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得半瞎的滋味,流水從臉頰淌下,好像在哭一樣。冰原狼從來不哭,她再度提醒自己。 時間大概剛過正午,但天空暗如黃昏。她已數不清有多少天沒見到太陽,雨水浸透骨頭,整日騎馬讓她渾身痠痛,還有點發燒,流著鼻涕,有時不自禁地打顫,但當她告訴獵狗自己病了時,他只朝她咆哮。“擦乾鼻子,閉上嘴巴。”他告訴她。其實到如今,騎馬時連他也有一半時間在睡,信任坐騎自行挑選佈滿車轍的田間小路或獵人小徑。這是匹壯實的駿馬,差不多跟軍馬一般高大,但速度快得多。獵狗為它取名“陌客”。有回趁克里岡對著一棵樹小解時,艾莉亞試圖偷走它,認為可以趕在他回頭之前騎馬跑掉,結果陌客差點把她的臉咬下來。對主子,它像老騸馬樣的溫順,但對其他人,脾氣則糟透了。她從沒見過咬人踢人這麼利索的牲畜。 他們沿河騎行好幾個鐘頭,濺起水花蹚過兩條渾濁的支流,才終於到達桑鐸•克里岡所說的地方。“哈羅威伯爵的小鎮,”他宣佈,話音未落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七層地獄!”這座鎮子已被水淹沒,無人居住。高漲的水流越過堤岸,全鎮建築物所剩無幾,只見一棟土木結構客棧的上層,一幢塌陷聖堂的七面圓頂和一座圓塔碉堡的三分之二露出水面,除此之外,還有個別發黴的茅草屋蓋和林立的煙囪。 但艾莉亞看見那座塔裡有煙升起,一扇拱窗下還用鎖鏈牢牢繫著一艘寬敞的平底船。此船有十來個槳架,船頭和船尾各一隻巨大的木雕馬頭。這就是雙頭馬,她明白過來。甲板中央有個茅草為頂的木船艙,獵狗將雙手攏在嘴邊厲聲呼喝,兩個人從裡面走出,第三個人出現在圓塔窗戶內,端一把上好弩矢的十字弓。“你想幹什麼?”第三個人隔著盤旋的棕色水流喊。 “載我們過去。”獵狗大聲回應。 船裡的人討論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走到欄杆邊,他是個駝背,灰白頭髮,胳膊粗壯:“這可不便宜。” “我有的是錢。” 有的是錢?艾莉亞疑惑地想。土匪們搶走了克里岡的金子,也許貝裡伯爵留給他一些銀幣和銅板。搭船過河只需幾個銅板…… 船伕們又開始討論。最後,那駝背轉身喊了一聲,艙內又走出六個人,全戴著兜帽擋雨,其他一些人從塔樓要塞的窗戶裡擠出來,跳下甲板。他們中有一半人長得跟那駝背頗為相像,似乎是他的親戚。人們解開鎖鏈,取出長長的撐篙,並將沉重的闊葉槳扣入槳架。渡船搖搖晃晃、緩緩地向著淺灘駛來,船槳在兩側流暢地划動。桑鐸•克里岡騎下山岡,迎上前去。 等船尾撞上山坡,船伕們開啟木雕馬頭下一扇寬門,伸出一條沉重的橡木板。陌客在水邊畏縮不前,但獵狗雙膝一夾馬腹,催它走上跳板。駝背在甲板上等著他們。“溼透了吧,爵士?”他微笑著問。 獵狗的嘴抽搐了一下。“媽的,我只要你的船,少給我東拉西扯。”他翻身下馬,把艾莉亞也拽下來站在身邊。一個船伕伸手去拉陌客的韁繩。“不行。”克里岡道,說時遲那時快,馬已同時開始提腿踢人。船伕向後躍開,在滿是雨水的甲板上一滑,坐倒在地,嘴裡罵罵咧咧。 馱背船伕不再微笑。“我們可以載你過河,”他板著臉說,“收一枚金幣。馬匹再加一枚。那男孩也要一枚。” “三枚金龍?”克里岡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三枚金龍能買下這條該死的船了!” “去年也許可以。現在水位這麼高,我需要額外人手來撐篙划槳, 以確保不會被一下子衝下去一百里,滑進海中。你自己選,要麼付三枚金龍,要麼就教這匹該死的馬在水上行路吧。” “我喜歡誠實的強盜。就依你。三枚金龍……等安全抵達北岸就付。” “現在就要,否則我們不走。”那人伸出一隻厚實而佈滿老繭的手, 掌心向上。 克里岡“咔噠”一聲松劍出鞘:“你自己選,要麼北岸拿金幣,要麼南岸吃一刀。” 船伕抬頭瞧著獵狗的臉。艾莉亞看得出,對方很不滿意。十來個人聚在他身後,都是拿船槳和硬木撐篙的壯漢,但沒一人上前幫他。他們合力也許可以壓倒桑鐸•克里岡,但在將獵狗制伏之前,很可能會有三四人送命。“我怎麼知道你會信守承諾?”過了一會兒,駝背問。 他不會的,她想喊出來,但咬緊嘴唇。 “以騎士的榮譽。”獵狗嚴肅地說。 他甚至不是騎士。她也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好吧,”船伕道,“來,我們可以在天黑前將你送過河。把馬系好,我可不想它半路到處亂竄。如果你和你兒子想要取暖,船艙裡有個火盆。” “我才不是他的笨兒子!”艾莉亞憤怒地吼道——這比被當做男孩更糟。她太生氣,差點自報身份,可惜桑鐸•克里岡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後領,單手將她提離甲板。“閉上該死的鳥嘴!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他劇烈地搖晃艾莉亞,晃得她牙齒噠噠作響,最後鬆手扔開,“進去烤幹,照別人說的做。” 艾莉亞乖乖照辦。大鐵火盆裡閃爍著紅光,使得房間充滿陰鬱滯悶的熱氣。站在它邊上暖暖手,烘乾衣服,本來挺舒服的,但她一察覺到腳下的甲板開始移動,就從前門溜了出去。 雙頭馬緩緩地滑出淺灘,在被水淹沒的“哈洛威鎮”中行進,穿過煙囪和屋頂。十來個人使勁划槳,一旦太靠近岩石、樹木或塌陷的房屋, 另外四人就用長篙撐開。駝背是掌舵的。雨點敲打著甲板光滑的木板, 濺在前後兩個高聳的木雕馬頭上。艾莉亞又全身溼透,但渾不在乎。她想看看,等待逃跑的機會。那個端十字弓的人仍站在圓塔窗戶內,當渡船從下面滑行而過時,他的目光一直尾隨。她不知這是否就是獵狗提及的魯特爵爺。他看上去不像領主。但她看上去也不像小姐呀。 一旦出了鎮子,進入河裡,水流陡然變強。透過灰暗朦朧的雨幕, 艾莉亞辨出遠方岸邊一根高高的石柱,顯然標識著靠岸之處,隨即又意識到他們已被衝得偏離了方向,正往下游而去。槳手們劃得起勁,跟狂暴的河流拼爭。無數樹葉和斷枝轉著圈迅速經過,彷彿是從弩弓裡彈射出來的一樣。拿長篙的人們斜身撐開任何過於接近的物體。在河中央, 風也加大,每當艾莉亞扭頭望向上游,就會撲面吃一臉雨水。甲板在腳下劇烈晃動,陌客一邊嘶鳴一邊亂踢。 假如我從邊上跳下去,河水會把我沖走,而獵狗將毫無察覺。她轉頭後望,只見桑鐸•克里岡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這是最好的機會了。但我也許會淹死。雖然瓊恩曾說,她遊起泳來像條魚,但即便是魚,在這條河裡也可能有麻煩。不過,淹死好過回君臨。她想到喬佛裡,便悄悄爬到船頭。河裡滿是褐色泥巴,在雨點的抽打攪拌下,看起來像湯不像水。艾莉亞疑惑地想,不知裡面會有多冷。反正不可能比現在更潮溼陰冷了。她一隻手搭到欄杆上。 她還來不及跳,突然被一聲大喝吸引了注意力。船伕們紛紛手執長篙往前衝去。一時間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她看到了:一棵連根拔起的大黑樹,正朝他們撲來。糾結的樹根和樹枝從流水裡戳出,活像巨海怪伸展的觸手。槳手們狂亂地划水,試圖躲避開去,以免被撞翻或者戳穿船身。駝背老人扭轉船舵,船頭的馬向下遊偏轉,但太慢了。那棵棕黑的樹微微閃光,像攻城錘那樣砸來。 兩名船伕的長篙好容易抵住它時,它離船頭已不超過十尺。一根篙子折斷,發出“喀——嚓——”的長長碎裂聲,彷彿渡船在他們的腳下撕裂。第二個人終於使勁將樹幹推開,剛好讓它偏離。那棵樹以數寸間距擦過渡船,枝杈如爪子樣抓向馬頭。然而,似乎已經安全的時候,那怪物的上部分枝“嘭”的一聲掃過,令渡船劇烈顫抖,艾莉亞腳一滑,痛苦地單膝跪倒。那個篙子被折斷的人就沒那麼幸運了,她聽見他從側面翻落下去時的呼叫,湍急的褐色水流旋即將他淹沒,當艾莉亞爬起來,人已消失。另一船伕抓過一捆繩子,卻不知該扔給誰。 也許他會在下游某處被衝上岸,艾莉亞試圖告訴自己,但這個想法顯得如此空洞,令她失去了所有游水的意願。桑鐸•克里岡大喊,讓她回裡面去,否則就狠狠揍她。她乖乖照辦。很明顯,此刻渡船正與河流作殊死搏鬥,爭取重新返回航線,而這條河一心想把它衝進海里。 等終於靠岸,地方位於著陸點下游整整兩裡地。船隻狠狠撞上河堤,以至於又折了一根篙子,艾莉亞幾乎再度跌倒,桑鐸•克里岡像提玩偶似的把她提到陌客背上。船伕們用遲鈍而疲憊的眼睛瞪著他們,駝背伸出手來。“六枚金龍,”他要求,“三枚作擺渡費,另外三枚補償我失去的人手。” 桑鐸•克里岡在口袋裡摸索,將一卷皺巴巴的羊皮紙塞進船伕手掌:“拿著。給你十枚。” “十枚?”船伕糊塗了,“這究竟是什麼?” “一個死人的欠條,相當於九千金龍左右。”獵狗跨上馬,坐到艾莉亞身後,不懷好意地低頭微笑,“其中十枚歸你,某天我會來取剩下的錢,所以留神別把它們給花光了。” 對方斜眼看著羊皮紙:“字。字有什麼用?你答應給金幣,以騎士的榮譽保證。” “騎士根本沒有榮譽,快感謝我給你上了一課吧,老傢伙。”獵狗腳踢陌客,在雨中疾馳而去。船伕們在背後咒罵,還有一兩個人扔石頭, 但克里岡對石塊和罵聲全不予理會,很快就消失在陰暗的樹叢中,河流的咆哮也漸漸減弱。“渡船明早之前不會回去,”他道,“而且等到下一批傻瓜到來時,這幫傢伙不會再接受紙上的承諾。如果你的朋友們打算追趕,就得他媽的游過來!” 艾莉亞蜷身趴下,閉口不語。valar morghulis,她悶悶不樂地想, 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格雷果爵士和“記事本”。獵狗,獵狗,獵狗! 等到雨停雲散,她又是顫抖,又是打噴嚏,症狀嚴重之極,克里岡不得不停下一晚,甚至嘗試點火。結果蒐集起來的木頭太潮溼,無論怎麼試,都不足以引燃火星。最後,他厭惡地把所有木頭一腳踢散。“媽的,七層地獄!”他咒罵,“我痛恨火。” 他們坐在橡樹底部溼乎乎的石頭上,邊吃冷硬的乾麵包、臭烘烘的乳酪和薰香腸,邊聽積水從樹葉上滴落,發出緩慢的嗒嗒聲。獵狗用匕首將肉切片,當發現艾莉亞看著匕首時,眼睛眯了起來:“想都別想。”
“我沒有。”她撒謊。 他哼了一聲,以表示看法,同時給了她厚厚一片香腸。艾莉亞用牙齒撕咬香腸,眼睛始終注視著獵狗。“我沒揍過你老姐,”獵狗說,“但如果你逼我,我會揍你。別再想方設法殺我,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她無言以答,便一邊啃香腸,一邊冷冷瞪他。強硬如山,艾莉亞心想。 “至少你會看著我的臉,不錯不錯,小狼女。你喜歡這張臉麼?” “不喜歡。全燒壞了,醜得很。” 克里岡用匕首尖挑一塊乳酪給她:“小笨蛋,真逃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只會被更糟糕的人逮住。” “不會,”她堅持,“沒有比你更糟糕的人了。” “你沒見過我老哥。格雷果有回因為打鼾而殺人,那人是他自己的部下。”他咧嘴笑笑,灼傷的那側臉隨即繃緊,扭曲得詭異可怖。那邊臉頰沒有嘴唇,耳朵也只剩一截斷根。 “其實我認識你哥。”艾莉亞這才想到,也許魔山更糟糕,“他,還有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和記事本。” 獵狗似乎很驚訝。“艾德•史塔克的寶貝小女兒怎會認得這幫人?格雷果從不帶他的寵物耗子上朝啊。” “我是在村子裡遇到他們的。”她吃著乳酪,伸手取過一塊硬麵包,“那村子建在湖邊,詹德利、我,還有熱派在那兒被抓,本來還有‘綠手’羅米,但‘甜嘴’拉夫當時便殺了他,因為他的腳受傷走不動。” 克里岡的嘴抽搐了一下。“抓你?我老哥抓住你?”他哈哈大笑,這是一陣令人不快的聲響,半似喉音,半如咆哮,“格雷果根本不知道手裡有什麼,對吧?他肯定不知道,否則任憑你怎麼亂踢亂喊,都會把你拖回君臨,扔到瑟曦懷裡。噢,媽的,實在太妙了,我會記得把真相告訴他的——在挖出他的心臟之前。” 這不是他頭一回談論殺魔山。“他是你哥哥耶。”艾莉亞懷疑地說。 “你就沒有想一個親手宰掉的哥哥?”他又大笑,“或者姐姐?”他一定看到她臉上有些反應,因此湊得更近了。“珊莎。對吧?母狼想殺可愛的小小鳥兒。” “不,”艾莉亞吼回去,“我要殺你!” “因為我把你的小朋友劈成兩截?我殺的可不止他一個,這點向你保證。你認為我是個怪物,對嗎?好吧,不管怎麼說,是我救了你老姐的命。那天暴民們將她從馬上拽下來,是我殺進去把她帶回城堡,否則她的下場就跟洛麗絲•史鐸克渥斯一樣了。她後來給我唱歌呢,你不知道吧,對不?你老姐給我唱了一支甜美的小曲兒。” “你撒謊。”她立刻道。 “媽的,其實你知道的連自認為的一半都不到。黑水河?七層地獄,你究竟在想什麼?認為我們要上哪兒去?” 他聲音中的不屑令她猶豫。“回君臨,”她說,“你要把我獻給喬佛裡和太后。” 她突然間意識到這不對,從他提問的方式就能知道。但她得說些什麼。 “愚蠢瞎眼的小母狼。”他的嗓音粗糙喑啞,好像鋼鐵摩擦。“去你媽的喬佛裡,去你媽的太后,去你媽的畸形小魔猴。我跟他們的城市沒關係了,跟御林鐵衛,跟蘭尼斯特家都沒關係了。狗跟獅子能有什麼關系,我問你?”他伸手取過水囊,喝了一大口,然後邊擦嘴,邊將水囊遞給艾莉亞,“這是三叉戟河,小妹妹。三叉戟河!不是黑水河。如果可以的話,自己在腦袋裡畫畫地圖吧,我們明天就能到達國王大道,之後快速前進,直取孿河城。把你交給你母親的將是我,而不是高貴的閃電大王和那玩火的冒牌僧侶,那怪物!”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他咧嘴笑笑。“你以為你的強盜朋友是唯一嗅到贖金氣味的人?唐德利恩搶了我的財產,因此我搶走了你。按我估價,你的價值是他們從我這兒偷走的錢兩倍之多。如果真像你害怕的那樣,把你賣回給蘭尼斯特家,也許能得到更多,但我不會那麼做。就算是狗,也有被踢煩了的時候。嗯,若那少狼主有諸神賜予癩蛤蟆的智力,便會封我做個領主,請求我為他效勞。他需要我,儘管他自個兒也許並不明白。我似乎該用格雷果的頭作見面禮,他會喜歡的。” “他絕不會收留你,”她狠狠地說,“不會收留你。” “那我就儘可能多地帶走金子,衝他的臉哈哈大笑,然後騎馬離開。如果他不肯收留,聰明的話就該殺了我,但他不會,據我聽說的情況,他跟他父親太像。對我來說這沒什麼,不管怎樣都是贏家。你也是,小狼女。所以,別再對我又叫又咬,我煩了。閉上嘴巴,照我說的做,也許還能趕得上你舅舅那該死的婚禮。”
瓊恩母馬筋疲力盡,但瓊恩無法讓它休息。他得趕在馬格拿之前到達長城。假如馬有鞍,他可以在上面睡覺,然而它沒有,光清醒時要保持不掉下來就夠難了。傷腿越來越疼,沒時間讓它癒合,每次上馬都令其再度撕裂。 他登上山坡,看到棕褐色、佈滿車轍的國王大道向北延伸,穿過山岡與平原,便欣慰地拍拍母馬的脖子:“現在只需順著路走,好姑娘, 快到長城了。”腿已變得像木頭一樣僵硬,而發燒令他昏昏沉沉,以至於兩次弄錯了方向。 快到長城了。他想象著朋友們在大廳裡喝溫酒的景象。哈布照料水壺,唐納•諾伊鍛爐打鐵,伊蒙學士則在鴉巢下的居所。熊老呢?山姆、葛蘭、憂鬱的艾迪、木假牙的戴文……瓊恩只能祈禱有人逃出先民拳峰。 他也總想起耶哥蕊特。他記得她頭髮的香味,身體的溫暖……還有她割老人喉嚨時的表情。你不該愛她,一個聲音輕聲說。你不該離開她,另一個聲音堅持。他不知父親離開母親,回到凱特琳夫人身邊時, 是否也如此左右為難。他發誓忠於史塔克夫人,而我發誓忠於守夜人軍團。 高燒如此厲害,他差點騎過鼴鼠村,渾然不知身在何處。村子大部藏於地底,在殘月光照下,只見幾棟簡陋小屋。妓院是個跟廁所差不多大的小房間,紅燈籠於風中吱嘎作響,如黑暗中窺視的充血眼球。瓊恩在相鄰的馬廄下馬,幾乎是跌落到地,但他立即叫醒兩個男孩。“我需要一匹精力旺盛的駿馬,鞍羈全備。”他用不容爭辯的語氣告訴他們。 兩人連忙替他準備好坐騎,還弄來一袋葡萄酒、半條黑麵包。“叫醒村民,”他說,“警告他們。野人過了長城。收拾東西,去黑城堡。”他咬緊牙關,忍痛翻上他們給的黑馬,奮力向北騎去。
東方天際的星星漸漸隱去,長城出現在面前,聳立於樹木與晨霧之上。白色的月光在冰面上閃爍。他催馬沿泥濘溼滑的道路前進,直到看見巨大的冰牆下,黑城堡的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如殘破的玩具般散佈在雪地中。初曙照耀,絕境長城閃耀著粉紫光彩。 騎過外圍建築時,沒有崗哨盤問,無人上前阻攔。黑城堡看來跟灰衛堡一樣荒蕪,庭院裡,石頭裂縫間長出脆弱的褐色雜草,燧石兵營的屋頂覆蓋陳雪,哈丁塔北牆上的雪更是堆得老高——瓊恩成為熊老的事務官之前就住在那裡。司令塔表面道道黑斑,那是濃煙溢位窗戶留下的痕跡。大火之後,莫爾蒙搬到了國王塔,但那裡也沒有燈光。從下往上,他無法分辨七百尺高的城牆頂是否有崗哨走動,至少牆南的階梯上沒人,那道之字形階梯就像一記巨大的木頭閃電。 不過兵器庫的煙囪有煙,一小縷在北方的灰色天空中幾乎看不到的痕跡,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瓊恩下馬,一瘸一拐地向那兒走去。熱氣從開啟的門裡湧出,彷彿夏日的氣息。屋內,獨臂的唐納•諾伊正鼓動風箱扇火,聽見聲音便抬起頭來,“瓊恩•雪諾?” “是的。”經歷了發燒、疲憊、傷腿,經歷了馬格拿、老人、耶哥蕊特和曼斯•雷德,經歷了這一切,瓊恩還是不由自主地微笑。回家的感覺真好。看到諾伊的大肚子和挽起的衣袖,看到他長滿黑胡楂的下巴, 感覺真好。 鐵匠鬆開風箱:“你的臉……” 他幾乎忘了自己的臉:“一個易形者試圖挖出我的眼睛。” 諾伊皺起眉頭:“不管有沒有傷疤,我都以為再也看不見這張臉了,聽說你跑到曼斯•雷德那邊去了。” 瓊恩抓住門,以保持站立。“誰說的?” “賈曼•布克威爾。他兩週前返回,手下的斥候說親眼見你騎馬跟野人一起行進,身披羊皮斗篷。”諾伊注視著他,“我發現最後一句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瓊恩承認,“就實際而言。” “那我該不該摘下劍,殺了你,嗯?” “不。我是遵令行事,‘斷掌’科林最後的命令。諾伊,守衛在哪兒?” “他們在長城上,抵抗你的野人朋友們。” “對,但人究竟在哪兒?” “各處都有。狗頭哈獁出現在深湖居,叮噹衫出現在長車樓,哭泣者出現在冰痕城,長城沿線都有野人……令我們不得寧息,他們一會兒在王后門附近攀爬,一會兒又砸灰衛堡的牆,或於東海望集結部隊…… 然而每當黑衣人出現,卻又立刻逃跑,第二天到別處重新活動。” 瓊恩嚥下一聲呻吟。“這是假象。曼斯的目的是要分散我們的力量,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而波文•馬爾錫正中其下懷。“門戶在這裡。 攻擊將針對這裡。” 諾伊穿過屋子:“你腿上都是血。” 瓊恩遲鈍地低頭觀看。果真,傷口又裂開了。“箭傷……” “野人的箭。”這並非提問。諾伊只有一條胳膊,但肌肉壯實,足以支撐瓊恩的體重。他將手臂伸到瓊恩腋下。“你的臉色蒼白得跟牛奶一樣,而且身體燒得滾燙。我帶你去見伊蒙師傅。” “沒時間了。野人翻越長城,到達后冠鎮,要來開啟這兒的城門。” “有多少?”諾伊半拖半架地將瓊恩帶到門外。 “一百二十人,以野人的標準而論裝備精良。多半有青銅盔甲,少數人裝備鋼甲。這裡還剩多少弟兄?” “四十多,”唐納•諾伊道,“都是老弱病殘,以及仍在受訓的男孩。”
“馬爾錫走後,指定誰為代理城主?” 武器師傅忍不住大笑:“文頓爵士,諸神保佑他,他是城裡最後的騎士。問題在於,史陶似乎忘了自己的擔子,也沒人急著提醒他。我想這裡現在應該算是由我——這個世界上最難對付的殘廢——負責。” 這點不錯。獨臂的武器師傅堅韌頑強,經驗豐富。而文頓爵士…… 大家都同意,他曾是個好戰士,可惜當了八十年遊騎兵,力量和智慧都已失去。有回他邊吃晚餐邊睡過去,差點淹死在豌豆湯裡。 “你的狼呢?”穿過院子時諾伊問。 “白靈……翻牆之前不得不留下,希望他能自己找路回來。” “抱歉,孩子。沒有他的蹤影。”他們一瘸一拐地來到學士的居所, 鴉巢下面長長的木造堡壘。武器師傅踢了門一腳:“克萊達斯!” 過了一會兒,一個彎腰駝背的矮個黑衣人朝外張望,看到瓊恩,頓時瞪大了粉紅色的小眼睛:“讓這小子躺下,我去叫學士。” 壁爐裡燃著一堆火,屋內空氣令人窒悶。熱度令瓊恩昏昏欲睡。諾伊讓他仰面躺下,他立即閉上眼睛,好讓世界停止旋轉。上面鴉巢裡傳來烏鴉的抱怨與尖叫。“雪諾,”一隻鳥說,“雪諾,雪諾,雪諾。”這是山姆教的,瓊恩記起來。山姆威爾•塔利有沒有安全返回呢?他疑惑地想,還是隻有鳥兒回來? 伊蒙學士沒多久就過來了。他走得很慢,一隻斑駁的手扶著克萊達斯的胳膊,慢吞吞地謹慎地小步挪動,細瘦的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頸鏈,有金、銀、鐵、鉛、錫及其他金屬。“瓊恩•雪諾,”他說,“等你好轉,一定要把所見所聞都告訴我。唐納,放一壺紅酒到火上,還有我的鐵製工具,把它們燒得又紅又燙。克萊達斯,我需要你那柄鋒利精良的匕首。”學士已經一百多歲,瘦小羸弱,掉光了頭髮,眼睛也瞎盲。但即便渾濁的雙眼目不視物,他的頭腦依如往昔一般清晰。 “野人正往這兒殺來,”瓊恩告訴他,而克萊達斯用刀割開褲腿,厚厚的黑布下,舊血和新血凝結在一起,“從南邊。我們爬過長城……”
克萊達斯割開瓊恩粗糙的繃帶,伊蒙學士湊近來嗅了嗅。“我們?” “我跟他們在一起。斷掌科林命我加入他們。”學士的手指戳戳傷口,以作探查,瓊恩畏縮了一下。“瑟恩的馬格拿——啊啊啊啊啊—— 好疼。”他咬緊牙關,“熊老在哪兒?” “瓊恩……這是個悲傷的訊息,莫爾蒙總司令於卡斯特堡壘遭遇謀殺,死在自家誓言弟兄們手上。” “弟兄……我們自己人?”伊蒙的話造成的傷痛比他手指造成的強烈一百倍。瓊恩記得最後一次見到熊老時,總司令站在帳篷前,烏鴉停於肩上,嘶啞地叫著“玉米”。莫爾蒙死了?自看到先民拳峰上的戰鬥場景,他就一直擔心,而今的打擊更大。“誰?是誰襲擊他?” “舊鎮的加爾斯,‘獨臂’奧羅,短刃……過去的竊賊、懦夫和兇手。 我應該預見到的,守夜人軍團跟從前不一樣了。正派人太少,無法約束無賴。”唐納•諾伊將學士的刀放在火上轉動,“有十幾個忠誠的人返回,包括憂鬱的艾迪、巨人和你朋友‘笨牛’等。我們就是從他們那兒聽說事情經過的。” 只有十幾個?兩百個弟兄跟莫爾蒙總司令一起離開黑城堡,兩百名守夜人的精銳。“這是否意味著馬爾錫是總司令了?”“石榴老”親切和善,是個勤勉的總務長,但不幸之處在於,他不適合帶兵打仗。 “暫時如此,直到我們選出一個,”伊蒙學士說,“克萊達斯,把我的藥瓶拿來。” 選出一個。“斷掌”科林和傑瑞米•萊剋死了,班揚•史塔克依舊失蹤,還有誰?肯定不能是波文•馬爾錫或文頓•史陶爵士。索倫•斯莫伍德或奧廷•威勒斯爵士有沒有自先民拳峰上倖存?不,應該是卡特•派克, 或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但該選哪一個?影子塔和東海望的指揮官都是優秀人才,但彼此區別很大:丹尼斯爵士謙恭謹慎,有騎士風度,也較年長;而年輕的派克作為私生子,說話粗魯,不怕犯錯,卻也有闖勁。糟糕的是,兩人互相不和,熊老總把他倆分得遠遠的,在長城的兩個盡頭。瓊恩知道,梅利斯特家的人對鐵民有種深入骨髓的不信任。
一陣刺痛讓他回到自身的傷勢中。學士捏捏他的手:“克萊達斯去拿罌粟花奶了。” 他試圖坐起來:“我不需要——” “你需要,”伊蒙堅決地說,“會很疼。” 唐納•諾伊穿過屋子,將瓊恩推回去,仰面躺下。“別動,否則我把你綁起來。”即使只有一條胳膊,鐵匠撥弄他也像撥弄小孩。克萊達斯拿著一個綠瓶子回來,外加一隻圓形石杯。伊蒙學士將它倒滿:“喝下去。” 瓊恩剛才掙扎時咬破了嘴唇,而今鮮血和濃稠的白色藥液混雜一起,他好容易才沒有嘔吐出來。 克萊達斯端來一盆溫水,由伊蒙學士洗淨傷處的膿和血。儘管他動作輕柔,但哪怕最輕微的觸碰也讓瓊恩想要尖叫。“馬格拿的人紀律嚴明,裝備著青銅盔甲。”他告訴他們。講話能讓他分心,不去想自己的腿。 “馬格拿是斯卡格斯的領主,”諾伊道,“我剛來長城時,東海望有斯卡格斯人,記得聽他們提起過他。” “我認為,瓊恩用這個詞是取它的古意,”伊蒙學士說,“不是家族名,而是古語中的頭銜。” “它的意思是領主,”瓊恩贊同,“斯迪是某個叫瑟恩的地方的馬格拿,那地方位於霜雪之牙極北處。他帶著一百個部下,還有二十個幾乎跟我們一樣熟悉‘贈地’的掠襲者。曼斯沒有找到號角,這點很重要,冬之號角,他沿乳河挖掘就是為了這個。” 伊蒙學士停頓下來,用來擦洗的布握在手中。“冬之號角是個古老的傳說,塞外之王相信這東西存在?” “他們全都相信,”瓊恩道,“耶哥蕊特說他們開啟百座墳墓……國王和英雄們的墳墓,遍佈乳河河谷,但一直沒有……”
“誰是耶哥蕊特?”唐納•諾伊尖銳地問。 “一個女自由民。”他該如何向他們解釋耶哥蕊特?一個溫暖、聰明、可愛的女人,可以親吻,也可以割你的喉嚨。“她跟斯迪一道,但不……她很年輕,只是個女孩,實際上,是地道的野人,但她……”因為一個老人燃起一堆火而殺了他。他感覺舌頭粗厚笨拙,罌粟花奶使腦子不清醒。“我為她打破了誓言。我不想,但……”不該。不該愛她。不該離開她……“我不夠堅強。‘斷掌’命我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我不能拒絕,我……”腦袋裡彷彿塞滿了溼毛布。 伊蒙學士又嗅嗅瓊恩的傷口,然後將染血的布放回盆裡:“唐納, 請幫我拿熱匕首過來,然後按住他,別讓他動彈。” 我不會尖叫,瓊恩看見燒得泛紅光的尖刀時告訴自己,但這個誓言他也沒能守住。唐納•諾伊將他按緊,克萊達斯引導學士的手。瓊恩沒動,只是用拳頭捶桌子,一下一下又一下。疼痛如此劇烈,他感到自己渺小、虛弱而無助,就像黑暗中嗚咽的小孩。耶哥蕊特,他心想,燒焦皮肉的臭味充滿鼻腔,自己的尖叫回響在耳際,耶哥蕊特,我沒有辦法,我有難處……痛苦開始減退,但緊接著鋼鐵再次觸碰,他暈了過去。 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裹著厚厚的羊毛布,正在移動。全身無法動彈,但沒有關係。他夢見耶哥蕊特就在身邊,用溫柔的手照料他。最後,他閉上眼睛睡了。 下一次醒來就不那麼舒服了。房間黑乎乎的,毯子底下,疼痛重新回來,腿陣陣抽痛,稍作移動,就彷彿那把滾燙的小刀還在。瓊恩痛苦地掙扎,試圖看清自己的腿還在不在,他喘著粗氣嚥下尖叫,握緊拳頭。 “瓊恩?”一支蠟燭出現在上面,一張熟悉的臉俯視著他,大大的耳朵,“你不能動。” “派普?”瓊恩伸出手,那男孩抓住,捏了一把,“我以為你跟……”
“……跟石榴老一起離開?不,他認為我太小太嫩。對了,葛蘭也在。” “我在,”葛蘭走到床的另一側,“剛才睡過去了。” 瓊恩喉嚨乾澀。“水。”他喘著氣說。葛蘭把水端到他唇邊。“我到過先民拳峰,”吞了好幾口之後,他續道,“血,死馬……諾伊說有十幾個人回來……都有誰?” “戴文回來了。巨人、憂鬱的艾迪、‘美女’唐納•希山、烏爾馬,‘左手’盧,‘灰羽’加爾斯,此外還有四五個,加上我。” “山姆呢?” 葛蘭移開視線。“他殺死一個異鬼耶,瓊恩,我親眼目睹的。他用你做的龍晶匕首刺它……我們叫他‘殺手’山姆,他討厭這個稱呼。” “殺手”湯姆。瓊恩想不出誰比山姆•塔利更不像戰士。“他怎樣了?” “我們離開了他。”葛蘭話音悲哀,“我搖晃他,衝他大喊,甚至扇他的耳光。巨人試圖拉他起來,但他太沉——還記得受訓時他蜷起身子,躺在地上嗚咽嗎?在卡斯特堡壘,他連嗚咽都沒有,完全傻了。短刃與奧羅撬開牆壁尋找食物,兩個加爾斯打鬥起來,其他一些人在強暴卡斯特的老婆們。憂鬱的艾迪認為短刃那夥人不會放過所有弟兄,以防其作為被傳揚出去,而作亂的這幫人有我們兩倍之多……只好留下山姆跟熊老在一起。他一動也不願動,瓊恩。” 你們是他的弟兄,他差點說出來,怎能將他留在野人和兇手中間呢? “他也許還活著,”派普道,“也許明天就會騎馬出現,教我們全部大吃一驚。” “對,提著曼斯•雷德的腦袋出現。”葛蘭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快活一點,“‘殺手’山姆!”
瓊恩又試圖坐起來。跟第一次一樣,這是個錯誤。他大叫一聲,倒了下去。 “葛蘭,叫醒伊蒙學士,”派普說,“告訴他瓊恩需要更多罌粟花奶。” 對,瓊恩心想。“不,”他道,“馬格拿……” “我們知道,”派普說,“長城上的守衛已被告知留意南方,唐納•諾伊派了一些人去風雲崗,監視國王大道。伊蒙學士也放鳥兒去了東海望和影子塔。” 伊蒙學士蹣跚著走到床邊,一隻手扶在葛蘭肩上:“瓊恩,別對自己那麼苛刻。醒來是好事,但必須給自己癒合傷口的時間。我們先用沸酒沖洗,再敷蕁麻膏、芥菜子和麵包黴,關鍵還需要休息……” “我不能休息。”瓊恩掙扎著不顧疼痛地坐起。“曼斯快到了……成千上萬的野人,還有巨人、長毛象……訊息送去臨冬城了嗎?給國王?”汗水從額頭滴下,他閉上眼睛。 葛蘭古怪地瞧了派普一眼:“他不知道。” “瓊恩,”伊蒙學士說,“你離開期間發生了許多事,其中鮮有好消息。巴隆•葛雷喬伊又給自己戴上了王冠,並派出長船攻打北境,國王像野草一樣到處滋生,我們向他們分別發出求助信,但無人前來。他們的軍隊急於互相攻伐,我們遙遠而被遺忘。至於臨冬城……瓊恩,堅強些……臨冬城不在了……” “不在了?”瓊恩瞪著伊蒙蒼白的眼睛和皺巴巴的臉,“可我的弟弟們在臨冬城!布蘭與瑞肯……” 學士摸摸他額頭:“我非常遺憾,瓊恩。席恩•葛雷喬伊以他父親的名義奪取臨冬城後,處決了你的弟弟們。當你父親的屬下準備奪回它時,他又將城堡付之一炬。”
“你弟弟們的仇已經報了,”葛蘭說,“波頓的兒子殺死了所有鐵民,據說他一寸一寸剝下席恩•葛雷喬伊的皮,懲罰了他的惡行。” “我很遺憾,瓊恩,”派普捏了他肩膀一把,“我們都很遺憾。” 瓊恩從來都不喜歡席恩•葛雷喬伊,但他曾是父親的養子。腿上再度傳來一陣絞痛,他發現自己又仰面躺下。“不可能,這裡面有誤會,”他堅持,“在後冠鎮,我親眼看見一頭冰原狼,一頭灰色的冰原狼……灰色的……它認識我。”假如布蘭死了,他的一部分會不會活在狼體內,好比歐瑞爾活在老鷹裡? “喝這個。”葛蘭將杯子端到他唇邊。瓊恩喝下去,腦海裡滿是狼、 老鷹和弟弟們的笑聲。上方的臉龐開始消退模糊。他們不可能死。席恩不會這麼做。臨冬城……灰色花崗岩牆,橡木鋼鐵大門,殘塔上的烏鴉,神木林裡溫泉的蒸汽,王座上的國王石像……臨冬城怎麼可能不在了呢? 他開始做夢,夢中又回到家中,在溫泉裡嬉水,頭頂是一棵巨大的白色魚梁木,上面刻著父親的臉。耶哥蕊特在他身邊,一邊衝他大笑, 一邊脫下衣服,直到像出生時那樣一絲不掛。她想吻他,但他不能接受,不能在父親的注視下接吻。他是臨冬城的血脈,是守夜人的漢子。 我絕不會生什麼私生子,他告訴她,我不要。我不要。“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低聲說,接著皮膚在熱水中溶化,血肉從上面脫落,直到最後只剩頭顱和骨骼,池子裡翻滾著濃稠的血水。
凱特琳抵達綠叉河之前,他們先聽見了洶湧的水聲,沉吟不絕,猶如巨獸咆哮。河流高漲,寬度比去年羅柏率軍渡河,並答應娶佛雷家女子為妻時增加了一倍半。當時,他急需瓦德侯爵和他的橋樑,如今更為迫切。 望著渾濁打旋的綠水,凱特琳心中充滿疑慮。不透過孿河城,無論如何也無法返回北方,水位至少還要一個月才能下降到適當程度。 走近城堡時,羅柏戴起了王冠,命凱特琳和艾德慕與他並騎上前。 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擔任掌旗官,白雪皚皚的旗面上飛揚著史塔克家族的冰原奔狼。 橋頭堡在暴雨中浮現,猶如兩樽高大幽靈,隨著人們走近,陰氣逐漸凝聚成形。佛雷家共有兩座石城堡,分居河的兩岸,猶如鏡面對映成雙,中間由巨大的石拱橋相連。橋中央是衛河塔,湍急的河水從塔下流過。兩岸的孿生城外圍都挖了護城河,將兩座城堡化為島嶼。此時,連日降水更讓護城河變成了長湖。 透過漫天雨水,凱特琳發現河對岸的東城下有數千士兵安營紮寨, 營帳外掛的旗幟被水浸透後搭在杆子上,好似許多溺水的貓,看不清顏色與圖案。她只知道大多數旗幟都是灰色,實際上,這些日子以來,整個世界彷彿都成了灰色。 “羅柏,你要小心謹慎,”她告誡兒子,“瓦德大人臉皮薄,舌頭利,他的許多兒孫無疑也會有樣學樣。如今我們有求於人,你千萬不可觸犯他的自尊。” “我清楚佛雷家的秉性,母親,我也知道自己冒犯過他們,而今又急需他們!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像修士一樣大唱甜言蜜語。” 凱特琳不安地在馬鞍上挪動:“等我們抵達後,若對方提出款待飲食,請不要猶豫,立刻接受!他們給什麼,就吃什麼,吃的喝的都盡情享用。假如他們不開口,你就主動索要麵包、乳酪和葡萄酒。” “我不餓,只是有點溼……” “羅柏,仔細聽我講:一旦吃了他的麵包和食鹽,就代表你應該享受賓客權利,在他屋簷下,他作為主人對你有義務。” 羅柏似乎頗覺有趣:“我有一整支大軍的保護,母親,無須寄望於麵包和食鹽。但假如能與瓦德大人和解,即便他給我蛆蟲燉烏鴉,我也會欣然接受,並叫他再來一碗。” 東城下騎出四位佛雷,個個裹著厚重的灰羊毛斗篷。凱特琳認出已故的史提夫倫爵士——瓦德大人的長子——的長子萊曼爵士。如今,他是孿河城繼承人,斗篷下的那張臉卻顯得肥胖、圓滾和愚蠢。其餘三個估計都是他的兒子,瓦德大人的曾孫們。 艾德慕證實了她的猜測:“長子叫艾德溫,就一臉病相、苗條蒼白的那個;瘦長結實、滿臉鬍鬚的是黑瓦德,這傢伙十分兇暴;騎牡馬的是培提爾,這小子很不幸地生了張麻子臉,所以被家人喚作‘疙瘩臉培提爾’。他只比羅柏大出一兩歲,但瓦德在他十歲那年為他娶了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天殺的!蘿絲琳千萬不要長得和他一樣!” 國王一行人暫時駐足,等待大隊人馬跟上。羅柏的旗幟軟軟地垂搭而下,在他們的右手方,綿延的冰雨拍打著滔滔的綠叉河水。灰風竄上前來,豎起尾巴,用暗金色的狹長眼眸瞪視著逼近的佛雷家人。當他們走到六七碼的近處時,只聽冰原狼一聲怒吼,深沉雄渾,彷彿與河流之聲合為一體。羅柏大吃一驚:“灰風,到我這兒來。灰風!” 他反而厲聲長嗥著向前撲去。 萊曼爵士的坐騎發出一聲恐懼的嘶叫,驚退開來,疙瘩臉培提爾的馬則將他摔了下去。只有黑瓦德牢牢握韁,一邊摸向佩劍。“不!”羅柏大叫,“灰風,過來,過來!”凱特琳忙拍馬上前,擋在冰原狼和對方之間,泥濘飛濺,沾在馬蹄和狼身上。灰風往外避了避,似乎這才頭一次聽見羅柏的召喚。
“史塔克家的人就是如此道歉的麼?”黑瓦德長劍出鞘,大聲喝道,“叫狼來咬人,真是會招待!你們來此究竟何為?” 萊曼爵士下馬扶兒子疙瘩臉培提爾起身。小夥子濺了一身泥,幸好並未受傷。“我此行前來,是要為冒犯你們家族的事表示歉意,並參加我舅舅的婚禮,”國王翻身下馬,“培提爾,請用我的坐騎,你的馬似乎逃掉了。” 培提爾看看父親:“我可以和哥哥們一起騎。” 仍在馬上的三位佛雷對羅柏的話無動於衷。“您遲到了。”萊曼爵士宣佈。 “大雨延誤了行程,”羅柏說,“我之前已派遣信鴉,作出說明。” “那女人呢?” 大家心知肚明,他指的是簡妮•維斯特林。凱特琳充滿歉意地微笑:“爵士先生,簡妮王后從西境來到奔流城,一路旅途勞頓,此刻需要休養,等時機合適,定當欣然前來拜訪。” “欣然?我曾祖父可不會高興,”黑瓦德雖收劍入鞘,語氣依舊咄咄逼人,“我給他講過這位‘王后’的事情,他老人家很想親眼看一看。” 艾德溫清清喉嚨。“陛下,我們在衛河塔裡為您準備了房間,”他用謹慎有禮的口吻對羅柏說,“也為徒利公爵和史塔克夫人安排了住所。 我們也歡迎您的封臣騎士們來到我們屋簷下,參加即將來臨的盛大婚禮。” “那我計程車卒呢?”羅柏問。 “父親大人要我向您致歉,家堡簡陋,恐怕無法容納和接待陛下的雄師。您瞧,為養活河對岸我們自家的軍隊,糧食和草料已然捉襟見肘。但不管怎樣,不能虧待陛下的人,一旦他們過了河,在我家部隊旁邊駐紮妥當,我們將提供充足的葡萄酒和麥酒,讓大家為艾德慕公爵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