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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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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房間裡的老奶媽,把她留給針線活和回憶。阿多不成調地哼著歌,抱著布蘭步下階梯,穿過走廊。魯溫師傅跟在後面, 加快腳步以跟上馬伕的寬大步幅。 羅柏正坐在父親的高位上,穿著環甲和硬皮衣,一臉羅柏城主的嚴峻表情。席恩•葛雷喬伊和哈里斯•莫蘭站在他身後。十來個守衛一字排開,緊靠灰石牆,站在高高的窄窗下。大廳的正中央則站著侏儒和他的僕從,還有四個身著守夜人黑衣的陌生人。阿多剛抱著他踏進門,布蘭就感覺房裡瀰漫著一股怒氣。 “只要是守夜人的弟兄,我們都歡迎,各位在臨冬城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羅柏用羅柏城主的聲音說。他的佩劍橫放在膝上,讓大家都能看見。即便布蘭也知道擺著出鞘的武器待客是什麼道理。

“只要是守夜人的弟兄,”侏儒重複,“所以我不算囉。你就這意思,小子?” 羅柏霍地起身,舉劍指著小矮子道:“蘭尼斯特,我父母親不在時,我就是城主,不是什麼小子。” “你要當城主,好歹也該懂點兒城主應有的禮貌。”小矮子回敬,毫不理會眼前的劍尖。“我看,你爹把所有的禮貌都留給你那私生子老弟了。” “瓊恩。”布蘭在阿多懷裡叫道。 侏儒轉身看他。“看來這孩子果真活下來了。真不敢相信,你們史塔克的命還真硬。” “這點你們蘭尼斯特家最好牢牢記住。”羅柏邊說邊放下劍,“阿多,把我弟弟帶過來。” “阿多。”阿多笑著小跑向前,把布蘭放在史塔克家族的高位上。遠自臨冬城的主人稱王北地開始,歷代的統治者都坐著這把交椅。冰冷的石座椅早已被無數的過客磨得平滑無比,兩邊巨大的扶手前端雕刻了咆哮的冰原狼頭。布蘭抓緊扶手坐下,殘廢的雙腿在空中擺盪。這張大椅子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嬰兒。 羅柏伸手按在他肩上。“蘭尼斯特,你說有話要對布蘭講。他人就在這兒呢。” 布蘭很不舒服地看著提利昂•蘭尼斯特的眼睛:一顆黑,一顆綠, 而兩顆都正盯著他瞧,仔細審視忖度他。“布蘭,我聽說你很能爬上爬下,”最後小矮子終於開口,“告訴我,你那天怎麼會摔下去的?” “我沒有摔下去。”布蘭堅持。他明明就沒有摔下去,沒有沒有沒有。 “這孩子完全不記得摔下去的事,也不記得之前是怎麼爬的。”魯溫師傅輕輕地說。

“這倒奇了。”提利昂•蘭尼斯特道。 “蘭尼斯特,我弟弟可不是來接受盤查的。”羅柏不客氣地說。“把要說的說完,然後趕緊離開。” “我有件禮物要送你,”侏儒對布蘭說,“小子,你喜歡騎馬嗎?” 魯溫師傅上前道:“大人,這孩子的腿已經不能用了,他沒辦法騎馬啊。” “見鬼,”蘭尼斯特說,“只要有合適的馬匹和鞍具,就算殘廢也能騎。” 這句話如利刃刺進布蘭心坎。他只覺淚水不聽使喚地充滿眼眶。“我不是殘廢!” “那我也不是侏儒囉。”侏儒撇撇嘴,“老爸聽了不知多高興。”葛雷喬伊在旁哈哈大笑。 “您說的是什麼樣的馬匹和鞍具呢?”魯溫師傅問。 “一匹聰明的馬。”蘭尼斯特答道,“這孩子沒法用腿指揮坐騎,所以你們得讓馬兒去適應他,教它懂得韁繩指揮的含意,認識主人的聲音。我建議從未參加訓練的一歲小馬開始,這樣就不用廢棄之前的練習重頭教起。”他從腰帶裡抽出一張卷好的紙。“把這個交給你們的馬鞍師傅,照著做就行了。” 魯溫師傅像只好奇的小灰松鼠般從侏儒手中接過紙片,展開閱讀。“我懂了。大人您畫得很清楚。沒錯,這應該行得通,我早該想到的。” “師傅,由我想比較容易,因為這該死的東西和我自己的馬鞍相去不遠。” “我真能騎馬嗎?”布蘭問。他好想相信他們,卻又生怕這是騙局一場。烏鴉還說他能飛呢。

“沒問題。”侏儒告訴他:“而且我向你保證,小子,騎在馬上,你跟別人一樣高。” 羅柏•史塔克一臉迷惑。“蘭尼斯特,你耍什麼把戲?布蘭跟你有何干係?你為什麼要幫他?” “是你瓊恩老弟求我的。而就我自己來說,我特別同情雜種、殘廢和其他缺陷怪胎。”提利昂•蘭尼斯特捂住心口嘻嘻笑道。 這時通往廣場的門突然轟地敞開,陽光射進大廳,瑞肯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進來,冰原狼群跟在旁邊。他睜大雙眼停在門口,狼卻沒停下,他們的眼睛盯上蘭尼斯特,嗅到了他的氣味。夏天首先齜牙咧嘴, 灰風也立刻跟進。他們一左一右,朝小矮子步步進逼。 “蘭尼斯特,看來這幾隻狼不太喜歡你的味道哪。”席恩•葛雷喬伊評論。 “或許我該走了。”提利昂說。他向後退開一步……突然毛毛狗從他背後的陰影裡咆哮跳出。蘭尼斯特急忙轉身,夏天又從另外一邊朝他撲去。他蹣跚地躲開,腳步踉蹌,灰風開始撕扯他的手臂,利齒咬破衣袖,扯下一塊布。 “住手!”眼看蘭尼斯特家的隨從紛紛伸手拔劍,布蘭連忙從高位上喊道,“夏天,過來。夏天,到我這邊來!” 冰原狼聽到聲音,瞟了布蘭一眼,又轉頭看看蘭尼斯特。接著他從小矮子身邊走開,趴到布蘭晃來晃去的雙腿下。 羅柏原本屏氣凝神,這時他也嘆了口氣,喚道:“灰風。”他的冰原狼安靜而迅速地跑到他身邊。只剩下毛毛狗眼裡閃著綠火,還在對小矮子低吼。 “瑞肯,叫它停手。”布蘭朝他的小弟喊道,瑞肯這才回過神來尖叫:“回家囉,毛毛,回家囉。”黑狼朝蘭尼斯特吼了最後一聲,然後朝瑞肯跑去,瑞肯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提利昂•蘭尼斯特解下圍巾,抹抹額頭,用平板的聲音說:“這可真有意思。” “大人,您沒事罷?”他的一名手下握著劍問,邊說邊緊張地看看那群冰原狼。 “袖子破了,褲子裡面溼得一塌糊塗,但除了自尊心受損,總算沒缺胳膊斷腿。” 連羅柏都很驚訝。“這些狼……我不懂他們為什麼會……” “想必它們是錯把我當晚餐了。”蘭尼斯特僵硬地朝布蘭鞠個躬。“小騎士,感謝您把他們叫開。不然的話,我跟您保證他們會覺得我很難吃的。現在我真的該走啦。” “大人,請您等等。”魯溫師傅說。他走到羅柏身旁,兩人交頭接耳了一會兒。布蘭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但話音太低。 羅柏•史塔克終於把劍收回鞘裡。“我……我想我是太急躁了,”他說,“您幫了布蘭一個大忙,嗯,所以……”羅柏竭力想讓口氣顯得自然。“如果您願意的話,蘭尼斯特,就讓臨冬城款待您罷。” “小子,少假惺惺。你既不喜歡我,也不希望我待在這兒。我看城外的避冬市鎮裡有家旅店,我還是去那兒弄張床,這樣我們倆都會睡得安穩些。說不定我還可以花兩個銅板,找個標緻姑娘幫我暖暖床咧。”他轉向一位年老駝背又滿臉胡楂的黑衣弟兄說,“尤倫,我們天一亮就往南走,你一定可以在路上找到我的。”說完他掙扎著擺動起那雙短腿,經過瑞肯身邊,走出門外,他的手下緊跟在後。 四個守夜人留了下來。羅柏遲疑地轉向他們。“我已經派人備好房間,以及足夠的熱水讓你們洗淨路上塵土。我衷心希望今晚能榮幸地與各位共進晚餐。”他這番話說得很怪,連布蘭都聽得出這是他特意背來,而非發自肺腑,但黑衣弟兄們似乎不以為意,仍舊感謝他的好意。 阿多把布蘭抱回床上,夏天跟著他們步上高塔樓梯。老奶媽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阿多說:“阿多。”然後抱走輕輕打鼾的曾祖母。布蘭躺著思考,羅柏剛才保證他可以和守夜人一起在大廳裡吃晚餐。“夏天,”他喚道。小狼跳到床上,布蘭用力地摟住它,直到小狼熱乎乎的鼻息直衝臉頰。“我可以騎馬了。”他對他的動物朋友說,“你等著瞧, 我們很快就可以一起去森林打獵。”沒過多久,他便睡著了。 在夢中他再度攀爬,沿著一座年代久遠、沒有窗戶的塔向上攀升, 手指勾住焦黑的石塊,雙腳胡亂地尋找支撐。他越爬越高,穿越雲層, 進入夜空,但仍不見塔頂。當他停下來向下看去,只覺頭暈目眩,手指滑落。他尖叫著死命胡抓,地面離他足足千里之遙,而他又不會飛。他根本就不會飛。他直等到心臟不再怦怦亂跳,呼吸也順暢之後,才繼續往上爬。除了向上,別無他途。上方極目處,映著偌大的慘白圓月,他隱約可以看到石像鬼的形影。他兩臂痠麻,卻不敢休息,反而逼自己加快速度。石像鬼看著他向上攀升,眼睛如火盆裡燒紅的煤炭般炯炯發亮。它們原本曾有獅子的形貌,如今卻極盡扭曲怪誕之能事。布蘭聽見它們竊竊私語,石頭髮出的輕細聲音分外駭人。他不該聽的,他告訴自己,他不能聽的,只要不聽,就能確保自身安全。然而當眾多石像鬼掙脫石座,往下朝布蘭攀住的地方進逼時,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難逃一劫。“我不聽,”眼看它們越靠越近,他哭起來。“我不聽,不聽。” 他喘著氣驚醒,獨處黑暗,只見一個碩大的黑影籠罩著他。“我不聽,”他一邊害怕地顫抖,一邊低聲說。這時黑影道:“阿多”,接著點亮床邊的蠟燭,布蘭總算安心地鬆了口氣。 阿多用一塊溫熱的溼布替他抹去一身冷汗,再靈巧溫柔地為他換好衣服。等時間一到,便把他抱去大廳。廳裡大火爐旁邊已經架起長桌, 領主的首座空著,羅柏坐在那個位子右邊,布蘭則在他對面。當晚他們吃了烤乳豬、鴿肉派,還有浸在奶油裡的蕪菁,廚子說飯後甜點是蜂窩。夏天從布蘭手裡叼走剩菜,灰風和毛毛狗則在角落裡爭奪一塊骨頭。臨冬城的狗兒們現在已經不敢靠近飯廳,布蘭起初還覺得奇怪,漸漸也就習以為常了。 尤倫是黑衫弟兄裡最年長的一位,所以管家讓他坐在羅柏和魯溫師傅之間。這老人身上有股酸味,似乎很久沒洗過澡。他用牙齒大力撕咬豬肉,啃裂骨頭,吸吮骨髓,聽人提到瓊恩•雪諾時則聳聳肩。“他是艾裡沙爵士的心頭大患。”他咕噥著說,他的兩個同伴聽了哈哈大笑,布蘭卻不明所以。當羅柏問起他們班揚叔叔時,黑衣弟兄們卻立時都靜了下來。 “他到底怎樣了嘛?”布蘭問。 尤倫在背心上抹抹指頭。“這訊息恐怕不太好受,諸位大人,說出來實在對不起這頓豐盛晚餐,但既然問了,我就直說:史塔克他是回不來啦。” 另一個人說:“熊老派他去找威瑪•羅伊斯,不過他到現在還沒回來哩,大人。” “太久了,”尤倫說,“我看八成是死了。” “我叔叔沒死,”羅柏•史塔克高聲道,話音中充滿憤怒。他從長凳上起身,伸手按住劍柄。“你聽見沒有?我叔叔沒死!”他的聲音響徹石室,布蘭突然害怕起來。 渾身酸臭的老尤倫抬頭看看羅柏,不置可否地說:“大人您愛怎麼說都成。”他邊說邊吮卡在牙縫間的肉。 幾位黑衣弟兄裡最年輕的那個不自在地在座位上動了動。“長城上沒有人比班揚•史塔克更熟悉鬼影森林。他應該能找到路回來。” “誰知道哩,”尤倫道,“或許能,或許不能。從前許多厲害角色到了森林也是一去不回。” 此刻布蘭腦中所想只有老奶媽故事裡的異鬼和最後的英雄,在白茫茫的森林裡被死人和獵狗一般大的蜘蛛窮追不捨。半晌之間,他十分害怕,接著他突然想起故事的結局。“森林之子,”他脫口而出,“森林之子會幫助他的!” 席恩•葛雷喬伊暗自竊笑,魯溫師傅開口道:“布蘭,森林之子早在幾千年前便已銷聲匿跡,如今只剩下樹上鏤刻的臉。”

“老師傅,在這兒或許是這樣沒錯,”尤倫說,“但出了長城,誰知道呢?在那兒,想分辨活人跟死人都不容易啊。” 當天晚上,等碟盤收拾完畢,羅柏親自把布蘭抱回臥床。灰風領路在前,夏天緊隨在後。以他的年齡,哥哥算是相當強壯,何況布蘭輕得跟堆破布似的,然而樓梯又陡又暗,當他們終於走上塔頂,羅柏已經氣喘吁吁。 他把布蘭放上床,為他蓋上毯子,吹熄蠟燭。羅柏在黑暗中陪他坐了一會兒。布蘭想跟他聊聊,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我保證,一定會幫你找到合適的馬。”最後羅柏低聲說。 “爸媽他們會回來嗎?”布蘭問他。 “當然會。”羅柏的語氣充滿希望,布蘭知道此刻和自己說話的是羅柏哥哥,而非羅柏城主。“母親很快就會回來了。說不定我們可以一起騎馬出城去迎接她喲。看到你騎在馬上的英姿,她一定會又驚又喜,對不對?”即使房間漆黑一團,布蘭也能感覺到哥哥的微笑。“然後咱倆可以往北騎,去看看長城。咱們先瞞著瓊恩,你我兩個哪天說走就走,跟出去冒險一樣。” “出去冒險。”布蘭渴望地複誦著。他聽見哥哥輕聲啜泣。屋裡太暗,看不到羅柏臉上的淚水,所以他伸出手找到哥哥的手,十根指頭緊緊交握。

艾德 “大人,艾林公爵的死對我們是個沉重的打擊。”派席爾國師說,“我自然很樂意告訴您他過世的情形。請坐。您要不要吃些點心? 來幾顆棗子如何?我這兒還有些上好的柿子。我這把年紀雖然不能喝酒,倒是可以幫您弄杯冰牛奶,加過蜂蜜的。大熱天裡喝這個正合適。” 天氣的確很熱,奈德的絲質外衣貼緊了前胸。空氣鬱窒而潮溼,像條溼羊毛毯般覆蓋住整個城市。窮人紛紛逃離他們悶熱窒息的住所,想在河畔搶個位子歇息,只有那裡才有些許微風,結果河邊被擠得壅塞不堪。“那就謝謝您了。”奈德說著坐下來。 派席爾用拇指和食指揀起一個精巧的小銀鈴,輕輕搖了兩下。一名清瘦的女侍急忙趕進來。“我的好孩子,請你幫首相大人和我各弄一杯冰牛奶,多加點蜂蜜。” 女孩去取飲料之後,國師叉起指頭,把手放在肚子上。“老百姓說夏天的最後一年是最熱的年頭。當然啦,這只是民間的說法,可有時候還真讓人產生這種錯覺,您說是不?每到這種天氣,我就羨慕你們北方人還有夏雪。”老人脖子上掛的那串寶石頸鍊隨著他挪動身體而發出輕響。“遠的不說,梅卡國王那時的夏天就比現在還熱,持續時間也差不多。有些傻瓜還以為永不結束的‘永夏’已經降臨,就連學城裡也有這種人,結果呢?到得第七年突然就變了天,緊接著短短的秋天,就是恐怖而漫長的冬季。無可否認,那時候還真是夠熱。舊鎮上上下下熱氣四溢,暑氣逼人,到了晚上才稍稍扭轉。那時我們常在河濱花園裡散步, 一邊爭論各種宗教觀點。首相大人,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些個夜晚的味道——香水、汗味,各種瓜果熟得快裂開,桃子與石榴,顛茄和月花。 當時我還年輕,正在打造我的頸鍊,再熱都不以為意,哪像現在,受不了囉。”派席爾眼瞼低垂,看上去彷彿就要睡著。“艾德大人,真對不住,您不是來聽我絮絮叨叨什麼早被遺忘的夏季的,當年連令尊都沒出生呢。就請您多多包涵我這老人家的囉嗦罷。思想這東西,就跟寶劍一樣,放久了自然就生鏽嘍。啊,我們的牛奶來了。”女侍在他們中間放上一個托盤,派席爾朝她微微一笑。“真是個好孩子。”他拿起一杯嚐了兩口,點點頭。“謝謝你,你下去罷。” 女孩離開後,派席爾用他那雙蒼白而溼潤的眼睛打量奈德,“我們說到哪兒了?噢,您問起艾林大人……” “是的。”奈德很有禮貌地啜著牛奶,冰涼涼的很爽口,只是對他而言太甜了。 “說實話,前首相大人之前就常常心神不寧。”派席爾道,“我和他共事這麼多年,還有什麼徵兆看不出來?我認為這來源於他長久以來默默承受的重責大任。他那對寬闊的肩膀都快被國家大事和別的心事給壓垮了。尤其是他兒子身體孱弱,他夫人為此憂心忡忡,幾乎不敢讓這孩子離開視線範圍。這樣的壓力連身強體壯的人尚且難以負荷,何況瓊恩大人他年紀也已不輕。若他為此身心俱疲,實在不足為奇。至少我當時是這樣想的。現在我卻不敢妄下斷論。”他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他到底生了什麼病?” 國師攤開手,做出無可奈何的悲傷姿勢。“有天他來找我要一本書,身子骨和平時一樣,硬朗得沒話說,但我看得出他心頭在掛慮什麼。隔天早晨,他便周身疼痛,連床也起不來了。柯蒙學士認為他只是腸胃受了寒,這些日子天氣熱,首相大人常在葡萄酒里加冰塊,很有可能影響消化。然而瓊恩大人的病情卻持續惡化,於是我親自出馬,只是諸神不肯賜予我拯救他的力量。” “聽說您當時把柯蒙師傅給遣開了。” 大學士慢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有如緩緩流動的冰河。“是啊,只怕萊莎夫人永遠也不會原諒我。或許我做得不對,然而當時我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我把柯蒙師傅當自己兒子一般看待,對他的能力我也絕對有信心,然而他太年輕,年輕人往往無法體會老年人的身體有多虛弱。

他讓艾林大人喝下清腸劑和胡椒液,本意是想嘔出毒素,怕只怕這反而會害了公爵。” “艾林大人病危時跟您說過些什麼?” 派席爾皺起眉頭,“在最後高燒彌留的階段,首相大人多次高呼‘勞勃’這個名字,我不確定他是叫他的愛子還是叫國王陛下。萊莎夫人不準孩子進病房,怕他被傳染。國王陛下倒是來過,在病床邊坐了好長時間,跟瓊恩大人談起往日的美好時光,希望能提振他的精神。陛下對前首相的敬愛非常明顯。” “沒有別的嗎?沒有遺言?” “我眼看首相大人康復無望,便給他喝了罌粟花奶,好讓他不再受苦。他在闔眼之前,向夫人和國王陛下說了句為愛子祈福的話。他說‘種性強韌’。末了,他的吐詞已經含糊不清,難辨其意。雖然隔天清晨人才故去,但瓊恩大人在那之後已經平靜下來,沒再開口。” 奈德又喝了口牛奶,努力忍受膩人的甜味。“那,依您之見,瓊恩• 艾林大人的死有無蹊蹺?” “有無蹊蹺?”老師傅的聲音輕得像是悄悄話,“不,我認為沒有。 奈德大人,死亡固然令人悲傷,但從另一方面講,卻也是最自然不過的事。瓊恩•艾林大人如今已卸下所有重擔,長眠於地底了。” “奪走他性命的這種病,”艾德說,“您以前見過嗎?在其他病人身上?” “我做七國的國師已近四十年,”派席爾回答,“服侍過我們的好國王勞勃,在他之前的伊里斯•坦格利安,伊里斯的父親傑赫里斯二世, 甚至還在傑赫里斯的父親‘幸運的’伊耿五世手下做過幾個月。首相大人,我見過的疾病不勝列舉,讓我告訴您罷:每種疾病雖不一樣,卻都有共通之處。瓊恩大人的死並不比其他人來得離奇。” “他的夫人可不這麼認為。”

國師點點頭。“我想起來了,他的遺孀是尊夫人的妹妹。如果您不嫌我這老人家說話莽撞,容我這麼說,即便最堅強、最自制的人,往往也容易被悲傷所影響,何況萊莎夫人本不是那樣的人。她自上次流產之後,便疑神疑鬼,處處以為有人要與她為敵,想必首相大人的死讓她心都碎了。” “所以你確信瓊恩•艾林死於突發性疾病?” “是的。”派席爾沉重地回答,“若非疾病,我的好大人,還會是什麼呢?” “毒藥。”奈德靜靜地提示。 派席爾的惺忪睡眼猛地睜大,這位老師傅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動著身子。“這想法真叫人不寒而慄。我們並非身在自由貿易城邦,只有在那裡,這種事才是家常便飯。雖說伊薩穆爾國師提醒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謀殺的種子,即便如此,下毒還是太令人不齒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若有所思。“大人,您所提出的這種可能性,我認為不存在。 隨便僱一個鄉野學士都能看出常見的中毒症狀,艾林大人卻沒有任何類似跡象。更何況人人都愛戴首相大人,怎麼會有禽獸膽敢毒害如此高貴的好人呢?” “我倒聽說毒藥是女人的武器。” 派席爾沉吟著捻鬍鬚。“是有這種說法。女人、懦夫……還有太監。”他清清喉嚨,朝草蓆吐口濃痰。在他們頭頂上方,有隻烏鴉在巢裡大聲怪叫。“您可知道,瓦里斯伯爵原本是里斯的奴隸?大人,千萬不能信任蜘蛛啊。” 這話奈德不用他提醒,瓦里斯有種能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本事。“我會記住的,師傅。謝謝您的協助,只怕我已經佔用您太多時間了。”他站起身。 派席爾國師緩緩推開椅子,送奈德到門邊。“希望我這一點綿薄之力能讓您安心。如果還有別的地方幫得上忙,您儘管開口。”

“還有一件事,”奈德對他說,“我對瓊恩生病前跟您借的那本書很好奇,不知可否拿來一閱?” “恐怕您會覺得很無趣,”派席爾道,“那是梅利恩國師所寫的一本大部頭,裡面講的全是各大家族的歷代譜系。” “沒關係,我只想看看。” 老人開啟門。“如您所願,我好像就放在這哪兒,總之書一找到, 我即刻差人送到您房間去。” “您真是太周到了。”奈德告訴他。接著,他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請您見諒,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您剛才說艾林大人臨終時國王在他床邊,呃,不知當時王后在不在場?” “唉,不在哪。”派席爾說,“當時她正帶著公主王子,陪著她父親,前往凱巖城。先前泰溫大人帶上大隊人馬前來都城參加喬佛裡王子的命名日比武大會,無疑是想看他兒子詹姆贏得冠軍,可惜沒能如願。 通知王后陛下艾林大人死訊的事,便落到了我身上。我這輩子從沒有懷著如此沉重的心情送出一隻鳥兒。” “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訊息。”奈德喃喃道。這是小時候老奶媽教他的一句諺語。 “民間是這麼說的,”派席爾總師同意,“但我們知道也不盡然。魯溫學士的鳥兒捎來貴公子布蘭的好訊息時,可不是讓城裡每個人都歡欣雀躍麼?” “大學士,您說得對。” “諸神慈悲,”派席爾點點頭。“奈德大人,有什麼事請儘管來找我,我隨時聽候差遣。” 是啊,奈德在門關上時想著,但是聽候誰的差遣呢?

回房途中,他見到女兒艾莉亞單腳站在首相塔的螺旋梯上,兩手不斷揮舞著保持平衡。粗糙的石地面磨破了她的腳丫。奈德停下來看她。“艾莉亞,你這是在做什麼?” “西利歐說水舞者可以用一隻腳趾站好幾個小時。”她兩手在空中拼命揮舞,以保持平衡。 奈德忍俊不禁。“哪隻腳趾頭?”他揶揄道。 “隨便哪一隻都可以。”艾莉亞為這個問題有些惱怒。她從右腳跳到左腳,顫巍巍地來回晃動,最後才重新找到平衡。 “你非站在這裡不可?”他問,“又高又陡,跌下去可不好玩。” “西利歐說水舞者絕不會跌倒。”她放下腳,兩腿站立。“爸爸,布蘭現在會來跟我們一起住了嗎?” “恐怕要等一段時間,小寶貝。”他對她說,“他得先恢復體力才成。” 艾莉亞咬咬嘴唇。“布蘭長大以後要做什麼呢?” “艾莉亞,他有好多年的時間來尋找答案。而現在,我們只要知道他會活下去就好了。”鳥兒從臨冬城捎來訊息的那天晚上,艾德•史塔克帶著女兒們來到城堡的神木林。那是片足有一畝之廣的樹林,種滿榆樹、柏樹和黑色三葉楊,俯瞰著河流。那裡的心樹是棵大橡木,古老的枝幹上爬滿煙莓藤蔓,他們在樹前跪下感謝神靈,一如在家鄉的魚梁木底。待到月亮升起,珊莎已經睡著,艾莉亞則多撐了幾個小時,最後也蜷縮在草地上,蓋著奈德的斗篷沉沉睡去。漫漫長夜,他獨自靜默禱告。翌日清晨,天光乍現,只見龍息草暗紅色的花圍繞著兩個躺臥的女兒。“我夢見了布蘭喔,”珊莎偷偷對他說,“還看見他笑呢。” “他以後會當上騎士,”這會兒艾莉亞說,“當上御林鐵衛的騎士。 他還能當騎士嗎?”

“不行。”奈德自覺說謊無益。“有朝一日他或能身居高位,成為國王的重臣。他可能會像‘築城者’布蘭登那樣興建城堡,可能乘船橫渡日落之海,或是皈依你母親的信仰,當上總主教。”然而他再也不能和他的狼一併賓士,他沉痛地想,這悲傷無言可喻,他也無法和女人同床共枕、抱著自己親生孩兒了。 艾莉亞歪著頭。“那我可以當國王的重臣,蓋城堡,當大主教嗎?” “你啊,”奈德說著輕輕吻了她的眉毛。“你會嫁給某個國王,管理他的城堡,你的兒子們則會當上騎士、王子或領主,或許也能當上大主教。” 艾莉亞臉色一變。“不要,”她說,“珊莎才會那樣。”她右腳離地, 繼續練習單腳平衡。奈德嘆了口氣,留下她走了。 進到房間,他脫下被汗水浸溼的絲質上衣,從床邊的水盆裡掬起冷水當頭淋下。正當他擦臉的時候,埃林進來說:“老爺,貝里席大人在外求見。” “把他請到我書房去。”奈德邊說邊伸手拿起他質料最薄的亞麻布幹衣。“我馬上就來。” 奈德跨進書房時,發現小指頭正坐在窗邊,望著在下方廣場練劍的御林鐵衛。“老賽爾彌的腦袋瓜要跟他的劍一樣靈光就好了,”他滿懷渴望地說,“那樣開會會有趣許多。” “巴利斯坦爵士的武勇和操守,不輸給君臨的任何人。”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奈德對這位德高望重、白髮蒼蒼的御林鐵衛隊長抱持著崇高的敬意。 “他的死氣沉沉也同樣不落人後。”小指頭補充道,“不過我相信他在比武大會上應該還能老當益壯,發揮餘熱。去年他把‘獵狗’一槍刺下馬,距離他上次摘下冠軍也不過四年。” 對於誰會奪得比武大會冠軍,奈德•史塔克一點興趣也沒有。“培提爾大人,請問您這次來訪有何目的,還是單隻來欣賞我窗邊景緻?”

小指頭微笑:“我答應凱特幫你明查暗訪,而我說到做到。” 奈德大感意外。不論對方有無承諾,他都不打算相信培提爾•貝里席伯爵,此人的機靈狡詐讓他很不習慣。“你查到了什麼事?” “我查到的是人,不是事。”小指頭糾正他。“事實上,是四個人。 你有沒有想過去盤查首相的僕人?” 奈德皺眉道:“如果我能就好了。艾林夫人把她全家上下都帶回了鷹巢城。”在這方面萊莎一點忙也沒幫上,所有跟她丈夫親近的人都隨她一道逃走:包括瓊恩的學士、總管、侍衛隊長,以及手下的騎士和僕從。 “不對,是大部分的人,”小指頭說,“並非全部。有幾個人留了下來。有個肚子被搞大的廚房小妹匆匆忙忙跟藍禮大人的馬伕成了親,一個馬僮加入了都城守衛隊,一個跑堂小弟因為偷竊被炒了魷魚,留下來的還有艾林大人的侍從。” “他的侍從?”奈德喜出望外,做侍從的對主子的進出動向往往一清二楚。 “峽谷的修夫爵士,”小指頭說出他的名字,“艾林大人死後,國王封那小子做了騎士。” “我這就找他來,”奈德說,“還有其他人。” 小指頭畏縮著說:“大人,勞煩您,悄悄地走到窗邊。” “做什麼?” “過來罷,大人,我讓您瞧瞧。” 奈德皺起眉頭,走到窗邊。培提爾•貝里席若無其事地做了個手勢。“那兒,廣場過去,兵器庫門口,您可看見一個蹲在樓梯上磨刀的小子?”

“他怎麼了?” “他是瓦里斯的眼線。‘八爪蜘蛛’對您的一舉一動都很有興趣。”他在窗邊動了動。“現在再瞧瞧城牆上,西邊最遠處,馬廄上面,有沒有看見那個靠在牆上的守衛?” 奈德看到了。“這人也是太監的走狗?” “不,這傢伙是王后的人。請您注意,他的視線正好落在這座塔的門上,誰進誰出一清二楚。他們倆遠不是全部,很多連我都不知曉。紅堡裡到處是各種眼線。否則我幹嗎把凱特藏在妓院?” 奈德•史塔克對這種種機心巧詐頗感不耐。“天殺的,”他咒道。城牆上那個人看起來的確像是在監視他。奈德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即便離開窗邊。“難道這該死的城裡每個人都是別人的眼線?” “那可不,”小指頭說。他開始掰手指。“唉,讓我算算,他們得監視我、你、國王……不過國王把太多事都告訴了王后,而我對你更不敢放心。”他站起來。“你手下可有讓你完全、徹底地信任的人?” “有。”奈德回答。 “若真是如此,那我還有一座建在瓦雷利亞、愛不釋手的漂亮皇宮想賣給您呢。”小指頭一臉嘲諷地笑道,“聰明的回答是:沒有,大人, 不過既然說了就算了。您得派您這位模範部下去找修夫爵士和其他人, 因為您自己的行蹤會引人注目,但就算‘八爪蜘蛛’瓦里斯也沒法每時每刻、成天盯住您的每位手下。”他朝門走去。 “培提爾大人,”奈德叫住他,“我……很感激你的鼎力相助。或許我不該不信任你。” 小指頭輕捻鬍鬚:“艾德大人,您實在學得太慢。不信任我,是您跳下馬背以來所做過的最明智的事。”

瓊恩那個新兵走進訓練場時,瓊恩正在向戴利恩示範側劈的訣竅。“兩腳要張開一點,”他叮囑道,“以免重心不穩,對,就是這樣。出手的時候身體旋轉,把全部的重心放在劍上。” 戴利恩停了下來,掀開面罩。“諸神在上,”他喃喃道,“瓊恩,你快瞧瞧。” 瓊恩轉身,隔著頭盔的細窄眼縫,他看到了他平生所見最為肥胖的男孩站在兵器庫門口。單憑目測,此人大概有二十石重,肥大的下巴完全遮掩住刺繡外套的絨毛領口,圓滾滾的月亮臉上一對蒼白的眼睛侷促地四下轉動,汗水淋漓的肥胖指頭則在天鵝絨上衣上揩個不停。“他……他們叫我來這邊……受訓。”胖男孩不確定地道。 “公子哥兒一個,”派普對瓊恩說,“南方來的,八成是高庭一帶的人。”派普曾經跟著戲班走遍七國全境,自稱憑口音便能分辨別人來自何方,操什麼營生。 胖男孩穿著絨毛滾邊的外套,胸前用鮮紅絲線繡著一個大跨步的獵人。瓊恩不認得這個家徽。只見艾裡沙•索恩爵士望了望他的新手下說:“看來這年頭南方連盜獵者和小偷都人手短缺,這會兒倒把豬送來守長城啦。我說火腿大人,這身毛皮和天鵝絨敢情就是您的鎧甲了?” 眾人很快便發現這新兵自己帶來了全套行頭:加襯墊的上衣,煮過的硬皮甲,鐵鎧和頭盔,還有個包皮的大木盾,上面同樣刻著他衣服上那個健步獵人紋章。由於這身裝備沒一件是黑的,艾裡沙爵士便堅持要那新兵到武器庫去換一套。這一換就是半早上。因為他的腰圍太粗,唐納•諾伊只好拆開整件胸甲,再幫他前後套上,兩邊用皮繩捆住。為了幫他戴上頭盔,面罩便保不住。他的皮護手和綁腿緊緊地綁在四肢上, 使他幾乎動彈不得。全副武裝之後,新來的小子看起來活像條煮得過熟的香腸,隨時可能爆開。“希望你不像看起來那麼不中用,”艾裡沙爵士道,“霍德,試試豬頭爵士有多厲害。” 瓊恩•雪諾聽了立刻皺起眉頭。霍德在採石場裡出生,當過石匠的學徒,今年十六歲,高大又結實,打起人來下手很重,瓊恩還沒嘗過比他更狠的拳頭。“這下有人要他媽的倒大黴了。”派普喃喃道,事情果真如他所料。 打鬥不到一分鐘就告結束。胖子倒在地上,血從碎掉的頭盔和肥短的手指間流出來,他全身都在顫抖。“我投降,”他尖叫,“別打了,我投降,不要打我。”雷斯特和其他幾個男孩哄笑成一團。 即便如此,艾裡沙爵士還是不肯罷休。“豬頭爵士,給我起來,”他叫道,“把劍撿起來。”眼看胖子還是躺在地上,索恩向霍德示意,“拿劍脊揍他,直到他爬起來為止。”霍德試探性地敲敲對手仰高的臉頰。“你該不會就這點力氣罷?”索恩譏諷。霍德於是雙手持劍,狠狠地砍將下去,力道之猛,雖然是用劍脊,皮甲還是應聲破裂。新兵痛苦地哀嚎起來。 瓊恩跨前一步,派普忙伸出戴護套的手抓住他。“瓊恩,不要衝動。”小個子一邊緊張地瞄了艾裡沙•索恩爵士一眼,一邊悄聲對他說。 “還不快給我起來。”索恩又說。胖男孩掙扎著想起身,誰知竟滑了一跤,又重重地摔倒在地。“豬頭爵士有進步囉。”艾裡沙爵士說,“再打。” 霍德舉起劍準備繼續。“給我們切塊火腿唷!”雷斯特獰笑著催促他。 瓊恩甩開派普的手。“霍德,夠了。” 霍德轉頭去看艾裡沙爵士。 “野種出來為農民打抱不平啦?”教頭用他那尖銳而冷酷的聲音說,“雪諾大人,你別忘了,我才是這裡的頭兒。”

“霍德,你看看他,”瓊恩勸促道,故意不理睬索恩。“人家都投降了,你這樣趁火打劫有什麼意義?”他在胖子身旁蹲了下來。 霍德放下劍。“他投降了。”他跟著重複。 艾裡沙爵士黑瑪瑙似的眼睛緊緊盯著瓊恩•雪諾不放。“我說哪,原來咱們的野種談戀愛啦。”他邊看著瓊恩扶起胖子邊說,“雪諾大人,亮劍。” 瓊恩抽出長劍,他只敢反抗艾裡沙爵士到某種程度,而他暗自擔心這回做得太過火了。 索恩微笑道:“野種打算為他心愛的小姐而戰,所以我們得好好打一場。小老鼠、雀斑男,你們跟大笨頭一邊。”雷斯特和阿貝特走到霍德旁邊。“你們三個人應該夠豬小姐受的了。但首先,你們要打發掉擋路的野種。” “躲在我背後。”瓊恩對胖子說。艾裡沙爵士常叫兩人打他一個,但從來沒有三對一。他自知今晚上床時大概會傷痕累累。於是他屏氣凝神,準備大幹一場。 派普突然出現在他身邊。“我想三打二應該會更精彩。”小個子開心地說。他放下面罩,抽出佩劍。瓊恩還來不及抗議,葛蘭也走上前來加入他們。 整個廣場頓時一片死寂。瓊恩感覺得到艾裡沙爵士的眼神。“你們還等什麼?”他用輕得嚇人的聲音問雷斯特和其他人,然而最先出手的卻是瓊恩,霍德差點就不來及舉劍格擋。 瓊恩不斷進攻,逼得年長的男孩節節後退。要了解你的敵人,羅德利克爵士曾經這麼教他,而瓊恩很瞭解霍德;他壯得驚人,但缺乏耐心,向來不慣防守。只要想辦法激怒他,他自會門戶洞開,破綻百出。 這時其他人也加入戰局,刀劍交擊聲剎時響徹廣場。瓊恩擋下一記照頭揮來的猛擊,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痠麻。他一記側劈打中霍德的肋骨,對方一聲悶哼,隨即反手砍中瓊恩肩膀。鎖甲鏗鏘一聲,疼痛直逼脖頸,但霍德也暫時重心不穩,於是瓊恩猛力掃他左腿,令其咒罵著轟然倒地。 葛蘭依照瓊恩教他的訣竅,穩穩地守住陣腳,讓阿貝特大感頭痛, 但派普就沒這麼好過了。雷斯特大他兩歲,又比他重上四十磅,所以他打得很吃力。瓊恩閃到雷斯特身後,大力一揮,將這強姦犯的頭盔當鈴鐺敲打,眼看雷斯特頭暈眼花,派普乘機突破防線,將他擊倒,然後舉劍頂著他的喉嚨。這時瓊恩早已轉換陣地,阿貝特一看自己陷入以一打二的劣勢,急忙退後叫道:“我投降。” 艾裡沙•索恩爵士一臉嫌惡地環視全場:“你們這些小鬼耍把戲也耍得太久了,今天就到此為止。”說完他走開去,當日的練習便告結束。 戴利恩扶霍德起身,採石匠的兒子摘下頭盔狠狠地摔到廣場對面。“雪諾,剛才那一剎那,我還以為逮到你破綻了呢。” “嗯,但只有那一剎那。”瓊恩回答。覆蓋在護甲和皮革下的肩膀隱隱作痛,他收起劍,想取下頭盔,但剛抬手就痛得齜牙咧嘴。 “讓我來。”一個聲音說。粗厚的手指解開他喉嚨的皮帶,輕輕地捧起頭盔。“傷得嚴重嗎?” “不是第一次了。”他摸摸肩膀,皺緊眉頭,廣場上除了他們幾個, 一片空曠。 胖男孩的髮際有凝固的血塊,那是剛才霍德砍裂頭盔的地方。“我是山姆威爾•塔利,來自角……”他停下來舔舔嘴,“我的意思是……那是我……我‘曾經’是角陵塔利家族的人。我前來加入黑衫軍,家父是藍道伯爵,高庭提利爾家族的封臣。我本來是爵位繼承人,不過……”他沒有說下去。 “我是瓊恩•雪諾,臨冬城公爵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 山姆威爾•塔利點點頭。“我……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叫我山姆, 我媽都這樣叫我。”

“你呢,則要尊稱他雪諾大人,”派普邊說邊湊過來。“你不會想知道他媽怎麼叫他的。” “這兩位是葛蘭和派普。”瓊恩說。 “長得醜的是葛蘭。”派普道。 葛蘭一臉不悅地說:“你比我醜咧,起碼我沒生一對蝙蝠耳。” “我衷心地感謝你們。”胖男孩正色道。 “剛才你怎麼不站起來反擊啊?”葛蘭問他。 “我也想啊,真的,可我……我就是做不到。我也不想一直被揍。”他看看地面,“我……我猜我是個窩囊廢,家父常這麼說。” 葛蘭的表情如遭雷擊,就連派普也說不出話來,而他一向對任何事情都愛發表意見。怎麼會有人自稱窩囊廢呢? 山姆威爾•塔利想必是從他們臉上讀出了他們的想法,他的視線剛碰到瓊恩的眼睛,隨即像受驚的動物般轉開。“我……對不起,”他說,“我……也不想這樣。”他沉重地走向武器庫。 瓊恩叫住他。“你受傷了,”他說,“明天你就會進步的。” 山姆一臉哀怨地回過頭。“才不會,”他強忍淚水說,“我永遠都不會進步。” 等他走後,葛蘭皺起眉頭。“膽小鬼人人討厭,”他很不舒服地說,“早知道咱們就不幫他了。要是別人把咱們也當膽小鬼那還得了?” “你太笨啦,當不成膽小鬼的。”派普告訴他。 “我才不笨。”葛蘭說。 “你笨死了。要在樹林裡遇到大熊,你都不會跑喲。”

“我當然會跑,”葛蘭堅持,“而且跑得比你快。”他看到派普嬉皮笑臉,趕緊住口,這才恍然大悟,氣得臉紅脖子粗。瓊恩讓他們吵個痛快,自己走回武器庫,掛回佩劍,脫下一身劍痕累累的鎧甲。 黑城堡的生活有種固定的規律:早上練劍,下午幹活。黑衫弟兄交給新兵們各種不同的差事,以判斷他們適合的職業。偶爾瓊恩會奉命帶著白靈出外打獵,為總司令的晚餐加菜,他非常珍惜這種機會。只可惜這種機會實在少之又少,他得用十幾倍的時間待在唐納•諾伊的武器庫裡,轉動磨刀石,幫這位獨臂鐵匠把鈍斧磨利;或是在諾伊敲打鑄劍時,在旁鼓動風爐。其他時候他還會傳達口信,站崗放哨,刷洗馬廄, 製造弓箭,照料伊蒙師傅的鳥兒或協助波文•馬爾錫清點賬目。 當天下午,他奉守衛長之命,帶著四桶剛壓碎的小石子,前往升降鐵籠,負責把碎石鋪在長城結冰的走道上。即使有白靈相伴,這依舊是件既孤單又無趣的差事,但瓊恩不以為忤。倘若天氣清朗,站在長城之上,半個世界盡收眼底,何況這裡的空氣向來清新冷冽。他可以在這裡靜靜思考,而他發覺自己想起了山姆威爾•塔利……奇怪的是,還有提利昂•蘭尼斯特。他不禁好奇提利昂會怎麼對待這胖小子。侏儒曾嘻嘻笑著對他說:大部分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這個世界有太多逞英雄的膽小鬼,能像山姆威爾•塔利這樣自承怯懦還真需要點古怪的勇氣。 他的肩膀還在痛,也因此拖慢了工作進度,等鋪完走道,天已經快黑。他逗留在長城上觀看日落,看著夕陽把西邊的天染成一片血紅。直到夜幕低垂,瓊恩方才拾起空桶,走回鐵籠,拉鈴叫下面的守衛放他下去。 他和白靈回到大廳時,晚餐已差不多結束。一群黑衣弟兄聚在火爐邊喝著燙過的酒,賭起骰子。他的朋友們坐在西牆下的長凳上,笑作一團。派普正繪聲繪色地說著故事,這個跟過戲班的大耳朵男孩是個天生的騙子,擅長模仿各種聲音,聽他講故事,如同身臨其境,他一會兒模仿國王,一會兒又變成豬倌。當他學起酒店女侍或待字閨中的公主時, 那高亢的假音每每讓大夥兒笑得淚流不止,而他裝起太監則像極誇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