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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而不倒

第 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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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了,這些複雜模型的正確性會得到驗證並帶來豐厚的回報;但如果失敗了,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網路經濟泡沫的破滅以及“9•11”事件後美國經濟的衰退都曾讓華爾街遭受重創,此次創新模式的興起則在很大程度上歸因於貨幣貶值。當時亞洲儲蓄過剩,美國則在美國聯邦儲備銀行(以下簡稱“美聯儲”)前主席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的主導下實施超低利率(2001年美國經濟持續衰退,此舉旨在刺激經濟增長),最終世界各地都開始出現流動性過剩。 大而不倒序(3) 次級抵押貸款市場是流動性過剩最典型的例子。在房地產泡沫的高峰期,銀行非常熱衷提供房貨。只要在合同上籤上自己的名字,任何人都可以順利地拿到住房貨款。無須提供任何證明,只要聲稱自己的薪水有六位數,想買房的人就可以輕鬆地從銀行開出 50 萬美元的住房抵押證明,一個月後就可以拿到貸款。房價自然也是不斷暴漲,人人都在熱火朝天的房地產市場中變成了投機者,不斷地倒賣房子,並拿著銀行的房屋抵押貸款去買豪車和遊艇。 那時,華爾街認為新型金融產品的風險極低,由於抵押貸款被不斷地證券化和切割打包,蘊含其中的風險即使沒有被徹底消除,也已經被大大地分散了。銀行不再把這些貨款持有至到期,而是把它們分割並打包出售給了投資者。不管你如何看待銀行家在房地產繁榮時期的行為,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些機構是在白釀苦果。事實上,這個苦果還真不小,因為他們自身也購買了大量以抵押貨款為支援的資產。 正是這些金融機構之間極為密切的相互關聯帶來了巨大的風險。銀行大量擁有這些新型金融產品的後果是,不知不覺中,每家銀行的發展都高度依賴其他銀行的狀況。如果有一家銀行倒閉,那麼其他銀行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倒下。 其實,不管在實務界還是學術界,都曾有人預言這些金融創新將會慘淡收場。在努裡埃爾•魯比尼(Nouriel Roubini)教授和羅伯特•希勒(Robert J. Schiller) 教授成為災難預言家之前,有人在199年就做出了這樣的預言,但沒人願意相信。 在接受了針對衍生品市場發展的研究任務後,總審計長查爾斯鮑舍爾(Charles A. Bowsher) 曾對國會委員會說:“美國這些大交易商的突然破產或退出交易將會引發市場流動性問題,也會對其他機構,包括參加聯邦保險系統的銀行,甚至整個金融體系都構成威脅。那時就只能透過由納稅人買單或以納稅人的錢做擔保的救市方式來干預市場了。 2007年,危機已初露端倪,但很多人仍然認為,除了對於一些抵押貸款公司,次級貸款幾乎沒有什麼風險。2007年3月,美聯儲主席本傑明•伯南克(Benjamin Bernanke)在國會聯合經濟委員會的聽證會上說:“目前看來,次級貸款對整體經濟及金融市場造成的衝擊已得到了控制。 然而, 2007年8月,市值20000億美元的次級貸款市場開始崩潰,潰敗之勢迅速在全球市場蔓延。貝爾斯登旗下兩隻主要做次級貸款衍生品交易的對沖基金崩盤,投資者損失了 16 億美元。法國最大的上市銀行——法國巴黎銀行暫停了取款業務,理由是無法計算出賬簿上與次級貨款相關債券的價值。這實際上是指,在任何一個合理的價位上,它們都找不買家。 從某種意義上說,華爾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以抵押貨款為支援的證券非常複雜,幾乎沒人能搞明白如何在衰退市場中對其進行合理定價。 截止到本書寫作時,專家們還在苦苦計算這些資產到底價值兒許。沒有價格,市場就會癱瘓; 而沒有資本,華爾街就無法運轉。 美國五大投行中實力最弱而槓桿率最高的貝爾斯登第一個倒閉。但大家都清楚,如果出現投資者全面恐慌的局面,也就是說,當沒有人覺得自己是安全的,也沒有人知道華爾街下一個倒閉的會是誰時,即便是實力最強的銀行也可能會挺不過去,最終以倒閉收場。 戴蒙在電話會議中給出了一張令人震驚的金融機構倒閉清單,從這張清單上我們可以感覺到一種極度的不確定性。正是這種完全不確定性使得這場危機成為華爾街銀行家及銀行監管者畢生難忘的經歷。2008年8月,他們曾經歷了一次“局勢得到控制” 的危機,金融機構及投資者都步履艱難。事實上,那些能夠保持平和、預測情況會很快好轉的人通常盈利最豐。 這次信貨危機與以往的金融危機都不一樣,華爾街與華盛頓必須奮力迎戰。 回過頭看,這次危機之前所出現的泡沫和以往的泡沫一樣,都是蘇格蘭作家查爾斯•麥凱 (Charles Mackay)在他1984 年的經典著作中所稱的“大眾錯覺與群體狂熱”。銀行並沒有成功地創造出一個無風險的投資新世界,而是給整個金融體系帶來了新的風險。 本書並不關注艱深的理論,它記錄的是從 2008年3月 17日開始的數月間真實的人和事。3 月17 日這一天,摩根大通同意收購貝爾斯登,美國政府官員也最終決定實施該國經濟史上規模最大、程度最深的一次政府幹預。此次干預的範圍覆蓋了紐約、華盛頓甚至本土之外, 人物是掌控著美國經濟命脈的少數精英,場所則在這些精英的辦公室、家裡甚至他們的腦海中。

過去十年,我一直在為《紐約時報》報道華爾街,有幸透過這樣的工作看到了美國經濟發展所取得的非凡成就。但透過本書的寫作,我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華爾街這些金融機構的商業模式所發生的鉅變,同時也見證了它們恢弘的自我毀滅過程。 這個偉大的時代給我們留下了一道難題,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留下了一個謎,只有解開它, 我們才能從錯誤中汲取教訓。本書正是為揭開謎底而做的一次努力。 《大而不倒》記錄的是華爾街金融機構的一幕幕失敗場景。這場失敗震撼了世界,也讓資本主義推崇備至的理念遭到了質疑。本書詳盡地刻畫了一群極富奉獻精神但又常常令我們感到困惑的華爾街人士:他們有時極富個人犧牲精神,有時又會不惜一切保全自己。他們奮力迎戰,力圖讓自身以及整個世界免於一場更大的災難。值得慶幸的是,為避免出現最壞的情形, 書中人物最終都能捨棄或大或小的個人利益,團結一致,奮力與危機做鬥爭。沒錯,很多時候他們的確是這樣做的。但正如你將在書中所看到的,每做出一項決定之前,他們之間總會發生激烈的爭吵和殘酷的權力鬥爭,而這正是華爾街和華盛頓的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 最後,這其實是一個關於人類劣根性的故事。人們很容易犯下這樣的錯誤:總以為自己足夠強大,根本不會倒下,但事實並非如此。 大而不到(一)(1) 2008年3月17日早上5點,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洽郡,天色昏沉。一輛黑色賓士車已經發動引擎,在行車道上耐心地等待。車燈在蒼茫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散落在面積 48000千平方米的草坪上的水注在車燈的照耀下熠熠發亮。不一會兒,司機聽到人行道上傳來窸傘的腳步聲,理查德•富爾德(Richard S. Fuld Jr.)從前門走出來,鑽進了轎車後座。 賓士車左轉上了北街,開向曲折獲窄的梅里特公路,直奔曼哈頓。富爾德默默地看著車窗外一座座被濃霧籠罩的豪宅,這些豪宅的主人大都是華爾街的執行董事或對沖基金經理。他們於繁榮時期花費了數千萬美元在這裡買下房產並斥巨資進行豪華裝修,不過他們與富爾德一樣,當時都沒預料到這個繁榮時期會終結得如此之快。 富爾德從車窗玻璃裡瞥見自己憔悴的面容:疲憊讓他的雙眼周圍現出深深的皺紋,睡眠不足還帶來了大大的黑眼圈。他的飛機午夜時分才在威徹斯特郡機場降落,之後,他總共睡了不到4個小時,這真是地獄般的 72小時!富爾德是華爾街第四大投資銀行雷曼兄弟的執行長。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突發危機,他和妻子凱西此時應該還在印度,用印度一種叫“塔利” 的特色佳餚盛宴款待那些身冢過億的客戶。由於時差反應,此刻富爾德感到疲憊至極。 兩天前,他還舒舒服服地躺在私人飛機裡閒適地打著小盹。飛機在新德里附近的一個軍事機場降落時,妻子凱西把他叫醒,說美國財政部長亨利•保爾森(Henry Paulson)從 7800 英里外的華盛頓特區打來了電話。保爾森告訴富爾德,星期一,貝爾斯登將被出售或宣告破產。一旦貝爾斯登破產,雷曼必將受到極大衝擊。“你最好馬上趕回來。”保爾森說。富爾德當然也希望能儘快趕回去,他問保爾森能否幫忙獲得讓他的私人飛機飛越俄羅斯領空的官方許可,以便節省至少 5 個小時的時間。保爾森聽了心裡暗暗發笑:“我自己都沒辦法獲得那樣的許可。 ” 最後,富爾德的私人飛機在伊斯坦布林和奧斯陸停靠加油。26 小時後,他終於回到位於格林尼治郡的家。 此刻,富爾德正反覆琢磨著週末發生的事情:華爾街五大投行中最小但最活躍的貝爾斯登, 被摩根大通的傑米•戴蒙以每股兩美元的超低價收購了。為說服戴蒙進行收購,美聯儲答應承擔貝爾斯登最差資產中高達300億美元的壞賬損失。說實在的,當紐約的下屬說出“兩美元”時,富爾德還以為飛機上的電話掉線了,以至於後面的一些數字沒有聽到。 突然間,就像1929年大蕭條時那樣,街頭巷尾都在談論銀行危機事件。富爾德星期四前往印度時,就聽到傳言稱一些恐慌的投資者拒絕與貝爾斯登進行交易,但富爾德沒想到貝爾斯登的崩盤會來得如此之快。這是一個建立在投資者信心基礎上的產業:投資銀行進行隔夜拆借,而從其他機構拆入資金的前提是第二天一早就得歸還。貝爾斯登的破產使人們開始高度質疑這種商業模式。股票一貶值,那些賭股價下跌的做空者就可以賺到利潤,因此做空者總在千方百計地琢磨市場走低的蛛絲馬跡,那勁頭真像兇悍的西哥特人千方百計地想摧毀古羅馬的城墻以便進城劫掠一般。在返程飛機上,富爾德也考慮過收購貝爾斯登的問題:應該嗎? 可以嗎?不,這樣做可太不現實了! 大而不到(一)(2) 富爾德認為,摩根大通收購貝爾斯登既拯救了單家機構,也拯救了整個銀行業體系;華盛頓為這次交易牽線搭橋是明智之舉,因為市場已無法承受貝爾斯登倒閉的打擊了。如果貝爾斯登倒閉,市場信心作為銀行間融通大額資金的重要基礎將遭受重創。他還認為,美聯儲主席本•伯南克為投資銀行開放貼現視窗的決定也是相當明智的。因為這樣一來,投資銀行便可以與大型商業銀行一樣以優惠利率從政府獲得資金。如此看來,華爾街還是有機會翻盤的。 富爾德很清楚,除貝爾斯登外,雷曼在剩下的四大投資銀行中實力最弱,現在就要輪到自己承受壓力了。星期五,雷曼股價下跌了,而當時貝爾斯登的股票仍在以 30 美元每股的價格進行交易。“這真的發生過嗎?”僅僅24小時前,富爾德還在印度驚歎華爾街對全球金融市場有如此強大的影響力。但現在,這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了嗎? 當汽車駛入紐約市區時,富爾德的大拇指不停地按動著黑莓手機的按鍵,好像它們就是一串解憂珠。儘管美國股市還要過四個半小時才開市,但他清楚這將是糟糕的一天:日本股票市場最主要的指數——日經指數已經下跌了;歐洲已傳出訊息,荷蘭銀行業巨頭荷蘭國際集團將暫停與雷曼及其他券商進行交易。用券商這個詞來形容這些機構其實並不確切,因為這些機構既代理客戶進行證券交易,也開展自營業務,正是這些交易造就了真正的華爾街。 “是的,爛戲碼才剛剛上演。”富爾德心中默唸。 當汽車往南駛入通向曼哈頓城區的西側高速公路時,富爾德給老朋友、雷曼總裁約瑟夫•格雷戈裡(JosephGregory)打了個電話。此刻是清晨5點30分,格雷戈里正要登上他的私人直升機趕去上班,坐直升機上下班非常便利,從位於長島勞埃德港口的家到辦公室只需 20 分鐘。直升機在西側機場降落後,早就等候在那裡的司機會開車把他送到雷曼位於時代廣場的摩天辦公大樓。“你看到這個亂哄哄的局面了嗎?”富爾德問格雷戈裡,他指的是亞洲市場行情大跌。富爾德千里迢迢從印度往回趕的同時,格雷戈裡整個週末都耗在辦公室裡以研究危機應對方案,他也因此錯過了兒子在弗吉尼亞州羅諾克的曲棍球比賽。證券交易委員會和美聯儲向雷曼派駐了6名工作人員,協助他們審查公司情況。格雷戈裡理解富爾德此刻的焦慮,但他仍然認為,既然他們以前戰勝過危機,那麼這次也一定能熬得過去。去年夏天,房價直線下跌,一向大肆放貸的銀行突然開始緊縮信貸,富爾德卻仍自豪地宣佈:“我們賬面上有很難剝離的東西嗎?有。它會置我們於死地嗎?當然不會!”當時,公司看起來是如此堅不可摧。三年來,雷曼賺得缽滿盆平,人們甚至開始把它與華爾街的賺錢機器——高盛相提並論了。當富爾德的賓士轎車從冷冷清清的第五十大街疾駛而過時,環衛工人正費力地把調節人流的柵欄拖到第五大道上,以便防止第二天參加聖帕特里克日(愛爾蘭國慶日)*的人群過於擁擠。車開進了雷曼總部的後門,這座宏偉的鋼筋玻璃結構大廈是富爾德的豐碑。格雷戈裡常說,富爾德是這座大廈的奠基人,“9•11”恐怖襲擊事件後,他帶領雷曼走出了那些混亂歲月。恐怖襲擊毀掉了雷曼與世貿中心大樓一街之隔的辦公大樓,他們只好在喜來登酒店租用房間,作為臨時辦公場所。2001年, 大而不到(一)(3) 富爾德從摩根士丹利手中買下了這幢摩天大樓,儘管液晶電視大螢幕後面的大樓建築線條略顯笨拙,但這筆交易非常划算。 富爾德走出31層的電梯,面對著空空如野的樓道。31層是公司高管的辦公地點,人稱“三十一俱樂部”,這裡的氣氛威嚴肅穆,令人生畏。

富爾德把他的外套和風衣掛在私人盥洗室旁邊的衣櫃裡。和往常一樣,他快速登陸彭博網站, 同時開啟電視收看 CNBC①。時間剛過清晨6點30分,他的助手安傑拉德(Angela Judd) 或謝爾比• 摩根(Shelby Morgan)通常會在7點之前趕到辦公室。 期貨市場的投資者主要賭股票開市時的表現。期貨市場行情走勢令富爾德大驚失色:雷曼股價下跌了21%,他迅速心算了一下:還沒開市,他的個人賬戶就已經損失了 8950萬美元。 CNBC 正在播放喬凱爾寧(Joe Kernen)對伯納姆資產管理公司(Burnham Asset Management) 的安東• 舒茨(Anton Schutz)的採訪,主要內容是貝爾斯登收購案的後果以及對雷曼的影響。“我們一直認為雷曼會第一個倒閉,或者說會處於風暴的中心。根據今天的情況,您認為未來事態會如何發展?”凱爾寧問道。 “我認為投資銀行會走向衰弱,理由是人們現在都害怕資產負債表上的資產專案是不實資產。 為什麼摩根大通可以用如此少的資金收購貝爾斯登,為什麼美聯儲要為貝爾斯登負擔300億美元不良資產的損失? 這其中恐怕有很多問題,我們都很想知道答案。”舒茨回答道。 富爾德緊繃著臉專注地看著採訪,直到話題從雷曼繞開後,他才略微放鬆了一些。但話題很快又繞了回來。“如果您是雷曼的一員,看到今天所發生的一切,您會怎麼辦?我想雷曼的員工們此刻正如坐針吧。”凱爾寧問道。 如坐針氈?這還不足以描述他們的窘境! 7點50分,保爾森打來電話。道瓊斯新聞電訊報道說:上週晚些時候,東南亞最大的銀行新加坡星展銀行控股集團在內部發布要求,不允許交易員再進行與貝爾斯登或雷曼有關的交易。 保爾森認為雷曼正在不斷地喪失交易夥伴,這意味著一場災難即將來臨。 “我們會沒事的,亂局最終會平定下來。”富爾德向保爾森保證。週末他已向保爾森彙報過公司盈利穩定的情況,這時他又把相關情況重複了一遍。這份報告將在星期二上午公佈。 “有訊息馬上通知我。”保爾森說道。 1 小時後,紐約的交易大廳全都喧鬧起來。富爾德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緊緊盯著面前兩臺電腦螢幕上顯示的彭博網站資料:一開盤雷曼股價就下跌了35%。穆迪評級公司在投資銀行高階長期負債項日中仍給了雷曼AI 的評級,但同時把雷曼的前景從“積極”下調為“穩定” 從印度回來的途中,富爾德、格雷戈裡以及首席法律顧問托馬斯•拉索(Thomas Russo) 就公佈公司盈利狀況報告的時機進行了討論:原計劃週二公佈,但富爾德想趕在週一開市前提前公佈,他一向對公司盈利狀況充滿信心,認為沒必要拖到週二。他在動身去亞洲前用公司內部郵箱給員工們發了一封對公司前景表示樂觀的郵件。拉索卻擔心提前公佈會被公眾認為是絕望中的背水一戰,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反而會引發更多擔憂,因此力勸不要提前公佈。 大而不到(一)(4) 看到雷曼股票持續下跌,富爾德開始重新考慮公佈盈利報告的時機,同時也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過去所做的經營決策。多年前他就意識到,雷曼有一天可能會悄無聲息地突然陷入困境。 他也早就清醒地認識到,華爾街高槓杆率的做法蘊藏著巨大風險,但他不願錯過賺錢機會一一建立在對前景看好基礎上的豪賭帶來的回報實在太豐厚了。他常對同事說,“這是在用劣質瀝青鋪路。天氣惡劣時,路面上的坑注會更深更糟。”現在坑注出現了,他不得不承認,情況比預想的更糟糕。但他內心深處依然相信雷曼能夠挺住,他實在無法想象雷曼挺不住會是什麼景況。 格雷戈裡在富爾德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兩人微微點頭以示問候。當 CNBC 在螢幕下方打出 “誰是下一個”的滾動字幕時,兩人都不禁向電視機螢幕前湊了湊。當聽到各大公司的高管們輪番宣揚著自己公司的輝煌業績時,富爾德忍不住罵了句粗口。僅僅過了1小時,雷曼股價就又下跌了48%。“看空!看空!現在都在看空了!”富爾德怒吼道。 65歲的拉索教授坐在格雷戈裡旁邊,他原打算和家人去巴西度假。 與格雷戈裡一樣,拉索也是富爾德為數不多的幾個心腹之一。他告訴富爾德,人們都在交易大廳為華爾街一幫對沖基金經理聯手搞垮貝爾斯登的事情交頭接耳。這些對沖基金經理提走經紀賬戶上的資金,購買針對貝爾斯登的保險產品——信用違約互換(CDS),然後做空它的股票。 拉索還繪聲繪色地說,上週日早上,有人看到這些搞垮貝爾斯登的做空者在曼哈頓四季酒店共進早餐,高舉著350美元一杯的米摩莎雞尾酒,以慶祝獲得成功。 這是真的嗎?誰知道呢? 富爾德、格雷戈裡和拉索三人聚在一起,積極籌劃危機應對策略。 他們一大早就召集精神已高度緊張的高管們開會。雷曼陷入危機的傳言已遍佈華爾街大街小巷,如何才能平息這些負面輿論呢?現在人們只要談論貝爾斯登,最後都會扯到雷曼。紐約子午線股權合夥公司股權戰略專家邁克爾•麥卡蒂(Michael McCarty)在彭博電視上說: “雷曼可能在週五之前就會重蹈貝爾斯登的覆轍。” 當天早上,美林公司資深首席投資策劃師理查德•伯恩斯坦(Richard Bernstein)給他的容戶發了一條預警簡訊,“貝爾斯登倒閉後,將會有更多公司步其後塵。我們剛剛感覺到,信貸市場的泡沫原來如此巨大。”簡訊說得很婉轉,沒有直接點雷曼的名。 整個上午富爾德的電話就沒斷過,客戶、交易夥伴、其他公司的執行長紛紛來電,大家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些人打來電話是想要從富爾德這裡得到安慰,有些人打來電話則是想要安慰富爾德。 “你還好嗎?”摩根士丹利執行長約翰•麥克(John Mack)問道,他也是富爾德的老朋友了,“情況如何?” “我很好,”富爾德告訴他,“但謠言四起,已經有兩家銀行不願和我們進行交易了。”德意志銀行和滙豐銀行已經停止與雷曼進行任何交易。“不過我們有充足的流動性,所以不會有問題。” “好的,我會交代交易員整天都與你們進行交易的,”麥克說,“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告訴我。 富爾德開始向他的得力助手伸手求援了。他與雷曼倫敦分公司的負責人傑里米•艾薩克斯 (Jereny Isaacs)進行了電話溝通。放下電話後,艾薩克斯告訴他的團隊:“我們不會下午就破產的,不過對此我也不是百分之百地確信,因為現在確實有很多奇的事情在發生•…•” 大而不到(一)(5) 儘管富爾德非常熱衷於利用槓桿,但他也深知擁有足夠流動性的重要性。他常說:“你需要擁有足夠的現金才能安然渡過危機。”他常常給別人講述一個他在拉斯維加斯親眼目睹的故事: 一次,他在1點賭博遊戲桌旁看到一個瘋狂賭徒每次賭輸後都把賭注翻番,寄希望於只要下次賭贏就可以撈回本錢,但最後這個賭棍一夜之間輸掉了4500 萬美元。富爾德當即把他的感悟記在一張餐巾紙上:不管你是誰,都必須擁有足夠的現金。 現金總是多多益善! 1998 年,對沖基金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倒閉事件又給富爾德上了一課。當時雷曼對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敞口巨大,情況十分危急,但幸好有額外的現金作為緩衝,同時也得益於富爾德採取的有效措施,雷曼最終安然渡過了危機。富爾德從中得到了另一個教訓:必須及時闢謠!如果任由各種謠言傳播,謠言最後就會成真。在那次危機中,他向《華盛頓郵報》 發飈:“所有謠言都是謊言。如果證券交易委員會查出誰在造謠,我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這天早上,富爾德給《華爾街日報》記者蘇珊•克雷格(Susanne Craig)回了電話。蘇珊•克雷格為人精明、務實,多年來一直負責為雷曼寫報道。富爾德很喜歡她,常向她透露一些公司內幕。蘇珊認為富爾德接受採訪是有效平息外界對雷曼種種負面傳聞的良機,她還建議富爾德重點談談雷曼應對危機的種種預案。富爾德平常比較低調,不愛在媒體上拋頭露面,但他基於在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中的經驗,愉快地接受了蘇珊的建議。在那次危機中,他對待媒體的方式不甚積極友好,而雷曼則因此吃了些苦頭。富爾德告訴蘇珊:“希望這次我能做得好些。 ” 中午,富爾德和其他雷曼高管一致決定接受《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和《巴倫週刊》的採訪。他們將儘可能多地向克雷格披露公司內部的運營情況,爭取在這些報刊的頭版大幅報道公司穩健運營的訊息。 下午 3點開始,他們安排了許多員工輪流接受採訪。採訪的主題很鮮明:傳聞並不真實,雷曼和高盛、摩根士丹利一樣擁有充足的流動性。 為了準備採訪,富爾德與格雷戈裡、拉索及公司新的首席財務官埃琳•卡倫(Erin Callan) 召開了一次電話會議。 富爾德告訴記者:“我們知道自己需要大量流動性,也知道謠言一旦傳出,就要快速應對,絕不能拖沓。”他還強調說,美聯儲開放了貼現視窗,雷曼的根基因此更加牢固,“有人打賭說美聯儲不能穩定市場,我認為這場賭局的勝算機率不大。” 格雷戈裡也重中:“我們擁有流動性,儘管現在並不需要用到它,但擁有流動性本身就是強有力的積極、穩健的訊號。 ” 這些話沒有觸及美聯儲向投資銀行開放貼現視窗這一政策的隱性障礙。美聯儲決定為雷曼等投資銀行提供低息貸款,但接受低息貸款實際上等於預設自己情況不妙,沒有哪家機構敢冒這樣的聲譽風險。事實上,這是美聯儲為了增強投資者信心而採取的安慰性措施,並不是真的要拿出資金支援投資銀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美聯儲出臺這項務虛政策的始作俑者正是投資銀行人士們自己。兩個月前,一年一度的資本主義盛會——世界經濟論壇在瑞士達沃斯舉行。雷曼首席法律顧問拉索在向論壇遞交的白皮書裡提出了這個建議,紐約聯儲行長蒂莫西 •蓋特納 (Timothy F. Geithner)當時在臺下聽取了拉索的報告。採訪結束後,格雷戈裡和卡倫回到辦公室,挨個打電話給那些傳言要縮減與雷曼交易的對沖基金公司,盡一切辦法挽留它們。 大而不到(一)(6) 這個閃電戰術奏效了:交易結束前 1小時,雷曼的股價發生了 U形逆轉。當天早些時候雷曼股價一度下跌了近 50%,但最後收盤時只下挫了19%,收於每股美元。這是四年半來的最低價,繁榮時期創造的利潤一天之中就消失殆盡了。儘管如此,高管們還是為透過努力取得的些許成效感到高興。明天盈利報告即將釋出,好勢頭看來還能保持下去。首席財務官卡倫將是明天報告釋出會的核心人物,她匆匆趕到格雷戈裡的辦公室,為釋出會做悉心準備。 富爾德筋疲力盡地坐進回家的車,打算到家後好好睡一覺。此時,他多麼希望花費2100萬美元購買的豪華公寓已裝修完畢,可妻子凱西卻固執地決定重新裝修一下。這座位於公園大道640號的公寓擁有16個房間,全部位於一層。他傭懶地坐在賓士車後座上,關掉黑莓手機,享受著這難得的輕鬆時刻。 沒人想到迪克•富爾德會在華爾街發展得這麼好。1964年,富爾德作為科羅拉多大學波爾得分校一年級的學生,似乎迷失了人生方向,遲遲決定不了就讀的專業。於是,他參加了後備軍官訓練營(ROTC),這個訓練營的受訓者都是有志於成為軍官的大學生。一天早上,一名大學高年級學生擔任指揮官,命令所有學員在學校正方形大操場上列隊接受檢閱。 “富爾德,你的鞋子不夠亮。”指揮官厲聲喝斥道。 富爾德剛想應答,指揮官已在富爾德左腳鞋子上故意跺了一腳。他命令富爾德回寢室把鞋擦乾淨,富爾德不聲不響地照辦了。當他回到操場後,指揮官又故意在他右腳鞋子上踩了一腳, 再次命令他回寢室去擦鞋。

指揮官還開始折磨佇列中一位身材矮小的學員,他用結實笨重的軍靴使勁踢著年輕人的腳踝, 年輕人疼倒在地,痛哭起來。可指揮官還不肯放過這個可憐的孩子,他屈起膝蓋去撞男孩的臉,男孩的眼鏡被撞到地上,鏡片玻璃碎了一地。 富爾德並不認識那個男孩,但他實在看不下去了。“嘿,混蛋,”他衝指揮官喊道,“你為什麼不找個和你個頭差不多的來欺負呢?”指揮官逼近富爾德的臉,厲聲問道:“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富爾德毫不猶疑地應了聲:“是!” 他們很快撕打起來,其他人好不容易才把他們拉開,最終他倆都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很快, 學校裡負責後備軍官訓練營的領導把18歲的富爾德叫了去:“你竟然和長官打架,這可不是軍校學員應有的舉動。”情況很明顯:他就要被開除了。 富爾德爭辯道:“長官,我希望你能聽我解釋一下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很清楚。你和你的長官打架了,這就是問題所在。我不能再讓你待在訓練營裡了。”後來人生中有很多事情都讓富爾德備感失望,這件事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但卻成為了他人生道路的轉折點。 富爾德是在紐約州威徹斯特郡哈里森地區的一個富裕郊區長大的。他的家族擁有一家年收入高達10億美元的紡織品公司—聯合招商製造公司。該公司是他的外祖父雅各布•舒瓦布 (JacobSchwab)於 1912 年和別人合夥創辦的,公司最初名為科恩•豪爾• 馬克斯公司 (Cohn-Hal1-Marx Company)。 富爾德的父親不想讓兒子在家族企業裡工作。1966 年夏,作為雷曼的老主顧,富爾德的外祖父雅各布•舒布很快給外孫謀到一份在雷曼丹佛交易所做暑期兼職的差事。 大而不到(一)(7) 雷曼丹佛交易所的辦公室只有三個人,富爾德干些雜活兒—一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抄寫檔案(那時還沒有影印機),有時也跑跑腿。正是這份兼職工作開啟了富爾德華爾街事業的大門。富爾德被交易大廳熱火朝天的景象深深吸引:人們在交易大廳裡聲嘶力竭地高聲報價,緊張、忘我地投入工作。“我屬於這裡。”迪克•富爾德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富爾德之所以對這個行業感興趣,並不是因為他的人生理想是玩轉別人的錢,而是因為這個行業帶給他一種發自內心的豁然開朗感覺。多年後他承認:“我當初真是誤打誤撞進入投資銀行業的。可我一接觸到這一行,就立即發現我能理解它,它的一切都非常適合我。 不過,他不喜歡雷曼總部的李維斯•格魯克斯曼(Lewis L. Gluck*an),因為他穿著邋遢、 態度生硬、語言粗暴。李維斯有時會從華爾街總部到丹佛交易所來。要不是實在太熱愛這份工作,富爾德才不願為這個暴君工作。 1969年2月,大學畢業半年後的富爾德以暑假實習生身份重進雷曼。這一次,他是在位於華爾街核心地段——威廉第一大街的雷曼總部上班。公司大樓建於 1907年,具有雄偉的義大利文藝復興風格。他和父母住在一起,每天乘坐公交車上下班。他的工作內容是處理公司用於為日常運營融資的商業票據。 除了要向格魯克斯曼彙報這一點外,富爾德對這份工作滿意極了。格魯克斯曼還是像過去那樣,整天不停地訓他。 不過富爾德也不是特別在意格魯克斯曼的態度,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在雷曼幹多長時間。他打算到科羅拉多大學攻讀國際商務方向的MBA。暑期實習快結束時,他找格魯克斯曼為自己寫一封推薦信。 “見鬼,你要那玩意兒幹嘛?”格魯克斯曼吼道,“讀研究生是為了找一份工作,我現在已經給你工作了啊。”但富爾德還是堅持要去唸 MBA。 “我們相處不來,”富爾德反唇相譏,“你總對我大聲嚷壞。” “留下來吧。你不必為我工作。”格魯克斯曼說。

富爾德最終選擇留在雷曼,晚上到紐約大學繼續攻讀學位。他繼續幹著諸如扛著錄影機當時公司最新的技術裝備到處拍攝之類的雜活兒。一天,他正在錄製對格魯克斯曼的採訪節目, 採訪間隙,格魯克斯曼問:“錄影機後面是誰?”富爾德趕忙把腦袋探了出來。“你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格魯克斯曼說,“明天一早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第二天,格魯克斯曼在辦公室對富爾德說,“做那些瑣碎的破爛事兒?太可笑了,你為什麼不為我工作呢?”“我升職了?”富爾德問道。 兩人很快成了朋友,富爾德從此平步青雲。他當時的年薪是6000美元,僅為30多年後擔任執行長收入的萬分之一。那年年底,他從父母家搬了出來,住在第六十五街東401號以每月 250美元的價格租下的一居室。他開著一輛桔色的龐迪克GTO汽車上班,常有同事搭便車,後來成為財政部副部長的羅傑•阿特曼(Roger C. Altman)也是其中之一。 2006年去世的格魯克斯曼也是出色的交易員出身。從富爾德身上,格魯克斯曼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他曾這樣價評富爾德:“迪克不會讓情緒影響他的判斷。他很清楚何時該買入, 何時該賣出,他是天生的交易員。 ” 大而不到(一)(8) 每天清晨,一邁進交易大廳,富爾德就感覺到心臟開始興奮而有力地劇烈跳動,一種緊張、 刺激感油然而生。他喜歡這裡的一切:喧鬧聲,咒罵聲,在這裡只有擁有智慧、相信自己的人才能生存。 事實上,富爾德剛進雷曼時,雷曼正在經歷一次重大轉型,他便是這場變革的受益者。 雷曼創立於 1850年,20 世紀時發展成為商業巨擘。內戰爆發前幾年,伊曼紐爾•雷曼 (EmanuelLehman)、亨利 (Henry)和邁爾(Mayer)兄弟三人從德國南部的巴伐利亞移民到美國阿拉巴馬州的蒙哥馬利做棉花生意,當時棉花是美國的經濟作物。20年後,三兄弟在紐約曼哈頓開設了店鋪,並協助了紐約棉花交易所的建立。雷曼很快由交易行發展成投資銀行, 為西爾斯、伍爾沃斯、美思百貨、美國無線電公司等公司的創立籌集了大量資金(這些公司的地位正如今天的蘋果、谷歌、微軟、英特爾公司等)。 富爾德進公司的第一年,雷曼頗具傳奇色彩的高階合夥人,伊曼紐爾的孫子羅伯特•雷曼 (Robert Lehman)去世了。羅伯特帶領公司挺過了1929年的大蕭條,並在大蕭條後把公司打造成金融巨頭。畢業於耶魯大學的羅伯特頗具貴族氣質,他曾長期執掌公司大權。20 世紀早期,很多大公司都是他的客戶。到了 20世紀60年代,雷曼銀行諮詢業務的規模僅次於高盛。不過,在他們這裡諮詢的客戶最終得去高盛融資。羅伯特•雷曼和其他合夥人對這種狀況很不滿意,於是決定開辦商業票據交易業務,並從當時華爾街著名的投資銀行—— 貝克爾資本管理公司挖了李維斯•格魯克斯曼來負責此項業務。 富爾德躋身於雷曼董事之列時,公司絕大部分利潤都來源於格魯克斯曼負責的交易業務。格魯克斯曼管理的交易所嘈雜混亂,裝著菸頭的菸灰缸和盛著微溫咖啡的杯子散落四處,交易終端和電話機附近都堆滿了檔案。電話簡在空中被傳來遞去,紙簍也被踢得東倒西歪。為了營造出拉斯維加斯賭場的氣氛,格魯克斯曼要求窗戶不透光,所有交易員的注意力必須集中在拓新(Quotron)和德勵(Telerate)機器上(這是當時華爾街的標準配置)。與拉斯維加斯賭場一樣,空氣中到處瀰漫著濃濃的煙味。這與銀行家們的紳士做派有天壤之別,但卻漸漸成了雷曼的風格。 富爾德身高不到米,頭髮烏黑,額頭寬闊飽滿,眼窩深陷,眼神陰鬱,氣勢逼人,令人生畏, 這在格魯克斯曼精心培育的你死我活的殘酷競爭氛圍中絕對是種優勢。富爾德酷愛健身和舉重,儘管表面上看起來可能不會有人屑於和瘦小的他交鋒,但實際上他相當有耐力。 富爾德在公司做交易員時人稱“一根筋”,從來不和別人廢話。他的眼睛總是緊盯著面前那臺舊式電腦的綠螢幕,嘴裡不斷地咕噥著他的交易。 一天,他走到交易所主管艾倫•卡普蘭(Allan S. Kaplan)的辦公桌旁(艾倫 • 卡普蘭後來成了雷曼的副董事長),讓他為一筆交易簽字(根據規定,交易所主管當時必須為交易簽字)。煙不離手的圓臉卡普蘭正在打電話,故意不理富爾德。富爾德眉頭緊鎖,焦急地在旁邊轉來轉去,他手裡揮舞著交易合同,大聲催促卡普蘭簽字。 卡普蘭用手捂住話筒,憤怒地轉向這位年輕的交易員,“你總是覺得自己最重要,”他真的發火了,“除了你的交易,其他什麼都不重要。但除非我桌子上的檔案都辦完了,否則我不會給你那些該死的交易簽字。 大而不到(一)(9) “真的?”富爾德挑釁地問道。 “當然。”卡普蘭說。 話音剛落,富爾德就彎下身子,膊用力往卡普蘭桌面上一掃,無數檔案瞬間在空中漫天飛舞。富爾德低聲而有力地問:“現在你可以簽字了嗎?”此後,富爾德“大猩猩”的綽號就慢慢在公司內外傳開了。 富爾德自己倒沒覺得這個綽號有什麼不好。多年後,他成為公司的執行長後,還特意買了個大猩猩毛絨玩具放在自己的辦公室裡。2001 年“9•11” 恐怖襲擊事件發生後,雷曼被迫撤離了位於與世貿中心僅一街之隔的曼哈頓下城總部,那個大猩猩毛絨玩具從此也就丟失了。 富爾德到雷曼幾年後,有一天他在抵押貸款辦公桌前看見一張新面孔。富爾德膚色黝黑,氣質憂鬱;那個人則皮膚白皙,熱情親切。新面孔親熱地向富爾德伸出手來:“嘿,我是喬•格雷戈裡。 ” 一段長達 40年的友誼從此拉開序幕。 格雷戈裡和富爾德性情迥異。富爾德常常咄咄逼人,相比較而言,格雷戈裡更討人喜歡些, 不過這並不妨礙兩人成為親密朋友。格雷戈裡對富爾德非常敬重。 有一天,富爾德把格雷戈里拉到一邊,婉轉地提醒他的穿著不太得體。富爾德說:“格魯克斯曼不會因領帶上沾有湯水漬、襯衫下襬沒整理好就被辭退,但你我都不是格魯克斯曼。”聽罷此言,格雷戈裡立刻抽空到布魯明戴爾百貨公司買了好多衣服。他後來對一個朋友說:“我不想讓迪克失望。” 與富爾德一樣,格雷戈裡也並非畢業於常春藤聯盟的著名學府(他畢業於翟夫斯特拉大學), 也純屬偶然地於 20世紀60年代加入雷曼。 他本打算做一名高中歷史老師,但在雷曼做了一夏天的通訊員後,決定從此往金融業發展。 20世紀80年代,格雷戈裡與公司其他三位升遷很快的高管一起從長島北岸的亨廷頓趕到公司上班。每天清晨,在那段長長的路途中,他們會一起討論當天在交易所實施的交易策略。 他們總是一起到達公司,下班後也常常聚在一起打籃球或健身,因此公司裡的人把他們戲稱為“亨廷頓黑手黨”。 格魯克斯曼是一名出色的交易員,在他的指導下,富爾德和格雷戈裡都進步很快,但格魯克斯曼明顯更偏愛富爾德。每天早上,富爾德和另一位新秀詹姆斯勃沙特(James S. Boshart) 都會湊在格魯克斯曼旁邊一起閱讀《華爾街日報》,格魯克斯曼會做一些精彩點評。他那些名言警句很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如“別隨意接交易”,意思是,如果你不知道最新股票報價,那連電話都不要去接了。 人們漸漸地意識到,格魯克斯曼之所以不修邊幅,其實是在給自己著意打造一種另類的政治風格。他對公司裡畢業於名校的投資銀行家們所享有的特權和種種做派,極為不滿。華爾街銀行家和交易員的鬥爭就像一場真正的戰爭,投資銀行業務向來被尊崇為一門藝術,而做交易則被看做是一種簡單運動,只需要技術,不需要腦子和創造力。儘管交易員的收入已逐步提高,但在華爾街的社會等級排序上,交易員的位置總要矮一級。好鬥的格魯克斯曼努力激起交易員的對抗心理,公司上下常能聽到“該死的銀行家”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