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名裝備良馬的遊騎兵,就能半路將敵人衝散。然而別說五十名遊騎兵,就連馬也湊不到半數。守衛們還沒返回,根本無從知道他們到底在哪兒,甚至不清楚諾伊派去的騎手有沒有找到人。 而今只有我們是長城的守衛,瓊恩告訴自己,瞧瞧我們吧。正如唐納•諾伊警告的那樣,波文•馬爾錫留下的弟兄都是老弱病殘,以及仍在受訓的男孩。他看見他們中有些人正奮力將木桶推上樓梯,另一些在路障邊把守:矮胖的老“木桶”,動作一如既往的緩慢;“省靴”使勁拖著木頭假腿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半瘋伊希”認為自己是傻瓜佛羅裡安重生; 還有多恩人迪利、玫瑰林的紅埃林、小亨利(五十好幾歲)、老亨利 (七十好幾歲)、“毛人”哈爾及女泉鎮的麻子佩特等等。其中幾個看到瓊恩從國王塔上望下來,便朝他揮手,可多數人扭過頭去。他們仍認為我是變色龍。這是一杯苦酒,但瓊恩怪不得他們。畢竟,他是個私生子,大家都認為私生子的血脈出自慾望與欺騙,天生便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而他在黑城堡樹立的敵人跟結交的朋友一樣多……譬如雷斯特就是其中之一。瓊恩曾威脅除非他放過山姆威爾•塔利,否則便要讓白靈撕開他的喉嚨,這事對方沒有忘記。此刻他正將幹樹葉耙到樓梯底下,分成一大堆一大堆,但時不時停下片刻,惡狠狠地瞪瓊恩一眼。 “不對,”唐納•諾伊在樓梯下衝三個鼴鼠村民喊,“瀝青送去起重機,油料放到上部樓梯,弩箭送往第四、第五和第六層平臺,長矛送往第一、第二層。豬油堆在樓梯下面,對,那兒,木板後面。肉桶運去路障。快點,你們這幫長麻子的農民,快點!”
他有領主的嗓門,瓊恩心想。父親常說,指揮官的肺跟他揮劍的手一樣重要。“如果發號施令時別人聽不到,任你三頭六臂也沒用。”艾德公爵教誨兒子們,因此他過去常和羅柏爬到臨冬城的塔樓上,隔著庭院互相呼喊。但他倆的聲音加起來尚遠不如唐納•諾伊。鼴鼠村民們很懼怕他,也難怪,因為武器師傅總威脅要擰下他們的腦袋。 四分之三的村民相信瓊恩的警告,來到黑城堡避難。諾伊宣佈,只要有力氣拿起長矛或者揮動斧子的人,都得幫助防禦路障,否則就他媽的滾回家去自己對付瑟恩人。他傾盡庫存,將精良的兵器交到他們手中:雙刃大斧、鋒利匕首、長劍、釘頭錘、尖刺流星錘、鑲釘皮衣和鎖甲、護脛甲保護腿部、護喉撐住腦袋,裝備妥當後,他們中有些人甚至看起來有幾分戰士的模樣。假設你在昏暗光線下匆匆一瞥的話。 諾伊也讓婦女和兒童參加工作。太過年輕尚不能戰鬥的人負責提水和照料火堆,鼴鼠村的接生婆協助克萊達斯和伊蒙學士處理傷員,“三指”哈布一下子有了這許多幫忙照看火爐、攪拌鍋子和切洋蔥的助手, 都不知該拿他們怎麼辦了。有兩個妓女甚至提出要參戰,而使用十字弓的技巧竟然確實不錯,因而被安排在樓梯上四十尺高處。 “好冷。”紗丁臉頰通紅,雙手藏在斗篷裡,夾在腋窩下。 瓊恩讓自己微笑:“霜雪之牙更冷呢,畢竟深秋了嘛。” “我希望自己永遠不要見到霜雪之牙。你知道嗎?我認識一箇舊鎮女孩,她喜歡在紅酒裡面加冰。我想那是最適合冰的地方。紅酒裡面。”紗丁皺眉望向南方,“你覺得稻草哨兵把他們嚇跑了嗎,大人?” “但願是吧。”這是有可能的,瓊恩猜測……但更有可能野人們僅僅是在鼴鼠村裡多逗留了一會兒,燒殺姦淫。或許斯迪在等待夜幕降臨, 以便在黑暗的掩護下進軍。 正午過後,國王大道上仍舊沒有瑟恩人的蹤影。瓊恩聽見塔內傳來腳步聲,呆子歐文突然從地板門下走出,爬樓梯爬得臉上紅彤彤的。他一條胳膊下夾著一籃小圓麵包,另一條胳膊底下是一輪乳酪,手裡還搖搖晃晃地提著一袋洋蔥。“哈布說你們耽擱久了,得吃東西。”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餐。“替我們謝謝他,歐文。” 迪克•佛拉德聾得像岩石,但鼻子好使。圓麵包剛出爐,還帶著溫熱,他伸手從籃子裡掏出一個,並找到一罐黃油,用匕首抹了些。“夾的葡萄乾,”他愉快地宣佈,“還有果仁。”他說話含含糊糊,好在習慣之後就容易聽明白。 “你把我那份也吃了吧,”紗丁道,“我不餓。” “吃下去,”瓊恩告訴他,“不知何時才有下一頓。”他自己拿了兩個圓麵包。果仁是松子,此外有葡萄乾和一點幹蘋果。 “野人今天會來嗎,雪諾大人?”歐文問。 “如果他們來了,你會知道的,”瓊恩說,“注意聽號角聲。” “兩聲。兩聲代表野人逼近。”歐文長得很高,淺黃頭髮,性情溫和,是個不知疲倦的工人,做起木工來靈巧得令人吃驚,守夜人軍團中投石機之類的東西就由他負責保養維護。但他會很高興地告訴你,他母親在他還是個嬰兒時,不小心摔了他的腦袋,因此一半的智力從耳朵孔漏了出去。 “你記得該上哪兒去嗎?”瓊恩問他。 “記得,我要去樓梯,唐納•諾伊說的。到第三層平臺上,如果野人越過路障,就用十字弓往下射他們。第三層,一,二,三。”他的腦袋上下直晃,“野人進攻的話,國王會來幫我們,對不對?勞勃,他可是個了不起的戰士。國王一定會來的,伊蒙師傅派了鳥兒去找他。” 告訴他勞勃•拜拉席恩死了也沒用,反正他會像前幾次一樣忘掉。“伊蒙師傅派了一隻鳥去他那兒。”瓊恩贊同。這似乎讓歐文很高興。 實際上,伊蒙學士派出許多烏鴉……不只給一個國王,而是四個。 野人兵臨城下,信中如是寫道,國境垂危。請傾盡全力幫助守夜人防禦黑城堡。他還向舊鎮和學城那麼遠的地方送信,向全國五十多位大諸侯送信。他們對北方領主寄予的希望最大,因此每人送了兩隻鳥。黑色的鳥兒,帶著懇求之辭前往安柏家與波頓家,前往賽文城、託倫方城、卡霍城、深林堡、熊島、古城、寡婦望、白港、荒冢屯和溪流地,甚至去找偏遠山區的裡德爾家、伯萊利家、諾瑞家、哈克萊家和渥爾家求助。 野人兵臨城下,北境垂危。請攜全部軍力星夜前來增援。 然而烏鴉有翅膀,領主和國王們卻沒有。即便有誰願意提供援助, 今天也到不了了。 時間由早晨到了中午,中午又到了下午,鼴鼠村的煙霧被風吹走, 南方的天空恢復乾淨。沒有云,瓊恩心想,這很好。雨雪會毀了他們的佈置。 克萊達斯和伊蒙學士乘鐵籠上到長城頂端安全之處,鼴鼠村的大部分婦女也上去了。黑衣人們在塔樓頂上不安地踱步,隔著院子彼此叫喊。賽勒達修士帶領守衛路障的人們作祈禱,懇求戰士賜予力量。聾子迪克•佛拉德蜷起身子,在自己斗篷底下睡覺。紗丁沿城垛繞了一圈又一圈,也許走了上百里路。冰牆流淚,太陽爬下冷酷的藍天。接近傍晚時分,呆子歐文又帶著一條黑麵包、一桶哈布最好的羊肉和麥酒與洋蔥燉的濃湯回來。迪克頓時醒轉。他們把東西吃個精光,還用麵包塊擦乾桶底。這時,太陽已低垂於西,城內處處是黑乎乎的影子。“點火,”瓊恩告訴紗丁,“把鍋子灌滿油。” 他自己走下樓梯去插門閂,試圖活動僵硬的腿。這是個錯誤,瓊恩很快便明白,但仍抓著柺杖堅持到底。國王塔的門是鑲鐵釘的橡木,也許可以延滯瑟恩人,但若對方真想闖入,卻無法阻擋。瓊恩將門閂插進槽裡,然後去了趟廁所——這很可能是最後的機會——方才一瘸一拐地回到屋頂,臉龐因痛苦而扭曲。 西方的天空變成血色的淤青,頭頂卻依然是鈷藍,並漸漸轉深,化為紫色,然後星星出來了。瓊恩坐在兩個城垛間,陪伴他的只有一個稻草人,駿馬座於群星間飛奔上升,或者該叫它長角王座?瓊恩疑惑地想,不知白靈在哪裡,耶哥蕊特在哪裡……噢,太瘋狂了。 他們當然會選擇夜間。就像盜賊,瓊恩心想,就像殺手。
號角吹響,紗丁尿溼了褲子,但瓊恩假裝沒注意。“去把迪克搖醒,”他告訴舊鎮的男孩,“否則打仗時他一定從頭睡到尾。” “我害怕。”紗丁的臉蒼白得像死人。 “他們也怕。”瓊恩把柺杖靠在城垛上,端起長弓,將沉重光滑的多恩紫杉木拗彎,並在凹槽裡掛上一根弓弦。“除非確定目標,否則別浪費箭支,”紗丁叫醒迪克回來之後,瓊恩道,“我們這兒補給充足,但充足不意味著無窮無盡。記住,補充彈藥時躲到城垛後面去弄,別躲在稻草人背後,它們是草做的,箭會穿過去。”他沒費神告誡迪克•佛拉德任何東西。只要光線足夠,迪克便能讀唇,對你的意思瞭解得很清楚。剛才的話,他已全明白了。 於是他們三人在圓形塔樓的三方分別站好位置。 瓊恩從腰帶上掛的箭袋裡抽出一支箭。黑色的箭桿,灰色的羽毛。 當他把箭搭到弦上時,想起某次狩獵後,席恩•葛雷喬伊說的話。“儘管野豬有獠牙,黑熊有爪子,”他掛著一貫的笑容宣稱,“卻沒有灰鵝的羽毛一半致命。” 瓊恩的狩獵技巧從來不及席恩的一半,但對長弓並不陌生。有些黑影在兵器庫附近穿行,由於貼緊石牆,看不真切,所以還沒到射擊時機。他聽見遠處的喊叫,守衛塔上的弓手正向地面放箭。那地方太遠, 不屬於瓊恩的防禦區域。但隨後三個影子從舊馬房竄出來五十碼,他走到城垛邊,舉起長弓,拉緊了弦。敵人在奔跑,因此他瞄準前方,等待,等待…… 羽箭“嘶”的一聲輕響離弦而出。片刻之後,一聲悶哼,院裡奔跑的黑影只剩兩個。他們跑得更快了,而瓊恩從箭袋裡抽出第二支箭。這次射得太急,沒有命中。等他再次搭箭,野人們已經不見。他搜尋另外的目標,發現四個敵人正在燒焦的司令塔附近奔跑。月光反射在長矛和斧子上,映出圓皮盾上可怕的圖案:骷髏與骨頭、毒蛇、熊爪、惡魔扭曲的臉。這是自由民,他知道,瑟恩人持黑色熟皮盾,有青銅的鑲邊和突起,但盾上樸素,未加裝飾。這些是掠襲者們比較輕便的柳木盾。
瓊恩將鵝羽拉至耳邊,瞄準,射出,然後再次搭箭,拉弓,放。第一箭射入熊爪盾,第二箭則射入咽喉,野人尖叫著倒下。他聽見左邊聾子迪克的十字弓傳來低沉的彈絃聲,片刻之後,紗丁的十字弓也響了。“我射中一個!”男孩刺耳地嘶喊,“我射中一個人的胸口。” “再射另一個。”瓊恩回應。 現在不必搜尋目標,只需挑選犧牲品。他放倒一個正搭箭上弦的野人弓手,接著又射向一位正開砸哈丁塔大門的斧兵。這回射偏了,但箭插在橡木上顫抖,使野人躊躇不定。等對方回頭跑開,他才認出那是大癤子。電光火石間,老穆利從燧石兵營頂上放出一箭,正中他大腿,他鮮血淋漓地爬走。他該不會繼續抱怨癤子了,瓊恩心想。 箭袋空了之後,他又去取了一個,然後移到另一垛口,跟聾子迪克 •佛拉德並肩作戰。瓊恩每射三箭,聾子迪克才放一支弩,這是長弓的優勢。一般而論,十字弓穿透力更強,但發射慢,裝填也麻煩。他聽見野人們互相喊話,西方某處,一支戰號吹響。整個世界到處是月光和影子,時間在無窮無盡、反反覆覆的搭箭、拉弓、放之中流逝。一支野人的箭射穿他旁邊稻草哨兵的咽喉,但瓊恩•雪諾幾乎沒注意。讓我乾淨利落地一箭射死瑟恩的馬格拿,他向父親的神祈禱。至少馬格拿是他可以憎恨的敵人。讓我射死斯迪。 手指變得僵硬,大拇指開始流血,但他仍然搭箭、拉弓、放。一團火光引起他的注意,扭頭看去,只見大廳門口著了火。不一會兒,整個巨型木造大廳都燃燒起來。他知道“三指”哈布跟鼴鼠村的助手們都安全地待在長城上,但仍覺得肚子上捱了一拳。“瓊恩,”聾子迪克用那含混的聲音喊,“兵器庫。”敵人上了房頂,其中一個拿著火炬。迪克跳上城垛,以便射得更準。他把十字弓舉到肩頭,“嘭”的一聲朝拿火炬的野人射去。射偏了。 他下方的弓箭手卻沒有。 佛拉德一聲沒吭,便腦袋朝下從胸牆邊栽落。到下面的院子足有百尺之高。瓊恩聽到一聲沉悶的撞擊,便躲到一個稻草哨兵身旁窺探,試圖看清箭是打哪兒來的。聾子迪克的屍體旁不到十尺的地方,他瞥到一麵皮革盾牌、一件破破爛爛的斗篷和一叢濃密的紅髮。火吻而生,他心想,幸運的象徵。他引弓瞄準,手指卻不願鬆開,接著她便跟出現時一樣突然地消失了。他詛咒著扭身,轉而朝兵器庫頂上的敵人射出一箭, 但也沒射中。 此時東邊的馬廄也著了火,黑煙和乾草灰從牲畜欄裡瀉出。當房頂倒塌時,一束火焰呼嘯著躥起,聲音如此之響,甚至蓋過瑟恩人的戰號。他們五十人排成緊密隊形,沿國王大道踏步走來,盾牌高舉過頭。 其他人則透過菜園蜂擁前進,穿過院子的石板地,繞過乾涸的古井。其中三人砍開鴉巢底下木造堡壘的門,那是伊蒙學士的居所,而沉默塔頂正展開一場殊死搏鬥,長劍對抗青銅戰斧。這些都不是關鍵。好戲在後頭,他心想。 瓊恩一瘸一拐地走到紗丁身邊,抓住他的肩膀。“跟我來!”他叫喊。於是他們一起轉移到北面胸牆,從這個方向,國王塔俯瞰城門和唐納•諾伊用圓木、木桶和袋袋穀物堆起來的臨時城牆。瑟恩人已在他們之前趕到。 他們戴著半盔,長長的皮革衫上縫有青銅薄片,許多人揮舞青銅斧,有些是石斧,還有些人拿短矛,就著馬廄的火光,樹葉狀的槍尖閃爍紅芒。他們一邊用古語尖聲呼叫,一邊攻擊路障,用矛刺戳,用青銅斧揮砍,穀物和鮮血一起瘋狂流瀉,唐納•諾伊佈置在樓梯上的弓手們朝他們如雨般射出弩矢與箭支。 “我們幹什麼?”紗丁喊。 “殺!”瓊恩邊吼回去,邊拿起又一支黑箭。 對弓箭手而言,沒有比這更容易的目標。瑟恩人攻擊新月形的路障,背對著國王塔,他們爬上袋子和木桶,衝向黑衣人。這回瓊恩和紗丁碰巧挑中同一個目標,此人剛登上路障頂,就有一支箭從脖子上戳出,另一支弩釘在肩胛骨之間,轉瞬間,又一把長劍刺中他的腹部,他倒在身後的同伴身上。瓊恩把手伸向箭袋,發覺它又空了。紗丁正重新裝填,他留下男孩,去補充彈藥,剛跨出幾步,面前三尺遠處的地板門便猛地掀開。真該死!我甚至沒聽見撞門聲。
沒時間思考、計劃或呼救。瓊恩扔下長弓,伸手越過肩頭,探到背後,長爪出鞘,迅速埋進第一個探出來的腦袋裡。青銅不敵瓦雷利亞鋼,這記一下子劈開瑟恩人的頭盔,深深嵌入骨頭中,對方原路翻滾下去。瓊恩從喊聲中知道,後面還有更多人。他往後退開,呼叫紗丁。下一個爬出來的人臉頰中了一支飛矢,也隨即消失。“油。”瓊恩道,紗丁點點頭。他們掀開火堆上的厚棉墊子,合力提起那口沉重的鍋——裡面全是沸油——經由洞口倒到下面的瑟恩人身上。這是他一輩子聽過最可怕的慘叫,紗丁看起來似乎要吐了。瓊恩一腳踢上地板門,並用沉甸甸的鐵鍋壓住,然後使勁搖晃長著漂亮臉蛋的男孩。“待會兒再吐,”瓊恩喊,“過來看。” 他們離開城垛才一小會兒,下面的情況卻全變了。十來個黑衣弟兄及一些鼴鼠村民仍站在桶子和木頭頂上據守,但周圍爬滿了野人,將他們逼退。瓊恩看到一支矛刺穿雷斯特肚腹,力量如此之大,甚至把他挑到空中。小亨利死了,老亨利被敵人包圍,也命不久矣。他看到伊希旋轉劈砍,像瘋子一樣哈哈大笑,從一個桶跳到另一個桶,斗篷飛揚,然後一把青銅斧砍中他膝蓋下面,笑聲化為淒厲的慘叫。 “他們要崩潰了。”紗丁說。 “不,”瓊恩道,“他們已經崩潰了。” 一切發生得非常之快。一個“鼴鼠”逃走,然後是另一個,接著所有村民突然之間全部扔下武器,放棄了路障。黑衣人數量太少,無法單獨支撐。瓊恩看到弟兄們試圖排成一線,有秩序地後撤,但瑟恩人持著矛斧猛撲而上,然後他們也逃了。多恩人迪利腳下一滑,撲倒在地,野人的矛頓時刺入他的肩胛骨。“木桶”動作緩慢,氣喘吁吁,差點要到達最下面的樓梯時,一個瑟恩人抓住他斗篷,將其拉回來……但還不及下斧,就被一支弩箭射倒。“我射中他了。”紗丁歡呼,“木桶”跌跌撞撞跑向樓梯,手腳並用地朝上爬去。 城門失守。唐納•諾伊已將它關上,用鐵鏈牢牢鎖住,以備萬一。 此刻鐵欄杆反射紅色的火光,後面是冰冷黑暗的通道。沒人留下來守衛,唯一的安全之地在長城頂七百尺高處,蜿蜒曲折的木樓梯上方。
“你信什麼神?”瓊恩問紗丁。 “七神。”舊鎮的男孩道。 “那就祈禱吧,”瓊恩告訴他,“你向新神祈禱,我向舊神祈禱。”轉折點就要到了。 由於剛才地板門附近的混亂,瓊恩忘了補充箭袋。現在,他瘸著腿穿過屋頂去取箭,同時也揀起長弓。鍋子還在門上,紋絲未動,這裡似乎暫時相當安全。好戲在後頭,而我將在包廂裡觀看,他一邊想一邊蹣跚著走回來。紗丁正朝樓梯上的野人發射,然後蹲在城垛後面裝填。他很漂亮,也很敏捷。 真正的戰鬥在樓梯上展開。諾伊在最底部兩個平臺上佈置了長矛兵,但村民們不顧一切地奔逃嚇倒了他們,於是也加入了逃跑行列,朝第三層平臺退去,瑟恩人則殺死所有掉隊者。更高處平臺上的箭手和十字弓兵努力讓箭支越過同伴們的頭頂。瓊恩搭箭,拉弓,然後射出。一個野人應聲滾下樓梯,他感到很高興。火的熱量讓冰牆表面開始流水, 焰苗映照,跳躍閃爍。樓梯在逃命的人群踩踏下瘋狂顫抖。 瓊恩再次搭箭、拉弓、放,但現在射擊的只剩他和紗丁,踏上樓梯的瑟恩人卻足足有六七十,一路狂奔,一路殺戮,沉醉在勝利之中。第四層平臺上,三名黑衣弟兄手執長劍,並肩而立,戰鬥再度展開,但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因為他們只有三個。野人的潮水很快淹沒過去,弟兄們的熱血沿著樓梯流淌滴落。“臨陣脫逃者其實最容易遭到攻擊,”艾德公爵曾教誨瓊恩,“好比受傷的動物,激起對方殺戮的慾望。”第五層平臺上的弓箭手沒等戰鬥延伸到那兒就逃了。一場潰敗,一場徹底的潰敗。 “把火炬拿來。”瓊恩吩咐紗丁。四支火炬放在火堆邊,頭上包著蘸了油的破布,此外還有一打火箭。舊鎮的男孩將一支火炬伸進火裡,直到它明亮地燃燒,然後將其餘沒點燃的夾在胳膊下。他又露出驚恐的表情,很正常,瓊恩心裡也一樣。
這時,他看到了斯迪。馬格拿爬上路障,經過割裂的袋子、砸碎的木桶,踩踏著朋友和敵人們的屍首,青銅鱗甲於火光下閃著陰鬱的色澤。斯迪摘下頭盔,視察勝利的景象。這沒耳朵的禿頭雜種在微笑,看到城門,又舉起手中帶有裝飾著華麗的青銅槍頭的魚梁木長矛指點,一邊用古語對周圍五六個瑟恩人大叫大嚷。太晚了,瓊恩心想,你早該叫你的人撤過路障,也許還能挽救一些。 頭頂上方,戰號猛然吹響,綿長而低沉。這不是從長城上傳來的, 而是從兩百多尺高處的第九層平臺,唐納•諾伊在那兒指揮。 瓊恩沉著地將一支火箭搭上弓弦,讓紗丁用火炬點燃,然後走向城垛,引弓,瞄準,發射。箭支拖著一束火尾飛速向下,釘入目標之中, 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目標不是斯迪,而是樓梯。確切地說,是唐納•諾伊堆積在樓梯底下的木桶和口袋,幾乎堆到第一層平臺的高度,桶內裝滿豬油和燈油, 口袋裡是樹葉和蘸油的布,此外還有劈開的圓木、樹皮與木屑。“繼續,”瓊恩催促,“繼續,繼續。”其他長弓手也紛紛開火,從每一座射程之內的塔樓頂端,都有箭射往高處,劃出弧線,墜落在長城跟前。瓊恩用完火箭後,便讓紗丁點燃火炬,直接從垛口扔出去。 樓梯上方又燃起一團火焰。老舊的木板像海綿般吸足了油,唐納• 諾伊將第九到第七層平臺之間統統浸滿。瓊恩只盼諾伊扔出火炬時,自己人已跌跌撞撞地登上安全地帶。黑衣弟兄們至少還知道計劃,但村民都不瞭解。 剩下的工作交給風與火,瓊恩只需觀看。由於上下都是火焰,野人們無處可去。繼續向上的死了,往下奔跑的也死了,留在原地的仍難逃厄運。許多人被焚燒前從樓梯上跳下,摔個粉身碎骨。最後二十幾個瑟恩人在火焰中間擠作一團,冰牆就在這時因熱量而崩塌,下面三分之一的樓梯連同好幾噸重的冰一起全部脫落,其勢猶如雪崩。這是瓊恩•雪諾最後一次見到斯迪,瑟恩的馬格拿。長城會保護自己,他心想。 瓊恩要紗丁扶他下去,去院子裡面。傷腿疼得厲害,即使有柺杖, 也幾乎無法行走。“拿著火炬,”他告訴舊鎮的男孩,“我要找個人。”樓梯上陣亡的絕大多數是瑟恩人,肯定有些自由民逃脫。曼斯的人,不是馬格拿的部下,她也是其中之一。他們經過那些試圖衝上地板門的敵人,現在已統統成為死屍。瓊恩在黑暗中游蕩,一條胳膊夾著柺杖,另一條胳膊摟著一個男孩的肩膀,那男孩曾是舊鎮的男妓。 此刻,馬廄和大廳已被燒成冒煙的灰燼,火焰仍沿著長城熊熊燃燒,一個臺階接著一個臺階,一個平臺接著一個平臺。他們不時會聽到一陣吱嘎,隨後是嘩啦啦的崩裂聲,又一大塊冰從牆面脫落。空氣中充滿灰燼與冰晶。 他發現科特死了,“石拇指”快死了,還有一些從來沒有真正瞭解的瑟恩人死去或者垂死。他找到“大癤子”,由於大量失血,他非常虛弱, 但仍活著。 他發現耶哥蕊特仰面躺在司令塔底一片陳雪之上,雙乳之間中了一箭。冰晶撒在她臉龐,月光照耀下,彷彿戴了個閃閃發光的銀色面具。 箭是黑色,瓊恩發現,但帶著白色的鴨毛。不是我的,他告訴自己,不是我的箭。但一切都沒有分別了。 他跪倒在她身旁的雪地裡,她的眼睛緩緩睜開。“瓊恩•雪諾,”她氣若游絲地說,似乎肺部受了傷,“這兒是不是真正的城堡?不僅僅是一座塔樓?” “是的。”瓊恩握緊她的手。 “很好,”她低聲說,“我一直想見識真正的城堡,在我……在我……” “你將參觀一百座大城堡,”他向她保證,“戰鬥結束了,伊蒙師傅會照料你。”他撫摸她的頭髮。“你是火吻而生,記得嗎?是幸運的象徵。單單一支箭殺不死你。伊蒙會把它拔出來,然後給你療傷,我們喂你喝罌粟花奶,以減輕痛苦。” 對此,她只微笑了一下:“還記得那個山洞嗎?不要離開那山洞, 我告訴過你的。”
“我們回那山洞去,”他說,“我不會讓你死,耶哥蕊特,不會讓你死……” “噢,”耶哥蕊特捧起他的臉頰,“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幽幽地嘆口氣,死了。
布蘭 “不過是又一座空碉堡,”梅拉•黎德一邊說,一邊注視著碎石、廢墟和雜草。 不,布蘭心想,這是長夜堡,世界的盡頭。在群山中跋涉時,他一心只想早日到達長城,尋找三眼烏鴉,現在到了這裡,內心卻充滿恐懼。他做的那個夢……夏天的夢……不,我不能去想。他甚至沒告訴黎德們,但梅拉似乎有所察覺。如果絕口不提,也許可以忘記夢中之事, 它也永遠不會成真,羅柏和灰風就仍然…… “阿多,”阿多換換重心,布蘭也跟著晃。走了好幾個鐘頭,他累了。但至少他不害怕。布蘭怕這個地方,而且幾乎同樣怕向黎德姐弟承認這點。我是北境的王子,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成員,幾乎已經長大成人了,我得像羅柏一樣勇敢。 玖健用暗綠色的眼睛凝視他:“這裡沒什麼東西會傷害我們,殿下。” 布蘭可不太確定。長夜堡總出現於老奶媽最嚇人的故事裡面。“夜王”曾在這裡統治,其後他的名字被人們從記憶中抹去;“鼠廚師”在這裡為安達爾人的國王奉上“王子培根人肉餡餅”;“七十九守衛”曾在這裡站崗;年輕勇敢的丹妮•菲林特在這裡被強暴後謀殺。就在這座城堡, 謝瑞特國王發出對古安達爾人的詛咒,一群小學徒面對黑夜中出現的妖怪,瞎子“星眼”賽米恩觀睹地獄犬打鬥,而“瘋斧”走過這些院子,爬上塔樓,於黑暗中屠殺他的兄弟們。 當然,所有這些故事都發生於千百年前,有些甚至根本沒發生過。 魯溫學士常說,老奶媽的故事不能囫圇吞下。但某一次叔叔來見父親時,布蘭問起長夜堡,班揚•史塔克沒說那些故事是真,也沒說是假, 只聳聳肩:“我們兩百年前就離開了長夜堡。”彷彿這就是答案。
布蘭逼自己環顧四周。這天早晨寒冷而明亮,陽光從殘酷的青天中照耀而下。他不喜歡那些嘈雜的聲音:風穿過殘破塔樓發出令人不安的嘯叫,要塞吱嘎作響,老鼠在大廳地板下亂爬。那是“鼠廚師”的孩子們在逃避父親。院子成了小森林,細瘦的樹木互相交錯光禿的枝杈,枯葉如蟑螂在堆堆積雪上疾走。原本馬廄所在之處長出了幾棵大樹,廚房拱頂上有個洞,一株扭曲的白色魚梁木從裡面擠出來。在這裡,就連夏天也感到不安。布蘭容許自己鑽入他皮下一小會兒,聞聞這地方的味道。 他不喜歡那氣味。 關鍵的是,沒有穿越長城的通道。 布蘭告訴過他們不會有,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們,但玖健•黎德堅持要親眼看看。他做過綠色之夢,綠色之夢不會騙人。夢怎能開門呢? 布蘭心想。 自從黑衣弟兄們收拾行李,棄守此處,前往深湖居之後,長夜堡的大門就一直封閉:鋼鐵閘門放下,拉提的鏈條被卸除,而通道里塞滿大大小小的石頭,全凍在一起,直到跟長城本身一樣難以穿透。“我們該跟瓊恩走的。”布蘭看到這番景象之後評論。自從那晚透過夏天看著瓊恩在暴風雨中騎馬逃走,布蘭就常想起自己的私生哥哥,“找到國王大道,然後去黑城堡。” “我們不敢那麼做,王子殿下,”玖健說,“我告訴過你為什麼。” “但野人怎麼辦呀!他們殺了一位老人,還想殺死瓊恩。玖健,他們有一百個那麼多呢。” “正是如此,而我們才四人,所以更不該去。記得嗎?你幫了你哥哥——如果那真是他——卻差點失去夏天。” “我知道,”布蘭悲哀地說。冰原狼殺了三個野人,或許更多,可對方數目實在驚人,很快便在那沒耳朵的人周圍緊密集結成一圈。夏天試圖溜進雨夜,不料一支箭斜刺裡飛來,突然的刺痛把布蘭逼出狼形,回到自己的身軀。等雨終於停止,一行四人擠在黑暗中,沒有生火,也沒大聲說話——基本上什麼也沒說。他們聽著阿多沉重的呼吸,擔心直到清晨,尤其擔心野人們會穿湖過來。布蘭不時進入夏天,但疼痛又總是立刻把他驅回,好比灼熱的水壺,就算再想提,也不得不抽回手。那晚只有阿多睡著,一邊唸叨“阿多,阿多”,一邊翻來覆去。布蘭害怕夏天會在黑暗之中死去。求求你們,遠古諸神,他祈禱,你們帶走了臨冬城,帶走了我父親,帶走了我的腿,不要把夏天也帶走。也請你們守護瓊恩•雪諾,請你們讓野人離開。 湖中的岩石島嶼上沒有魚梁木生長,然而遠古諸神似乎是聽到了。 第二天早上,野人們不慌不忙地準備啟程,扒下自己的死者和那位老人的衣物,甚至還從湖裡撈起一些魚。有那麼令人驚恐的一刻,三個人找到堤道,並試圖走過來……但堤道拐彎的地方他們沒拐,結果兩人差點淹死,幸好被拉了上來。高大禿頂的首領朝他們吼叫,話音在湖面上回蕩,連玖健都聽不懂他使用的語言,片刻之後,對方收拾起盾牌和長矛,朝東北,就是瓊恩離開的方向進發。布蘭也想離開,去尋找夏天, 但被黎德姐弟阻止。“再留一晚,”玖健道,“和野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再碰上他們可不好,對吧?”欣慰的是,當天下午,夏天拖著一條傷腿從藏身之處返回。他趕走烏鴉,吃了點客棧裡的屍體,然後游到島上。梅拉從他腿上拔出斷箭,給傷口抹上某種植物的汁液,那是她在塔樓基座附近找到的。冰原狼仍一瘸一拐,但布蘭覺得他每天都有好轉。 諸神畢竟聽見了祈禱。 “也許我們該試試其他城堡,”梅拉對弟弟說,“也許有別的門可以透過。如果你們願意,我去探察,一個人走得比較快。” 布蘭搖搖頭:“往東,有深湖居和王后門,往西則是冰痕城。它們跟這裡一樣,只是規模稍小。所有門都封住了,除了黑城堡、東海望和影子塔。” 聽罷此言,阿多說:“阿多。”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至少我該爬到長城頂上,”梅拉斷定,“也許在上面,能看見什麼東西。” “你打算看什麼?”玖健問。 “什麼都行。”梅拉態度堅決地回答。
這事本該由我去做。布蘭抬頭,看著長城,想象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指挖進冰縫中,腳尖踢出落腳處,不由得露出微笑。狼夢、野人和瓊恩等等全都不再重要。他打小就攀爬過臨冬城的牆壘和所有塔樓,但它們沒這麼高,而且是石頭做的。長城看起來也像石頭,灰濛濛的,表面坑坑窪窪,但等雲層散開,陽光普照,情況就完全不同。它一下子變了樣,閃爍著白色和藍色的瑩光。這是世界的盡頭,老奶媽常說,對面為怪獸、巨人族和食屍鬼的住所,但只要長城牢牢矗立,它們就都過不來。我想跟著梅拉一起上去,布蘭心想,站在上面看一看。 但他是個殘廢的小男孩,有一雙沒用的腿,因此只能從底下眼睜睜目睹梅拉代替自己爬上去。 她並非在爬,不像以前的他。她只不過沿著守夜人數千年前鑿出的階梯往上走。記得魯溫學士說過,只有長夜堡的樓梯是從長城本身的冰壁裡鑿出來的。或許這是班揚叔叔說的?往後的城堡都用木樓梯、石樓梯或泥土沙礫混合的長坡道。冰太難捉摸,叔叔如是說,長城儘管核心凍得像石頭般堅硬,但表面時而融化,流下冰冷的溪流,猶如哭泣。自從最後一批黑衣弟兄離開城堡,那階梯一定融化又凍結了上千次,每次都會縮小一點,變得更平整,更圓滑,更危險。 而且更窄小。好像長城要將它們重新收回去。梅拉•黎德腳步穩健,即使如此,還是走得很慢,逐級逐級前進。有兩個地方,階梯幾乎消失,她就匍匐著手腳並用。下來更難,布蘭心想。最後她終於到達頂端,踏過樓梯最高處僅存的若干冰晶凸起,消失於視線之外。 “她什麼時候下來?”布蘭問玖健。 “適當的時候吧。她要好好看看……長城,看看另一邊。我們也該在下面看看。” “阿多?”阿多懷疑地說。 “也許能發現什麼。”玖健堅持。
或者被什麼發現。這話布蘭說不出口,他不想讓玖健認為自己是膽小鬼。 於是他們著手探察,玖健•黎德領頭,布蘭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夏天走在他們身旁。途中,冰原狼竄進某個黑乎乎的門裡,片刻之後,叼著一隻灰老鼠回來。這就是“鼠廚師”?布蘭心想,但顏色不對, 而且才貓的體型。“鼠廚師”可是白的,幾乎有老母豬般碩大…… 長夜堡有許多黑乎乎的門,也有許多老鼠。布蘭可以聽見它們在地窖和連線地窖的通道里亂爬,黑漆漆的通道好比迷宮,玖健想下去偵察,但阿多說“阿多”,布蘭說“不”。長夜堡底的黑暗中有比老鼠更糟的東西。 “這看起來是個古老的地方。”玖健沿著走廊行走,太陽從空洞的窗戶照入,投射出道道充滿灰塵的光柱。 “比黑城堡古老一倍,”布蘭邊回憶邊說,“它是長城上第一座堡壘,最大的一座。”也是第一座被遺棄的堡壘,早在“人瑞王”的時代。 那時候,已有四分之三的房間空著,維護的開銷太大。“善良的”亞莉珊王后建議守夜人在東面七里遠的地方興建另一座小規模的新城堡作為代替,在那裡,長城沿一個美麗的綠色湖泊彎曲延伸。建造深湖居的費用出自王后變賣的首飾,並由“人瑞王”派人一路前往北方負責修築,隨後,黑衣弟兄們將長夜堡留給了老鼠。 那是兩個世紀之前的事。如今,深湖居也跟它所取代的城堡一樣廢棄空曠,而長夜堡…… “這裡有鬼魂。”布蘭說。阿多也許聽過所有的故事,玖健可不見得,“非常古老的鬼魂,比‘人瑞王’更老,甚至比‘龍王’伊耿還老。鬼魂乃是七十九名背棄誓言,前往南方的逃兵,被到處通緝。他們中有一位是萊斯威爾伯爵的幼子,因此領隊伍前往荒冢地,去他的城堡尋求庇護,不料伯爵卻將他們繩之以法,送回長夜堡。總司令命人在長城頂上鑿出七十九個洞,把逃兵們關進去,活活封進冰裡。他們手執長矛與號角,全部面朝北方,被稱為‘七十九守衛’。他們活著的時候離開了崗位,死後便要永遠站崗。多年之後,萊斯威爾伯爵衰老垂危,臨死前命人把自己抬到長城,好穿上黑衣,站在兒子身邊。為了榮譽他將兒子送回長城,但心底仍深愛著他,因此來與他一起站崗。” 他們花了半天時間在城堡裡探索。有些塔已經倒掉,另一些看起來不太安穩,但一行三人登了鐘樓(鍾已經不見)和鴉巢(鳥也不見了)。釀酒房下,滿地窖的巨大橡木桶,阿多敲打它們,發出空洞的聲響。他們找到一個圖書館(書架和書櫃都已崩塌,書一本都沒有,到處是老鼠)和一個潮溼昏暗的地牢,牢房足夠容納五百名囚犯,但當布蘭抓住一根生鏽的欄杆,它卻在他手中斷裂開來。大廳只剩一面殘牆,澡堂沉入地下,一片巨大的荊棘叢佔領了兵器庫外黑衣弟兄們昔日操練槍矛、盾牌和長劍的校場,鐵匠鋪雖還立著,但蜘蛛網、老鼠和灰塵取代了刀劍、風箱與砧板。有時,夏天會聽見布蘭聽不到的聲音,或朝莫名的方向咧牙露齒,頸背毛髮直立……但“鼠廚師”、“七十九守衛”和“瘋斧”終究沒有露面。布蘭鬆了口氣。也許這只不過是座廢棄的空城堡。 等到梅拉回來,陽光在西方的山頂只剩點點餘暉。“你看到了什麼?”她弟弟玖健問。 “我看到鬼影森林,”她用渴望的語調說,“目力所及,處處是高聳的山峰,覆蓋著從未被刀斧砍伐的樹木;我看到陽光在湖面閃爍,雲層從西方飄來;我看到堆堆陳舊的積雪,矛一般長的冰錐;我甚至看到一只老鷹在長天盤旋,它也看到了我。我還朝它揮手呢。” “有沒看到下去的路?”玖健問。 她搖搖頭:“沒有。完全是一面峭壁,冰壁如此光滑……若有一根好繩子和一把鋒利的斧頭,我也許能下去,但……” “……我們不行。”玖健替她說完。 “對,”他姐姐贊同,“你肯定這裡是夢見的地方?也許我們來到了錯誤的城堡呢。” “不。就是這個城堡。這裡有道門。” 的確有道門,布蘭心想,但它被石頭和冰給堵住了。
太陽落坡,塔樓的影子漸漸拉長,風也越來越強,將堆堆枯葉“譁譁”地吹過庭院。逐漸凝聚的黑暗讓布蘭想起老奶媽的另一個故事,“夜王”的故事。他是守夜人軍團第十三任總司令,她談到,一位從無恐懼的戰士。“這是他的缺陷,”她接著補充,“所有人都該明白恐懼的感受。”一個女人導致他的墮落,一個女人從長城之巔望下來,肌膚彷彿月亮般蒼白,眼睛猶如藍色的星。他毫無畏縮地追求她,佔有她,並愛上了她,儘管她像玄冰一樣寒冷。他將種子撒進她體內的同時,也將靈魂交給了她。 於是他把她帶回長夜堡,立為王后,而自己是國王,並用詭異的魔法誓言讓弟兄們服從意旨。“夜王”和他的屍鬼王后統治了十三年,直到最終,臨冬城的史塔克家和野人王喬曼聯合起來解開守夜人的束縛。在他死後,人們發現他曾向異鬼奉獻祭品,於是所有“夜王”的記錄全被銷毀,他的名字成為禁忌。 “有人說他是波頓家的人,”老奶媽每每如此總結,“有人說他是斯卡格斯島的馬格拿,還有人說他來自安柏家、菲林特家或諾瑞家,更有人要你相信,他出自伍德福特家——他們在鐵民之前統治熊島。其實根本不是,他是個史塔克,而將他擊敗的則是他的兄弟。”說到此處,她總捏住布蘭的鼻子,他至今不能忘懷。“他是臨冬城的史塔克,也許就叫布蘭登,誰說得準呢?也許他就在這個房間,這張床上睡過。” 不,布蘭心想,但他的確曾在這座城堡,在我們今晚睡覺的地方活動。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念頭。按照老奶媽的說法,“夜王”在白天只是個普通人,但統治著黑夜。而現下天正在變黑。 黎德姐弟決定睡在廚房,那是一幢八角形的石頭房子,拱頂雖已殘破,但看起來比其他建築物能提供更好的遮蔽。屋子中央一口大井邊, 有棵彎彎曲曲的魚梁木從石地板上冒出來,斜伸向屋頂上的洞,白骨般的樹枝指向陽光的方向。這是一棵怪異的樹,比布蘭見過的其他魚梁木都細瘦,而且沒有臉,卻讓他感覺遠古諸神與自己同在。 然而那是廚房唯一令他喜歡的地方。屋頂大部分沒塌,若下雨的話,可以遮蔽他們,但他認定在這裡絕不可能暖和,隨時都能感覺到寒氣從石板地裡滲上來。布蘭也不喜歡處處的陰影,不喜歡那些巨大的磚爐像張開的嘴一樣包圍著他們,不喜歡生鏽的肉鉤,不喜歡沿牆排列、 滿是疤痕汙漬的屠宰臺。他知道,“鼠廚師”就是在這裡把王子切成碎塊,並用其中一個爐子烤人肉餡餅。 那口井他最不喜歡。足足十二尺寬,全由石頭砌成,側面還建有階梯,盤旋而下,進入黑暗之中。井壁溼乎乎的,覆滿水垢,深不見底, 甚至連梅拉那對屬於獵人的敏銳眼睛也毫無辦法。“也許它沒底呢。”布蘭懷疑地說。 阿多越過齊膝高的井沿窺視,他說:“阿多!”聲音順井向下回蕩,“阿多阿多阿多阿多,”越來越弱,“阿多阿多阿多阿多。”直到比耳語更輕。阿多似乎嚇了一跳,然後呵呵大笑,彎腰從地板上挖起一塊破碎的石片。 “阿多,不要!”布蘭說,但太晚了。阿多將石片扔過了邊緣,“你不該這麼做,不知道下面有什麼。也許會傷到什麼,或者……或者喚醒什麼。” 阿多無辜地看著他:“阿多?” 在下方很遠很遠的地方,石頭碰到水面,傳來一聲響。老實說那不太像水花濺起的聲音,更像某種吞嚥,彷彿什麼東西顫抖著張開冰冷的嘴,吞下阿多的石頭。微弱的迴音沿井道傳播,片刻之間,布蘭覺得有東西在動,在水裡翻滾。“也許我們不該留在這兒。”他不安地說。 “不在井邊?”梅拉問,“不在長夜堡?” “是的。”布蘭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笑了,然後讓阿多出去收集木頭。夏天也要出去,此時天已差不多全黑,冰原狼想捕獵。 良久,阿多獨自歸來,捧回滿滿一堆枯木斷枝。玖健•黎德拿出火石和匕首,燃起一堆火,而梅拉給魚剔骨頭,那是經過上一條小河時, 她逮住的。布蘭疑惑地想,不知已有多少年沒人在長夜堡的廚房裡煮晚餐,他也想知道,有誰曾在這裡烹飪,但也許還是不要清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