比喻的說法,就像耍把戲一樣,常常透過欺騙的手段,讓我們眼花繚亂。我們來看看一種常常出現的比喻:把社會比做是一個大家庭 (而做這個比喻的人或者他的親信,常常是這個家庭的首領)。隨後, 做這個比喻的人就會喋喋不休地說,一個家庭,是不允許其中一個成員生活蒸蒸日上,而另一個卻在艱難度日的。因此,我們還需要一些東西,比如一個涵蓋更廣泛的福利體系,或者一個更好的累進稅制。 注意這種帶修辭色彩的花招。當你們還在考慮社會是不是真的像一個大家庭時,我已經在暗地裡考慮這個完全是捏造的“事實”了: 家庭會“取富濟貧”。而真相,至少是從遺願和遺囑表現出來的,卻完全不是這樣。毫無疑問,大多數父母的財產,會平均分給他們的孩子, 即便是有的孩子比其他孩子要富有得多①。遺產是在你最愛的人中進 ① 這方面的根據比我想像的要少。我讀過大約六篇關於財產分割的論文,大部分論文都發現,在常規情況下,財產都是平均分割的,至少在富有的家庭是這樣的。有一篇論文也發現了一個例外,是發生在俄亥俄州的低收入家庭中的,在那裡,有許多家庭並不是平均分 Fair Play 117
118 行收入再分配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大多數父母放棄了這個機會,那麼,在利用稅收制度在陌生人之間進行收人再分配時,就幾乎沒有任何與家庭有關的因素了。 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也許會說,與父母給予孩子們的其他禮物相比, 遺產不是最重要的,這些禮物包括時間、關懷、教育,甚至還有現金。 有時,這些禮物並不是十分平均地分配的。因此,這個聰明人認為, 家庭的運作,也許仍然是像一個福利國家一樣,即便遺產並不是用於轉移支付的首選媒介。 那麼,首選的媒介是什麼呢?會是學校教育嗎?這一點我們仔細考慮一下。在你的孩子當中,你會最想把誰送去上大學呢?是你最聰明的孩子?還是你那個不太聰明的孩子?最聰明的孩子會充分利用這次教育機會,而你那個不太聰明的孩子則需要得到你儘可能多的幫助。 即使你有一種平等主義的衝動,把你的所有儘可能多地給那個不太聰明的孩子,但是,問題的解決方法是,把那個聰明的孩子送去上大學, 作為補償,把遺產給那個不太聰明的孩子(或者其他現金禮物)。這種策略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家庭的所有收人,使你的兩個孩子都從你那裡得到了更多的益處。因此,即使父母非常想使孩子們的收益平均化, 但是,父母不會為了實現這個心願而把那個不太聰明的孩子送去上一所更好的學校。 好吧,如果不是學校教育,那麼會是時間和關懷嗎?我們有很好的理由相信,這些禮物對孩子來說,是非常寶貴的,因為小型家庭的孩子得到的時間和關懷更多,而且他們在學校也表現得更好。我有一個孩子,她一開始就比我鄰居的兩個孩子有優勢得多,而那兩個孩子又比我另外一個鄰居的三個孩子有優勢了。 有一種很荒謬的理論說,家裡的老大一般比他的弟弟妹妹要有成就得多。事實是,一個沒有兄弟姐妹的孩子,比如我的女兒,是目前為止最有成就的。因為這樣的孩子常常被算做家裡的老大,這樣就誇 (接上頁①)割財產的。我很想知道,這是不是因為低收人家庭投人了更大的精力去說服自己,公平就是要重新分配財產,減少財產分配上的不平等。
大了統計數字,使家裡的老大看上去表現得更好。但是如果所有這些來自獨生家庭、頗有成就的孩子被算做家裡的老小,那麼,就會是家裡的老小看上去表現更好了。 在一個大家庭裡,老大和老小在閱讀和詞彙測試方面都比他們的兄弟姐妹的表現要好得多。也許這是因為老大和老小都有那麼幾年受到像一個獨生子那樣的待遇。 獨生子的成就提示我們,時間和關懷是非常寶貴的,而且因為他們非常寶貴,父母常常把它們當做一種再分配的媒介,把更多的時間和關懷給那些沒有多少天賦的孩子。但是,有許多理由讓我們產生另外的一些疑問。首先,存在一種可能性,就好像教育一樣,只有當時間和關懷被投到最有能力的孩子身上時,它們才是最寶貴的。其次, 即使父母想把他們的時間和關懷轉投到最需要的孩子身上,他們也常常很難完成,因為通常老大和老小會守株待兔一樣地意外得到許多時間和關懷,不管他們是否特別需要。 因此,一般的慣例是,收入再分配的最好方法不是透過學校教育或關懷,而是透過遺產。如果父母想重新分配收人,他們應該運用遺產作為媒介。但是,好像很少有父母用遺產來進行再分配。我想我們可以這樣認為,父母們並不認為重新分配收入是特別重要的事。 這裡,可以做幾輪辯論和再辯論。我已經指出,當人們平均分割他們的財產的時候,他們就是在拒絕一次重新分配收入的機會。你可以做一個合理的反駁,說,平均分配財產就相當於對收入再分配的接受;如果父母真的不喜歡再分配,他們就會給他們較富裕的孩子留較大的一份遺產,以此來抵消累進稅制給那個孩子帶來的損失。但是, 這樣一來,就必須有一個徹底的分析來解釋這樣的事實:關心總體稅後遺產多少的父母,往往會給他們那些處於低稅級的孩子們留得更多, 而父母們沒有這麼做的事實,就進一步證明了他們不想進行再分配, 即使稅法會因為進行再分配而獎勵他們。 無論怎樣,美國政府在陌生人之間進行收入再分配的程度,比美國父母在自己孩子之間進行收入再分配的程度要大得多。如果政治家 119
們希望我們的社會更像一個家庭,他們首先應該使稅制的累程序度小一些。 120 我曾經說過,如果父母想進行財富再分配,他們不會以學校教育和關愛作為手段,而是透過遺產,這是一般規律。 但是這個一般規律有個例外,即在相對貧窮的家庭中,遺產和現金贈予肯定會很少,教育和關愛就成了進行再分配的惟一可選手段了。眾如果這個理論是正確的,那麼,它就會暗含一些令人吃驚的意思。 例如,我們會希望富有的大學生比貧窮的大學生更聰明一些,即使一般說來,富有的大學生並不比貧窮的大學生聰明多少。這是因為,當一個富有的家庭要送兩個孩子中的一個去上大學時,他們會選擇送較聰明的那個孩子(用一些其他的方法來補償那個不太聰明的孩子),而一個貧窮的家庭要送兩個孩子中的一個去上大學時,他們常常會送那個不太聰明的孩子(為了對他的愚鈍進行補償)。 這個理論的另一種含義是:像啟蒙計劃這樣的方案,就沒有它的設計者預期的那樣有效了。如果小約翰尼意外得到了“啟蒙計劃” 的資助,那麼,他的父母為了補償他的兄弟姐妹,就會在他們身上花更多的時間,而小約翰尼卻得不到。 順便說一句,現在出現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局面。一般說來, 堅持認為大多數人都是天生的財富重分論者的那些人,也同樣會堅持認為,像“啟蒙計劃”這樣的方案是有效的。但是像約翰尼父母那樣的財富重分論者,他們的再分配傾向越強,約翰尼自己從“啟蒙計劃” 中得到的好處就會越少。 文如果父母們不用遺產來平均孩子們的收入,那麼他們用遺產做什麼呢?當父母按他們的想法分割財產時,他們所依據的道理又是什麼呢?女我喜歡這種理論:父母們認為,給每個人一樣多,在本質上來說是公平的。但是為了檢驗這個理論,我們需要在父母還活著的時候, 更深入地瞭解一下這種對父母的贈予所進行的再分配,這些贈子包括教育、時間和關愛。不知道我所鍾愛的這種理論能否經得住檢驗。 還有一種理論是說,遺產就是一個錯誤。根據這個理論,父母會寧願在去世之前,把所有他們得到的東西都花光。之所以會留下一些東西,惟一的原因是,死亡來得太出乎意料。但是如果這種理論是正確的,我們應該會看到,老人會把他們所有的積蓄拿去買養老金,因為這會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一份非常有保證的收入。但是,這種養老金的市場還是有限的,說明人們還是願意在死後留下些東西。 還有一種理論是說,父母是受一種“策略遺產動機” (strategic bequest motive)的控制,想用他們的財產來換取他們長大了的孩子對他們的關愛。取消繼承權的威脅會使那些孩子守規矩些;當這種威脅還起作用的時候,沒有人會被真正取消繼承權。有一個理由可以讓我們相信這個理論:經濟學家們發現,如果父母有大量財產可以留作遺產(如股票、債券等等),他們的孩子們來探望的次數就多,如果父母沒有什麼可以繼承的財富(如只有養老金),那麼,他們的孩子們來探望的次數就要少許多。這種策略遺產動機沒有明確地預言要平均分配財產,但也不排除那種可能。 與策略遺產動機相類似,我們還可以假設一種“策略贈予動機” (strategic gift motive),用在父母還健在的時候。如果哪個孩子境遇不好,以後有可能給父母帶來負擔(如回家與父母同住),那麼他就會得到父母額外的幫助,希望這個孩子可以儘快自立〔我們還可以假設這個題目還有一種變體,如“策略教育動機”(strategic schooling motive),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水平較差的孩子會得到額外的教育,是希望這個孩子變得對學習更有興趣,學得更好〕。在立遺囑的時候,這種策略贈予動機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曾受寵的孩子就不再會受寵了。 遺產動機和經濟政策常常會以某些令人吃驚的方式相 121
Fair Play 122 互影響。一個赤字財政的減稅效果會取決於大多數父母是無私的還是很有策略的。無私的父母會把減稅省下的錢存起來, 留給他們的孩子,因為他們的孩子肯定會在將來的某一天還清政府所有的債務;這些存款將使利率下降。而講策略的父母會把減稅所得的大部分都花光,這就會引起利率上升。好這種對財政政策的互動影響近些年來引起了經濟學家們對遺產動機的關注。但是,研究遺產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它揭示了人們一些本能的公平感。這種本能的感覺是我們在經濟政策各個方面最好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