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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憂雜貨店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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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海出 J員新經典文庫 844 東野圭吾作品 39 僻靜的街道上有一家雜貨店,只要緊卷帝門的投信口,第二天就會在店後的4 回答。 因男友身患絕症,在愛情與夢想間補樂夢想離家漂泊,卻在現實中寸步難行; 面臨蒙庭畫變,掙扎在親情與未來的迷茫中…… 他們將困惑寫成信投進雜貨店,隨即奇妙的事情竟不斷髮生。 生命中的一次偶然交會,將如何演繹出截然不同的人生? MILK ISBN 978-7-5442-7087-8 9 1787544 270878 定價:39.50元高海出版司圖書在版編目(CIP)資料解憂雜貨店/〔日〕東野圭吾著:李盈春譯,一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14.5 ISBN978 7 5442 7087-8 1.①解⋯!!.①東…②李… II.①長篇小說一日本一現代IV.①1313.45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資料核字(2014)第061528號著作權合同登記號圖字:30-2012-139 Namiya zakkaten no kiseki © Keigo Higashino 2012 Edited by KADOKAWA SHOTEN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12 by KADOKAWA CORPORATION, Tokyo.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KADOKAWA CORPORATION, Tokyo through DAIKOUSHA INC., Kawagoe. All rights reserved. 解憂雜貨店 〔日〕東野圭吾著李盈春譯版南海出版公司 (0898)66568511 海口市海秀中路51號星華大廈五樓發行新經典發行有限公司電話(010)68423599 經銷新華書店責任編輯張銳特邀編輯史詩裝幀設計金山內文製作田曉波印刷北京匯林印務有限公司開本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張 9.25 字數 218千版次 2014年5月第1版印:2014年5月第1次印刷書號ISBN 978-7-5442-7087-8 定價 39.50元郵編 570206 郵箱 [email protected] 版權所有,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複製,翻印,違者必究。

新經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 www.readinglife.com 出品目錄第一章回答在牛奶箱裡/1 第二章深夜的口琴聲/53 第三章在思域車上等到天亮 197 第四章聽著披頭士默禱/143 第五章來自天上的祈禱/209

1 “去那間廢棄的屋子吧!”提議的是翔太,“我知道一間合適的廢棄屋。” “合適的廢棄屋?什麼意思?”敦也看著翔太問。翔太是個小個子, 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合適的意思就是合適嘍,正好可以用來藏身的意思。上次來踩點的時候偶然發現的,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對不住啦,你們兩個。”幸平高大的身軀縮成一團,戀戀不捨地盯著停在一旁的舊款皇冠車,“我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沒電了。” 敦也嘆了口氣。 “現在再說這話,還有什麼用。” “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明明之前什麼問題也沒有啊!也沒把燈開著不關……” “是年限到了。”翔太簡短地說,“里程數看見沒,已經超過十萬公裡,老化啦。本來就快報銷了,跑到這裡就徹底不行了。所以我早說了, 要偷就偷輛新車。” 2

“唔••”幸平抱起胳膊,低吟了一聲,“可是新車都有防盜裝置。” “不提這個了。”敦也搖搖手,“翔太,你說的那間廢棄屋在附近嗎?” 翔太歪頭想了想。“走得快的話,二十分鐘能到。” “好,那就去看看吧!你帶路。” “行啊,但車子怎麼辦?丟在這裡保險嗎?” 敦也環顧四周,他們所在的地點是住宅區裡按月付費的停車場, 雖然現在有空位,可以把皇冠車停在那兒,但如果被車位的主人發現, 勢必會報警。 “雖然不大保險,但車子動不了也沒辦法。你們兩個,不戴手套哪兒也別碰,這樣應該就不會從車輛方面被追查到了。” “那就是一切聽天由命囉?” “我不是說了只有這個辦法了嗎?” “確認一下嘛。OK,跟我來吧。” 翔太輕快地邁出腳步,敦也跟在後面。他右手提著一個很沉的包。 幸平走在敦也身旁。 “喂,敦也,叫個計程車怎麼樣?再走一小段就到大路了,那兒會有空車過來吧。” 敦也冷哼了一聲。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三個形跡可疑的男人叫計程車,司機肯定會留下印象。等我們仨的畫像一公佈,那就全完啦。” “司機會使勁盯著我們看嗎?” “萬一盯著我們看呢?就算沒盯著看,萬一那傢伙只要瞄一眼就能記住長相呢?” 幸平默默地走了幾步,小聲說了聲對不起。 “算了,閉上嘴走路吧。” 3

三人在位於高地的住宅區裡穿行,此時已是凌晨兩點多。路邊造型相似的民宅鱗次櫛比,視窗的燈光幾乎都已熄滅。儘管如此,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如果冒冒失失大聲講話,搞不好就會被人聽到,告訴警察“深夜有幾個可疑男人經過”。敦也希望警察認為嫌犯是乘車逃離現場,當然,前提是那輛偷來的皇冠沒被立刻發現。 腳下是一條平緩的坡道,但走著走著,坡度愈來愈陡,住家也漸漸稀少。 “喂,要走到什麼時候啊?”幸平喘著粗氣問。 “還有一會兒。”翔太回答。 實際上,說完這話沒多久,翔太就停下了腳步。路旁矗立著一棟房屋。 那是一棟不算大的商住兩用民宅。住宅部分是木造的日式建築, 約兩間“寬的店鋪捲簾門緊閉。捲簾門上只安了一個信件投遞口,什麼也沒寫。旁邊有一間看似倉庫兼車庫的小屋。 “就是這兒?”敦也問。 “嗯…”翔太打量著房子,遲疑地歪著頭,“應該是吧。” “什麼叫應該是?不是這裡嗎?” “不,就是這裡。只不過好像跟上次來時有點不一樣,感覺應該再新一點。” “你上次是白天來的吧,會不會是這個原因?” “有可能。” 敦也從提包裡拿出手電筒,照了照捲簾門周圍。 門的上方有一塊招牌,依稀可以辨認出“雜貨”的字樣,前面大 ①日本的長度計量單位,1間為6尺,約合1.818米。 4

概是店名,但看不清楚。 “雜貨店?在這種地方?會有客人上門嗎?”敦也忍不住問。 “不就是因為沒人上門才荒廢了嘛。”翔太的理由很有說服力。 “說得也是。那我們從哪兒進去?” “有後門,鎖壞了。” 翔太招呼了一聲 “這兒”,便鑽進雜貨店和小屋之間的空隙。敦也等人也緊隨其後。空隙約一米寬,邊走邊抬頭望向天空,一輪圓月正懸掛在上方。 裡面果然有個後門,門旁釘著一個小木箱。這什麼啊,幸平咕噥著。 “你不知道嗎?是牛奶箱,用來放送來的牛奶。”敦也回答。 “這樣啊。”幸平佩服地看著木箱。 推開後門,三人走了進去。雖然有塵土的氣息,但還沒到讓人不舒服的程度。進門是一塊約兩疊大小的水泥地,放著一臺鏽跡斑斑的洗衣機,八成已經不能用了。 脫鞋處擺著一雙落滿灰的涼鞋,他們穿著鞋徑直便往裡邁。 首先映人眼簾的是廚房。地上鋪著木地板,窗邊並列著水槽和灶臺, 旁邊有一臺雙門冰箱,廚房中央擺放著餐桌和椅子。 幸平開啟冰箱。“什麼也沒有呀。”他一臉無趣地說。 “那不是很正常嗎?”翔太不滿地嘟起嘴,“話說回來,要是有東西呢?你還打算吃?” “我就是說說而已嘛。” 廚房旁邊是和室,裡面有衣櫃和佛龕,角落裡堆放著坐墊。還有一個壁櫥,不過誰都沒興趣開啟。 和室往前就是店鋪。敦也用手電筒四下照了照,貨架上只剩下寥寥的商品,都是些文具、廚房用品、清潔用具之類的。 5

“真走運!”正在檢視佛龕抽屜的翔太叫道,“有蠟燭,這下不怕黑了!” 翔太用打火機點上幾根蠟燭,擺在房間四處,房內頓時明亮了許多。 敦也關掉了手電筒。 “總算鬆口氣了。”幸平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現在就等天亮啦。” 敦也取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半剛過。 “喲,裡面還有這種東西。”拉開佛龕最下方的抽屜後,翔太翻出一本雜誌,看樣子是過期的週刊。 “給我看看。”敦也伸出手。 擦去灰塵,敦也重新審視著封面。一名年輕女子在封面上微笑, 大概是演藝明星吧。他覺得自己彷彿在哪兒見過,仔細打量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個經常在連續劇裡出演母親角色的女演員,現在應該已經六十多歲了。 敦也把週刊翻過來,檢視發行時間,發現是在距今約四十年前。 他把這事告訴翔太和幸平,兩人都驚得雙目圓睜。 “真厲害!那個年代都發生什麼事了?”翔太問。 敦也翻看著內頁。週刊的樣式和現在沒什麼區別。 “手紙和洗衣粉遭搶購,超市一片混亂⋯⋯這個好像聽說過。” “噢,這我知道。”幸平說,“是石油危機。” 敦也掃了一遍目錄,又翻了翻彩頁便合上週刊。裡面既沒有明星寫真,也沒有裸女豔照。 “這家人是什麼時候搬走的呢?”把週刊塞回佛龕的抽屜,敦也掃視著整個房間,“店裡還有少量商品,冰箱和洗衣機也都在,似乎走得很匆忙。” “準是連夜逃跑。”翔太斷定,“沒有客人上門,欠的債劫越來越多, 6

然後某天夜裡就收拾細軟跑路了。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 “也許吧。” “我餓了。”幸平可憐巴巴地說,“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便利店?” “有也不能去。”敦也瞪了幸平一眼,“天亮之前就在這兒老實待著。 你睡上一覺,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幸平縮了縮脖子,抱著膝蓋。“餓著肚子我睡不著呀。” “而且榻榻米上全是灰,叫人怎麼躺啊。”翔太說,“至少要找點東西鋪在上面。” “你們等下。”敦也說著站起身,拿上手電筒,來到外面的店鋪。 他在店裡轉悠著,用手電筒照著貨架,希望找到塑膠苦布之類的東西。 貨架上有捲成筒狀的窗戶紙。敦也心想,把這鋪開可以湊合用用, 於是伸手去拿。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敦也嚇了一跳,回頭看時,只見一個白白的東西掉進捲簾門前的瓦楞紙箱裡。用手電筒往紙箱裡一照,似乎是封信。 一瞬間,敦也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信是從投信口丟進來的。 三更半夜,又是廢棄的屋子,不可能有郵遞員來送信。可見,有人發現敦也他們躲在這裡,並且有事情要告訴他們。 敦也做了個深呼吸,開啟投信口的蓋子,向外張望。本以為說不定已經被警車團團包圍,不過跟預想相反,外面黑沉沉的,杏無人影。 稍稍鬆了口氣,敦也拾起那封信。信封正面什麼也沒寫,背面用圓圓的字型寫著“月兔”。 拿著信回到和室,給翔太和幸平看過後,兩人的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原來就放在裡面的嗎?”翔太說。 7

“是剛剛才丟進去的。我親眼所見,絕對不會錯。再說,你看看這信封,很新吧?如果原來就在那裡,應該落滿灰才對。” 幸平縮起高大的身體。“是警察嗎⋯” “我也這麼想過,不過可能性不大。警察才不會這麼磨磨蹭蹭。” “是啊。”翔太喃喃道,“而且警察也不會用‘月兔’這樣的名字。” “那到底是誰呢?”幸平不安地轉了轉漆黑的眼珠。 敦也盯著這封信。從手感來看,內容相當厚實。如果裡面是信紙, 顯然是封長信。投信人究竟想告訴他們什麼呢? “不,不對。”他低聲說,“這封信不是寄給我們的。” 為什麼?幸平和翔太同時望向敦也。 “你們想想看,我們進這屋才多久?要是隨手寫個便條就算了,這麼厚一封信,至少要寫半個小時。” “原來如此。聽你這一說,還真是這樣。”翔太點點頭,“不過裡頭也不一定是信。” “這倒也是。”敦也的目光又落到信封上。信封得很嚴密。他打定了主意,兩手捏住封口處。 “你要幹嗎?”翔太問。 “拆開看看,這樣最省事。” “可是這封信不是寫給我們的啊。”幸平說,“擅自拆開不大好吧?” “沒辦法,誰叫信封上沒寫收信人。” 敦也撕開封口,戴著手套的手指伸了進去,拿出信紙。展開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藍色的字跡。第一行是“初次向您求教”。 “這什麼意思?”敦也不禁脫口而出。 幸平和翔太也都湊過來看。 這是封十分奇妙的信。 8

初次向您求教,我是月兔,性別女。由於某種原因,請允許我隱去真名。 我從事某項體育運動,抱歉的是,這項運動的名稱同樣不便透露。至於緣由,我自己這樣說也許有點自大,不過因為成績不錯,我入圍了明年奧運會比賽的候選名單。所以如果說出這項運動的名稱,某種程度上就可以知道我是誰。而我想要請教您的事,如果略去我是奧運會參賽候選人這一事實,又無法交代清楚,希望您能夠理解。 我有一個深愛的男友。他是我最重要的理解者、幫助者和支持者,從心底期盼我能出征奧運會。他說,為了這一目標, 他甘願付出任何犧牲。 事實上,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他都給了我無可估量的助力。正是因為他的無私奉獻,我才能努力拼搏至今,再艱苦的訓練也咬牙忍耐。我知道,只有站到奧運會的舞臺上,才是對他最好的報答。 然而,噩夢卻降臨在我們身上。他突然病倒了。聽到病名時, 我眼前一片漆黑。是癌症。 醫生坦白對我說,他的病基本沒有治癒的希望,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時間了。雖然醫生只告訴了我,但恐怕他自己也有所察覺。 他在病床上囑咐我,不要掛念他的病情,全心投入訓練, 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期。實際上也的確如此,一系列的強化集訓、 出國比賽接踵而來,為了獲得奧運會參賽資格,我必須奮發努力。 這一點我心裡很明白。 9

但在我內心深處,還有一個運動員之外的“我”。這個“我” 想要和他在一起,放棄訓練,陪伴在他身邊,照顧他的生活。 事實上我也向他提出過放棄參加奧運會,但他聽後那悲傷的表情,我到現在想起都不禁落淚。他對我說,不要有這種想法, 你參加奧運會是我最大的夢想,以後別再提起這個話題了。他還跟我約定,無論發生什麼事,在我站上奧運會的舞臺之前, 他絕不會死,讓我好好努力。 我們對周圍的人隱瞞了他的真實病情。雖然計劃奧運會後就結婚,但還沒有通知雙方家人。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每天都在迷茫中度過。儘管還在堅持訓練,但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成績當然也難以提高。與其這樣浪費時間,不如干脆放棄比賽算了—我也曾冒出這樣的念頭,但想到他那悲傷的表情,我又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就在我愁腸百轉的時候,偶然聽說了浪矢雜貨店的傳聞。 抱著一線希望,我寫下這封信,期待您為我指點迷津。 隨信附上回信用的信封,請您務必幫幫我。 月兔 2 讀完信,三個人面面相覷。 “這是怎麼回事?”翔太率先打破沉默,“為什麼會有這種信投進來?” “因為有煩惱吧。”幸平說,“信上是這麼寫的。” “這我知道,我是說,為什麼諮詢煩惱的信會投到雜貨店來?還是 10

一家沒有人住、早就荒廢的雜貨店。” “這種事,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沒問你,只是把疑問說出來而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著兩人的對話,敦也往信封裡望去。裡面有一個疊好的信封, 收信人那裡用簽字筆寫著“月兔”。 “這是怎麼回事呢?”他終於開口了,“看起來不像是煞費苦心的惡作刷,而是很有誠意地在請教,並且煩惱著實不輕。” “該不會是搞錯地方了吧?”翔太說,“肯定是別的地方有家替人解決煩惱的雜貨店,被人錯當成了這裡。” 敦也拿起手電筒,欠身站起。“我去確認一下。” 從後門出來,繞到店鋪前方,敦也用手電筒照向髒兮兮的招牌。 凝神看時,雖然招牌上油漆剝落殆盡,很難辨認,但“雜貨”前面的字樣應該是“浪矢”。 回到屋裡,敦也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兩人。 “這麼說,的確是這家店囉?一般會有人相信把信丟到這種廢屋裡, 就能收到認真的答覆嗎?”翔太歪著頭說。 “會不會是同名的店?”說話的是幸平,“正牌的浪矢雜貨店在其他地方,這家因為名字一模一樣所以被誤認了?” “不,不可能。那塊招牌上的字很模糊,只有知道這裡是浪矢雜貨店才會認出來。更重要的是…”敦也找出剛才那本週刊,“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什麼在哪兒見過?”翔太問。 ““浪矢’這個名字。好像是在這本週刊上吧。” 敦也翻開週刊的目錄,匆匆瀏覽著,很快目光停在了一個地方。 那篇報道的標題是“超有名!解決煩惱的雜貨店”。 11

“就是這篇,不過不是‘浪矢’,是‘煩惱’。•” 翻到對應的頁數,報道的內容如下: 一家能夠解決任何煩惱的雜貨店很受歡迎,那就是位於 × × 市的浪矢雜貨店。只要把想諮詢的事情寫在信裡,晚上投進捲簾門上的信箱投遞口,第二天就能從店後的牛奶箱裡得到答案。店主浪矢雄治(七十二歲)笑著講述道: “這件事的起因是和附近的孩子們拌嘴。他們故意把“浪矢’ (namiya)念成 ‘煩惱'(nayami),看到招牌上寫著“提供商品訂購服務,歡迎諮詢’,又來問我:‘爺爺,那諮詢煩惱也行嗎?' 我說“行行,諮詢什麼都行’,他們就真的跑來諮詢。因為原本只是開玩笑,所以一開始問的問題都沒什麼正經,像是‘討厭學習可又想成績單上全五分,該怎麼辦’之類的。但我堅持認認真真地回答每個問題,漸漸嚴肅的諮詢多了起來,比如‘爸爸媽媽整天吵架,覺得很痛苦’這樣的。沒過多久,諮詢方式就變成寫信投進捲簾門上的信箱裡,回信放在店後的牛奶箱中。 這樣一來,匿名的諮詢也可以得到回覆了。後來從某個時期開始, 也逐漸有成年人來諮詢煩惱。雖然跟我這個普通的老頭子討教也沒什麼用,我還是會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做出回答。” 在被問到“什麼樣的問題比較多”時,店主回答說戀愛問題佔大多數。 “不過老實說,這類問題是我最不擅長的。”浪矢先生說。 這大概是他自己的煩惱吧。 ①原文中“浪矢()”和“煩惱()”均以片假名書寫,十分相似。 12

報道配了一張不大的照片,照片上毫無疑問就是這家店。一位瘦小的老人站在店前。 “看來這本週刊不是湊巧留下來的,而是特意收藏的,上面登著自家的店嘛。不過,還是很讓人吃驚啊…”敦也喃喃道,“這就是能諮詢煩惱的浪矢雜貨店?到現在還有人來諮詢嗎?都已經過去四十年了。”說著,他望向“月兔”的來信。 翔太拿起信件。 “信上說‘聽說了浪矢雜貨店的傳聞’,從這句話的口氣來看,好像是最近才聽說的。莫非現在還有這樣的傳聞?” 敦也交抱起雙臂。“也沒準,雖然很難想象。” “會不會是從哪個糊塗的老人家那兒聽說的?”幸平說,“那個老人家不曉得浪矢雜貨店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了,才會把這個傳聞告訴了月兔。” “不可能。如果是那樣,她一看到這棟屋子就會發現不對勁。很明顯, 這裡早就沒人住了。” “那就是月兔的腦子有問題。煩惱過了頭,神經衰弱啦。” 敦也搖搖頭。“腦子有問題的人寫不出這樣的文章。”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這不是正在想嗎!” “說不定—”翔太提高了聲音,“現在還在繼續?” “什麼繼續?” “煩惱諮詢呀,就在這兒。” “這兒?什麼意思?” “雖然這兒現在沒人住了,但沒準還在接受煩惱諮詢。那個老頭兒住在別的地方,時不時過來收一下信,然後把回信放在後面的牛奶箱裡。 這樣就說得通了。” “雖然能說得通,但這等於假設老頭兒還活著,那他早就超過一百一十歲了。” “也許已經換了店主呢?” “可是完全看不出有人進出的跡象啊。” “他不用進屋,只要開啟捲簾門就能收信了。” 翔太的話不無道理。為了查個明白,三人一起來到店裡,卻發現捲簾門已經從裡面焊死,無法開啟。 “見鬼!”翔太啐了一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三人回到和室。敦也重又讀起月兔的來信。 “那現在怎麼辦?”翔太間敦也。 “算了,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們天一亮就走了。”敦也把信紙塞回信封,放到榻榻米上。 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隱約有風聲傳來,燭焰微微搖曳著。 “這個人該怎麼辦呢?”幸平咕噥了一句。 “你說什麼?”敦也問。 “就是奧運會啊。”幸平接著說,“她真的要放棄嗎?” “誰知道呢。”敦也搖搖頭。 “這樣恐怕不好吧。”說話的是翔太,“她的戀人可是一心盼著她參加奧運會啊。” “可是心上人都病得快死了,這個時候怎麼訓練得下去。還是陪在男友身邊比較好。這也是她男友真正的想法,不是嗎?”幸平很難得地用堅定的口氣反駁。 “我不這麼覺得。她男友就是為了想看到她參加奧運會的英姿,才 14

和病魔頑強搏鬥,想要努力活到那一天。要是她放棄了,男友不就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嗎?” “可是她信上也寫了,現在幹什麼都沒心思。照這樣下去,奧運會只怕也沒戲。要是既沒能陪伴戀人,到最後心願又沒實現,那不是雪上加箱?” “所以她得拼死努力才行啊。現在不是糾結這糾結那的時候,為了戀人,她也要刻苦訓練,奪得奧運會入場券。這是她唯的選擇。” “啊?”幸平皺起眉頭,“這我可做不到。” “又沒叫你做,是跟月兔說的。” “可是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是不會要別人去做的。翔太,如果是你呢?你做得到嗎?” 被幸平一問,翔太頓時語塞。“敦也你呢?”他賭氣似的轉向敦也問。 敦也看看翔太,又看看幸平。 “我說你們兩個,較哪門子的真啊,這種事我們沒必要操心。” “那這封信怎麼辦?”幸平問。 “怎麼辦⋯⋯沒法辦。” “可是總得寫封回信吧,不能丟開不管呀。” “什麼?”敦也看著幸平的圓臉,“你想寫回信?” 幸平點點頭。 “還是回封信的好,畢竟是我們擅自拆看了人家的信。” “你說什麼呢。這裡本來就沒人住,要說不對,也是往這種地方投信的人不對。沒有回信也是理所當然。翔太,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翔太摸了摸下巴。“嗯,這麼說也沒錯。” “是吧?丟到一邊得了,別多管閒事。” 敦也去店鋪裡拿了幾卷窗戶紙回來,遞給兩人。 15

“好了,把這個鋪上睡覺!” 翔太說了聲“Thank you”,幸平說了聲 “謝謝”,接了過來。 敦也把窗戶紙鋪到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就在他合上眼打算睡一覺時,卻發現那兩個人好像還沒動,於是又睜開眼睛,抬頭望去。 兩人仍然抱著窗戶紙盤坐在那兒。 “不能帶過去嗎?”幸平自言自語道。 “帶誰?”翔太問。 “她那個生病的男友。要是集訓啊海外比賽啊都帶他過去,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訓練和比賽也都不耽誤。” “恐怕不行吧。她男友可是個病人啊,而且只有半年的命了。” “但我們還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動。如果可以坐輪椅行動的話,不就能帶他一起去了嗎?” “要是還能坐輪椅,她就不會來諮詢了。八成已經臥床不起,動不了了吧。” “這樣嗎?” “應該沒錯啦。” “喂!”敦也開口道,“怎麼還在扯這種無聊的事?不是叫你們別管了嗎!” 兩人訕訕地閉上嘴,低下了頭。但很快翔太又抬起頭來。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心裡總覺得放不下。因為這個月兔好像真的特別苦惱,讓我很想幫她一把。” 敦也冷哼一聲,坐起身來。 “幫她一把?別讓人笑掉大牙了。我們這種人能幫上什麼忙?要錢沒錢,要學歷沒學歷,要門路沒門路,也就能幹幹闖空門這種不入 16

流的勾當。而且就連這麼簡單的活計,都沒能順順當當地完成。好歹搶了點值錢東西,逃跑用的車又壞了,所以現在才窩在這個地方吃灰。 我們連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還給別人出主意,怎麼可能?” 敦也滔滔不絕,翔太縮著脖子,垂下了頭。 “總之趕快睡覺!天一亮上班的人就都出門了,到時我們就混進人群裡逃走。”說完敦也又躺了下去。 翔太終於開始鋪窗戶紙,不過動作很慢。 “哎,”幸平猶豫著開了口,“還是寫點什麼吧?” “寫什麼?”翔太問。 “回信呀。就這麼置之不理,心裡總有點在意⋯••” “你傻了嗎?”敦也說,“在意這種事情幹嗎?” “可是,我覺得哪怕隨便寫點什麼,也比不寫好得多。有人肯傾聽煩惱就已經很感激了——很多人不都會有這種感受嗎?這個人的苦惱沒法向周圍人傾訴,所以很痛苦,就算我們給不了什麼好建議,回上一句‘你的苦惱我已經明白了,請繼續努力’,她也會多少得到點安慰吧?” “嘁!”敦也啐了一聲,“那就隨便你。真沒見過你這麼愣的。” 幸平站起身。“有沒有寫字用的東西?” “店裡好像有文具。” 翔太和幸平去了外面的店鋪,過了一會兒,兩人嘎吱嘎吱地踩著地板回來了。 “找到文具了嗎?”敦也問。 “嗯。簽字筆都寫不出來了,不過圓珠筆還能用,而且還有信紙。” 幸平高興地說著,走進隔壁的廚房,在餐桌上鋪開信紙,然後坐到椅子上,“那麼,寫點什麼好呢?” 17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你的苦惱我已經明白了,請繼續努力’, 這麼寫不就行了。”敦也說。 “光寫這個未免太冷淡了吧。” 敦也咂了下嘴。“你愛怎麼寫怎麼寫。” “剛才說的那個怎麼樣?就是把男朋友帶在身邊的方案。”翔太說。 “要是做得到,她就不會來諮詢了。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我是說過沒錯,不過還是先跟她確認一下吧?” 拿不定主意的幸平轉向敦也。“你覺得呢?” “不知道。”敦也把頭扭到一邊。 幸平拿起圓珠筆。動筆之前,他又看了看敦也和翔太。 “信的開頭是怎麼寫來著?” “噢,得寫點客套話,什麼敬啟者啊,寒暄省略之類的。”翔太說,“不過這種用不著吧,她的來信上也沒寫這些。就當電子郵件一樣寫好了。” “這樣啊,當郵件一樣寫。嗯,郵件——不對,是‘來信已經讀過了’。來、信、已、經、讀、過、丁⋯•⋯” “不用念出來。”翔太提醒道。 幸平寫字的聲音連敦也都聽得到,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 沒過多久——“寫好啦!”幸平拿著信紙過來了。 幸平接了過來。“字真爛啊。” 敦也也從旁瞄了一眼,字果真很爛,而且幾乎全是平假名。 來信已經讀過了。確實很難辦啊,我完全理解你的煩惱。 我有一個想法,能不能把你男朋友帶到你要去的地方?對不起, 出不了什麼好主意。 18

“怎麼樣?”幸平問。 “挺好的啊。”翔太回答,“對吧?”他尋求敦也的贊同。 “隨便啦。”敦也說。 幸平把信紙仔細摺好,放進收信人寫著“月免”的那個信封。“我去放到牛奶箱裡。”說著,他從後門走了出去。 敦也嘆了口氣。 “真是的,他腦子裡在想什麼呢?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出主意,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連翔太你也跟著湊熱鬧,到底想幹嗎啊?” “別這麼說嘛,偶爾一次有什麼關係。” “什麼叫‘偶爾一次’?” “平常我們哪兒有機會傾聽別人的煩惱,也沒人會想找我們諮詢, 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所以說反正就這麼一次,有什麼不好?” 敦也又哼了一聲。“你們這叫不自量力。” 幸平回來了。 “牛奶箱的蓋子太緊了,簡直敗給它了。好久沒人用了吧?” “是啊,現在早就沒人送—”敦也正要說出“牛奶”兩字,突然頓住了,“幸平,你的手套呢?” “手套?在那兒。”幸平指了指餐桌。 “你幾時摘下來的?” “寫信的時候。因為戴著手套很難寫字⋯⋯” “混蛋!”敦也刷地站起,“信紙上有可能沾上指紋了!” “指紋?有什麼危險嗎?”幸平一臉迷糊地問。 敦也恨不得往他那圓臉上抽一巴掌。 “警察很快就會知道我們躲在這兒!要是那個叫月兔的女的沒去牛 19

奶箱取信怎麼辦?人家一查指紋,我們就全玩完了!你交通違章的時候被採集過指紋吧?” “啊…⋯沒錯。” “喊!就說別多管閒事。”敦也抓起手電筒,大踏步穿過廚房,來到後門外。 牛奶箱的蓋子蓋得嚴嚴實實,就像幸平說的,的確很堅固。但敦也還是使盡全力把它開啟。 用手電筒照進去,裡面空空如也。 敦也開啟後門,朝屋裡問道:“喂,幸平,你把信放哪兒了?” 幸平邊戴手套邊走出來。 “沒放哪兒,就放在那個牛奶箱裡。” “裡面沒有啊!” “咦?不可能……” “不會是你以為放進去了,其實掉出來了吧?”敦也用手電筒照著地面。 “絕對沒那回事,我確實放進去了。” “那它哪兒去了?” “不知道⋯⋯”就在幸平迷惑不解的時候,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翔太衝了出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敦也問。 “我聽到店鋪那邊有動靜,過去一看,這個掉在投信的小窗下面。” 翔太臉色蒼白,遞出一個信封。 敦也屏住呼吸,關掉手電筒,躡手躡腳地繞到房屋側面,躲在陰影裡偷偷觀察店鋪門口。 然而—— 20

那裡沒有人影,也沒有人離去的跡象。 3 感謝您及時的回信。昨晚把信投進店裡的信箱後,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擔心,諮詢這種棘手的問題會不會讓您很為難。收到回信後,我總算放心了。 浪矢先生的建議很合理。可能的話,我也想帶他去我出國比賽和集訓的地方。但考慮到他的病情,這是行不通的。因為一直在醫院裡積極接受治療,他才得以暫時控制住病情的惡化。 您或許會想,既然如此,不妨在醫院附近進行訓練。但他所在的醫院周邊沒有我訓練所需的場地和設施,目前我只能在沒有訓練的日子裡,花很長時間去看他。 與此同時,下一次強化集訓的出發日也快到了。今天我去見了他,他讓我好好訓練,拿出好成績,我點頭答應了。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我不想去集訓,我想陪伴在你身邊。但我還是極力忍住了。我知道如果這樣說,他一定會很傷心。 即使分隔兩地,我還是希望至少能看到他的臉。有時我會幻想,要是有漫畫裡出現的那種可視電話多好啊。這是在逃避現實吧。 浪矢先生,非常感謝您願意分擔我的煩惱,儘管只是透過書信向您傾訴,也讓我心情輕鬆了不少。 雖然答案只能由我自己得出,但如果您有什麼想法,請回信給我。反之,如果您再想不出什麼建議,也請如實告訴我。 21

我不想讓您為難。 無論如何,明天我都會去牛奶箱那裡看看。 拜託您了。 月兔最後一個讀完信的是翔太。他抬起頭,眨巴著眼睛。“這是怎麼回事?” “我哪兒知道!”敦也說,“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啊?” “不是回信嗎?月兔投進來的。” 幸平這麼一說,敦也和翔太同時望向他。 “為什麼會投進來?”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為什麼•⋯”幸平抓了抓頭。 敦也指了指後門。 “你把信放到牛奶箱裡,也就是五分鐘前的事。我們緊接著過去看時,信已經消失了。就算是那個叫月兔的女的取走了信,寫這麼一封回信總得花點時間吧?可是馬上第二封信就來了,再怎麼想都很奇怪。” “我也覺得奇怪,但這千真萬確就是月免的回信,不是嗎?因為她很詳細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敦也無法反駁幸平的話,他說得確實沒錯。 “給我看看。”說完,敦也從翔太手裡搶過信來,從頭又讀了一遍。 如果不知道幸平的回答,的確寫不出這樣的信。 “見鬼,這怎麼回事?有人在耍我們麼?”翔太焦躁地說。 “你說對了!”敦也指著翔太的胸口,“是有人設計好的!”敦也把信扔到一邊,拉開旁邊的壁櫥,裡面只有被褥和瓦楞紙箱。 “敦也,你這是幹嗎?”翔太問。 22

“我看看有沒有人藏在這裡。肯定是有人偷聽到幸平寫信前的對話, 搶先一步寫好回信。不對,還可能裝了竊聽器。你們倆也去那邊找找!” “等等,誰會幹這種事?” “誰知道,搞不好哪裡有這種變態,喜歡惡整躲進這棟廢棄屋的人。” 敦也用手電筒照著佛龕裡面。 翔太和幸平還是沒動。 “怎麼啦?幹嗎不去找?” 被敦也一問,幸平歪起腦袋。 “嗯…我看不大像,不會有人幹這種事。” “但事實不是明擺著嗎?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 “也許吧。”翔太看起來並沒有釋然,“那信從牛奶箱裡消失呢?” “那個•是耍的什麼花招吧,就跟變戲法一樣。” “花招啊⋯⋯” 幸平又讀了一遍信,然後抬起頭。“這個人,有點檉啊。” “怎麼說?”敦也問。 “你看,信上說‘要是有可視電話多好啊’,這個人沒有手機嗎? 還是手機沒有視訊通話功能?” “應該是醫院裡不能用手機吧?”翔太答道。 “可是她還說‘漫畫裡出現的那種’,她肯定不知道有能視訊通話的手機。” “怎麼會?如今這時代,不可能啊。” “不,肯定是這樣。好吧,我來告訴她!”幸平朝廚房的餐桌走去。 “喂,你幹嗎?還要寫回信?只會被人家耍啦!”敦也說。 “可是,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絕對是有人惡作劇。那個人聽到剛才那番話,又會搶先寫好回 23

信—不對,等一下!”敦也腦海裡靈光一閃,“原來是這樣啊。好了幸平,你去寫回信。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怎麼突然改主意了?”翔太問。 “沒事,你們馬上就知道了。” 不一會兒,幸平擱下了圓珠筆:“寫好啦!”敦也站在一旁,看著信紙,字還是很爛。 第二封來信已經讀過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有能影片通話的手機,各家製造商都出的。在醫院裡悄悄用,別被發現就行了。 “這麼寫行嗎?”幸平問。 “可以啊。”敦也說,“怎麼樣都行,快裝進信封。” 第二封來信裡同樣附了一個收信人“月兔”的信封,幸平把信紙摺好,放到信封裡。 “我也一道過去,翔太,你留在這兒。”敦也握著手電筒,走向後門。 到了門外,幸平一直看著信掉進牛奶箱。 “很好,你找個地方躲起來,盯著這個箱子。” “明白。敦也你呢?” “我到前面守著,看看到底是什麼人來投信。” 敦也繞到屋前,從暗處窺伺門口的動靜。此時還寂無人影。 過了片刻,他感覺背後似乎有人靠近,回頭一看,是翔太過來了。 “搞什麼,不是叫你待在屋裡嗎?”敦也說。 “有人出現嗎?” “還沒有,所以我還在這兒守著。” 24

翔太一聽,頓時半張著嘴,露出迷惘的表情。 “你怎麼了?”敦也問。 翔太把一個信封遞到他面前。“來了。” “什麼來了?” “就是,”翔太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第三封來信。” 4 謝謝您再次回信。有人能理解我的苦惱,我就已經感到輕鬆了不少。 不過很抱歉,您這次的回信我看不太懂,不,老實說,是完全無法理解。 可能是我學習不用功,沒什麼文化的緣故吧,浪矢先生為了鼓勵我特意講的笑話也理解不了,真是太慚愧了。 媽媽常跟我說,不懂的事不能馬上就去問人,自己要先努力查詢答案。我也儘可能地這樣做。但是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搞不明白。 手機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因為您是用片假名寫的,我想可能是外來語,但沒查到這個詞。如果是英語,應該是 “catie” 或者 “katy"①,但似乎也都不對,可能不是英語吧? 不知道“手機”這個詞的意思,浪矢先生寶貴的建議就無 ①手機的日文發音是 “ke-i-ta-i”。 25

異於對牛彈琴。希望您能不吝賜教。 在您百忙之中還為這種事來打擾,實在萬分抱歉。 月兔月兔的三封來信並排擺在餐桌上,三人圍坐在桌前。 “我們來理理頭緒。”翔太開口說,“這回幸平放到牛奶箱裡的信又消失了。幸平一直在暗處盯著,但沒有人靠近過牛奶箱。另一邊,敦也盯著店門口,也沒有人靠近過捲簾門。可是第三封信卻放進來了。 到這裡為止,我說的有什麼和事實不符的嗎?” “沒有。”敦也簡短地回答,幸平也默默點頭。 “也就是說,”翔太豎起食指,“沒有人接近過這裡,但幸平的信消失了,月兔的信投進來了。牛奶箱和捲簾門我都仔細檢查過,沒有任何機關。你們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敦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抱在腦後。 “就是因為想不明白,才會這麼苦惱啊。” “幸平你呢?” 幸平晃了晃圓圓的臉頰。“我不知道。” “翔太,你想到什麼了嗎?” 敦也一問,翔太就低頭看著三封來信。 “你們不覺得納悶嗎?這個人竟然不知道手機,還以為是外來語。” “就是開個玩笑吧。” “是這樣嗎?” “當然是,現在哪兒有不知道手機的日本人啊!” 翔太隨即指向第一封來信。 “那這怎麼解釋?這上面提到‘明年的奧運會’,可是仔細一想就 26

知道,明年既沒有冬季奧運會也沒有夏季奧運會。前兩天倫敦奧運會才剛閉幕。” 敦也不由得“啊”了一聲。為了掩飾失態,他皺起眉頭,揉了揉鼻子下面。“-定是她記錯了吧?” “是嗎?這麼重要的事情也會記錯嗎?她可是以參加奧運會為目標啊。而且她連可視電話都不知道,你不覺得這也太離譜了嗎?” “那倒也是⋯…”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特別詭異的事。”翔太壓低了聲音,“我剛才在外面的時候注意到的。” “什麼事?” 翔太閃過一絲猶豫的神色,然後才開口。 “敦也,你現在手機是幾點?” “手機?”敦也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四十。” “嗯。也就是說,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多小時了。” “是啊,這有什麼問題嗎?” “嗯,還是…⋯跟我來吧。”翔太站了起來。 他們再次從後門來到屋外。翔太站在屋子與隔壁倉庫的空隙當中, 抬頭望著夜空。 “第一次經過這裡的時候,我記得月亮是在正上方。” “我也記得,怎麼了?” 翔太目不轉睛地望著敦也。 “你不覺得不對勁嗎?已經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月亮的位置幾乎沒變過。” 敦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翔太在說什麼。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頓 27

時心臟狂跳,臉頰發燙,背上冷汗直流。 他拿出手機,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月亮沒有移動?” “也許現在這個季節月亮就是不大移動吧…⋯” “哪兒有這種季節!”翔太立刻駁斥了幸平的意見。 敦也看看自己的手機,又看看夜空的月亮。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完全摸不著頭緒。 “對了!”翔太開始操作手機,像是在給哪裡打電話。 打著打著,他的臉色僵住了,眼睛眨個不停,失去了剛才的從容。 “怎麼啦?你在給誰打電話?”敦也問。 翔太沒作聲,把手機遞了過去,示意他自己聽。 敦也將手機貼到耳邊,裡面傳來一個女聲: “現在為您報時:凌晨兩點三十六分。” 三人回到屋裡。 “不是手機壞了,”翔太說,“是這棟屋子的問題。” “你是說,屋裡有什麼東西讓手機的時鐘不準了?” 對敦也的看法,翔太沒有點頭認同。 “我覺得手機的時鐘沒有出錯,還在正常運轉,只是顯示的時間和實際時間不一樣。” 敦也皺起眉頭。“怎麼會這樣?” “我想,可能是這棟屋子和外界在時間上被隔絕了。兩邊時間的流逝速度不同,這裡很長的一段時間,在外界只是短短一瞬間。” “啊?你說什麼呢?” 翔太又看了一眼來信,然後望向敦也。 28

“沒有人靠近這間屋子,幸平的信卻消失了,月兔的信也來了。照常理來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那麼,我們不妨這樣想,有人取走了幸平的回信,讀過後又送來了下一封信,只是這個人我們看不到。” “看不到?是透明人嗎?”敦也說。 “噢,我懂了!是幽靈在搗鬼。這裡還有這玩意兒啊?”幸平縮起身體,環視著周圍。 翔太緩緩搖頭。 “不是透明人,也不是幽靈。那個人,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指著三封來信,繼續說道,“是過去的人。” “過去?什麼意思?”敦也的聲音高了八度。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捲簾門上的投信口和牛奶箱連線著過去。過去的某個人把信投到那個時代的浪矢雜貨店裡,現在的這個店就會收到。反過來,我們把信放到牛奶箱裡,就會進人過去的牛奶箱。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但從這個角度來想,一切都說得通了。” 月免是過去的人—翔太最後得出結論。 敦也一時啞然。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大腦自動拒絕思考。 “怎麼可能?”他好不容易說出話來,“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也這麼覺得,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如果不同意,你來另外想個解釋,要說得通的。” 被翔太這麼一說,敦也無話可答。他當然想不出其他說得通的解釋。 “就因為你要寫什麼回信,事情才會變得這麼麻煩!”敦也不由得遷怒於幸平。 “對不起⋯••” “別檉幸平了。如果被我說中了,這可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我們是 29

在和過去的人通訊呢!”翔太兩眼放光。 敦也陷人了迷茫,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走吧!”說著,他欠起身,“離開這地方。” 那兩人驚訝地望著他。“為什麼?”翔太問。 “因為這裡讓人覺得不舒服。萬一事情越來越麻煩就糟了。走吧, 可以藏身的地方有的是。在這間屋子裡待再久,實際的時間也幾乎沒有變化。如果天一直不亮,我們躲在這兒也沒什麼意義。” 然而那兩人沒有同意,都沉著臉默不作聲。 “怎麼了?你們倒是說句話呀!”敦也吼道。 翔太抬起頭。他的眼裡閃著認真的光芒。 “我想再待一會兒。” “為什麼?” 翔太側頭沉吟著。 “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但是我知道,我正在經歷一件很神奇的事情。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不,該說是一生都不會再有。所以我不想白白浪費。你要走就走吧,我還想在這兒再待一會兒。” “待在這種地方幹嗎?” 翔太看了眼桌上的一排來信。 “寫寫信囉。能和過去的人交流,真是太棒了。” “嗯,沒錯!”幸平也點頭附和,“這個月兔的煩惱也不能不幫她解決啊。〞 敦也看著兩人,往後退了幾步,重重地搖頭。 “真搞不懂你們倆,到底在想什麼呢?跟過去的人通訊,有什麼好開心的?算了吧,要是被捲進徑事裡怎麼辦?我可不想牽扯進去。”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想走就走啊。”翔太的表情放鬆下來。 30

敦也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反駁,卻無話可說。 “隨便你們了,反正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他回和室抓起提包,看也沒看兩人便從後門離開。抬頭望向天空, 那輪圓月的位置依然幾乎沒有變化。 敦也取出手機。他想起手機裡內建有電波鍾,便試著自動校時。 一瞬間液晶屏上顯示的時間,和剛才報時電話裡聽到的時間分毫不差。 路燈寥寥的幽暗道路上,敦也一個人走著。深夜的空氣冰涼沁人, 但他臉上熱得如火燒一般,渾然不覺。 不可能有這種事情,他想。 投信口和牛奶箱通向過去,名叫月兔的女子是從過去寄來的信? 太荒唐了!雖然這麼想的確解釋得通,但實際上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有人在捉弄他們。 就算真的被翔太說中,那種不正常的世界,絕對是敬而遠之為妙。 萬一出了什麼事,誰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顧好自己。他們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若非必要,和別人扯上關係不會有任何好事。更何況對方是過去的人,並不能幫現在的他們什麼忙。 走了一陣子,敦也來到了大路上。身邊偶爾有車經過。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前方出現了一家便利店。 我餓了——他想起幸平可憐巴巴的聲音。待在那種地方,如果不睡上一覺,只會更加飢腸轆轆。他們到底打算怎麼辦呢?還是說,只要時間不流逝,肚子也不會變餓? 這個時間去便利店,只怕會被店員記住長相。更重要的是,還會被監控系統拍到。那兩人就不管了,他們倆會自己解決的吧。 想是這麼想,敦也還是停下了腳步。現在便利店裡除了店員,似 31

乎沒有別人。 敦也嘆了口氣。沒辦法,誰叫我人好呢——他把提包藏到垃圾箱後面,推開了玻璃門。 買了飯糰、甜麵包和瓶裝飲料,敦也離開了便利店。店員是個年輕人,一眼也沒看敦也。監控系統雖然可能在運作,但這個時間買東西, 也不見得就會被警察懷疑。沒準人家反倒會想,如果是案犯,這樣的舉動也太反常了吧。敦也決定儘量往好處想。 他取回藏起的包,折返來路。把吃的給了那兩人就走,他可不想在那棟古怪的屋子裡久留。 很快廢棄屋就到了。慶幸的是,路上一個行人也沒碰到。 敦也再次打量著這棟屋子。望著緊閉的捲簾門上的信箱投遞口, 他不禁想,如果現在從這邊投下信件,會到達哪個時代的浪矢雜貨店呢? 穿過屋子與倉庫間的空隙,他來到後門外。門敞開著。他朝裡面張望了一下,走了進去。 “啊,敦也!”幸平興高采烈地說,“你回來啦!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一個小時?”敦也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才十五分鐘啊。而且我不是回來,是給你們送吃的。” “哇!”幸平眼前一亮,馬上伸手去抓飯糰。 “在這兒待著,什麼時候天才亮啊?”敦也對翔太說。 “這個嘛,我已經想到好辦法了。” “好辦法?” “後門現在敞開著,對吧?” “嗯。” 32

“這樣屋裡和屋外的時間就同步了。我和幸平試了各種各樣的法子, 最後才發現的。而且這樣一來,和你的時間差也只有一個小時了。” “這樣啊……”敦也凝視著後門,“這到底是什麼機關啊?這屋子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不知道,不過這樣你就沒必要出去了。待在這兒也能等到天亮。〞 “是啊,還是在一起的好。”幸平附和道。 “可你們還要寫那奇怪的信吧?” “有什麼關係嘛。你要是討厭的話,就別管了。不過我們其實挺想聽聽你的看法。” 聽了翔太的話,敦也皺起眉頭。“我的看法?” “你出去後,我們寫了第三封回信,然後又收到了來信。你先看一遍嘛。” 敦也看著他們,兩人的眼神都似乎有事要告訴他。 “我也就看看啊。”說著,他坐到椅子上,“你們回信是怎麼寫的?” “這裡有草稿。”翔太把一張信紙放到他面前。 翔太他們的第三封回信內容如下。寫信的應該是翔太,字很好認, 也用上了漢字。 關於手機的事,你還是忘了吧。這跟現在的你沒有關係。 請再多說一些你和男友的情況。特長是什麼?兩人有共同的愛好嗎?最近有沒有一起出去旅遊?看過電影嗎?如果喜歡音樂,最近的大熱歌曲裡你喜歡什麼歌? 如果你能告訴我相關的資訊,我就可以更好地給出建議。 拜託了。 33

(寫信的人換了,請不要在意。) 浪矢雜貨店 “這都什麼呀?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敦也揚著信紙問。 “因為首先要搞清楚這個月兔是什麼時代的人,不然說話也對不上看。” “那直接問‘你是哪個時代的’不就行了?” 聽了敦也的回答,翔太皺起眉頭。“你得替對方想想,人家可不知道這個狀況。突然問這種話,她只會覺得我們腦子壞了。” 敦也鼓起下嘴唇,伸手抓了抓臉頰。他實在沒法反駁。“那對方是怎麼回答的?” 翔太從桌上拿起一封信。“你先讀讀看。” 幹嗎這麼神秘兮兮的,敦也心裡嘀咕著,從信封裡取出信紙展開。 感謝您再一次的回信。上次投完信後,我一直在查詢手機的事情,也向周圍的人打聽過,但還是不明白。雖然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跟我沒有關係,現在就不去多想了。如果有一天您能告訴我,我會不勝感謝。 您說得對,應該多跟您說說我們是怎樣的人。 就如第一封信中所說,我是一名運動員。他以前也從事同樣的運動,我們因此而結識。他也曾是奧運會候選選手。但除此之外,我們都是很普通的人。說到共同的愛好,應該是看電影。今年看過的電影有《超人》、《洛奇2》。《昇形》也看了,他覺得很精彩,不過我不太喜歡這種型別。我們也常聽音樂,最近比較喜歡 Godiego 和南天群星這兩個組合。您應該也覺得《可 34

愛的艾莉》是一首名曲吧? 寫著寫著,我又回想起他還沒生病時的日子,心情愉快多了。莫非這就是浪矢先生的目的?無論如何,這樣的往復書簡(或許這麼說有點怪)的確鼓勵了我。如果可以,明天也期待您的回信。 月兔 “原來如此。”讀完信後,敦也喃喃道。 “《異形》和《可愛的艾莉》啊••這樣就能大致知道時代了吧? 應該是咱們父母那一輩人。” 翔太點點頭。 “剛才我用手機查了一下。噢,對了,這間屋子裡沒有手機訊號, 開啟後門就有了。這個先不提,我查了信上提到那三部電影的上映年份, 都是一九七九年。《可愛的艾莉》也是一九七九年釋出的。” 敦也聳了聳肩。 “挺好啊,這樣就能確定是一九七九年了。” “沒錯。也就是說,月兔想要參加的奧運會,是一九八◎年的那屆。” “應該是吧。那又怎樣?” 翔太目不轉睛地盯著敦也,彷彿要看穿他內心深處。 “怎麼了?”敦也問,“我臉上粘了什麼東西嗎?” “該不會你也不知道吧?幸平不知道也就罷了,連你也…•” “快說是怎麼回事?” 翔太輕吸了一口氣,開口道:“一九八〇年的奧運會在莫斯科舉行, 日本抵制了那屆奧運會。” 35

5 敦也當然也知道那件事,只是不知道是發生在一九八〇年。 當時還是東西方持續冷戰的時代,事件的導火索是一九七九年蘇聯入侵阿富汗。為了表示抗議,美國首先宣佈抵制莫斯科奧運會,並呼籲西方各國採取一致行動。日本對此一直意見不一,但最後還是選擇追隨美國抵制——翔太從網上查到的內容概括起來就是這樣。敦也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的詳細經過。 “那問題不就解決了?只要寫信跟她說,明年的奧運會日本不會參加,你把比賽的事忘了,儘管去照顧戀人不就行了。” 聽敦也這樣說,翔太苦著臉。 “這種事,寫了人家也不會信吧。事實上直到正式決定抵制之前, 日本的選手們一直都相信他們能參加奧運會。” “要是跟她說我們這兒是未來世界…•”說到這裡,敦也皺了皺眉, “不行嗎?” “她只會覺得我們在開玩笑。” 敦也嘖了一聲,一拳捶在桌上。 “那個,”一直沒作聲的幸平猶豫著開口了,“一定要寫理由嗎?” 敦也和翔太同時望向他。 “我是說•⋯”幸平抓了抓後腦勺,“真正的理由不寫也不打緊啊, 就直接說‘總之別訓練了,去照顧你男朋友吧’,不行嗎?” 敦也和翔太對看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你算說對了。”翔太說,“當然行咯,這樣問題就解決了。她就是 36

因為想知道該怎麼辦,才來尋求建議,可以說把我們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沒必要告訴她真正的理由,就明白跟她說,如果真的愛你男朋友,就應該陪伴他到生命最後一刻,他內心也是這樣期盼的。” 翔太拿起圓珠筆,開始往信紙上寫字。 “這樣行嗎?” 說著,他把寫好的信給敦也看,內容和他剛才說的基本相同。 “可以啊。” “那就好。” 翔太拿著信從後門出去,關上了後門。敦也側耳細聽,先是開啟牛奶箱蓋子的聲音,接著啪嗒一聲,蓋子關上了。 幾乎同一時間,“啪!”店門口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敦也走進店鋪,往捲簾門跟前的瓦楞紙箱裡看去,裡面有一封信。 衷心感謝您的回信。 老實說,我沒想到您會給出這麼幹脆的回答。我原本以為您會回答得更含糊些,最後讓我自己作出選擇。但浪矢先生沒有做這種半吊子的事。正因為這樣,“諮詢煩惱的浪矢雜貨店” 才會受到人們的喜愛和信賴吧。 “如果你真的愛他,就應該陪他到生命最後一刻。” 這句話深深刺入了我的心。一點也沒錯,沒必要再猶豫了。 然而,您說“他內心應該也是這樣期盼的”,我卻很難這樣認為。 事實上今天我給他打了電話。我想告訴他,我準備按照浪矢先生的建議,放棄參加奧運會。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搶先對我說:“有給我打電話的時間,我更希望你用來訓練。雖 37

然聽到你的聲音很開心,但想到我們說話的時候,或許已經被對手拉開了差距,我就憂心忡忡。” 我感到很不安。如果我放棄了奧運會,他會不會極度失望以致病情惡化呢?除非能保證不會發生這種狀況,不然我實在沒有勇氣說出口。 我這樣想,很軟弱吧? 月兔讀完信,敦也抬頭望向佈滿灰塵的天花板。 “真是莫名其妙,這人搞什麼名堂嘛?要是不想照我們說的辦,一開始就別來諮詢啊!” 翔太嘆了口氣。 “也不能徑她,她哪裡想得到自己是在向來來的人諮詢。” “她說跟男朋友通了電話,也就是說兩人現在不在一起生活。”幸平看著信說,“真可憐呢。” “這個男人也可氣,”敦也說,“總得體諒一下女方的心情吧!奧運會說到底,不過是個豪華版的運動會罷了。不就是項運動嘛!男朋友得了不治之症的時候,怎麼可能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就算他是病人, 也不能這麼任性,讓女方為難啊!” “那男人也有他的苦衷吧。他知道參加奧運會是女朋友的夢想,所以不希望她因為自己而放棄。說他是逞強也好,硬撐也罷,總之他也是在勉強自己啊。” “就是這一點讓人窩火。那傢伙肯定是陶醉在自己的逞強裡。” “也許吧。” “絕對是。他就是要擺出一副悲劇女英雄⋯⋯不對,是悲劇英雄的架勢。” “那回信該怎麼寫?”翔太把信紙移到面前,問道。 “就寫首先要讓那男人清醒過來。直接跟他講明好了,不就是項運動嘛,別拿它來束縛戀人。奧運會跟運動會沒什麼兩樣,不要太死心眼了!” 翔太握著圓珠筆沒動,蹙起眉頭。 “這種話月兔說不出口吧?” “說不出口也得說,不然神仙也沒轍。” “別講這麼不負責任的話。她要是說得出口,就不會寫信來了。” 敦也兩手揪著頭髮。“麻煩死了!” “讓別人替她說呢?”幸平冒出一句。 “替她說?誰替她說?”翔太問,“她男友的病情沒對任何人透露啊。” “話是這麼說,但不告訴父母恐怕不太好吧?要是說出來,大家都會理解她的心情。” “沒錯!”敦也打了個響指,“不管是哪一方的父母都行,總之要把他的真實病情透露出去。這樣誰都不會再要月兔去參加奧運會了。 翔太,就這麼寫。” “知道了。”說著,翔太唰唰地動起筆來。 寫好的回信內容如下: 我很理解你內心的猶豫。不過,請你相信我。就當是被騙也好,請照我說的去做。 坦白說,他錯了。 不過是項運動而已。即便是奧運會,也不過就是個大型的 39

運動會。為了這種事,浪費所剩不多的和戀人在一起的時間, 太愚蠢了。這一點你必須讓他明白。 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向他說出這番話,但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請把這件事告訴你或他的父母。他們知道他的病情後, 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不要再猶豫不決了。忘了奧運會吧,我不會害你的。照我說的去做,將來你一定會慶幸聽了我的話。 浪矢雜貨店把信放進牛奶箱後,翔太從後門回來了。 “都再三叮囑她了,這回應該沒問題了吧?” “幸平!”敦也朝門口喊道,“回信來了嗎?” “還沒呢。”幸平的聲音從店裡傳來。 “還沒來?怪了。”翔太不解地說,“之前都是馬上就來了啊。是不是後門沒關緊?”他從椅子上欠起身,像是準備再去確認一次。 就在這時,“來啦!”幸平在店裡喊了一聲,拿著信回來了。 好久沒給您寫信了,我是月兔。承蒙您不吝指點,我卻將近一個月沒有回信,真是很抱歉。 我本想早點回信,但就在這個時候,強化集訓開始了。 不過這也許只是個藉口,其實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寫才好。 看到您在信上直率地說“他錯了”,我有些驚訝。即使他罹患了不治之症,只要您認為他犯了錯,就會毫不留情地指出, 這樣的態度讓我不禁有點緊張。 不過是項運動,不過是個奧運會…⋯或許是這樣吧。不, 40

恐怕就是這樣。說不定我們煩惱的事情實際上微不足道。 可是這樣的話,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我知道這對別人來說無所謂,可我和他,都曾為了這項運動竭盡全力地拼搏過。 他的病情遲早要讓雙方父母知道,但現在還不能說。他的妹妹剛生了孩子,父母還沉浸在喜悅之中。他說想讓父母再過段開心的日子,我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這次集訓的時候,我給他打了好幾次電話。當我告訴他我在積極訓練時,他非常高興。我覺得那不像是裝出來的。 但我還是應該忘掉奧運會吧,還是應該放棄比賽,一心一意地照顧他吧,這也是為了他好吧。 我越想越感到迷茫。 月兔敦也真想大吼一聲。這封信讀得他一股無名火起。 “搞什麼,這個蠢女人!都說了讓她放棄,還跑去參加集訓!要是這中間那男人死了怎麼辦?” “可是有男朋友盯著,想不去參加也不行吧。”幸平慢悠悠地說。 “就算參加了,最後也是白費力氣。什麼叫‘越想越感到迷茫’啊, 虧我們這麼苦口婆心,她怎麼就是不聽?” “因為她在為男友著想啊,”翔太說,“她不想剝奪他的夢想。” “不管怎樣都要被剝奪,因為她註定參加不了奧運會。就沒有辦法讓她知道這一點嗎?”敦也不停地抖著腿。 “讓她故意受傷怎麼樣?”幸平說,“要是因為受傷去不了奧運會, 她男友就會放棄了吧?” “哦,這好像行得通。” 41

敦也表示贊成,但翔太反對。 “不能這樣。這不就跟剝奪他的夢想一樣嗎?月兔就是因為不忍心這樣做,才會這麼苦惱啊。” 敦也皺了皺眉。 “什麼夢想不夢想的,煩不煩?又不是隻有奧運會這一個夢想!” 翔太一聽,頓時瞪大眼睛,彷彿想到了什麼。 “太有道理了!最好讓他明白,不是隻有奧運會這一個夢想,而且要給他一個足以取代奧運會的夢想。比方說⋯•“他想了想,接著說, “孩子。” “孩子?” “就是小寶寶。讓她跟男友說自己懷孕了。不用說,當然是男友的孩子。這樣就必然要放棄奧運會,但他有一個即將擁有自己孩子的夢想, 也會激勵他努力活下去。” 敦也在腦海裡整理了一下這個想法,下一秒他就鼓掌叫好。 “翔太,你真是個天才!就這麼辦。簡直太完美了!那男的只有半年光景了吧?扯個謊也不會露餡。” 翔太答應一聲,坐到餐桌前。 這就算搞定了吧,敦也想。雖說不知道她男友發現病情的時間, 但從之前的幾封信來看,也就是最近的事。在那之前他們都過著平常的生活,所以應該也發生過性關係。雖然可能採取了避孕措施,不過這種事很容易就能搪塞過去。 然而,把這封回信放進牛奶箱後,從投信口投來的信件卻寫著如下的內容。 您的來信我已經拜讀過了。這個意想不到的建議讓我很吃 42

驚,同時也很佩服。的確,給他另外一個夢想來替代奧運會, 這也不失為一種辦法。如果聽說我懷孕了,相信他絕不會讓我墮胎去參加奧運會,而是期望我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不過,還是存在問題。首先是懷孕的時間。我和他最後一次發生關係,大概是在三個多月前。現在才說發現懷孕了,多少有些不自然吧。如果他找我要證據,我該如何是好? 就算他相信了,這件事也要告訴他父母。當然,也要告訴我父母。隨後還會在親戚朋友間傳開。可是我不能向他們透露我是假懷孕,不然還要解釋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我不擅長演戲,也不會說謊。當週圍的人因為我懷孕的事而興奮激動時,我並沒有把握能一直演下去。隨著時間過去, 肚子沒有變大就會很奇怪,所以還要進行相應的偽裝。我覺得早晚會敗露的。 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他的病情發展減慢,那個不存在的預產期到來時,他有可能還健在。到了時間卻沒有生下孩子, 他就會明白一切都是謊言。一想到他那時失望的神情,我的心就隱隱作痛。 您的建議是很好的,但由於以上這些原因,我想我做不到。 浪矢先生,謝謝您為我費了這麼多心思。有幸得到您數次指點,我已經十分滿足,內心充滿感激之情。不過我意識到這個問題終究得由我自己得出答案,您就不必回這封信了,很抱歉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月兔 “這算什麼?”敦也把信扔到一邊,霍地站起,“之前來回寫了那 43

麼多信,最後來一句不用回信了,這算什麼意思?這女的到底有沒有誠意聽別人的話?所有的意見她都當耳邊風!” “不過她說的也是事實,確實很難一直演下去。”幸平說。 “你懂什麼!這可是她男朋友的生死關頭,居然還講這麼天真的話!只要拼盡全力去做,哪兒有做不到的事情!”敦也坐到廚房的餐桌前。 “敦也你要寫回信?筆跡會不一樣哦。”翔太問。 “管它呢,不狠狠說她一通我氣不順。” “好吧,那你說,我寫。”翔太在敦也對面坐下。 月兔小姐: 你難道是個傻瓜嗎,還是你確實是個傻瓜? 為什麼我告訴你的好主意你都不照著去做? 要我跟你講幾遍你才懂,忘掉奧運會吧! 不管你多麼努力訓練,想去參加奧運會都沒有意義。 你絕對去不了。所以放棄吧,沒用的。 迷茫本身也沒用。你有這個空,不如馬上去找他。 你放棄奧運會他會很傷心?傷心過度病情會惡化? 別開玩笑了。你去不了奧運會算多大的事? 現在世界上戰爭四起,不參加奧運會的國家多的是,日本也不能置身事外。你很快就會懂我的意思了。 不過算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吧。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然後使勁後悔吧。 最後,我再說一次:你就是個傻瓜。 浪矢雜貨店 44

6 翔太點上新的蠟燭。可能是眼睛已經適應了光線,幾根蠟燭就能把整個房間看得很清楚。 “沒有信來了。”幸平小聲嘀咕著,“之前都沒等過這麼久,她不會再寫信了嗎?” “恐怕不會再寫了。”翔太嘆著氣說,“被人劈頭蓋臉說成那樣,一般不是洩氣就是惱火。不管是哪種反應,我看她都沒心情寫信了。” “什麼意思嘛,你是說這都徑我?”敦也瞪了翔太一眼。 “我可沒這麼說。其實我的想法和你一樣,覺得說點重話也好。不過該說的都說了,她不回信我們也沒法子,不是嗎?” “……這還差不多。”敦也轉過臉去。 “可是,她究竟會怎麼做呢?”幸平說,“還是繼續堅持訓練?然後順利入選奧運會參賽名單?後來日本抵制了這麼重要的奧運會,她一定很震驚吧?” “要真是那樣,就是她活該。誰叫她不聽我們的話。”敦也不屑地說。 “她的男朋友怎麼樣了呢?會活到什麼時候?能活到日本決定抵制奧運那天嗎?” 聽了翔太的話,敦也默然不語。尷尬的沉默籠罩著三人。 “對了,要這樣到什麼時候?”幸平突然問,“我是說後門。一直關著, 時間就不會流逝了吧?” “可是門一開啟,和過去的聯絡就切斷了。就算她投了信進來,也到不了這裡。”翔太轉向敦也,“怎麼辦?” 45

敦也咬著下唇,開始弄響手指關節。左手五根手指全部響過一遍後, 他看向幸平。“幸平,你去開啟後門。” “這樣好嗎?”翔太問。 “不管了。把這個叫月兔的女的忘了吧,反正也跟咱們沒關係。幸平, 你還不快去!” “好。”幸平說著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砰砰!”門口那裡傳來動靜。 三人同時停止動作。面面相覷後,他們一起望向門口。 敦也慢慢站起身,邁步走向店鋪。翔太和幸平也跟了上去。 這時,又響起“砰砰”的聲音,有人在敲捲簾門,好像是在向店裡窺視。敦也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緊接著,從投信口掉落一封信。 浪矢先生還住在這裡嗎?如果已經不住在這裡,拾到這封信的是其他人,麻煩您不要拆閱,直接燒掉即可。裡面沒寫什麼重要的內容,讀了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以下是致浪矢先生的信。 許久未曾聯絡了,您還記得我嗎?我是去年年底數次和您通訊的月兔。光陰似箭,轉眼已過了半年,您身體還好嗎? 那段時間真的很感謝您。您親切地幫我出主意,讓我永生難忘。您的每一封回信都充滿真誠。 在此向您報告兩件事。 第一件事您應該已經知道了,日本正式決定抵制奧運會。 雖然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但真正決定的那一刻,仍然深感震驚。儘管我沒能入選,但想到那些已經入選的朋友,心情還 46

是很沉重。 政治和體育⋯⋯我覺得這完全是兩碼事,但如果上升到國家間的問題,恐怕就很難這麼說了吧。 第二件是關於戀人的事。 一直頑強與病魔鬥爭的他,今年二月十五日在醫院去世了。 當時我正好有空,得以趕到醫院,緊握著他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謝謝你帶給我的夢想。” 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都在憧憬我登上奧運賽場的樣子。 我想,那就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希望吧。 所以料理完他的後事,我立刻再次投入訓練。距離選拔賽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全力以赴爭取最後的機會,以此作為我對他的祭奠。 結果之前也提到了,我沒能入選參賽名單,因為實力不足。 但我已經盡了全力,所以不覺得遺憾。 即使成功入選,最終也無法參加奧運會,但我並不因此後悔過去這一年的選擇。 現在我能有這樣的心態,都是託了浪矢先生的福。 垣白說,我最初寫信向您諮詢時,內心已經傾向於放棄奧運會。這當然是因為想陪伴在戀人身邊,照顧他到最後一刻, 但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那時的我,在訓練上遇到了瓶頸。 再怎麼焦急成績也上不去,每天都深深感到自己能力的極限。我厭倦了和對手們的競爭,也承受不了無法參加奧運的壓力。 我想逃離這一切。 47

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了病情。 不可否認,我有過“終於可以擺脫艱苦運動生涯”的想法。 戀人遭受不治之症的折磨,專心照顧他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可以指責我。最重要的是,我也能接納這樣的自己。 但他察覺到了我的懦弱,所以才一直對我說,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奧運會,不要剝奪他的夢想。他原本並不是這麼任性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想照顧他,想逃避奧運會, 也想實現他的夢想。種種思緒在心頭纏繞,我漸漸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了。 煩惱到最後,我寫下了第一封信。但我在信裡沒說真話, 隱瞞了內心想要逃避奧運會的事實。 不過恐怕浪矢先生輕易就看穿了我的把戲。 透過幾次信後,您突然直接給出“如果真的愛你男朋友, 就應該陪伴他到生命最後一刻”的答案。看到這句話時,我受到的衝擊不啻被人猛敲了一錘。因為我的想法遠沒有那麼純粹, 而是狡猾得多,醜陋得多,也卑微得多。 之後浪矢先生也繼續給出極其堅定的建議。 “不過是項運動而已。” “奧運會不過就是個大型的運動會。” “迷茫是沒用的,不如馬上去找他。” 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您能如此充滿自信地斷言呢?後來我明白了,您是在考驗我。 如果您讓我忘掉奧運會,我很容易就能接受的話,說明奧運會在我心中的分量不過如此。那麼我就應該放棄訓練,專心 48

照顧他。但如果您一次又一次地讓我放棄,我卻始終無法下決心, 就說明我對奧運會的感情其實很深厚。 想到這裡,我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我的內心深處是嚮往奧運會的。那是我從兒時就有的夢想, 無法輕易捨棄。 有一天,我對他說: “我比任何人都愛你,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放棄比賽就能讓你好起來,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但如果不是這樣, 我希望堅持我的夢想。因為一直以來追尋著夢想,我才活出了自我,而你喜歡的也正是這樣的我。我沒有一刻忘記過你,但請讓我去追逐夢想吧。” 聽完這番話,病床上的他流下淚來。他對我說: “我早就在等你這句話了。看到你為了我而煩惱,我很難過。 讓深愛的人放棄夢想,這比死還讓我痛苦。即使分隔兩地,我們的心也會永遠在一起。你不要有任何顧慮,我希望你無怨無悔地去追尋夢想。” 從那天起,我不再迷茫,重新投身到訓練當中。因為我已經明白,陪伴在他身邊並不是照顧他的唯一方式。 就在那段日子裡,他離開了人世。他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謝謝你帶給我的夢想”,還有臨終時滿足的表情,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獎賞。雖然沒能參加奧運會,但我得到了比金牌更有價值的東西。 浪矢先生,我衷心地感謝您。如果沒有和您通訊,我會失去最重要的東西,併為此悔恨終生。我從心底感謝和欽佩您敏銳的洞察力。 49

或許您已經不住在這裡了,但我還是祈禱您能收到這封信。 月兔翔太和幸平都沉默不語。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吧,敦也想。因為他自己也是如此。 月兔最後的來信完全出乎他們意料。她沒有放棄奧運會。雖然努力到最後,不僅沒有入選參賽名單,對日本來說奧運會也不復存在, 她也絲毫不後悔。她覺得她得到了比金牌更有價值的東西,為此打心底感到高興。 而且她還認為這多虧了浪矢雜貨店的幫助。敦也他們又氣又急寫下的信,她卻相信她是因此選擇了正確的道路。這應該不是諷刺挖苦吧, 誰也不會為這個目的寫這樣一封長信。 笑意漸漸湧了上來。真是太好笑了!敦也胸口不住起伏,很快就笑出聲來,最後變成哈哈大笑。 “你怎麼了?”翔太問。 “你不覺得很好笑嗎?這女的真夠傻的。我們很認真地讓她忘了奧運會,她卻一廂情願地理解成她希望的意思,因為歪打正著就來感謝我們。還說什麼‘欽佩您敏銳的洞察力’,我們哪兒有這種東西!” 翔太也露出笑容。“不過,這不是挺好的嘛,歪打正著。” “是啊,而且我覺得很開心。”幸平說,“以前我從來沒有幫誰解決過煩惱,就算是蒙對了也好,歪打正著也好,得到別人的誇獎還是挺高興的。敦也你不這麼覺得嗎?” 敦也皺起眉頭,摸了摸鼻子下面。 “嗯…⋯還算不討厭。” “對吧?果然是這樣!” 50

“我可沒你那麼高興。這件事就算到此為止了,現在該把後門開啟了。再這麼關著門,時間什麼時候才能過去。”敦也走向後門。 就在他握住門把手,正要開啟時,翔太開口了。“等一下!” “幹嗎?” 翔太沒回答,徑自朝店鋪走去。 “怎麼了?” 敦也問幸平,他也只是歪頭表示不解。 很快翔太回來了,一臉的悶悶不樂。 “你幹嗎去了?”敦也問。 “又來了。”翔太說著,慢慢揚起右手,“好像是另外一個人寫來的。” 他的手上捏著一個茶色的信封。 51

1 接待來客的視窗裡,坐著一個看上去明顯超過六十歲的瘦削男人。 去年他還不在這裡,大概是退休後過來上班的。克郎有些不安地說了句: “敞姓松岡。”不出所料,男人反問:“哪位松岡先生?” “松岡克郎,來做慰問演出的。” “慰問?” “聖誕節的…” “哦!”男人好像終於反應過來了,“聽說有人要來演出,我還以為是樂團,原來就您一個人啊。” “是啊,不好意思。”克郎脫口道歉。 “您稍等。” 男人打了個電話,和對方簡短地交談幾句後,對克郎說:“請在這裡等一下。” 沒過多久,來了一名戴眼鏡的女子。克郎認識她,去年的晚會也是她負責的。她似乎也記得克郎,笑著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了。” “今年也請多關照。”克郎說。 “彼此彼此。”她回道。 54

克郎被帶到休息室,房間裡有簡單的沙發和茶几。 “時間約四十分鐘,和去年一樣,曲目的安排就交給你了,可以嗎?” 負責的女子問。 “沒問題。曲目會以聖誕歌曲為主,再加上幾首原創歌曲。” “這樣啊。”女性露出暖昧的笑容,可能是在好奇所謂的原創歌曲是什麼。 離演奏會開始還有段時間,克郎便在休息室裡等候。塑膠瓶裡已經備好了茶,他倒進紙杯裡喝了起來。 這是他連續第二年來兒童福利院“丸光園”演出了。這棟四層高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矗立在半山腰上,除居室外,食堂、浴室等設施應俱全,從幼兒到十八歲的青年都在這裡過著集體生活。克郎見過不少兒童福利院,這裡的規模算得上中上等。 克郎拿起吉他,最後一次檢查音準,然後低低地練習發聲。沒問題, 狀態還不錯。 那名女子過來通知他,演出可以開始了。他又喝了一杯茶便欠身站起。 演奏會的會場是體育館,孩子們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排排摺疊椅上, 大多是小學生模樣。克郎一上場,他們就噼噼啪啪地鼓起掌來,肯定是輔導員吩咐他們這麼做的。 臺上已經準備了麥克風、椅子和譜架。克郎先向孩子們鞠了一躬, 然後坐到椅子上。 “小朋友們好。” “你好。”孩子們回應道。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裡演出,去年平安夜時我也來過。每次都是聖誕節前夜過來,有點像聖誕老人,可惜我沒有禮物。”會場裡響起零星 55

的笑聲。“不過和去年一樣,我會把歌曲當禮物送給大家。” 他首先彈唱的是《紅鼻子馴鹿》。這首歌孩子們很熟悉,中途就跟著合唱了起來。 接著又唱了幾首經典的聖誕歌曲,在演唱的間歇還插人談話互動。 孩子們都很開心,一起打起了拍子,氣氛可以說是越來越熱烈。 這期間克郎開始注意到一個孩子。 這個女孩坐在第二排的最邊上,如果是小學生,應該是高年級的學生了。她望著別處,根本沒看克郎的方向。或許是對歌曲毫無興趣, 嘴裡也沒跟著哼唱。 但她那略帶憂鬱的表情吸引了克郎。在她身上,有種不屬於孩子的成熟韻味。克郎很想讓她觀看自己的演出。 童謠可能太幼稚了,讓她覺得無趣,克郎於是唱起了松任谷由實的《戀人是聖誕老人》。這是去年熱映的電影《雪嶺之旅》的插曲。在這種場合演唱這首歌,嚴格來說是違反著作權法的,不過應該不會有人告發吧。 大多數孩子都聽得很高興,但那個女孩依然望著旁邊。 之後克郎又演唱了那個年齡的少女喜歡的歌曲,依然毫無效果。 看來只能放棄了,她對音樂不感興趣。 “那麼,現在為大家送上最後一首歌,也是我每次演奏會結束時的保留曲目,請大家欣賞。” 克郎放下吉他,取出口琴,調整氣息後,閉上眼睛,徐徐吹奏起來。 這首曲子他已經吹了幾千遍,不需要再看樂譜。 三分半鐘的演奏時間裡,整個體育館鴉雀無聲。結束吹奏前,克郎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他心中一震。 那個女孩眼也不眨地望著他,眼神十分真摯。儘管已經把歲數了, 56

克郎還是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演奏結束後,克郎在孩子們的掌聲中退場。負責的女子過來跟他說了聲“辛苦了”。 克郎想向她打聽那個少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不過他卻意外地和那少女有了交流。 演奏會過後,在食堂舉辦了餐會,克郎也應邀參加。他正吃著飯, 那個女孩走了過來。 “那首歌叫什麼名字?”她直視著克郎的眼睛問。 “你說哪首?” “最後用口琴演奏的那首,我沒聽過。” 克郎笑著點點頭。 “你當然沒聽過,那是我原創的。” “原創?” “就是我自己寫的曲子。你喜歡嗎?” 少女用力點頭。 “那首歌太好聽了,我還想再聽一遍。” “是嗎?那你等我一下。” 克郎今晚要在這裡留宿。他來到為他準備的客房,取了口琴後返回食堂。 他把少女帶到走廊上,用口琴演奏給她聽。她眼神專注,聽得很人神。 “這首歌沒有名字嗎?” “算是有吧,叫《重生》。” “重生•⋯”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開始哼唱起來。克郎大吃一驚, 57

她完美地再現了《重生》的旋律。 “你已經記住了?” 聽他這樣問,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最拿手的就是記歌。” “那可真是了不起。” 克郎凝視著少女的面龐,腦海裡閃過“才華”這個詞。 “對了,松岡先生不去當職業歌手嗎?” “職業歌手啊…⋯誰知道呢。”克郎歪著頭,掩飾著心頭泛起的漣漪。 “我覺得那首歌肯定會紅的。” “是嗎?” 她點點頭。“我很喜歡。” 克郎笑了。“謝謝你。”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小芹!”的喊聲,一個女員工從食堂裡探出頭來。 “你能不能去喂小辰吃飯?” “噢,好的。”被喚作小芹的少女向克郎低頭致意後,匆匆走向食堂。 過了一會兒,克郎也回到食堂。小芹坐在一個小男孩旁邊,把勺子遞到他手上。男孩個子很小,臉上沒什麼表情。 負責演唱會的女子剛好就在克郎身旁,於是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起小芹他們。她聽後露出複雜的表情。 “他們姐弟倆是今年春天入園的,聽說是遭到父母虐待。弟弟小辰只跟姐姐小芹一個人說話。” “這樣啊⋯⋯” 克郎看著正細心照料弟弟的小芹,似乎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排斥聖誕歌曲了。 餐會結束後,克郎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窗外傳來陣陣歡聲笑語。 58

起身往樓下看時,孩子們正在放煙火,好像一點也不怕冷。 小芹和小辰也在,他們站在人群外觀看。 松岡先生不去當職業歌手嗎? 很久沒有人這樣問他了。上一次含糊地笑著敷衍過去,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那時的心境與現在截然不同。 父親—他向著夜空低語。對不起,我連打個敗仗都沒能做到。 克郎的思緒回到了八年前。 2 得知奶奶過世的訊息,是在七月將近之際。那天克郎正為開門營業做準備時,接到了妹妹榮美子打到店裡的電話。 他早就知道奶奶的狀況不妙,肝臟和腎臟都逐漸衰弱,隨時有可能撒手人寰。但他始終沒有回去。雖然很掛念奶奶的病情,但他也有不願回去的苦衷。 “明天守夜,後天舉行葬禮。哥你什麼時候回來?”榮美子問。 克郎一手握著話筒,胳膊杵在櫃檯上,另一隻手抓了抓頭。 “我還要上班,得跟老闆商量商量。” 他聽到榮美子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上班,不就是打雜嗎?那家店以前不也是老闆一個人打理嗎?只不過請一兩天假,怎麼也能同意吧?你不是也說過,就是因為隨時可以請假,你才沒去打別的工,一直在那家店上班嗎?” 她說得沒錯。她不僅記性好,個性也很強,不是那種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的人。克郎陷人了沉默。 59

“你要是不回來,我會很為難的。”榮美子提高了聲音,“爸爸身體不好,媽媽照顧奶奶也累得不行了。而且奶奶以前那麼疼你,我覺得你應該回來參加葬禮。” 克郎嘆了口氣。 “好吧,我會想辦法。” “儘可能早點回來,可以的話今晚就回。” “那可不行。” “那就明天早上,最遲中午。” “我考慮考慮。” “好好想想吧,你一直都是這麼任性。” 這是什麼說話態度—克郎正想抱怨一句,榮美子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話筒,克郎坐到凳子上,心不在焉地望著牆上的畫。畫上畫的似乎是沖繩的海灘。老闆很喜歡沖繩,這家小小的酒吧裡到處裝點著與沖繩有關的小玩意。 克郎將視線移向店裡的角落。那裡並排放著一把藤椅和一把民謠吉他。這兩樣都是他的專用品。每當有客人點歌的時候,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彈吉他。有時是給客人伴奏,但一般都是克郎自己唱。第一次聽他唱歌的客人幾乎都會感到驚訝,說他一點都不像是業餘的。也常有人對他說,不如去當職業歌手。 克郎嘴上謙虛著“哪裡哪裡”,心裡卻在想“其實我早就立下這個目標了”。為此他不惜從大學退了學。 克郎從中學時就對音樂很感興趣。初二那年,他去一個同學家玩, 看到一把吉他。同學說那是他哥哥的,並教給他彈奏的方法。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吉他。起初他不是很會彈,但反覆練習後,就能 60

彈出一小段簡單的旋律了。當時那種喜悅的心情,真不是語言所能形容。 一股上音樂課吹豎笛時從未體驗過的快感席捲了他全身。 過了幾天,克郎終於鼓起勇氣,跟父母說他想要把吉他。父親是開魚店的,跟音樂完全不沾邊。他瞪圓了眼睛,大發雷霆地咆哮道:“不準跟這樣的朋友來往!”大概在父親心目中,彈吉他的年輕人就等同於不良少年。 我會努力學習,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如果落榜就放棄吉他,再也不彈—克郎許下種種所能想到的承諾,再三懇求。 在那之前,他從來沒要過什麼,所以父母也為他的執著感到吃驚。 母親首先鬆了口,隨後父親也妥協了。但他們帶他去的並不是樂器行, 而是當鋪,說先用流當的吉他將就一下吧。 “反正以後說不定要扔,犯不著買貴的。”父親板著臉說。 儘管是當鋪的流當品,克郎依然十分高興。那天晚上睡覺時,他把買來的舊民謠吉他放在了枕邊。 他幾乎每天都照著從二手書店買來的教材勤奮練習吉他。當然, 因為跟父母有約在先,他也很努力地念書。他的成績因此突飛猛進, 即使週末一直待在二樓的房間裡彈吉他,父母也無法挑剔。後來他順利考上了目標高中。 高中有輕音樂社,克郎馬上加人進去。他和那裡結識的三個朋友組成樂隊,在很多地方公開演出。起初他們只是翻唱現有樂隊的歌曲, 漸漸地開始演奏自己的原創歌曲。那些歌曲多數都是克郎寫的,主唱也是他。朋友們對他的創作評價很高。 然而升上高三後,樂隊就自然而然地解散了。不用說,這是因為要考大學。他們約定如果四人都順利考上大學,就重新組建樂隊,但最後沒能實現。有一位成員沒考上。雖然他一年後也上了大學,重組 61

樂隊的事卻再也無人提起。 克郎考上了東京某所大學的經濟學院。其實他很想走音樂之路, 但知道父母一定會強烈反對,所以放棄了。繼承家裡的魚店,是他從小就被規劃好的人生路線,父母似乎壓根兒沒想過他會選擇其他的道路,他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這輩子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大學裡有很多音樂社團,克郎加人了其中一個。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社員們整天只想著玩,根本感受不到對音樂的誠意。當他指出這一點時, 立刻招來了白眼。 “幹嗎,耍什麼帥,玩音樂不就是圖個開心嘛。” “就是。那麼拼命幹嗎,又不是要當職業歌手。” 面對這些指責,克郎一句也沒反駁。他決定退社。再爭論下去也沒有意義,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此後他也沒有加入別的社團。他覺得一個人奮鬥更輕鬆自在。跟沒有幹勁的人在一起廝混,只會徒增壓力。 從那時候起,他開始挑戰業餘歌唱比賽。他是從上高中以後經常在觀眾面前唱歌的。起初他總是預賽就被淘汰,但連續參加過幾次後,名次便逐漸靠前。而且參加這些比賽的多數是常客,不知不覺彼此就熟悉起來。 他們對克郎造成強烈的刺激。這種刺激用一句話概括,就是他們對音樂的熱情。他們寧可犧牲一切,也要提高自己的音樂水準。 我也不能輸給他們—每次聽到他們演唱時,他都這樣想。 每天醒著的時間幾乎全部花在了音樂上,連吃飯和洗澡時都在構思新歌。漸漸地,他不再去上學了。他看不出上學有什麼意義。自然, 他也就拿不到學分,一再留級。 他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去東京讀大學的獨子已經變成了這樣。他們 62

一直認為他四年後就會順利畢業,回到家鄉。所以當克郎在二十一歲那年夏天打電話回去,告訴他們自己已退學的時候,電話那端的母親頓時哭了起來,接過電話的父親用震破鼓膜的聲音怒吼:“到底怎麼回事?” “我要走音樂這條路,所以上大學也沒什麼意義。”聽到克郎的回答, 父親咆哮得更兇了。他覺得很煩,徑自掛了電話。當晚父母便趕到東京, 父親氣得滿臉通紅,母親則臉色蒼白。 在六疊大的房間裡,他們一直談到天快破曉。父母說,要是不上大學了,就趕緊回家繼承魚店。克郎沒有答應。他毫不讓步地說,如果那樣做,他會後悔終生。他要繼續留在東京,直到實現心願為止。 父母連個囫圇覺也沒睡,第二天一早就坐首班電車回家了。克郎從公寓的窗子裡目送兩人離去。他們的背影看起來那麼落寞,那麼瘦小。 克郎禁不住合掌致歉。 之後三年過去了。本來應該早已大學畢業,但他依然一無所有。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為了參加業餘歌唱比賽而日日苦練。其間他也曾數次人選。只要繼續參加下去,總有一天會被音樂界人士注意到吧,他想。 然而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找上他。他也給唱片公司寄過試聽帶,但都如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一位常來店裡的客人把他介紹給一位音樂評論家。克郎在那人面前演唱了自己寫的兩首歌。他希望成為創作型歌手,那兩首歌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還不錯。”一頭波浪狀白髮的音樂評論家說,“旋律很清新,歌也唱得相當好,很了不起啊。” 克郎很高興。說不定有機會出道了,他內心的期待迅速膨脹開來。 那位客人替克郎問道:“他能成為職業歌手嗎?” 63

克郎繃緊了身體,不敢看評論家的表情。 停頓了一下後,“嗯•”評論家沉吟著,“還是別抱這個希望為好。” 克郎抬起頭。“為什麼?”他問。 “歌唱得跟你一樣好的人多的是,如果你的聲音很有特色,自然另當別論,但你沒有。” 評論家說得一針見血,克郎無話可說。其實這一點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歌寫得怎麼樣?我覺得很好聽。”那時也在場的老闆問。 “以外行來說,是還好。”評論家淡淡地答道,“不過可惜也就這個水平了。歌的旋律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沒有自己的新意。” 這話真是尖銳。懊惱和傷心讓克郎全身發燙。 自己沒有音樂才華嗎?想吃音樂這碗飯是不自量力嗎? 從那天起,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3 結果克郎第二天下午才從公寓出門,隨身帶著一個運動揹包和一個西裝袋。西裝袋裡裝著向老闆借來的黑色西裝。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東京,他本想把吉他也帶上,但被父母看到準會唸叨,所以還是忍忍算了。作為替代,他往包裡塞了把口琴。 克郎在東京站上了列車。車廂裡很空,他一個人佔據了能坐四人的包廂,脫掉鞋子,把腳搭在對面的座位上。 要去克郎老家那個小鎮,從東京站乘電車大約要兩個小時,中間還要換乘。雖然知道有人每天坐車往返東京上班,克郎還是覺得那樣 64

的生活很難想象。 他說了奶奶過世的事情後,老闆馬上就同意他回家。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和父母好好談談吧,像未來的打算什麼的。” 老闆勸他。聽起來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他,差不多該放棄音樂這條路了。 我真的沒有成功的希望嗎?望著窗外閃過的田園風光,克郎茫然地想。回家後肯定會被父母教訓一通,內容也不難猜到—你到底要做夢做到什麼時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趕快清醒過來繼承家業吧, 反正你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 克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別想這些煩心事了。他開啟運動揹包, 從裡面拿出隨身聽和耳機。去年剛剛問世的這種音響器材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讓人無論走到哪裡都能享受音樂。 按下播放鍵,閉上眼睛,耳邊響起旋律美妙的電子樂。演奏者是 Yellow Magic Orchestra 樂隊®。樂隊的成員都是日本人,但首先成名於海外。據說他們在洛杉磯為 The Tubes 樂隊做暖場演出時,觀眾全體起立,讚歎不已。 所謂才華橫溢,說的就是這樣的人吧—儘管告訴自己別再想了, 克郎心頭還是禁不住掠過這種悲觀的想法。 不久到了離老家最近的車站。走出車站,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連線主幹道的大路兩旁,是一排排不大的店鋪,做的都是附近的熟客生意。這是他從大學退學之後第一次回到家鄉,小鎮的氛圍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克郎停下腳步。在花店和雜貨店之間,有一家約兩間寬的商店半 ①簡稱YMO,日本電子樂隊的先驅,由坂本龍一,細野晴臣和高橋幸宏在 1978年組建。 ②成立於 1973年的美國搖滾樂隊。 65

掩著捲簾門。捲簾門上方的招牌上寫著“魚鬆”兩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鮮魚送貨上門”。 魚店的創始人是克郎的祖父。當時店鋪不在現在這個地方,門面也更寬敞。但那家店在戰爭中被燒燬,於是戰後在這裡重新開業。 克郎鑽進捲簾門,店裡光線很暗。仔細看時,冷藏展示櫃裡並沒有魚。現在這個季節,鮮魚一天都存不住,賣剩的估計都得冷凍起來。 牆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開始出售蒲燒鰻魚”。 聞慣了的魚腥味,畢竟有些令人懷念。克郎往店後頭走去。後面是通往主屋的脫鞋處。主屋拉門緊閉,但縫隙裡透出光來,也有人在走動。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說了聲:“我回來了。”說完他又想,也許說“你好”更合適。 門一下拉開,穿著黑色洋裝的榮美子出現在眼前。一段時間不見, 她儼然已是大人的模樣了。看到克郎,她“呼”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說不定不回來了。” “怎麼可能,我不是說了會想辦法嘛。”克郎脫了鞋走進去,瞥了一眼窄小的房間,“就你一個人?爸媽呢?” 榮美子皺起眉頭。 “早就去會場啦。本來我也得去幫忙,但你回來時家裡一個人沒有也不行,所以就在這兒等你。” 克郎聳了聳肩。“這樣啊。” “哥,你該不會穿這身去守夜吧?” 克郎穿的是T恤搭配牛仔褲。 “當然不會了,你等我一下,我這就換衣服。” “快點啊!” 66

“知道了。” 克郎提著行李上了樓。二樓有兩間分別為四疊半和六疊的和室, 他直到高中畢業都住在六疊的那間裡。 -拉開紙門,頓時覺得空氣很悶。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裡光線很暗。 克郎開啟墻上的電燈開關,日光燈的白光下,昔日生活過的空間依然保持著原樣。舊卷筆刀還放在書桌上,墻上貼的明星海報也沒被撕掉。 書架上擺著參考書和成排的吉他教材。 當初克郎去東京後不久,就聽母親說榮美子想用這個房間。他回答說,他無所謂。當時他已經萌生了走音樂這條路的想法,覺得自己不會再回老家了。 然而房間至今保持原樣沒變,說明父母或許仍在期待他回來。想到這裡,克郎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換好西裝,克郎和榮美子一起出了家門。雖是七月,幸好天氣還很涼快。 守夜的地點在最近剛落成的鎮民中心,走路過去約十分鐘。 走進住宅區後,眼前的景色和過去截然不同,令克郎頗為訝異。 據榮美子說,現在新居民的數量不斷增加。就算是這樣一個小鎮,多少也會有點變化,克郎心想。 “哥,你有什麼打算?”走在路上,榮美子問道。 雖然明白她的意思,克郎還是故意裝傻:“什麼打算?” “當然是你的未來啊。真要能幹上音樂這行也不錯,不過你有把握嗎?” “那還用問,要是沒有我就不幹了。”說這句話時,他發現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有種自欺欺人的感覺。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我們家會出個有音樂才華的人。你 67

的演出我也去看過,我覺得很棒,但是當職業歌手能不能行得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克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少自以為是了,你懂什麼呀,根本就是個外行!” 本以為榮美子會生氣,但她很冷靜。 “是啊,我是外行,對音樂界一無所知。所以才問你啊,到底有什麼打算。既然這麼有自信,就拿出點更具體的理想吧。比如你有什麼計劃,今後要怎麼發展,什麼時候能用音樂養活自己?要是不知道這些, 別說我了,爸媽他們也會不放心啊。” 雖然妹妹說得很對,克郎還是冷哼了一聲。 “要是什麼都能按照計劃順利實現,誰還用辛苦打拼?不過從本地女子大學畢業,又到本地信用銀行上班的人是不會懂的。” 他說的是榮美子。明年春天畢業的她已經早早找好了工作。本以為這回她該生氣了,但她只是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不經意似的問道:“哥, 你想過爸媽的晚年嗎?” 克郎沉默了。父母的晚年—一這是他不願去想的事情之。 “爸爸一個月前病倒了,還是跟以前一樣,心臟病發作。” 克郎停下腳步,望向榮美子。“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榮美子定定地望著他,“幸好問題不大。不過奶奶臥床不起的當兒又出了這事,真是急死人了。” “我一點都不知道。” “聽說是爸爸讓媽媽別告訴你。” “哦…⋯” 那意思是,沒必要聯絡自己這種不孝之子嗎?克郎無法反駁,唯有保持沉默。 68

兩人重又邁步向前。直到抵達鎮民中心,榮美子再沒有說話。 4 鎮民中心是一棟比普通平房住宅略大的建築,身穿喪服的男男女女在來回忙碌著。 母親加奈子站在接待處,正和一個瘦削的男人說著什麼。克郎慢慢走過去。 加奈子發現了他,驚訝地張大了嘴。他正想說“我回來了”,一看母親身旁的那個男人,頓時說不出話來。 那是父親健夫。他瘦了太多,克郎幾乎認不出了。 健夫盯著克郎看了半天,才張開緊抿著的嘴。 “你怎麼來了,誰通知你的?”他粗聲粗氣地問。 “榮美子跟我說的。” “是嗎?”健夫看了眼榮美子,又把視線移向克郎,“你怎麼有空來這兒?” 你不是立志不實現理想不見面嗎?—克郎覺得他其實是想說這句。 “如果你是要我回東京的話,我馬上就回去。” “克郎!”加奈子責怪地喊了一聲。 健夫煩躁地揮了揮手。 “我沒這麼說。我現在很忙,少給我添麻煩。”說完他便匆匆離開。 克郎正凝望著他的背影,加奈子開口了:“你可算回來啦,我還以為你沒準不回來了。” 69

看來是加奈子交代榮美子打的電話。 “我是給榮美子唸叨煩了。話說回來,爸他瘦多了。聽說前陣子又病倒過,要緊嗎?” 被克郎一問,加奈子的肩膀垂了下來。 “他自己還在逞強,不過我看他體力是一落千丈了。畢竟都六十多歲的人了。” “這樣啊⋯••” 健夫和加奈子結婚時,已經過了三十六歲。克郎從小就常聽他說, 這都是因為他一心撲在重建魚鬆上,根本沒空找老婆。 快到下午六點了,守夜即將開始,親戚們陸續都到了。健夫兄弟姐妹眾多,光他這邊的親戚就不下二十人。克郎最後一次和他們見面, 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父親小三歲的叔叔很親熱地過來跟他握手。 “喲,克郎,還挺精神的嘛!聽說你還在東京,在那兒做什麼啊?” “啊,呃,什麼都幹。” 沒法明確地回答,克郎自己也覺得尷尬。 “什麼都幹是什麼意思?你特意延期畢業不會就是為了玩吧?” 克郎吃了一驚。看來父母沒把自己退學的事告訴親戚。就在附近的加奈子顯然聽到了這番對話,但她什麼也沒說,把臉轉向一邊。 一股屈辱感湧上心頭。健夫和加奈子都覺得沒臉告訴別人自己兒子要走音樂這條路。 其實他自己同樣沒有勇氣說出口,但這樣逃避也不是辦法。 克郎舔了舔嘴唇,直視著叔叔。“我退學了。” “什麼?”叔叔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上大學了,中途退學。”他繼續說下去,眼角餘光發現加奈 70

子全身僵硬,“我想以音樂為生。” “音樂?”叔叔的表情就像從來沒聽說過這個詞。 這時守夜開始了,兩人的談話就此結束。叔叔臉上寫滿了疑問, 抓著其他親戚說個沒完,似乎是在確認克郎所說的到底是不是實情。 誦過經後,守夜按部就班地進行。克郎也上了香。遺像裡的奶奶笑得很慈祥。克郎還記得小時候奶奶是多麼疼愛他,如果她還活著, 現在肯定會支援他的。 守夜結束後,大家轉移到另一個房間。那裡已經備好了壽司和啤酒。 克郎掃視了一眼,留下的全是親戚。去世的奶奶已經年近九十了,所以他們臉上並沒有多少悲痛的神色。很久沒見的親戚們聚在一起,倒是一派和樂融融的氣氛。 就在這樣的氛圍當中,突然有人大聲說道:“多嘴!別人家的事你少管!”克郎不用看也知道是父親。 “這不是別人家的事。搬到這裡之前,這店是我們過世老爹的家, 我也在那兒住過!”和健夫爭吵的,是剛才那位叔叔。大概是喝了酒, 兩人臉上都紅通通的。 “老爹開的那個店已經在戰爭中燒燬了,現在這個店是我開的,你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你這叫什麼話?還不是靠了魚鬆這塊招牌,你才能在那裡重新開張。這招牌是老爹傳給你的,這麼重要的店,你不跟我們打個招呼就要收掉,算怎麼回事?” “誰說要收掉?我還準備繼續幹呢!” “就你這種身體狀況,還能幹到什麼時候?連裝魚的箱子都搬不動。 本來讓獨生子去東京上大學就很可笑,開魚店又不需要學問。” “你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們開魚店的嗎!”健夫霍地站起。 71

“算了算了。”眼看兩人就要扭打起來,周圍的人趕忙過來阻止。 健夫又坐了下去。 “••⋯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到底在想什麼呢?”氣氛緩和下來後, 叔叔一邊用酒盅喝著酒,一邊咕噥,“放著大學不上去當歌手,這種荒唐事虧你也能同意。” “閉嘴!不用你管!”健夫反唇相譏。 空氣裡又有了火藥味,於是嬸嬸她們把叔叔拉到了較遠的一桌。 兩人的爭吵平息了,氣氛卻依然尷尬。“差不多該告辭了。”一個人說著率先站起身,其他親戚也紛紛離去。 “你們也回去吧。”健夫對加奈子和克郎說,“香火有我照看。” “你行嗎?不要硬撐著啊。” “別老拿我當病號。”面對擔心的加奈子,健夫不高興地說。 克郎和加奈子、榮美子一起離開了鎮民中心。但沒走多遠,他就停下了腳步。 “不好意思,你們先回去吧。”他對兩人說。 “怎麼了?落下東西了?”加奈子問。 “不,不是••”他欲言又止。 “你要跟爸說說話?”榮美子問。 “嗯。”他點點頭,“我想還是聊一聊比較好。”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我們先走吧,媽。” 但加奈子沒動。她低著頭沉思了片刻,抬頭看著克郎。 “你爸沒生你的氣,他覺得你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就行了。” “⋯⋯是嗎?” “所以他剛才和叔叔吵起來了啊。” “嗯…⋯” 72

這一點克郎也感覺到了。“閉嘴!不用你管!”——父親對叔叔說的這句話,從字面理解就是“獨生子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反正我們沒意見”,所以克郎想問問父親,這句話的本意是什麼。 “你爸希望你實現夢想。”加奈子說,“他不想耽誤你,不想因為自己生病而讓你放棄夢想。你和他聊聊可以,別忘了這一點。” “嗯,知道了。” 目送兩人離開後,克郎轉身返回。 事情的發展是他在東京站上車時完全沒想到的。他已經做好了被父母埋怨、被親戚責怪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父母卻成了他的後盾。他想起三年前兩人從他公寓離去時的情景,沒能說服兒子的他們,是如何轉變了想法呢? 鎮民中心的燈基本都滅了,只有後面的窗戶還透出亮光。 克郎沒從大門進去,而是躡手躡腳地靠近那扇窗戶。玻璃窗內側的拉門本來關著,現在拉開了一些,他就透過那縫隙向裡張望。 這不是守夜後招待眾人的那個房間,而是安放著棺材的葬禮會場。 前方的祭壇上燃著線香,摺疊椅整齊地排列著,健夫就坐在最前面。 克郎正納悶他在幹什麼,健夫站了起來。他從旁邊的包裡拿出一樣東西,上面包著白布。 健夫來到棺材前,慢慢開啟白布。裡面的東西一瞬間閃出光芒。 那一刻,克郎知道了那是什麼。 是菜刀。一把老菜刀。有關它的故事,克郎早已聽得耳朵長繭了。 那是爺爺建立魚鬆時用過的菜刀。決定由健夫繼承家業時,爺爺親手把這把菜刀傳給了他。聽說健夫年輕時一直用它練習技藝。 健夫在棺材上展開白布,把菜刀放在上面。抬頭看了眼遺像後, 他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73

看到這一幕,克郎的胸口隱隱作痛。他能感覺到健夫在心裡對奶奶說了些什麼。 應該是在道歉吧。從父親手裡接過的店鋪,在自己這一代不得不關門。祖傳的菜刀也無法傳給自己的獨子。 克郎離開了窗前。他沒有從大門進去,而是走出了鎮民中心。 5 克郎覺得很對不起父親。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這麼想。無論如何, 他必須感謝父親對任性兒子的包容。 可是,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叔叔也說過,父親的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了,魚店也不知道能幹到什麼時候。就算暫時由母親來打理,她也要同時看護父親。魚店隨時都有關門的危機。 真到了那一天,會是怎樣的狀況? 明年春天榮美子就上班了。她是在本地的信用銀行工作,所以應該可以繼續住在家裡。但光靠她的收人是照顧不了二老的。 該怎麼辦呢?要放棄音樂,繼承魚鬆嗎? 那是現實的選擇。可是那樣一來,自己多年的夢想呢?母親也說, 父親不希望他因為自己而放棄夢想。 重重嘆了口氣後,克郎環顧四周,停住了腳步。 他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所在。新的住宅不斷增加,不知不覺間已走錯了路。 快步四下轉了轉,他終於找到一條認識的路。兒時常來嬉戲的空 74

地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條平緩的上坡路,克郎開始慢慢往前走。不久,右側出現一棟熟悉的建築,是以前經常買文具的雜貨店。沒錯,發黑的招牌上寫著“浪矢雜貨店”。 關於這家店,除了買東西外還有些別的回憶。他曾經向店主浪矢爺爺諮詢過各種各樣的煩惱,當然現在看來,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煩惱, 比如“請告訴我運動會賽跑拿第一的方法”,或者“怎樣讓壓歲錢變多”。 但浪矢爺爺總是很認真地回答。記得讓壓歲錢變多的方法是“制定法律, 規定壓歲錢必須裝在透明的紅包裡”,原因是“這樣一來,愛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點點壓歲錢了”。 那位爺爺現在還好嗎?克郎懷念地望著雜貨店。店鋪生鏽的捲簾門緊閉,二樓住家部分的窗戶也沒有亮燈。 他繞到旁邊的倉庫側面。以前他常在倉庫的牆上亂寫亂畫,老爺爺也不生氣,只是跟他說,反正你都要畫,給我畫得好看點。 很可惜,墻上的塗鴉已經找不到了。畢竟過去了十多年,想必早已風化消失了吧。 就在這時,雜貨店門前傳來腳踏車的剎車聲。克郎從倉庫暗處探出頭,正看到一個年輕女子從腳踏車上下來。 她停下腳踏車,從斜挎的揹包裡取出一樣東西,投進浪矢雜貨店捲簾門上的小窗。克郎看在眼裡,不由得“咦”了一聲。 這一聲並不大,但由於周圍一片寂靜,顯得分外刺耳。她怯怯地望向克郎,接著慌忙騎上腳踏車,似乎把他當成了變態。 “請等一下,你誤會了,誤會了,我不是壞人。”克郎搖著手跑出來, “我不是躲在這裡,是懷念這棟房子,過來看看而已。” 跨在腳踏車上,像是立刻就要蹬下腳踏板的她,向克郎投來警惕的 75

眼神。她長髮束在腦後,化著淡妝,長得很端正,看上去和克郎差不多年紀,或許還要小一些。T恤袖子裡露出的脂膊很健壯,可能是從事某項體育運動。 “你看到了嗎?”她問,聲音略帶沙啞。克郎不明白她的意思,沒有作聲。“你看到我做什麼了嗎?”她又問了一遍,語氣裡透著責備。 “我看到你把信封放進去…⋯” 克郎說完,她皺起眉頭,咬著下唇,把臉扭向一邊。過了一會兒, 她又轉向克郎。 “拜託你一件事。請你忘掉剛才看到的事情,也忘掉我。” “哎…⋯” “我先走了。”說完她就要蹬車離開。 “等等,我就問一個問題。”克郎急忙追上去,擋在腳踏車前,“你剛才投進去的是諮詢信嗎?” 她低下頭,抬眼望著克郎。“你是誰?” “熟悉這家雜貨店的人。小時候就向店主爺爺諮詢過煩惱⋯⋯” “名字?” 克郎皺了皺眉。“在問別人名字之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才對吧。” 她騎在腳踏車上,嘆了口氣。 “我的名字不能告訴你。剛才投進去的不是諮詢信,而是感謝信。” “感謝信?” “半年多前我來諮詢過,得到了寶貴的意見,問題因此得以解決。 所以我寫信去道謝。” “諮詢?向這個浪矢雜貨店?那位爺爺還住在這裡嗎?”克郎看看她,又看看老舊的店鋪,問道。 76

她歪著頭。 “我不知道是不是還住在這裡,不過去年我把諮詢信放進去後,第二天後面的牛奶箱裡就有回答•⋯” 沒錯。晚上把寫有煩惱的信投進捲簾門上的小窗,第二天早上回信就會出現在牛奶箱裡。 “現在還接受諮詢嗎?”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最後一次收到回信後,也好久沒來過了。剛才投進去的感謝信,也許不會被讀到,不過我覺得即使這樣也要寫這封信。” 看來她得到的指點著實寶貴。 “那個,”她說,“你問夠了沒?回去晚了家裡人會擔心的。” “噢•你走吧。” 克郎讓到一邊。她用力蹬下腳踏板,腳踏車轉動起來,很快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鐘,她就消失在克郎的視線裡。 他重又望向浪矢雜貨店,完全看不出有人生活的跡象。要是這家店能回覆諮詢,除非有幽靈住在這裡。 他從鼻子裡呼了口氣。唉,別傻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他輕輕搖頭, 離開了這個地方。 回到家,榮美子一個人在客廳。她說她睡不著覺,喝點酒幫助人睡。 矮腳桌上放著一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長大了。 加奈子看來已先睡了。 “你和爸聊了嗎?”榮美子問。 “沒有。我沒回鎮民中心,散了一會兒步。” “散步?都這時候了,你上哪兒散的步?” “隨便走走。對了,你還記得浪矢雜貨店嗎?” 77

“浪矢?記得啊。就是那家位置很偏僻的店嘛。” “那裡現在還有人住嗎?” “啊?”榮美子的聲音裡帶著疑問,“沒人住了吧,前一陣就關了門, 應該一直空著。” “是嗎,果然是這樣啊。” “什麼意思?那家店怎麼了?” “沒什麼。” 榮美子納悶地扁了扁嘴。 “對了哥,你打算怎麼辦?真的就這樣拋下魚鬆不管嗎?” “別用這種口氣講話。” “可事實就是這樣呀。你不繼承的話,店就只有關門了。我倒是無所謂,爸媽怎麼辦?你不會也不管他們了吧?” “煩死了,我正在好好考慮呢。” “你是怎麼考慮的?跟我說說。” “都說了你很煩啊!” 克郎衝到二樓,西裝也沒脫就倒到床上。種種思緒在他腦海裡盤旋, 但也許是殘留酒精的作用,完全理不出頭緒。 過了一會兒,他慢吞吞地起身,坐到書桌前,拉開了抽屜。他在抽屜裡找到了報告用紙,還有圓珠筆。 他將紙展開,寫下 “寒暄省略浪矢雜貨店”。 6 第二天的葬禮也進行得很順利,到場的基本還是昨天那些人。親 78

戚們早早就來了,但可能是因為昨晚的那場風波,都對克郎有些冷淡, 叔叔也沒再找他說話。 除了親戚,引人注目的還有商業街和社群自治會的人。克郎從小就和他們很熟。 其中一位是他的同學。因為穿著正裝,克郎一開始都沒認出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學。他家經營的印章店和魚鬆在同一條商業街上。 說到這裡,克郎想起以前聽人說過,這位同學從小就死了父親, 一直跟爺爺學習刻章的手藝,高中一畢業就去店裡幫忙。今天他應該是代表印章店來弔唁的。 他上完香,從克郎他們面前經過時,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那模樣看起來比克郎要大上好幾歲。 葬禮結束後,就是出殯和火葬。之後家屬和親戚回到鎮民中心, 舉行頭七法事。最後健夫向親戚們致謝,一切就此結束。 送走了親戚們,克郎他們也要回去了。東西很多,他們開啟店裡廂式貨車的後廂門,把祭壇用品和花裝了進去,這樣一來後座就沒多少地方了。開車的是健夫。 “克郎,你坐副駕駛座好了。”加奈子說。 他搖搖頭。 “不了,媽你坐吧,我走回去。” 加奈子露出不滿的表情,大概以為他不想坐在父親旁邊。 “我有個地方想去一下,馬上就回。” “哦⋯⋯” 加奈子似乎還是無法釋然。克郎轉過身,快步離去。要是被問起去哪兒就麻煩了。 他邊走邊看了眼手錶,快到傍晚六點了。 79

昨天深夜,克郎從家裡溜了出來。他是要去浪矢雜貨店。牛仔褲口袋裡裝著茶色的信封,裡面的報告用紙上寫滿了他現在的煩惱。寫信人當然就是他自己。 他沒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幾乎毫無保留地寫下了目前的狀況。 他想知道的是,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是好。是繼續追尋夢想,還是放棄夢想,繼承家業—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事實上,今天早晨一醒來他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幹了件蠢事。 那棟房子裡不可能有人住,昨晚那女子說不定腦子有問題。要真是這樣就麻煩了,他可不希望那封信落到別人手裡。 但另一方面,他也抱著一線希望。沒準自己也能像那女子一樣, 得到適當的建議呢? 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克郎走在坡道上。不久,浪矢雜貨店的老舊店鋪出現在眼前。昨晚來時天太黑沒看清楚,原本米色的墻面已變得黑黝黝的。 店鋪和旁邊的倉庫間有條細窄的通道,要繞到屋子後面,只能從這裡進去。為了避免墻壁弄髒衣服,他走得很小心。 後面有扇門,門旁果然安著木質牛奶箱。克郎嚥了口唾沫,伸手去掀側面的蓋子。有點緊,不過還是開啟了。 往裡看去,裡面有個茶色的信封。克郎探手取了出來。這似乎就是他原來的那個信封,收信人一欄用黑色圓珠筆寫著“致魚店藝術家先生”。 他著實吃了一驚。莫非當真有人住在這裡?克郎站在後門前側耳細聽,卻沒聽到絲毫聲息。 也可能回信的人住在別的地方,每天晚上過來檢視有沒有諮詢信。 這樣就解釋得過去了。可是,為什麼要不辭辛苦地這麼做呢? 80

克郎不解地離開了雜貨店。不過,這個問題其實無關緊要,也許浪矢雜貨店有浪矢雜貨店的理由。相比之下,他更關心回信的內容。 手裡拿著信,克郎在附近轉悠著,想找個能靜下心來讀信的地方。 終於,他找到了一個小公園,裡面只有鞦韆、滑梯和沙池,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在角落的長椅上坐下,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拆開了信封。 裡面是一張信箋。他忐忑不安地讀了起來。 魚店藝術家先生: 你的煩惱我已經瞭解了。 感謝你把這麼奢侈的煩惱講給我聽。 真幸福啊,你是祖傳魚店的獨生子嗎?那什麼也不做也能繼承這家店囉。想必有很多以前的老客戶,用不著辛辛苦苦招攬生意。 容我問一句,你周圍有沒有因為找不到工作而煩惱的人呢? 要是沒有的話,這可真是個好世道啊。 再過三十年你看看,就不會有這種無憂無慮的日子了。只要有份工作就不錯了。就算大學順利畢業,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飯碗,這樣的時代就要到來了。一定會來的,我敢跟你打賭。 不過你中途退學了啊,也就是不上學了?父母給你出錢, 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學,你就這麼放棄了?嘖嘖嘖。 還有音樂是吧?你的目標是要成為藝術家吧?寧可丟下祖傳的魚店不管,也要憑一把吉他去打拼嗎?哎呀哎呀。 我已經不想給什麼建議了,只想說一句,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滿腦子天真想法的人,在社會上吃點苦頭也是好事。 不過話雖這麼說,既然頂著浪矢雜貨店的招牌,還是回答一下吧。 81

我不會害你的,把吉他丟到一邊,趕緊去繼承魚店吧。你爸的身體不是不大好嗎?現在不是你吊兒郎當的時候。靠音樂吃飯是行不通的,那只有少數有特才華的人才做得到,你不行。 別做白日夢了,面對現實吧。 浪矢雜貨店讀著讀著,克郎拿信的手發起抖來。不用說,是氣的。 這算什麼?他想。憑什麼自己要被人這樣罵? 放棄音樂,繼承家業—這樣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從現實的角度考慮,對方這樣回答也無可厚非。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講得這麼難聽吧?簡直太沒禮貌了。 早知道就不去諮詢了。把信紙和信封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克郎站了起來,想找個垃圾箱扔掉。 但他沒找到垃圾箱,最後還是揣著這封信回了家。父母和榮美子正忙著將祭壇用品擺在佛龕前。 “你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加奈子問。 “嗯,隨便轉了轉…•” 克郎說著上了樓。 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克郎把揉成團的信紙和信封扔進了垃圾箱。但他馬上又改變了主意,撿了回來。展開皺皺巴巴的信紙, 他重又讀了一遍。不管讀多少遍,都是那麼的讓人不痛快。 雖然不想理會,但就這麼算了卻又心有不甘。寫這封信的人根本錯得離譜。從他那句“祖傳的魚店”來看,肯定以為是家特別氣派的店, 把來諮詢的人想成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吧? 他要克郎“面對現實”,但克郎並沒有逃避現實。正因為不想逃避, 才會如此煩惱,而回答者卻並不明白這一點。 82

克郎來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報告用紙和圓珠筆。花了些時間, 他寫成了如下的一封信。 寒暄省略浪矢雜貨店: 感謝您的回信。沒想到能得到您的回答,讓我驚訝極了。 不過讀完信後,我很失望。 老實說,您一點也不明白我的煩惱。我也知道繼承家業是更為穩定的選擇,不消您來告訴我。 可是目前來看,說穩定也沒有那麼穩定。 您可能誤會了,我家的店是個門面只有兩間寬的小店,生意也談不上有多紅火,勉強賺個生活費而已。即使繼承了這家店, 也不能說未來就高枕無憂了。那麼,大膽去探索一下別的道路, 不也是一種想法嗎?上一封信上也提到過,現在父母也都支援我,如果我就此放棄夢想,會讓他們失望的。 您還有一個誤會。我是把音樂當作職業來對待的,準備靠唱歌、演奏和作曲為生,您卻以為我是拿藝術當消遣的那種人, 所以才會問我,“你的目標是要成為藝術家吧?”對於這個問題, 我的回答是斬釘截鐵的否定。我的目標並不是成為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而是要成為職業音樂人,也就是 Musician。 只有有特殊才華的人才能成功,這道理我也明白。但您怎麼能斷定我就沒有這種才華呢?您並沒有聽過我的歌,不是嗎? 請不要一廂情願地下結論。任何事情,不挑戰一下是不知道結果的,對吧? 靜候您的回信。 魚店音樂人 83

7 “你幾時回東京?”葬禮第二天,克郎正吃著午飯,頭上纏著毛巾的健夫從店裡走進來問道。魚鬆從今天開始恢復營業,早上克郎從自己房間的窗子裡,目送健夫開著廂式貨車去進貨。 “還沒想好。”他含糊地回答。 “光在這兒混日子,有用嗎?你說你要走音樂的道路,恐怕不是這麼輕巧吧?” “我沒有混日子,我在考慮很多事情。” “你在考慮什麼?” “行了,問這個又有什麼用?” “三年前我就狠狠罵過你一回。你得全力以赴,盡最大努力打拼給我看看!” “煩不煩哪,這種事你不說我也知道。”克郎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廚房裡的加奈子擔心地看著他。 傍晚時分,克郎出了門。不用說,他是去浪矢雜貨店。昨天深夜, 他將第二封信投進了捲簾門上的小窗。 開啟牛奶箱,一如昨天那般,裡面放著克郎原來的那個信封。看來回信的人果然每天都來檢視有沒有諮詢信。 和昨天一樣,克郎在附近的公園讀了信。信的內容如下: 魚店音樂人先生: 不管大店小店,總歸是店。託了這家店的福,你才能一路 84

唸到大學吧?就算經營很辛苦,為店裡出點力不也是做兒子的責任嗎? 你說父母都支援你。只要是親生父母,除非你去犯罪,否則你幹什麼他們不支援呢?所以說,你怎麼能把這話當真? 我沒說要你放棄音樂。把它當成愛好不行嗎? 坦白跟你講,你沒有音樂才華。雖然我沒聽過你的歌,但我就是知道。 因為你已經堅持了三年,還是沒能混出個模樣來,不是嗎? 這就是你沒有才華的證據。 看看那些走紅的人吧,他們可不用花這麼久才受到注目。 真正才華橫溢的人,絕對會有人賞識的。可是誰也沒留意到你, 你得接受這個事實。 你不喜歡被人叫作“藝術家”嗎?那你對音樂的感覺恐怕已經落後於時代了。總之一句話,我不會害你的,馬上去當魚店老闆吧! 浪矢雜貨店克郎咬著嘴唇。跟上次一樣,這次的回信也很過分,簡直被說得體無完膚。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是很生氣,反而有種痛快的感覺。 克郎又讀了一遍,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說得沒錯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是認同對方的。雖然言語粗魯,但信上所說都是事實。如果真有出眾的才華,一定會有人慧眼識珠—這一點克郎自己也明白,只是他一直不願面對。他總是用時運還沒到來安慰自己,其實若真正有才華,運氣並不是那麼重要。 85

以前從沒有人跟他說過這種話,頂多說“很困難啊,還是放棄吧”。 因為誰都不想對自己的話負責任。但這個回信人不一樣,說話沒有絲毫顧忌。 對了……他的目光又落到信紙上。 這個人到底是誰?競然如此直言不諱,說話毫不客氣。別人通常都會用相對委婉的表達方式,他的信裡卻完全感覺不到照顧情緒的意思。寫信的人,肯定不是克郎熟悉的浪矢爺爺,那位爺爺的措辭會溫和得多。 克郎想見見這個人。很多事寫信是說不清楚的,他想當面談談。 到了晚上,克郎又從家裡溜了出來。牛仔褲的口袋裡同樣放著一個信封,裡面裝的是第三封信。經過一番左思右想,他寫下了如下的內容。 寒暄省略浪矢雜貨店: 感謝您再次回信。 坦白說,我感到很震驚,沒想到您會如此激烈地指責我。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有一定才華的,期待著終有一天能嶄露頭角。 不過您的直言不諱,倒讓我覺得很痛快。 我想我應該重新審視自己了。仔細想想,我在追尋夢想上太固執己見了,或許其中也有死要面子的成分。 可是說來慚愧,我還沒能下定決心,還想在追求音樂的道路上再堅持一陣子。 然後我意識到了我真正的煩惱是什麼。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應該怎樣選擇,只是一直無法下決心捨棄夢想。到現在,我依然不知道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86

打個比方,這就如同單相思的感覺,明知戀情不會有結果,卻還是忘不了對方。 文字很難充分表達我的心情,所以我有個請求:能不能和您當面談一次?我也非常想知道,您是怎樣的一個人。 在哪裡能見到您呢?只要您告訴我,無論哪裡我都會去。 魚店音樂人浪矢雜貨店和往常一樣,靜靜地佇立在夜色中。克郎來到捲簾門前, 開啟投遞信件用的小窗。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信封塞進去,塞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 他感覺捲簾門裡邊似乎有人。 如果是這樣,對方會從裡面把信封拉進去。先維持這個樣子,看看動靜再說。 他瞄了眼手錶,晚上十一點剛過。 克郎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拿出一隻口琴。深吸了一口氣後,他面對著捲簾門,悠悠地吹奏起來。他想吹給門裡的人聽。 這是他最滿意的一首原創歌曲,名字叫“重生”。歌詞還沒有填, 因為暫時想不到合適的內容。現場演出的時候,他總是用口琴來吹奏, 旋律是流暢的敘事曲風格。 演奏完一段後,他將口琴從唇邊移開,注視著半露在小窗外的信封。 然而它並沒有被拉進去的跡象。看樣子店裡沒有人,說不定要到早上才來收信。 他伸手把信塞了進去。啪嗒一聲,隱約傳來信封落地的聲音。 87

8 “克郎,快起來!” 身體被猛烈搖晃,克郎睜開眼睛,眼前是加奈子蒼白的臉。 克郎皺起眉頭,眨了眨眼。 “怎麼回事?”他邊問邊拿起枕旁的手錶,時間是早上七點多。 “糟了!你爸在市場上暈倒了!” “啊?”克郎坐起來,一下子清醒了,“什麼時候?” “剛才市場上的人打電話來說的,已經把他送到醫院了。” 克郎從床上跳起來,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褲。 穿好衣服,他和加奈子、榮美子一起出了門,在捲簾門上貼上“今日暫停營業”的告示。 搭上計程車,他們趕到醫院。一位魚市的中年工作人員正等在那裡, 他似乎也認識加奈子。“他搬貨的時候突然顯得很痛苦,所以我趕緊叫了救護車…⋯”那個男人解釋道。 “這樣啊,給您添麻煩了。接下來的事情就由我們來處理,您回市場去吧。”加奈子向他致謝。 搶救結束後,主治醫生過來談話,克郎和榮美子也都在旁。 “簡單來說就是過度勞累,導致心臟不堪重負。最近他有沒有什麼操勞的事情?”滿頭白髮,頗有風度的醫生以沉穩的語氣問道。 加奈子說他剛忙完葬禮,醫生理解地點點頭。 “可能是因為不僅身體上,精神上也持續緊張的緣故。他心臟的狀況不會立刻惡化,不過還是小心為好,建議他定期接受檢查。” 88

“我會讓他這麼做的。”加奈子回答。 此時已經可以探視,他們隨後便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診病房的床上,看到克郎他們,他的表情有些尷尬。 “都跑過來也太小題大做了,又不是什麼大事。”他逞強地說,聲音卻有氣無力。 “果然店還是開早了,應該休息上兩三天才對。” 聽加奈子這樣說,健夫沉著臉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我沒事。咱們的店要是停業,客戶們就麻煩了。有的人就等著咱家的魚呢。” “可萬一逞強把身體累垮了,那不就得不償失了嗎?” “我都說了,我沒什麼大事。” “爸,你別太拼命了。”克郎說,“如果一定要開店,我來幫忙。” 三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臉上,每個人的眼神裡都透著驚異。 沉默了一秒後,“你瞎說什麼呀!”健夫不屑地說,“你能幹點什麼? 連怎麼收拾魚都不懂。” “才不是。你忘了嗎?我上高中之前,每年暑假都到店裡幫忙。” “那跟專門幹這行是兩碼事。” “可是…⋯”克郎頓住了。 健夫從毯子下面伸出右手,制止了兒子的話。 “那你的音樂呢?” “我會放棄……” “什麼?”健夫撇了撇嘴,“你要當逃兵?” “不是,我是覺得繼承魚店更好。” 健夫不耐煩地咂舌。 “三年前說得那麼了不起,結果就這樣?老實跟你講,我就沒想把 89

店交給你。” 克郎愕然望向父親,加奈子也擔心地叫了聲:“他爸!” “你要真是一門心思想幹魚店,那自然另說,但你現在不是這麼想的。以你這種心態,就算繼承了魚店,也不可能幹好。等過了幾年, 你準會又心神不定地想,要是繼續搞音樂就好了。” “沒那回事。” “怎麼沒有,我都知道。到那個時候,你有很多理由替自己開脫。 ‘因溈我爸病倒了,沒辦法只能繼承了’,‘都是為了這個家作出的犧牲’, 總之什麼責任也不想負,全是別人的錯。” “他爸,別這麼說嘛……” “你給我閉嘴—怎麼樣,沒話說了吧?有什麼意見就說來聽聽啊!” 克郎嘛起嘴,瞪著健夫。“為家裡著想有這麼不對嗎?” 健夫哼了一聲。 “這種好聽的話還是等你有點成就再說吧。你一直堅持音樂,搞出什麼名堂了嗎?沒有吧?既然你不聽父母的話,一心撲在一件事上, 那你就只剩下這件事了。要是連這事都做不成,倒以為自己乾魚店沒問題,那你也太小看魚店了。”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健夫顯得有些難受,按住了胸口。 “他爸,”加奈子說,“你不要緊吧?—榮美子,快去叫大夫。” “不用擔心,我沒事。喂,克郎,你聽好了。”健夫躺在床上,目光嚴肅地望著他,“我也好,魚鬆也好,都還沒脆弱到需要你照顧的程度。所以你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再去全力打拼一次,在東京奮戰一場。 就算最後打了敗仗也無所謂,至少你留下了自己的足跡。做不到這點你就不要回來。明白了吧?” 90

克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唯有沉默不語。健夫又用強硬的語氣問了一遍:“明白了嗎?” “明白了。”克郎小聲回答。 “真的明白了?這可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面對父親的問題,克郎重重點頭。 從醫院回到家,克郎立刻動手打點行裝。除了收拾帶來的行李, 他還整理了房間裡剩餘的物品。因為很久沒有好好收拾過了,他又打掃了一下衛生。 “書桌和床都幫我處理了吧,書架如果不用的話也丟掉好了。”休息兼吃午飯的時候,克郎對加奈子說,“那個房間我以後不用了。” “那我可以用嗎?”榮美子馬上問道。 “嗯,行啊。” “太好了。”榮美子輕輕拍了拍手。 “克郎,你爸話是那麼說,但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克郎苦笑著望向母親。 “你在旁邊也聽到了吧?那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可是”加奈子只說了這兩個字,沒有再說下去。 克郎打掃房間一直到傍晚。這之前早些時候,加奈子去了趟醫院, 接回了健夫。和早上相比,健夫的氣色好了很多。 晚飯是壽喜燒® ”,加奈子似乎花大價錢買了上等牛肉。榮美子高興得像個孩子,健夫卻因為醫生囑附這兩三天要戒菸戒酒而喝不了啤酒, 懊惱得唉聲嘆氣。對克郎來說,這是葬禮過後第一頓和和氣氣的飯。 吃完晚飯,克郎換上出門的衣服,準備回東京了。加奈子說“明 ①日本的一種火鍋料理,通常食材包括高階的牛肉切片、大蔥、萵苣、豆腐、魔芋絲等。 91

天再走就好了”,健夫則嗔說“他想走就讓他走吧”。 “那,我走了。”雙手提著行李,克郎向父母和榮美子道別。 “多保重啊!”加奈子說。健夫沒作聲。 出了家門,克郎沒有直接去車站,而是繞了個彎。他想最後再去一趟浪矢雜貨店,昨天那封信的回信也許已經放在牛奶箱裡。 過去一看,回信果然在裡面。克郎把信塞進口袋,重新打量這家已經荒廢的店鋪。落滿灰塵的招牌彷彿在向他訴說什麼。 到車站搭上車後,克郎開始讀信。 魚店音樂人先生: 第三封信我已經拜讀了。 由於無法詳述的原因,請恕我不能和你會面。而且,我想還是不見面為宜。見了面,你會很失望的。想到“原來一直在向這種傢伙諮詢啊”,你自己也會覺得不是滋味。所以這件事就算了吧。 是嗎,你終於要放棄音樂了? 不過恐怕只是暫時的吧,你的目標依然是成為音樂人。說不定讀到這封信時,你已經改變了心意。 這到底是好是壞,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我想告訴你。 你對音樂的執著追求,絕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將會有人因為你的歌而得到救贖。你創作的音樂也必將流傳下去。 若要問我為何能如此斷言,我也很難回答,但這的確是事實。 請你始終堅信這一點,堅信到生命最後一刻。 92

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浪矢雜貨店讀完信,克郎感到很納悶。 這封回信是怎麼回事?措辭突然變得很有禮貌,和之前的簡單粗暴判若兩人。 最不可思議的是,對方預見到克郎再次決心成為音樂人。或許正因為有這種洞悉人心的能力,才叫作“諮詢煩惱的浪矢雜貨店”。 請堅信到生命最後一刻—這是什麼意思?‘是說終有一天會夢想成真嗎?為什麼他能這樣斷定呢? 克郎把信塞回信封,放進包裡。無論如何,這封信給了他勇氣。 9 路過的CD店門口,藍色封套的CD 堆得像小山一樣。克郎拿起一張,細細品味著喜悅的滋味。封套上印著專輯的名字“重生”,旁邊寫著“松岡克郎”。 終於迎來了這一天!歷經艱辛,他終於成功了。 這是條漫長的道路。懷著堅定的決心,再次回到東京的克郎比以前更加全心投人音樂。他不斷挑戰各種比賽,參加試音,給唱片公司寄試聽帶,街頭演出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 儘管如此,他依舊默默無聞。 時光轉眼即逝,他漸漸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就在這時,一個偶爾來看他演出的客人問他,要不要去孤兒院做 93

慰問演出。 雖然很懷疑這樣做有什麼用,他還是答應了。 他去的是一所小型孤兒院,裡面只有不到二十個孩子。演奏的時候他心裡很沒底,聽演奏的孩子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後來一個孩子開始打拍子,其他的孩子紛紛效仿,最後克郎也加人進來。他感到很開心。 很久沒有這樣打心底享受唱歌了。 從那以後,他就不斷去日本各地的孤兒院演出,擅長的適合兒童的曲目超過一千首。然而到最後,還是沒能正式出道— 克郎疑惑地歪著頭。沒能出道?那這裡的CD 又是怎麼回事?不是已經風光出道了嗎?還是憑藉自己最喜歡的一首歌。 他哼起了《重生》,但𨚫死活想不起歌詞。這也太匪夷所思了,明明是他自己寫的歌。 到底歌詞是什麼呢?克郎開啟CD 盒,取出封套想看歌詞,手指卻突然動彈不得,無法將摺疊的封套展開。店裡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音。 這是怎麼了?什麼音樂這麼吵— 下一瞬間,克郎睜開了眼睛。他一時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陌生的天花板、牆壁、窗簾—順著視線看到這裡,他終於記起這是丸光園的一間客房。 鈴聲大作,他聽到似乎有人在尖叫,還有人在喊:“起火了,冷靜點!” 克郎跳了起來,抓起旅行包和夾克,套上鞋。幸好昨晚他沒脫衣服就睡著了。吉他怎麼辦?他只花一秒鐘就得出結論——不要了。 一出房間,他吃了一驚。走廊裡濃煙滾滾。 一名工作人員用手帕捂著嘴,向他招手。“這邊,請從這邊逃離。” 94

克郎依言跟著他往外跑,一步兩個臺階地狂奔下去。 馬上就要到樓下時,克郎卻停住了腳步。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小芹。 “你在幹嗎!快跑啊!”克郎大喊。 小芹雙眼通紅,淚水打溼了臉頰。“我弟弟……辰之不在屋裡。” “什麼?他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不過可能在屋頂平臺。他睡不著的時候總是去那裡。” “屋頂平臺…⋯”克郎猶豫了一下,但接下來的動作卻很迅速。他把自己的行李塞給小芹。“幫我拿著,你趕快跑!” “啊?”留下瞪大眼睛的小芹,克郎轉身衝上樓梯。 短短一會兒,煙霧又濃了很多,他眼淚簌簌直掉,喉嚨也痛了起來。 不僅看不清楚周遭,連呼吸都很困難。更可怕的是看不到火光,究竟是什麼地方起火了呢?再停留下去很危險,要馬上逃走嗎?克郎正想著,突然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喂!你在哪兒?”他出聲喊道。剛一張嘴,煙就湧進了喉嚨。盡管嗆得受不了,他還是奮力向前。 有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傳來,與此同時,煙霧變淡了。他看到一個少年蹲在樓梯上。正是小芹的弟弟。 克郎把少年扛到肩上,正要往下跑時,轟隆一聲巨響,天花板掉了下來,轉瞬間周圍已是一片火海。 少年哭喊起來,克郎也心亂如麻。 但待在這裡是死路一條。要活命,只有衝下樓。 克郎扛著少年在火海里奔跑。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兒跑,怎麼跑。 巨大的火焰不斷襲來,他全身劇痛,無法呼吸。 紅光與黑暗,同時將他包圍。 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已無力回答,身體一動也不能動了。不對, 95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在不在。意識漸漸模糊,彷彿要睡著了。 一封信上的文字,朦朧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你對音樂的執著追求,絕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將會有人因為你的歌而得到救贖。你創作的音樂也必將流傳下去。 若要問我為何能如此斷言,我也很難回答,但這的確是事實。 請你始終堅信這一點,堅信到生命最後一刻。 啊,是這樣啊。現在就是最後的時刻,我只要現在仍然堅信就好嗎? 如果真如信上所說,爸,我也算是留下足跡了吧?雖然我打了一場敗仗。 10 擠得人山人海的體育館裡,一直充滿了狂熱的歡呼聲。此前的三首安可曲,都讓歌迷們的熱情充分燃燒。然而最後這首卻風格迥異。 忠實的歌迷們似乎都知道這一點。她一拿起話筒,數萬人就安靜下來。 “最後還是往常的那首歌。”絕代的天才女歌手說,“這首歌是我的成名作,但它還有更深的意義。這首歌的作者,是我唯一的親人一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了我弟弟的生命。如果沒有遇到他,就不會有現在的我。所以我這一生,都會一直唱這首歌。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報答。那麼,請大家欣賞。” 隨後,《重生》的旋律悠然響起。 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