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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15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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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也好。”唐託斯搖晃著站起來,抓住她的手,“跟我來,別說話,別多問。” 他們繼續走完樓梯,隨後穿越一個凹陷的小庭院。唐託斯爵士推開一道厚門,點燃蠟燭,領她走進荒廢的迴廊。牆邊矗立著一副副空洞的鎧甲,黝黑蒙塵,從頭盔直到背部鑲著龍鱗。他們快步透過,蠟燭的光芒映照在鱗片上,扭曲著它們。彷彿千萬個龍騎士死而復生,她心想。 走下階梯,來到一扇橡木和鐵條製成的厚重門扉前。“請您堅強起來,我的瓊琪,我們快要成功了。”唐託斯舉起鐵閂,推開大門,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她穿過十二尺厚的牆壁,發覺自己來到了城堡外面,眼前就是懸崖。河流位於身下極遠處,天空在頭頂無垠展開,兩者皆為黑暗。 “往下爬,”唐託斯爵士說,“到得底部,會有人撐舟把我們送到大船上。” “我會摔下去的!”布蘭那麼會爬,不也摔了嗎? “不會的。這裡有梯子,秘密的梯子,刻在巖壁中。這裡,您摸一摸,小姐。”他跪下來,讓她靠在懸崖邊,領著她的手指去夠巖壁上挖的凹洞,“和鐵環一樣可靠。” 即便如此,也實在太高了:“我下不去!” “只有這一條路。” “真的?” “真的。來吧,好小姐,對您這般堅強的女孩而言,這是挺容易的事。抓緊,別往下看,很快就能達到目標,”他的視線模糊了,“瞧,害怕的是您可憐的佛羅理安,他又老、又胖、又醉酒,連馬也坐不穩,還記得嗎?我們就是在那時相識——我喝醉了,摔下馬來,喬佛裡要我可憐的腦袋,而您挺身而出,拯救了我。您是我的救星啊,親愛的瓊琪。” 他哭了。“所以你要報答我。” “求求您跟我來吧。如果您不走,我倆都沒命了。” 一定是他,她心想,一定是他殺了喬佛裡。可她不得不走,不管為了誰。“你走前面,爵士。”如果他再度撐不住倒下,她可不想被砸在頭上,連帶一起摔下懸崖。 “遵命,小姐。”他給了她溼溼的一吻,搖擺雙腿笨拙地跨過懸崖, 試探了半天,直到夠著第一個凹洞,“我走前面,您跟著來,行嗎?您得發誓。” “我會跟來。”她保證。 隨後唐託斯爵士便消失了,但她仍能聽到急促的喘息,也能聽見遠方的鐘聲。她數著鐘擺,數到第十,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邊沿,伸出腳趾探索,找著支撐點。城牆在面前籠罩聳立,一時間,她只想逃跑,逃回到廚堡內的溫暖臥房。勇敢,她告訴自己,勇敢起來,就像故事中的仕女。 珊莎不敢往下瞧,只把巖壁死死盯住,踩好一步再踏一步。石頭冰冷粗糙,她時時覺得手指往下滑,凹洞也根本不夠大。鐘聲持續。沒爬到一半,人已發起抖來,感覺隨時可能摔下去。再一步,她告訴自己, 再一步。她勉強前進,因為如果停下,一定會僵在原地,直到天亮都不肯移動,活活凍死在寒風裡。再一步,再一步。 到達底部時,她不禁吃了一驚,隨即絆倒在地,心臟狂跳。她蜷起身子,抬頭望著來路,只覺頭暈目眩,指甲摳進泥中。我做到了,我竟然做到了!我沒有摔下來!我下來了,我可以回家了。 唐託斯爵士扶她起立,“這邊走,安靜,安靜,千萬安靜。”他領她走進懸崖底深邃的陰影裡,向下遊行了大約五十碼,只見前方有條小舟,半掩藏在一隻燒焦沉沒的鉅艦背後,一個男人正在舟中等待。唐託斯喘起粗氣,蹣跚著去會他,“奧斯威爾?” “別說話!”對方回答,“快上船。”這人拿撐篙當坐墊,生得高大瘦長,卻是個老者,有長長白髮和大鷹鉤鼻,眼神被頭巾遮掩。“進來, 動作快,”他喃喃道,“我們快遲到了。” 兩人均安全上船後,戴頭巾的老人將撐篙滑入水中,用盡全身力氣,將船向河口擺去。喪鐘依然為死去的國王持續鳴奏,黑色的河水圍繞小舟。 隨著撐篙堅定、緩慢而有節律地拍打,他們愈行愈遠,經過沉沒的艦艇、破損的桅杆、燒焦的船殼和分裂的風帆。撐篙的葉片包了布,小舟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薄霧在河面升起,小惡魔的絞盤塔隱約出現在前方,好在攔江鐵索已然放下,他們順利透過了那成千上萬活人被燒死的地方。河岸已不復見,霧氣越來越濃,鐘聲緩緩褪散,最後連燈火亮光全部消失,一葉扁舟深入黑水灣。全世界只剩下漆黑無邊的水,漂浮不定的霧和兩位沉默不語的夥伴,“還有多遠?”她問。 “別說話。”船伕雖然年邁,身體卻有力量,聲音也極兇悍。他的面容讓珊莎覺得奇怪地熟悉,但說不上為什麼。 “不遠了,”唐託斯爵士雙手執起她的手,輕輕揉搓,“您的朋友在那邊等您。” “別說話!”船伕咆哮,“聲音會製造波紋,小丑爵士。” 珊莎有些發窘,不由得咬緊嘴唇,陷入沉默中。劃,劃,劃。 當東方的天空映出第一道曙光,濛濛發亮時,珊莎終於在黑暗中發現一個幽靈般的形體:似乎是艘商船,帆已收起,只靠一列木槳保持低速運動。靠近之後,她看見船首像乃是頭戴金冠、吹奏海貝巨號角的男性人魚。霧中一聲號令,商船便朝小舟駛來。 大船駛攏後,沿欄放下一道繩梯,船伕扔開撐篙,扶珊莎登上去:“去吧,上,孩子,有我在後面。”珊莎感謝他的幫助,對方卻只咕噥了一聲。爬繩梯總比爬懸崖容易,在她之後,這位叫奧斯威爾的船伕也登上大船,唐託斯爵士卻沒跟來。 兩名船員把她扶上甲板,珊莎有些發抖。“她著了涼,”某人評論, 並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披到她肩膀,“來,好點了麼,小姐?你好好歇息,一切都沒事,你安全了。” 她記得這個聲音。可他在艾林谷啊,她心想。羅索•布倫爵士手執火把站在旁邊。 “培提爾大人,”小舟上的唐託斯喊,“我得趕緊回去,以免遭到懷疑。” 培提爾•貝里席單手憑欄:“你要我付清報酬,說好一萬金龍,沒記錯吧?” “對,一萬金龍,”唐託斯用手背擦擦嘴巴,“這是您答應的數目, 大人。” “羅索爵士,給他。” 羅索•布倫將火把一揮,三個男人突然出現在船舷,舉起十字弓, 依次發射。第一箭射中唐託斯的胸膛,正好穿過外套最左邊那頂王冠。 其他兩箭分別刺入喉嚨與肚腹。如此突然,無論前騎士還是珊莎都來不及呼喊。之後,羅索•布倫將火把扔到屍體上,小舟迅猛燃燒,大船快速離開。 “你殺了他!”珊莎抓緊欄杆,扭頭狂嘔。莫非她逃離蘭尼斯特的魔掌,又進入另一個陷阱中? “小姐,”小指頭輕聲說,“這種人不值得你傷心。他是一個酒鬼, 一個廢人。” “可他救了我!”

“不對,他為一萬金龍出賣了你。想想看,人們一定會把你的失蹤和喬佛裡之死聯絡起來,金袍子將到處搜捕,太監立下賞格,而這唐託斯……你剛才也聽見他的話了,他要的是錢,誰知喝醉以後會不會再出賣你一次?一袋金龍買得一時安全,一支好箭可保一世平安,”他有些悲天憫人地笑笑,“其實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照我吩咐,而我只有這個辦法來救你。當我知曉你在喬佛裡的比武會上救下他後,就認定他是最佳人選。” 珊莎覺得噁心:“他說他是我的佛羅理安。” “還記得當初你評論父親的裁決後,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你說:‘人生不比歌謠。有朝一日,你可能會大失所望。’”霎時,她眼中盈滿淚水,是為唐託斯•霍拉德爵士,為小喬,為提利昂,還是為自己,根本分不清。“莫非一切都是假的,從頭到尾,每個人、每件事都是謊話?” “世上大部分人是如此,除了你我之間,”他微微一笑,“‘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那張羊皮紙……你……?” “只有神木林裡才能成功,紅堡其他地方都逃不過太監手下小小鳥的監視……我管他們叫小老鼠。神木林裡沒有牆壁,只有樹木,沒有頂蓋,唯有天空。樹根、泥土和岩石代替了地板,老鼠無處躲藏。老鼠需要潛行,否則就會人人喊打。”培提爾公爵挽起她的手,“讓我帶你回房吧。我知道,你走了很長的路,身子疲累,需要休息。” 小舟已成遠方的一點花火輕煙,消失在破曉的無垠汪洋中。她無法回頭,只能向前走。“我很累。”她承認。 他帶她走下甲板,一邊道:“給我講講婚宴的事。虧得太后陛下精心籌劃,歌手、雜耍藝人、跳舞的熊……你的小丈夫喜歡我準備的馬戲侏儒嗎?” “你準備的?”

“可不?那是我千里迢迢從布拉佛斯找來的,婚禮之前,一直藏在妓院。花的錢就不用說了,藏人更費心機,最關鍵的是喬佛裡……這樣說吧,別的君主渴了,端給杯子就會喝,而小喬呢,不伸手進去甩甩, 他還意識不到裡面有水。當我把這份小驚喜帶給他時,陛下道:‘我幹嘛讓醜陋的侏儒在我的婚宴上表演?我最討厭侏儒!’我只好摟住他肩膀,湊在他耳邊低語:‘然而你舅舅更不喜歡……’” 甲板在腳下顛簸,珊莎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搖擺。“他們認為是提利昂毒死了喬佛裡。唐託斯爵士說他被捕了。” 小指頭微笑:“是啊,你很快就要做寡婦了,珊莎。” 這個說法讓她肚裡打鼓,她確實不想再和提利昂同床,可是……然而…… 為她安排的房間又矮又小,好歹窄木板上鋪了張羽床,上面堆滿厚毛皮,顯得有幾分舒適。“瞧,雖嫌促狹,卻還暖和,”小指頭指指窗邊的雪松木箱,“裡面有新衣服。裙子、內衣、長襪、斗篷,應有盡有。 都是羊毛和亞麻制,配不上你這樣的美人兒,但至少能保證乾淨溫暖, 上岸後,我再給你找些好打扮。” 一切盡在他計劃之中。“大人,我……我不明白……喬佛裡不僅把赫倫堡賜給您,還讓您總督三叉戟河流域……為什麼……” “為什麼我卻要他死?”小指頭聳聳肩,“別傻了,小姐,我沒有動機。你瞧,我遠在千里之外,什麼也做不了。記住,永遠都要讓你的敵人迷惑,永遠都要讓他們猜不透你的打算、看不清你的為人,這樣你真正的目的就不會暴露。很多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做一些沒有明顯好處的事,甚至是一些表面上看來有損於自己利益的事。珊莎,當你日後加入到遊戲中來時,請記得這第一課。” “遊……遊戲?” “只有一種永恆的遊戲:權力的遊戲。”他替她挽上一髻垂下的頭發,“你已經長大了,我可以告訴你,我和你母親之間不僅是朋友而已。從前,凱特是我的寄託和唯一,我日思夜想,夢中都是我們將要誕生的孩子……可惜她是奔流城的女兒,霍斯特•徒利的女兒。家族、責任、榮譽,珊莎,家族、責任、榮譽的意思就是我永遠不可能牽她的手。但她給過我最甜美的東西,一個女人一生中只能給予一次的東西, 如今我怎麼忍心放著她女兒不管呢?假如我們生活在一個美麗的新世界,你該是我的女兒,而非艾德•史塔克所生。我忠誠可愛的女兒…… 親愛的,請你將喬佛裡、唐託斯、提利昂,所有人,統統丟擲腦海。你安全了,他們再也不會來打攪你。你有我的保護,我們一起回家。”

詹姆國王死了,人們告訴他,絲毫不知喬佛裡既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兒子。 “小惡魔用匕首割了國王的喉嚨,”隊伍在路邊小旅館過夜時,一名水果販子大聲傳揚,“然後以大金盃喝陛下的血。”小販根本沒認出眼前這位鬍子拉碴、缺一隻手、盾牌上有個大蝙蝠的騎士是誰,店裡沒人認出來,所以詹姆聽見了很多原本不可能聽見的話。 “給毒死的!”店主反駁,“當時那孩子的臉黑得跟洋李子一樣。” “願天父公正地裁判陛下。”一名修士呢喃。 “侏儒的老婆是從犯,”一位穿羅宛家制服的弓箭手信誓旦旦,“完事以後,她撒一把硫黃,就著煙霧消失不見。有人還看見一隻嘴裡淌血的冰原狼幽靈在紅堡內徘徊呢。” 詹姆靜坐傾聽,只覺言語左耳進右耳出,一角杯麥酒遺忘在左手中。喬佛裡,我的血脈,我的初生兒,我的孩子。他試圖回憶男孩的面容,但無論怎麼想,腦海裡出現的還是瑟曦。她一定萬分悲痛,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等見到我,她會拼命忍耐,卻又止不住淚流滿面。除了和他獨處時,姐姐很少哭,她不要別人以為她軟弱,只肯把傷痕呈現在孿生弟弟面前。這回,她定然向我尋求慰藉和復仇。 第二天,在詹姆的要求下,隊伍改為急行軍。兒子死了,姐姐需要我。 當都城黑暗的瞭望塔出現在前方時,暮色已漸濃。詹姆•蘭尼斯特策馬騎到鐵腿沃頓身邊,前面是高舉和平旗幟的納吉。 “怎麼回事?好臭!”北方人抱怨。

死亡的臭氣啊,詹姆心想,但他說的卻是:“煙塵、汗水和屎尿 ——歡迎來到君臨。在這兒,鼻子靈的人,連叛徒也嗅得出來。對了, 你從沒聞過城市的氣味麼?” “有,我去過白港,那是全天下最臭的地方。” “白港與君臨相比,就如我弟弟提利昂和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站在一起。” 納吉領他們走上一道小丘,七條長尾的和平旗幟高高舉起,迎風飄揚,頂端鋥亮的七芒星反射陽光。我很快就能見到瑟曦、提利昂和父親了。弟弟真的殺了我兒子?詹姆不相信。 實際上,他平靜得出奇。當孩子逝去時,作父母的理應哀傷得發狂的,詹姆知道,我該扯爛頭髮,詛咒諸神,口出毒誓,立志復仇。可為何竟如此無動於衷?莫非因為他從生到死都以為自己是勞勃•拜拉席恩的種? 沒錯,詹姆看著他降生,但主要關心的不是他,是瑟曦……而這一輩子,他沒有哪怕一次機會抱抱孩子。“那怎麼成?”當他提出要求時, 姐姐如此警告,“你和小喬長得這麼像,已經夠危險了。”聽罷此言,詹姆只好默不作聲地放棄,從此以後,這個孩子,這個尖叫著的粉紅小東西,佔去了瑟曦的時間、她的愛和她的胸乳。他也一度成為勞勃的寵兒。 如今他死了。詹姆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小喬靜靜躺臥、面容因劇毒而青紫的畫面,卻感覺不到絲毫悸動。或許自己真如別人所言,是一個怪物:如果天父給他機會,讓他在兒子和右手之間挑選,他知道自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右手。說到底,他還有一個兒子,還有種子足以生出許許多多兒子。瑟曦若想要,我就再給她一個……這次我要抱著他,異鬼也不能將父子分開。勞勃在墳墓裡腐爛發臭,詹姆則受夠了人間的謊言。 他陡然掉轉馬頭,到隊伍末端去找布蕾妮。天知道我幹嘛多事!她是我這輩子最倒黴、最鬱悶、最糟糕的夥伴。妞兒不僅騎在最後,而且離開隊伍幾碼之遠,走在旁邊,好像在宣告她不是他們中的一員。路上,人們為她拼湊起一身男人的衣服:外套、披風、馬褲和兜帽斗篷, 甚至找到一件老舊的鐵胸甲。穿上男人的服裝,她看起來順眼多了,但全天下沒打扮能讓她變得瀟灑,也沒打扮能讓她愉快。剛出赫倫堡,她那豬腦袋又開始頑固起來。“ 請你歸還我的武器和盔甲。” 她堅持。“噢,沒錯,得想辦法讓你重新穿上鐵皮,”詹姆回答,“尤其是頭盔。等你閉上嘴巴、合上面甲,大家皆大歡喜。” 布蕾妮果然照辦,只是那陰鬱的沉默和科本無休止的奉迎一樣,徹底破壞了他的好心情。沒想到,我竟會懷念克里奧•佛雷當夥伴的日子,諸神慈悲!他開始後悔沒把她留給黑熊了。 “君臨到了,”詹姆對她宣佈,“我們的旅程結束了,親愛的小姐, 您守住了您的誓言,送我回到君臨……雖然少了五根指頭和一隻手。” 布蕾妮眼神黯淡。“這只是我誓言的一半,我向凱特琳夫人保證帶回她兩個女兒,無論如何,至少帶回珊莎。但現在……” 她從未見過羅柏•史塔克,但哀悼他的程度比我哀悼小喬還要深。 或許她哀悼的是凱特琳夫人吧。他們是在野豬林截獲“訊息”的,從一個氣喘吁吁的肥胖騎士本特姆•畢斯柏裡口中得來——他的紋章是黑黃條紋上的三個蜂窩。他告訴他們,昨天派柏大人的隊伍剛打這兒經過,高舉和平旗幟,朝君臨飛奔,“少狼主已死,派柏無心戀戰,況且他兒子還在孿河城被扣為人質。”布蕾妮驚得合不攏嘴,活像一頭反芻中噎住的母牛,所以有關紅色婚禮的細節只好由詹姆來問。 “七大家族麾下各有虎視眈眈的競爭者,隨時在尋找取而代之的機會。”獨處的時候,他對妞兒解釋,“我父親有塔貝克家和雷耶斯家,提利爾有佛羅倫家,霍斯特•徒利有瓦德•佛雷。只有主家力量強大,才能迫使他們安守本分,一旦被嗅著虛弱的氣息……你知道麼?在英雄紀元,波頓家的人還剝史塔克的皮,拿它們當斗篷呢。”她看上去可憐兮兮,詹姆不禁想給予安慰。 從那天起,布蕾妮就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當面叫她“妞兒”也不能激起任何反應。她的力量已經散去。這個落石襲擊羅賓•萊格,鈍劍對決高大黑熊,咬下瓦格•赫特的耳朵,把詹姆•蘭尼斯特打得喘不過氣來的女人……如今徹底垮了。“我將好言規勸父親,儘快把你送回塔斯,”他告訴她,“若想留下,我也會在宮裡給你謀個職位。” “做太后的女伴?”她麻木地問。 他記得她穿那身粉紅綢緞裙服的樣子,老姐若是見了,真不知會如何訝異呢。“不,或許在都城守備隊……” “我決不為背誓者和殺人犯服務!” 你就不能停止做這些無聊宣告嗎?他想嘲笑反擊,但把話嚥了回去。“隨你便吧,布蕾妮。”他單手掉轉馬頭,離開了她。 諸神門大開,門外道路兩旁排滿二十多輛馬車,裝載著一桶桶果酒,一箱箱蘋果和一捆捆乾草,還有許多詹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大南瓜。每駕車邊都有護衛:胸前繡小貴族紋章計程車卒,穿鎖甲和煮沸皮甲的傭兵,甚至有握著烈火淬硬的土矛的鄉農之子,滿臉稚嫩憨厚。詹姆邊騎邊朝他們微笑,走到門邊,發現金袍衛士對進城商販皆收取不菲的費用。“這是為何?”鐵腿好奇地問。 “根據首相大人和財政大臣的指示,凡貨物進城一律嚴加苛稅。” 詹姆望著馬車、手推車和載重馬組成的長長佇列:“既然如此,還擠得車水馬龍?” “仗剛打完,錢好掙哪,”最近的馬車上,一名磨坊主歡快地說,“現在城內由蘭尼斯特當家,安全得很呢。他們的頭兒是岩石城的泰溫老大人,據說拉出的屎都是銀子。” “金子,”詹姆乾巴巴地糾正,“我發誓,小指頭這傢伙能從花草裡榨出錢財來。” “現任財政大臣是小惡魔。”城門隊長說,“至少,在他因謀殺國王而被捕之前是。”他狐疑地盯著北方人,“你們這幫傢伙是誰?”

“我們是波頓伯爵的下屬,奉命前來君臨公幹,拜見首相閣下。” 隊長看著納吉手中的和平旗幟。“嗯,前來屈膝臣服的吧。你們已經落後啦,進去,直接去城堡,別惹麻煩。”他揮手示意透過,接著繼續處理馬車。 君臨的市民會為喬佛裡國王哀悼麼?至少詹姆看不出來。他只在種子街見到一位衣衫襤褸的乞丐幫兄弟替小喬的靈魂大聲祈福,但路人視若無睹,彷彿當成了噪音。人人各歸其位:穿黑鎖甲巡邏的金袍衛士, 賣果醬餅、麵包和熱派的小弟,胸衣半開、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攬客的妓女,一身屎尿臭氣的貧民。五個男人將一匹死馬從小巷裡拖出來,一名雜耍藝人在為一群喝得醉醺醺的提利爾士兵和小孩們表演輪轉匕首。 同兩百個北方人、一位無頸鍊的學士和一名醜陋的奇女子結伴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詹姆發現竟無人多看他一眼,真不知該煩惱還是慶幸。“他們認不得我了。”穿過鞋匠廣場時,他忍不住對鐵腿說。 “這不奇怪,你面容已變,手也沒了,”北方人道,“況且他們有了新的弒君者。” 紅堡大門敞開,門外有十來個提槍的金袍子警衛。鐵腿靠近時,他們將武器放低,但詹姆認出負責指揮的白騎士:“馬林爵士。” 馬林•特蘭爵士無精打采的眼睛一閃,接著睜得大大的:“詹姆爵士?” “喲,不錯,終於有人認得我了。讓他們站開。” 很久沒有人如此乾淨利落地遵從他的指示,詹姆幾乎忘了這感覺有多美妙。 外庭中也有兩名御林鐵衛,皆為新進。哼,瑟曦任命我為鐵衛隊長,卻又擅自往裡面塞人。“看來,我多了兩個新弟兄。”他邊下馬邊打招呼。

“這是我們的榮幸,爵士先生。”穿白鱗甲和白絲衣的百花騎士如此俊俏精緻,詹姆覺得自己猶如俗物,不堪入目。 他轉向馬林•特蘭:“爵士,你有所失職,不曾向我們的新弟兄教誨最基本的職責。” “什麼職責?”馬林•特蘭防衛性地說。 “保護國王的生命。自我離城以來,死了幾個國王?兩個?” 這時,巴隆爵士看到他的斷肢:“您的手……” 詹姆逼自己微笑:“如今我用左手打,更有挑戰性。我父親大人在哪兒呢?” “在書房和提利爾大人、奧柏倫親王談話。” 梅斯•提利爾與紅毒蛇共進晚餐?奇了,真奇了。“太后陛下也在?” “不,大人,”巴隆爵士答道,“陛下她在聖堂,為喬佛裡國王——” “你!” 最後一個北方人也下馬後,洛拉斯•提利爾發現了布蕾妮。 “洛拉斯爵士。”她抓著韁繩,愚蠢固執地昂頭。 洛拉斯•提利爾幾個大步跨到她面前。“為什麼?”他吼道,“告訴我為什麼!他待你如此寬厚,還給你彩虹護衛的榮耀,為什麼你要殺了他?” “我沒有做。我崇敬他,會為他而死。” “噢,你會的。”洛拉斯爵士拔出長劍。 “不是我殺的。”

“埃蒙•庫伊爵士臨死之前,發誓是你。” “當時他在營帳外,沒看見——” “當時除了你和史塔克夫人,營帳裡沒有別人。別告訴我那老女人竟能砍開陛下的護喉鋼甲!” “那裡有道影子,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可……我正幫藍禮穿戴鎧甲,接著蠟燭熄滅,到處都是血。是史坦尼斯干的,凱特琳夫人向我保證,是他的……他的影子。我以我的榮譽發誓,與此事毫無關……” “你有狗屁榮譽!拔劍吧,我不殺空手之人。” 詹姆擋在兩人之間:“放下武器,爵士。” 洛拉斯爵士不依不饒地繞開他:“布蕾妮,你當了殺手還不夠,還要當膽小鬼?我早該知道,你就是這樣雙手染滿陛下的鮮血,然後逃之夭夭!拔劍哪,女人!” “你最好希望她不要,”詹姆又擋過來,“否則咱們待會兒多半得給你收屍。妞兒沒格雷果•克里岡醜,卻比他壯。” “此事與你無關!”洛拉斯爵士將他一把推開。 詹姆用左手抓住這小子,將他拉了回來。“我是御林鐵衛的隊長, 你個不懂禮數的小兔崽子!只要你穿著白袍一天,就得聽我的話。他媽的,把劍收回去,否則休怪我將它扔到連藍禮都找不著的地方!” 小子猶豫片刻,巴隆•史文爵士忙插話進來:“照隊長說的做,洛拉斯。”周圍的金袍子已紛紛取出武器,恐怖堡的人也不甘示弱。漂亮, 詹姆心想,我剛回宮,便挑起一場大混戰。 洛拉斯•提利爾爵士將長劍“砰”的一聲,收回鞘中。 “這玩意兒沒那麼沉吧,嗯?”

“我要求逮捕她,”洛拉斯爵士堅持,“布蕾妮小姐,我指控你謀害藍禮•拜拉席恩公爵。” “不管榮譽是珍寶還是狗屁,”詹姆說,“反正這妞兒有榮譽心,而且比我從你身上看到的要多得多。我相信她的話。讓我告訴你,妞兒不是個聰明人,就連我的馬說謊都比她強。既然你堅持指控,那好……巴隆爵士,請護送布蕾妮小姐到塔樓房間待訊,並安排守衛妥善保護。還有,安頓好鐵腿和他的人馬,以待我父親擇日召見。” “遵命,大人。” 當巴隆•史文爵士和十來個金袍子帶她離開時,布蕾妮大大的藍眼睛裡充滿了委屈。傻瓜,你該來親吻我的,他心想,幹嘛我他媽做什麼事都被人誤解?是伊里斯,我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裡。詹姆不再打量妞兒,轉身頭也不回地穿過庭院。 王家聖堂的門由另一位白甲騎士把守,此人個子很高,留一把黑胡子,寬闊肩膀,大鷹鉤鼻。他看見詹姆,眯眼笑道:“你想上哪兒去?” “進聖堂,”詹姆抬起斷肢朝大門一指,“就在你後面。我要見太後。” “太后陛下正在服喪。你以為你什麼人,想見陛下?” 媽的,我是她情人,她兒子的父親,他幾乎衝口而出:“七層地獄,你是誰?” “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放尊重點,殘廢,否則我把你另一隻手也切下來,今後你只能趴著喝粥!” “我是太后的弟弟,爵士。” 白騎士哈哈大笑:“喲,您逃出來啦?在牢裡還長高了哪,大人?” “我是她的長弟,白痴,御林鐵衛的隊長。趕緊給我站開,否則就有得瞧了。”

聽罷此言,白痴騎士好好打量了他一番。“您,您是……詹姆爵士,”他挺直身子,“非常抱歉,大人,恕我有眼無珠。我乃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很榮幸與您見面。” 榮幸?見鬼去吧,馬屁精。“我想和姐姐單獨談談,爵士先生,不準放任何人進入聖堂,做不到的話,你提頭來見。” “是,爵士,遵命,爵士。”奧斯蒙爵士忙不迭地開門。 瑟曦跪在聖母祭壇前,喬佛裡的棺材則放在陌客的雕像下——是它負責指引死者到另一個世界。空氣中有濃烈的薰香味,一百根蠟燭在燃燒,送出一百道祝福。願小喬能享受這一百道祝福…… 姐姐回頭一瞥。“誰?”她問,接著驚呼,“詹姆?”她猛地站起來, 眼含熱淚。“真的是你嗎?”她沒有跑過來,她從來不會跑過來,他心想,她只會等,等我跑過去。她給予,但必須由我先要求。“你該早些回來的,”當他摟住她時,她低語道,“你為什麼不早些回來?為什麼不保護他?我的兒子……” 我們的兒子。“我盡了最大努力。”他掙脫她的擁抱,退開一步,“姐姐,外面在打仗。” “你好瘦,你的頭髮,金色的頭髮……” “頭髮可以長回來,”詹姆舉起斷肢,她遲早得知道,“這個就不行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史塔克竟敢……” “不,這是瓦格•赫特所為。” 她根本不知道這名字:“誰?” “赫倫堡的山羊,至少暫時如此。”

瑟曦別開頭,望向小喬的棺材,人們用鍍金的鎧甲來裝扮死去的國王,他看起來宛如年輕的詹姆。頭盔的面甲合上,在蠟燭映照下,散發出淡淡的金光,展現出死者英勇光輝的形象。燭光也點燃了瑟曦喪服上的暗紅寶石,她的頭髮垂下肩膀,未經梳理,蓬亂不堪。“是他殺的, 詹姆,正如他威脅我的那樣:‘總有一天,當你自以為平安快活時,喜樂會在嘴裡化成灰燼。’我一直都記得他的毒誓。” “提利昂真這樣說過?”詹姆不敢相信。弒親比弒君更可惡,如今弟弟竟兩樣佔全了,而且是在諸神看顧、世人齊集的婚宴席上。他明知這孩子是我的。諸神在上,我愛提利昂,我從來對他很好,呃,除了那一次……但弟弟並不知道真相。難道他知道了?“他殺小喬目的何在?” “為一個妓女。”她抓住他的左手,用雙手緊緊抓住,“他甚至拿這個威脅過我。小喬知道兇手是誰,他臨死時,拼命指向他,指向咱們該死的、畸形的、可惡的兄弟。”她吻了詹姆的指頭,“你會為他報仇,對吧?你會為咱們的兒子報仇。” 詹姆將手抽離,“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我親弟弟。”他把斷肢舉到她面前,好讓她看清楚,“而且,我這樣子怎麼殺人?” “你還有一隻手,對吧?我又不要你跟獵狗決鬥,提利昂只是個關在牢裡的侏儒。況且沒有守衛敢攔你。” 姐姐的念頭讓他大感不安。“不行,我必須知道實情,不能光憑一面之詞。” “你會知道實情,”瑟曦保證,“即將進行一場審判,到時候就水落石出了,你會比我更想殺他。”她撫摸他的臉,“沒有你,詹姆,我好失落。我好怕史塔克會把你的人頭送回來。噢,那樣我會受不了的。”她吻他,很輕,只是嘴唇輕輕掃了一下,但他能感覺到對方渾身顫抖,於是伸手緊緊抱住了她,“沒有你,我也不完整。” 他的回吻毫無輕柔,唯有飢渴。她則將嘴張開,容納他的舌頭。“不要,”當他向她頸部以下吻去時,她虛弱地抗議,“不能在這裡,修士們……”

“去他媽的修士,都給異鬼抓走吧。”他繼續吻,沉靜地吻,綿長地吻,直到她發出呻吟。接下來他掃開蠟燭,將她舉到聖母祭壇上,掀起裙服和裡面的絲衣。她用拳頭輕輕捶打他的胸膛,呢喃著風險、危機、 父親、修士、褻瀆神諸如此類的話題,但他根本不在意。他解開馬褲, 也爬上祭壇,分開她白皙的大腿,將左手滑進其中,伸到短褲裡面,一把撕開。她正在月經,但這無所謂。 “快,”她輕聲說,“快呀,快呀,快來,快乾,快乾我,噢,詹姆詹姆詹姆。”她用自己的手指引他。“對,”當他插進去抽搐時,她說,“弟弟,好弟弟,對,就這樣,對,我要你,你回家了,你回家了,你回家了。”她吻了他的耳朵,摸摸他粗短的頭髮,詹姆則在肉慾中迷失了知覺。他能感覺她的心跳,正如能感覺自己的心跳,兩者業已合為一體,鮮血與精液融合,牢不可分。 但完事之後,太后卻立刻道:“拉我起來,如果被發現……”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將她扶下祭壇。白色大理石臺上血跡斑斑,詹姆用衣袖擦拭乾淨,然後彎腰撿起被他掃開的蠟燭。很幸運,它們落地時都熄滅了,否則即使聖堂剛才燒起來,我們也不會在意。 “這是件蠢事,”瑟曦邊整理裙服邊說,“父親就在城中……詹姆, 我們必須小心。” “我受夠了小心。坦格利安都是兄妹通婚,憑什麼我們就不行?嫁給我吧,瑟曦,勇敢地站出來,說你愛的就是我。我會為你舉辦一場盛大的結婚典禮,接著誕生新的兒子,以代替喬佛裡。” 她退開一步:“這不好笑。”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你把所有的理智都忘在奔流城了麼?”她的聲音逐漸高亢,“你很清楚,託曼的王位繼承權始自勞勃。” “他將來會繼承凱巖城,還不夠麼?去他的,就讓父親當國王好了,我要的只有你。”他想摸她的臉,但老習慣難改,伸出的是右手。

她躲開他的斷肢。“別……別說這種話,你把我嚇傻了,詹姆,別做傻事。你知道嗎?這些話只要傳出去一星半點,我們就完了。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他們砍了我的手。” “不,不只如此,你變了。”她又退開一步,“明日再談吧,我把珊莎•史塔克的侍女們關在塔樓房間,現在得去審訊……你去見父親。” “我翻越千山萬水,損失掉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只為見你一面。請你不要就這麼讓我離開。” “你去見父親吧。”她重複,一邊別過了頭。 詹姆繫好馬褲,照她說的做了。他雖疲憊,卻不敢倒頭就睡,因為這會兒回城的訊息肯定已傳到父親大人耳中。 首相塔守衛是蘭尼斯特家族的親兵,一眼就將他認出來。“諸神慈悲,終於讓您回來了,爵士先生。”一名士兵邊開門邊感嘆。 “諸神與此毫無瓜葛,是凱特琳•史塔克放的我,嗯,還有恐怖堡的波頓大人。” 他爬上樓梯,不待敲門便走進書房,發現父親獨坐在壁爐邊。謝天謝地,他可不想讓梅斯•提利爾或紅毒蛇看見他的斷肢,兩人一起,那就更糟了。 “詹姆,”泰溫公爵說,那語調好像彼此早餐時才剛碰過面,“根據波頓大人的信件,我還期待你能早些回來,以便參加婚禮呢。” “途中耽擱了一下。”詹姆輕輕關上門,“聽說姐姐過度鋪張浪費, 是不是?七十七道大餐和一場弒君戲,真是前所未聞。您何時得知我獲得自由的?” “你逃跑之後沒幾天,太監就得到了訊息,於是我即刻派人前往河間地搜尋。格雷果•克里岡、山姆威爾•斯派瑟、普稜兄弟等人統統出動。瓦里斯還向河間地一些勢力通報了情況,要求對方予以協助,但沒大肆聲張,我們都同意越少人知情,你就越安全。” “瓦里斯提起過這個麼?”他走到壁爐邊,讓父親看個清楚。 泰溫公爵陡地起身,咬牙切齒。“誰幹的?凱特琳夫人——” “不,凱特琳夫人只用劍指著我喉嚨,逼我答應送還她的兩個女兒。這是你的山羊乾的好事,瓦格•赫特,赫倫堡領主!” 泰溫一臉憎惡地別過頭。“不再是了,格雷果爵士已奪回城堡,他則被手下傭兵們拋棄。從前河安伯爵夫人的僕人們主動為我軍開啟一道邊門,克里岡進去後,發現山羊獨坐在百爐廳,因傷口感染導致的高燒和疼痛而發了狂。聽說他耳朵被咬掉了。” 詹姆拍案叫絕。多甜美的復仇!耳朵!他等不及要把這訊息告訴布蕾妮,即便妞兒不會為此大笑也罷。“他死了嗎?” “快了。克里岡依次砍下他的雙手雙腳,似乎想慢慢觀賞科霍爾人唾沫橫飛的樣子。” 詹姆收住笑容:“勇士團的其他成員呢?” “幾個留在赫倫堡頑抗的人被殺死或處決,餘眾四散流竄,大概想逃往港口,或在森林裡躲藏起來。”他終於回望向詹姆的斷肢,嘴唇因憤怒而抿緊,“我要他們的腦袋,一個都逃不掉。對了,你左手還能用劍麼?” 我左手連衣服都穿不了。詹姆伸出胳膊,回答父親的疑問:“還不是四根指頭,一個拇指,沒什麼兩樣。為何不能用劍呢?” “很好,”父親坐下來,“非常好,我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原本為了紀念你的平安歸來。呃,先前瓦里斯這樣說……” “不會剛巧是隻新手吧?算了,這個問題待會兒再談。”詹姆在父親對面落座,“喬佛裡怎麼死的?”

“是毒藥。症狀和食物噎住雷同,但我命學士開啟他的喉嚨,卻找不到任何堵塞物。” “瑟曦認為是提利昂乾的。” “你弟弟親手將毒酒獻給國王,廳內千名賓客可以為證。” “是嗎?他可真蠢啊。” “我已拘留了提利昂的侍從和他妻子的侍女們,著手進行詳細調查。亞當爵士的金袍衛士負責搜查那史塔克女孩,瓦里斯也為此公佈了賞格。總而言之,國王的律法必須得到伸張。” 國王的律法。“您打算處決自己的兒子?” “他受到弒親和弒君兩項重罪的指控。如果是無辜的,那他無須害怕,但我們首先得聽取兩方面的證據。” 證據。在這座謊言之城,詹姆明白會有什麼樣的證據:“藍禮之死不也很奇特嗎?時機恰好符合史坦尼斯的利益。” “藍禮公爵是被貼身護衛害死的,據報是位來自塔斯島的女人。” “多虧了這位塔斯島的女人,我今天才能坐在這裡和您談話。為安撫洛拉斯爵士,我把她暫時關了起來,但要我認定是她殺了藍禮,倒不如讓我相信藍禮的鬼魂能夠現世。依我看,史坦尼斯——” “夠了,世上沒有巫術,殺害喬佛裡的也只是毒藥。”泰溫公爵再度望向詹姆的斷肢,“不能用劍,你就無須保持御林鐵衛的身——” “我當然要保持,”他打斷父親,“而且一定得保持。我看過《白典》,知道不少先例,無論殘廢與否,御林鐵衛只要宣誓,必須效命終身。” “當瑟曦以年老為名,虢奪巴利斯坦爵士的職務時,傳統已被打破。現下,我們只需慷慨贈予總主教一份禮物,想必他會很樂意解除你的義務。誠然,你姐姐驅逐賽爾彌是件大蠢事,但從另一方面講,也為我們開啟了大門——” “——因此得有人挺身而出把它關好,”詹姆站起來,“父親,我受夠了別人的閒言碎語,可不想再增添一筆煩惱。再說,我並非自己要當御林鐵衛的隊長,但活兒既然落到頭上,就有責任——” “你當然有責任,”泰溫公爵也站起來,“對蘭尼斯特家族的責任。 你從前是凱巖城的繼承人,以後也應當是。我決定把託曼交給你管教, 讓他作你的侍從和養子,只有在凱巖城,他才能學會如何當一個真正的蘭尼斯特。我不要他母親慣壞他,相反,我會為瑟曦找個丈夫。奧柏倫 •馬泰爾應該不錯,但我得先說服提利爾大人此事不會損害高庭的利益。你也該結婚了,提利爾家堅持要把瑪格麗轉嫁託曼,我打算用你來代替——” “不!”詹姆天旋地轉,幾乎站不住。不,不不不。他受夠了,受夠了貴族們的謊言,受夠了父親和姐姐,受夠了這整個骯髒的交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要說幾次‘不行’您才會聽?奧柏倫•馬泰爾?這是個惡名昭彰的傢伙,劍上塗毒反而只算他的小過惡,您知道嗎?他的雜種比勞勃還多,他……他跟男孩睡覺!此外,您竟以為我會娶喬佛裡的遺孀……” “提利爾大人保證她還是處女。” “她活到八十歲還是處女都與我無關!我不要她,也不要你的凱巖城!” “你是我兒子——” “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御林鐵衛的隊長!這才是我活著的意義!” 爐火照在泰溫公爵結實的金鬍鬚上,反射金光,襯托臉龐。父親脖子上一根青筋暴突,但他沒有說話,沒有說話。 緊張與沉默延續,直至最後詹姆感到幾分歉意。“父親……”他道。

“你不是我兒子。”泰溫公爵轉頭,“你說你是御林鐵衛的隊長,那才是你活著的意義。很好,爵士先生,我就不耽誤你履行公務了。”

戴佛斯他們的嗓音跟柴堆的火星一起盤旋升騰,湧向紫色的夜空,“…… 帶領我們走出黑暗,哦,真主啊,請用火焰填充我們的心房,好讓我們奉承您明光照耀。” 夜火於逐漸凝聚的黑暗之中燃燒,如一頭鮮亮巨怪,變換閃爍的橙光為它在院子裡投射出二十尺長的影子。龍石島城牆上,那怪物與異獸的軍團遙相呼應、蠢蠢欲動。 戴佛斯從長廊的拱窗望下來,看見梅莉珊卓高舉雙臂,彷彿要擁抱搖曳的火苗。“……拉赫洛,”她的聲調清晰嘹亮,“你是我們眼中的光,你是我們心中的火,你是我們腹中的熱。你的光是白晝溫暖我們的太陽,你的光是黑夜守護我們的群星。” “光之王,守護我等。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賽麗絲王后領著大家應和,尖細的臉上滿是熱忱。史坦尼斯國王站在她身邊,咬緊牙關,赤金王冠上的尖刺隨頭部移動而反射光芒。他雖跟他們在一起,卻不是他們中的一員,戴佛斯心想。希琳公主站在父母中間,臉頰和頸部的灰斑在火光中幾近於黑。 “光之王,守護我等。”王后頌唱。國王未跟餘人一起應和。他凝視著火焰,戴佛斯不知他在其中看到了什麼。所謂“即將到來的大戰”的景象?或是更貼近現實生活的事情? “我們感謝您,拉赫洛,您帶來生命,”梅莉珊卓頌唱,“我們感謝您,拉赫洛,您帶來白晝。” “感謝您派來溫暖我們的太陽,”賽麗絲王后和其他人輕聲回應,“感謝您派來守護我們的群星。感謝您賜予我們壁爐與火炬,以抵擋無情的黑暗。”戴佛斯感覺應和的聲音比前天晚上要弱一些,橙光映照出的激動臉龐也變少了。明天會更少嗎……還是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