餡餅。胖男孩看到白靈,兩眼張得老大。“那是狼?” “是冰原狼,”瓊恩道,“他叫白靈。冰原狼是我父親的家徽。” “我們家是健步獵人。”山姆威爾•塔利說。 “你喜歡打獵?” 胖男孩聽了渾身發抖,“最討厭了。”他似乎又要哭起來。 “又怎麼了?”瓊恩問他,“你怎麼老是怕東怕西?” 山姆盯著最後一個豬肉餡餅,虛弱地搖搖頭,嚇得連話都不敢說。 大廳裡突然響起一陣鬨笑,瓊恩聽到派普用假音發出怪叫。他站起身。“我們出去吧。” 肥大的圓臉抬起來,狐疑地看著他。“幹嗎?出去做什麼?” “聊天。”瓊恩道,“你看到長城了嗎?” “我胖雖胖,眼睛可沒瞎。”山姆威爾•塔利說,“我當然看見了,它有七百尺高哩。”他還是站了起來,裹起一件絨毛滾邊的披風,隨瓊恩走出大廳。他依舊提心吊膽,彷彿懷疑有什麼卑劣的惡作劇在門外的暗夜裡等候他。白靈跟在他們身邊。“我真沒想到是這樣,”山姆邊走邊說,呼氣在冷氣裡凝成白霧。他光是跟上瓊恩的腳步,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所有的房舍都破敗不堪,而且這兒好……好……” “好冷?”厚厚的凍霜正逐漸籠罩城堡,瓊恩感覺得到灰色的野草在他腳下咯啦碎裂。 山姆悲苦地點頭。“我最怕冷了,”他說,“昨晚我半夜醒來,屋裡黑漆漆的,火也熄了,我本以為等到今早上,自己一定會被活活凍死。” “你一定是從比較溫暖的地方來的。” “到上個月為止,我都沒見過雪。當時我正跟家父派來送我北上的人穿越荒冢地,天上就開始落下這種白白的東西,像陣柔軟的雨。起初我覺得好美,覺得它是從天而降的羽毛,但它下個不停,凍得我連骨頭都快結冰了。雪一直下,下到人們鬍子裡都是冰塊,肩膀上也積滿了雪,還是不停,我真怕它就這樣下個沒完。” 瓊恩只是微笑。 絕境長城高高地聳立在他們面前,在殘月蒼白的光芒照映下閃閃發亮。繁星在頭頂的夜幕中燃燒,澄澈而銳利。“他們會逼我上去嗎?”山姆問,他一眼掃到城上蜿蜒的木製長梯,臉頓時像結塊的酸牛奶一樣僵硬。“要我爬上去我不死才怪。” “那邊有個絞盤,”瓊恩指給他看,“你可以坐在鐵籠裡吊上去。” 山姆威爾•塔利哼了一聲:“我討厭高的地方。” 這太離譜了。瓊恩難以置信地皺起眉頭。“你到底有什麼不怕?”他問,“我真搞不懂,假如你真這麼窩囊,那你幹嘛來這兒?膽小鬼加入守夜人部隊做什麼?” 山姆威爾•塔利久久地注視著他,那張大圓臉彷彿就要塌陷進去。 他在結霜的地面坐下,竟就這麼哭了起來,抽抽噎噎,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瓊恩•雪諾沒了主意,只能站在一旁觀看。胖男孩的淚水如同荒冢地的雪,似乎永遠不會停。 到頭來還是白靈聰明。蒼白的冰原狼像陰影一般無聲地靠過去,舔舐山姆威爾•塔利臉上溫熱的淚水。胖男孩驚叫了一聲……但不知什麼緣故,轉眼間他的啜泣就變成了歡笑。 瓊恩•雪諾也笑了。隨後他們一起坐在結冰的地面上,蜷縮在斗篷裡,白靈窩在兩人之間。瓊恩說起他和羅柏在夏末雪地裡找到剛出生的小狼群的故事。這好像是一千年前的故事了。很快,他發覺自己談到了臨冬城。 “我有時候做夢都還會回去。”他說,“我夢到自己走在空蕩蕩的大廳裡,四壁反射著我的聲音,卻無人應答,所以我加快腳步,開啟一扇扇門,喊著其他人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誰,多半是找我父親,有時候卻是羅柏,有時又是我小妹艾莉亞,或是我叔叔。”想起至今依然下落不明的班揚•史塔克,他不禁難過起來。熊老派了遊騎兵北出長城去找班揚。傑瑞米•萊克爵士領過兩次隊,“斷掌”科林則從影子塔出發,但除了叔叔在森林裡偶爾留下來當路標的火把外,可說一無所獲。一旦進入陡峭的西北高地,各種記號便都突然不見,班揚•史塔克的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夢中你找到人了嗎?”山姆問。 瓊恩搖搖頭。“一次也沒有。城堡裡總是空無一人。”他從未對人說起過這個夢,更不明白此刻為何獨對山姆敞開胸懷,但說出來的感覺真好。“連鳥巢裡的烏鴉也不見了,馬廄裡只剩下一堆枯骨,每次都把我嚇得半死。我開始亂跑,到處開門,三步並作兩步地爬過高塔樓梯,尖叫著別人的名字,任何人都好。最後,我發現自己站在通往地下墓窖的門前,裡面一團漆黑,我只能看見蜿蜒向下的螺旋梯。不知怎的,我很清楚自己必須下去,但我卻不想下去。我害怕等在裡面的東西。古時候歷代的冬境之王都在那兒,坐在他們的王位上,石雕狼躺在腳邊,大腿橫放著鐵劍,可我怕的不是他們。我大聲尖叫,我告訴他們我不是史塔克家的人,此地與我無關,然而沒有用,不管怎樣我都必須下去。於是我扶著牆壁前進,沒有火把照明,我只好慢慢往下走。路越來越暗,越來越暗,暗到我直想尖叫。”他停下來,皺起眉頭,覺得很不好意思。“每次夢到這裡,我就醒了。”他醒來時總是渾身冷汗,獨自在黑暗的臥室裡發抖。這時白靈會跳到他身邊,用如朝陽般溫暖的身軀依偎他,然後他會把臉枕在冰原狼長長的白色毛皮上,再度沉沉睡去。“你會夢見角陵嗎?” “不會。”山姆抿緊嘴唇。“我討厭那裡。”他搔搔白靈耳背,陷入沉思,瓊恩也沒追問。又過了一陣子,山姆威爾•塔利終於開始說話,瓊恩•雪諾則靜靜聆聽,聽這個自承懦弱的膽小鬼親口述說來到絕境長城的緣由。 塔利家族歷史悠久,盛名遠播,是高庭公爵兼南境守護梅斯•提利爾的封臣。山姆威爾乃是藍道•塔利伯爵的嫡長子,生來就繼承了富饒的領地、堅固的堡壘和一把傳奇的雙手巨劍。劍名“碎心”,是用瓦雷利亞鋼打造而成,父子歷代相傳,已有近五百年之久。 然而不論山姆威爾誕生時,父親對兒子有著何種的驕傲,都已經隨著他的日漸長大,變得肥胖、柔弱又脾氣古怪,而全部煙消雲散。山姆喜歡聽音樂,喜歡編曲子,喜歡穿柔軟的天鵝絨,喜歡跟在城堡廚房的師傅身邊、陶醉於他調製的檸檬蛋糕和藍莓甜餅的濃郁香氣。他的興趣在於讀書以及和小貓玩耍,手腳笨拙的他,卻又反常地熱愛舞蹈。只是他見了血就反胃,連看殺雞都會哭。角陵的教頭來了又去,試圖將山姆威爾變成他父親所期望的驍勇騎士。這孩子受過罵也捱過棍,嘗過耳光也熬過餓。有人叫他穿著鎖子甲睡覺,好讓他習慣軍中生活;還有人則叫他穿上母親的衣服,繞城示眾,用羞辱來激發他的男子氣概。結果他卻越來越胖,膽子越變越小,最後藍道伯爵的失望轉成憤怒,終至厭惡。“有一次,”山姆透露,他的聲音像是悄悄話。“從魁爾斯來了兩個白皮膚藍嘴唇的男巫,他們殺了一頭野公牛,然後把我浸在溫熱的鮮血裡,可我並沒有像他們所說的那樣變勇敢,我只覺得噁心,嘔吐。結果父親教他們兩個都吃了頓鞭子。” 在接連三年生出三個女兒後,塔利夫人終於又為伯爵產下第二個兒子。從那天起,藍道伯爵便不再理會山姆,而把全副精神都投注在這個年紀較小卻強壯又有活力,怎麼看都更討他歡喜的兒子身上。於是山姆威爾度過了幾年甜美的安逸歲月,沉浸在音樂和書本中。 直到他十五歲命名日那天清晨,他被叫醒後,發現自己的馬已經鞍轡妥當,正等著他。三個侍衛護送他來到角陵附近一處森林裡,父親正在那兒剝鹿皮。“你就快成年了,又是我的繼承人,”藍道•塔利伯爵一邊用獵刀割開皮肉,露出裡面的骨架,一邊對他的長子說,“你沒給我什麼藉口,我無法將你除名,但我也不會把該由狄肯繼承的領地和封號交給你。只有強者才配持有‘碎心’,而你連碰它的劍柄都不配。所以我作了決定,你今天就得宣佈自己渴望披上黑衣,放棄一切繼承權,並在天黑前動身北上。” “如果你不照辦,那明天我們會外出打獵,而你的馬將在林中某處跌倒,你也會飛出馬鞍摔死……至少我會這麼告訴你母親。她心腸太軟,連你這種人都疼愛有加,我不想讓她難過。你不用幻想自己會死得多幹脆,或是有辦法抵抗,因為我會很樂意窮追不捨,親手宰掉你這頭豬。”他拋開獵刀,手臂到肘染得腥紅。“所以囉,你有兩個選擇,不是守夜人,”——他把手伸進鹿屍,掏出心臟,血淋淋地握在手中——“就是這個。” 山姆用平靜而死板的聲音說著故事,彷彿這事發生在別人身上,而不是他自己。奇怪的是,瓊恩心想,他竟然停下來不哭了。當他說完後,兩人坐在一起聽夜風。全世界沒有旁的聲音。 最後瓊恩道:“我們該回大廳去了。” “怎麼?” 瓊恩聳聳肩。“那兒有熱蘋果酒可喝,不然你也可以喝燙過的葡萄酒。戴利恩心情好的話,會唱歌給我們聽。來這兒之前,他原本…… 呃,是個歌手,嗯,可能不很專業啦,但也不賴,算是未出師的歌手罷。” “他怎麼會來這兒?”山姆問。 “金樹城的羅宛伯爵發現自己女兒被他睡了。那個女的大他兩歲, 戴利恩發誓是她幫他爬進臥室窗戶的,可在父親嚴厲的目光下,她指稱自己是被強暴,於是他就來啦。伊蒙師傅聽過他唱歌后,說他的聲音像加了蜜的雷。”瓊恩微笑,“陶德有時也唱歌,如果你把那也算做是歌的話。他都唱些打他爹那兒學來的飲酒歌,派普說他的聲音是加了尿的屁。”兩人齊聲哈哈大笑。 “他們兩人的歌聲我都想聽聽,”山姆承認。“但他們不會歡迎我的。”他滿臉愁容,“他明天還會逼我打架,對吧?”
“沒錯。”瓊恩很不情願地說。 山姆蹣跚地站起身。“我想辦法睡一會兒好了。”他裹緊斗篷離開。 瓊恩帶著白靈回到大廳時,其他人都還在。“你跑哪兒去啦?”派普問。 “跟山姆聊天。”他說。 “他實在窩囊透頂,”葛蘭道,“晚上吃飯,長凳上明明還有空位, 可他拿了餡餅偏偏就不敢過來跟我們一起坐。” “火腿大人太尊貴啦,不跟我們這種人同桌用飯的。”杰倫猜測。 “你們看看他吃豬肉餅的樣子,”陶德獰笑道,“簡直就是在跟兄弟敘舊。”說完他學起了豬叫。 “閉嘴!”瓊恩憤怒地斥道。 其他男孩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住,紛紛沉默下來。“聽我說。”瓊恩平靜地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如他所料,派普站在他這邊,令人驚喜的是霍德也表示支援。葛蘭起初還有些猶豫,但瓊恩知道怎樣才能說動他。其他人也紛紛同意。瓊恩或好言勸說,或以利相誘,有時出言羞辱,必要的話也用武力要挾。最後所有人都願意照他的話去做……只有雷斯特不肯。 “你們要孬種就孬種罷,”雷斯特說,“如果索恩叫我跟豬小姐打, 我可是會好好切他一大塊火腿下來。”他當著瓊恩的面冷笑兩聲,轉身便走。 幾小時後,當全城的人都在沉睡時,他們三個到他寢室去了一趟。 當葛蘭抓住他的手,派普坐上他的腿,白靈撲到他胸膛的時候,瓊恩可以聽見雷斯特急促的喘息。冰原狼的兩眼如一對彤紅的火燼,他用牙齒輕輕劃破男孩喉嚨柔軟的皮膚,微微見血。“別忘了,我們知道你睡在哪兒。”瓊恩輕聲說。
隔天早上,瓊恩聽見雷斯特對阿貝特和陶德解釋,說他刮鬍子的時候是如何不小心被剃刀刮傷。 從那天起,不論雷斯特或其他人,誰都不會傷害山姆威爾•塔利。 若艾裡沙爵士要他們和他單打,他們就站在原地,撥開他緩慢笨拙的攻擊。假如教頭扯著喉嚨叫他們進攻,他們便跳到山姆身邊,然後輕輕地在他胸甲、頭盔或腳上點一記。艾裡沙爵士氣得半死,出言脅迫,罵他們是懦夫、娘娘腔,什麼難聽的話都出了籠,但依舊沒人動山姆半根汗毛。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山姆在瓊恩的敦促下,坐在霍德旁邊跟大家一起吃晚餐。之後又過了兩個星期,他才鼓起勇氣加入談話,很快就跟其他人一樣,被派普的鬼臉逗得哈哈大笑,然後開起葛蘭的玩笑來。 山姆威爾•塔利雖然臃腫笨拙,膽子又小,但他可不笨。有天夜裡,他來到瓊恩的寢室,“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他說,“但我知道是你做的。”他害羞地轉開視線。“我本來一個朋友也沒有。” “我們不是朋友,”瓊恩拍拍山姆寬闊的肩膀,“我們是兄弟。” 他們的確是兄弟啊,山姆離開後,他暗自思量。羅柏、布蘭和瑞肯都是父親的孩子,他也依然愛著他們,但由於凱特琳•史塔克的關係, 瓊恩知道自己終究不是他們的一分子。臨冬城的灰牆或許仍令他魂牽夢縈,然而現在黑城堡才是他的生命皈依,他的手足兄弟則是山姆、葛蘭、霍德、派普和其他無法見容於社會,穿著黑衣的守夜人。 “叔叔說得沒錯呢。”他悄聲對白靈說,卻不知此生能否與班揚•史塔克重逢,好當面感謝他。 [1]野人:指居住在絕境長城以北,不在王國法律統治之下的人。他們的首領是曼斯•雷德,號稱“塞外之王”。 [2]守夜人:一支駐守王國最北絕境長城的部隊,因身著黑衣,以對付長城外的各種威脅為職責而得名。 [3]自由騎手:僱傭兵的一種,擁有馬匹,但無騎士身份。
[4]在冰與火之歌的世界裡,四季的持續時間與地球不同,四季均可逾年,甚至長達數年。一個人一生能夠經歷的冬季和夏季次數相當少。 [5]學士為一身兼學者、醫生、教師、顧問之職業。有時亦翻作“師傅”,作為較口語、較親暱之用法。在國王的御前會議中擁有席位的大學士亦稱作“國師”。 [6]奈德是艾德的小名。 [7]卡奧:遊牧民族多斯拉克人首領的稱號,類似蒙古人的“汗”或突厥人的“可汗”。 [8]七大王國:維斯特洛在征服者伊耿渡海而來時的七個國家,分別是北境王國、凱巖王國、河灣王國、山谷王國、暴風王國、河嶼王國, 以及多恩王國。 [9]卡拉薩:多斯拉克語中一個一起行動的族群代稱。每個卡拉薩都有一位卡奧。 [10]無垢者:一種經過閹割,訓練精良,對命令絕對服從,戰技精良的男性奴隸武士,可謂沒有感情的終極殺人機器。 [11]誓言騎士:庇依在其他貴族門下的騎士,發下誓言為其效勞, 故稱誓言騎士。多半為有騎士稱號,但無封地的小貴族。 [12]卡麗熙:多斯拉克語中對卡奧配偶的稱呼。 [13]哈爾是哈里斯的小名。 [14]卡斯:多斯拉克領袖所擁有的私人小部族,與其一起行動,負責照顧其安全等。
冰與火之歌 【第一卷】
權利的遊戲(中)
艾德 “諸位大人,這些麻煩都是首相的比武大會帶來的。”都城守衛隊的司令官向御前會議抱怨。 “國王的比武大會,”奈德皺著眉頭糾正他,“我跟你保證,首相對這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您怎麼說都行,大人,可事實是全國各地的騎士陸陸續續都來了。而每來一個騎士呢,跟著就來兩個自由騎手、三個工匠、六個大兵、一打生意人、兩打妓女,至於小偷,多到我猜都不敢猜。這該死的熱天已經害城裡半數人熱得暈頭轉向,現在又來這麼多傢伙……昨兒晚上就有人溺死,外加一起酒館暴亂,三起持刀械鬥,一起強姦案,兩場火災,搶劫數不清啦,還有匹喝醉的馬衝到修女街去了。前天呢,則有個女人的頭被人發現漂在大聖堂的彩虹池裡,沒人知道那顆頭是打哪來的,也沒人知道那是誰的頭。” “真是嚇人喲。”瓦里斯打著哆嗦。 藍禮•拜拉席恩公爵可沒他這麼好心。“我說啊,傑諾斯,你要是連城裡的秩序都無法維持,恐怕都城守衛隊得換個有辦法的人來當司令。” 史林特生得高頭大馬,一副雙下巴,他聽了這話立刻變得跟青蛙一樣氣鼓鼓的,光頭頓時紅了起來。“藍禮大人,就算龍王伊耿再世也管不住。我需要人手。” “你要多少人?”奈德傾身向前問。依慣例,勞勃又沒參加會議,所以他這個“國王之手”只好代為發言。 “首相大人,當然是越多越好。”
“那就僱五十個新兵,”奈德告訴他,“錢的事交給貝里席大人打點。” “我打點?”小指頭說。 “沒錯。既然你連比武冠軍的四萬金龍賞金都籌得出,多弄幾個銅板維持城裡秩序想必不成問題。”奈德轉頭對傑諾斯•史林特道,“我再從我的貼身護衛中撥二十個人給你,直到城裡這批人離開為止。” “非常感謝,首相大人。”史林特鞠躬,“我向您保證,一定讓他們派上用場。” 司令官離開後,奈德轉向在場重臣:“這場鬧劇早一天結束,我就早一天安心。”彷彿籌措經費和接踵而至的麻煩還不夠他受,所有的閒雜人等都把這叫做“首相的比武大會”,這無疑是在傷口上灑鹽,好像他才是罪魁禍首。而勞勃竟當真以為他應該為此感到光榮! “王國就是因為這種事才興盛的啊,大人。”派席爾國師說,“對上等階級而言,這是求取榮耀的大好時機。至於窮苦老百姓嘛,也能因此暫時忘卻憂傷。” “很多人還能借此大撈一筆,”小指頭補充,“城裡的旅店通通客滿,妓女接客接到腳都合不攏,走起路來口袋裡的銅板響叮噹。” 藍禮公爵哈哈大笑:“還好我二哥史坦尼斯不在。還記不記得那次他提議查禁妓院?結果國王問他要不要順便連吃飯、拉屎、呼吸也統統禁了算了。老實講,有時候我真懷疑史坦尼斯那個醜女兒是怎麼來的。 老哥他上床簡直跟上戰場一樣,眼神莊嚴肅穆,打定主意要履行他的責任。” 奈德沒有跟著笑。“我也在想你哥哥史坦尼斯的事,不知他何時才會結束龍石島的探訪,重新回到崗位。” “只要我們把妓女統統趕進海里,他就會馬上回來了罷。”小指頭此話一出,其他人笑得更厲害了。
“關於妓女的事,我今天也聽夠了。”奈德起身說,“就到此為止。” 奈德回到首相塔時,守門的是哈爾溫。“叫喬裡到我房間來,然後叫你爹幫我備好馬鞍。”奈德告訴他,口氣稍衝了點。 “是的,老爺。” 紅堡裡的御前會議和這所謂“首相的比武大會”讓他滿心不耐,奈德邊爬樓梯邊想。此刻他好想念凱特琳的懷抱,想念羅柏和瓊恩在場子裡練劍的聲音,想念北方的涼爽白晝和清寒冷夜。 進房後他褪去重臣穿的正式絲衣,坐著看了會兒書,等待喬裡。這本書全名是《七國主要貴族之世家譜系與歷史(內附關於許多爵爺夫人和他們子女的描述)》,由梅利恩國師所撰。派席爾說得沒錯,這東西還真是枯燥乏味。但瓊恩•艾林既然找來讀了,奈德相信必有原因。在這些泛黃的脆弱扉頁間,肯定埋藏著重要的線索,問題只在於他是否能鑽研出其中深意。可那究竟是什麼呢?這本書冊的歷史已經超過百年。 當梅利恩收集這份蒙塵的婚喪喜慶清單時,目前活在世上的人幾乎都還沒出生呢。 他再度翻到蘭尼斯特家族的部分,刻意慢慢翻頁,雖然明知不可能,卻仍希望藉此靈光乍現。蘭尼斯特家族歷史悠久,向上可以追溯到英雄紀元時的騙術高手“機靈的”蘭尼。他和“築城者”布蘭登一樣同富傳奇色彩,卻更受歌手和說書人的愛戴。歌謠中的蘭尼不靠刀劍,光憑機智就把凱斯德利家族趕出凱巖城,又從太陽那裡偷來黃金為他的捲髮增光。奈德真希望他此刻就在自己身邊,幫忙把書中那該死的秘密趕出來。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宣告了喬裡•凱索的到來。奈德闔上梅利恩的巨著,傳他進來。“我答應從我的衛隊裡抽二十個人給都城守備隊,直到比武大會結束。”他告訴他,“挑人的事就交給你。讓埃林領隊,但務必讓他們明白,首要任務是平息紛爭,而非製造衝突。”奈德起身,開啟雪松木箱,拿出一件亞麻布薄上衣。“找到那個馬僮了嗎?”
“老爺,您說的這個都城守衛,”喬裡道,“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別的馬了。” “為什麼?” “他說自己很瞭解艾林大人,說什麼兩人一拍即合。”喬裡哼了一聲,“他說每逢小夥子們的命名日,首相大人總不忘賞幾個小錢。還說首相大人熟悉馬性,從不讓坐騎勞累太兇,還每每帶胡蘿蔔和蘋果給馬兒吃,所以它們都很喜歡他。” “胡蘿蔔和蘋果。”奈德跟著唸了一遍。聽起來這小子能幫上的忙比其他幾個人還要有限,而他已經是小指頭所說那四人之中最後的一個了。喬裡和每個人都分別談過。修夫爵士脾氣火爆,不肯多說,剛當上騎士就已經很驕傲。照他的話,倘若首相大人有意和他談談,他很樂於接見,但區區一個侍衛隊長可沒資格盤問他……就算這個侍衛隊長大他十歲,劍術強他一百倍也沒差。那個廚房小妹總算還好溝通,她說瓊恩大人讀書讀過頭啦,還說他為小兒子的孱弱病體傷神擔憂,對夫人又很粗暴。至於那個現在靠拉車維生的跑堂小廝,則從來沒跟瓊恩大人說過話。不過他倒是知道一堆廚房裡的閒話:聽說老爺近來常跟國王吵架, 老爺嫌東西不好吃,老爺打算送他兒子到龍石島當養子,老爺對養獵犬突然有了興趣,老爺去找了個高明的武器師傅,委託他打造一副全新的鎧甲,整件鍍上白銀,胸前安上一隻藍玉雕的獵鷹和珍珠母做的月亮。 跑堂小弟說,是國王的弟弟親自陪他去挑選材料和花樣的,喔不,不是藍禮大人,是另外那個,史坦尼斯大人。 “這守衛有沒有提到什麼值得留意的事?” “小夥子發誓說瓊恩大人同年紀小他一半的人一樣健壯,還常跟史坦尼斯大人外出騎馬。” 又是史坦尼斯,奈德心想。這可奇了,瓊恩•艾林和他固然禮尚往來,卻從不親近。當勞勃北訪臨冬城時,史坦尼斯也躲回了龍石島—— 那座多年前他以哥哥的名義,從坦格利安家族手中奪來的海島要塞—— 並隻字未提何時歸來。“他們都騎馬上哪兒?”奈德問。
“那小子說上妓院去。” “上妓院?”奈德道,“鷹巢城公爵兼御前首相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一起上妓院?”他難以置信地搖頭,心裡暗想要是藍禮大人聽了不知會作何反應。勞勃性好漁色舉國皆知,成天有人拿來編歌取笑,史坦尼斯可不一樣。他雖只比國王小一歲,個性卻有天壤之別:嚴峻、缺乏幽默感,從不輕易寬恕他人,重視責任到幾近冷酷的地步。 “小夥子堅持說這是真的。首相大人隨身帶了三個侍衛,小夥子說事後幫他們牽馬時,聽見他們拿這事開玩笑。” “是哪家妓院?”奈德問。 “小夥子也不知道,那幾個侍衛應該知道。” “只可惜萊莎把他們都帶回艾林谷去了。”奈德干澀地說,“諸神真是想盡辦法阻撓我們。萊莎夫人、柯蒙學士,還有史坦尼斯大人……每一個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都在千里之外。” “您要不要把史坦尼斯大人從龍石島給召回來?” “還不是時候,”奈德道,“等我進一步瞭解內情,並弄清楚他站在哪一邊再說。”這事真教他心煩。史坦尼斯為何離開?難道謀害瓊恩•艾林他也有份?難道他在害怕?奈德很難想象有什麼能嚇住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當年他曾堅守風息堡長達一年之久,到最後提利爾公爵和雷德溫伯爵的軍隊圍在城外,成天飲酒作樂,城裡卻只能靠吃老鼠肉和鞋皮支撐。 “麻煩你幫我把背心拿來,就灰色的有冰原狼飾樣的那件。我要讓這個武器師傅知道我是誰,這樣他或許會比較容易開口。” 喬裡走到衣櫥邊。“藍禮大人也是國王和史坦尼斯大人的弟弟。” “但他們騎馬卻沒找他作伴,”雖然藍禮態度友善又笑口常開,奈德卻仍舊摸不清他的立場。前幾天,他把奈德拉到一邊,向他展示一個精雕細琢的黃金玫瑰墜子,裡面有張密爾畫風的鮮活肖像,畫中人是個生著雌鹿般眸子和一頭柔軟棕發的可愛少女。藍禮似乎急於知道女孩是否讓奈德聯想起什麼人,當奈德答不上來,只聳了聳肩時,他似乎相當失望。女孩原來是洛拉斯•提利爾的妹妹瑪格麗,藍禮坦承,有人說她長得像萊安娜。“不像啊。”奈德困惑地告訴他。難道說長得像勞勃年輕時的藍禮,暗中愛慕著這位在他看來長得像年輕的萊安娜的女孩?真是怪事一樁。 喬裡遞過背心,奈德把手穿進臂口。“或許史坦尼斯大人會回來參加勞勃的比武大會。”他邊說邊讓喬裡替他將衣服帶子在後腰處繫上結。 “那可就真是諸神眷顧了,老爺。”喬裡說。 奈德繫上一柄長劍。“換言之,大概他媽的不可能。”他無奈地笑笑。 喬裡把奈德的披風搭上他的肩膀,喉嚨的地方用首相的徽章扣住。“這武器師傅住在他店面樓上,就鋼鐵街頂的一棟大房子。埃林認得路,老爺。” 奈德點點頭。“要這拉車小廝撒謊,只有天上諸神能救他了。”這實在不像是條可靠的線索,奈德•史塔克所認識的瓊恩•艾林可不會穿什麼鑲珠寶的銀鎧甲。他說過:鎧甲就是鎧甲,用來防身,而非裝飾。當然,他也有可能改變想法,在宮裡待過十幾年,再怎麼也不可能和從前一模一樣……然而這個轉變未免太大,奈德實在無法釋懷。 “還有什麼需要我效勞?” “你可以準備上妓院了。” “老爺,這是苦差事啊。”喬裡嘻嘻笑道,“我想大夥兒都會很樂意幫忙,波瑟早就迫不及待,自己先去了。” 奈德最心愛的坐騎已經上好馬鞍,正在庭院裡等他。他穿過場子, 瓦利和傑克斯一左一右跟了上來。在這種大熱天,穿戴鋼頭盔和鎧甲一定汗流浹背,但他們半聲怨言也無。艾德公爵身披灰白相間的長披風,
策馬穿過國王大門,進入臭氣四溢的城區,立時感覺到四處都是眼線。 他一踢馬肚,絕塵而去,兩名侍衛緊跟在後。 他們在擁擠的街道間穿梭,他頻頻回頭。雖說托馬德和戴斯蒙今天一大早便離開城堡,守在他們必經之路上,負責注意是否有人跟蹤,但奈德還是不放心。活在國王的八腳蜘蛛及其鷹犬的陰影下,他就像洞房花燭夜的新嫁娘一樣害怕。 鋼鐵街從臨河門旁的市集廣場開始延伸。這臨河門乃是地圖上標記的名字,老百姓平常都喚它作“爛泥門”。街上,有個戲子正踩著高蹺, 像只巨型怪蟲般大跨步走在人群裡,後面跟了一大票光著腳丫的小孩, 尖聲怪叫著。另外一邊則有兩個衣衫襤褸,年紀跟布蘭差不多的男孩正拿著木棍來往比畫,圍觀群眾有的大聲喝采,有的氣惱咒罵。最後一名老太婆從窗戶裡探出頭,把一桶洗腳水倒在兩個男生頭上,才算終止了這場打鬥。農民們躲在城牆的陰影下,站在他們的貨車旁高聲吆喝著:“蘋果,上好的蘋果喲,價錢再高一倍你都會覺得便宜喲。”或是“來買血甜瓜喔,甜得跟蜂蜜一樣喔!”以及“蕪菁、洋蔥、馬鈴薯, 來來來,蕪菁、洋蔥、馬鈴薯喲,來來來喔!” 爛泥門敞得大開,一小隊都城守衛肩披制式的金色披風,拄著長矛站在閘門下。眼看西邊來了一群排成縱隊,騎馬飛奔的人,守衛們急忙發號施令,把擋路的推車和行人趕開,好讓騎士和他的隨從透過。當先穿過大門的人高舉一面長長的黑旗,絲織的旌旗在風中飛揚,仿如活物。旗幟上繡著一道劃過夜空的紫色閃電。“貝里大人駕到!速速回避!”來者高喊,“貝里大人駕到!速速回避!”緊跟在後的是一位金紅頭髮的年輕貴族,他身披黑緞星紋披風,騎匹黑色駿馬,十足浮華模樣。“您是來參加首相比武大會的嗎,大人?”一名守衛在他身後叫道。“我是來拿比武大會冠軍的!”貝里伯爵在群眾的歡呼聲中高聲回應。 奈德離開廣場,轉進鋼鐵街,沿著蜿蜒小路騎上長長的維桑尼亞丘陵,沿途經過在鍛爐前幹活的鐵匠,拿著盔甲討價還價的自由騎手,以及頭髮灰白、兜售著馬車上各種舊鐵陳刀的鐵器販子。他們越爬越高, 建築物也更顯高大,城裡絕大多數鐵匠都在此地。他們要找的人住在丘頂,有一棟用木材和石膏搭成、樓層足以俯瞰下方狹窄巷道的巨大屋子。房子的兩扇大門乃是黑檀木和魚梁木所制,上面刻畫著一幅打獵圖,一對石雕騎士守在入口兩側,披掛著造型天馬行空的紅鋼鎧甲,分別是獅鷲和獨角獸的形態。奈德把馬交給傑克斯,側身走進屋內。 瘦小的女侍眼尖,立刻認出奈德的徽章和背心上的家徽,沒過多久屋主便急急忙忙出來迎接,滿臉堆笑,忙著打躬作揖。“快幫首相大人倒酒。”他對女孩說,然後示意奈德在長椅落座。“大人,我叫託布•莫特,您請坐,把這當自個兒家罷。”他穿著黑天鵝絨外套,袖子上用銀線繡了鐵錘圖案,頸項間則戴了條沉重的銀鏈,上面那顆藍寶石有鴿子蛋那麼大。“如果您需要在首相比武大會上穿的新鎧甲,那您可來對地方了。”奈德已經懶得糾正了。“大人,我做的東西要價很高,這我自己也承認,”他邊說邊把兩隻成對的銀製高腳杯斟滿酒。“不過我敢跟您保證,七國上下再找不到手藝能跟我比的人。您若是不信,大可把君臨每一家打鐵鋪都走一遍,自己比較比較。其實打件盔甲,隨便一個鄉下鐵匠都會。我打出來的是藝術品。” 奈德啜著酒,聽他繼續往下說。照託布吹噓,不僅百花騎士整套鎧甲都是在這裡買的,許多真正識貨的官家老爺也都是常客,更別提國王陛下的親弟弟藍禮大人了。不知首相大人可曾見過藍禮大人的新行頭? 就是那身綠甲和黃金鹿角盔。除了他,城裡沒有別的武器師傅能做出那麼深的綠色,因為他小時候在科霍爾當學徒時學會了將顏色滲進精鋼裡的秘訣,相較之下,塗漆或上釉根本只是小孩子把戲。還是首相大人要把好劍?託布說他在科霍爾也習得了打造瓦雷利亞鋼的技術,只有知道正確咒語的人才有辦法使老舊的武器煥然一新。“史塔克家族的紋章是冰原狼,對不對?我可以幫您打頂逼真的冰原狼頭盔,保管走在路上小孩看了就跑。”他拍胸脯保證。 奈德微微一笑。“這麼說來,你也幫艾林大人打了頂獵鷹頭盔?” 託布•莫特聞言,停頓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放下酒杯:“首相大人他是找過我,跟國王陛下的大弟史坦尼斯大人一起來的。遺憾的是我沒那個榮幸,不曾為他們效勞。”
奈德平靜地看著他,什麼也不說,只靜靜地等待。這些年來,他發現沉默常常比發問更有效,眼下正是如此。 “他們說要見見那孩子,”武器師傅道,“所以我帶他們去了鍛爐。” “那孩子,”奈德跟著重複。他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是誰。“我也想見見這孩子。” 託布•莫特冷靜而謹慎地看了他一眼。“遵命,大人。”他先前的友善語氣已經消失無蹤。他領著奈德走出後門,穿越一個狹長的庭院,進入寬敞的石砌穀倉,鐵匠鋪的實際工作就是在這裡進行的。武器師傅剛開啟門,一股熱氣便向外噴湧而出,教奈德覺得自己彷彿要步入火龍口中。每個角落都有一座熊熊燃燒的鍛爐,空氣裡充溢著煙硝和硫黃的臭味。鐵匠工頭抬頭瞄了一眼,只來得及抹抹額際汗珠,便又繼續揮舞鐵錘和鉗子,打著赤膊的學徒則努力鼓動風爐。 武器師父把一個年齡大約與羅柏相若,兩臂和胸膛都是結實肌肉的高大男孩叫過來。“這就是史塔克大人,國王新任的首相。”男孩一邊聽他說,一邊以那雙陰沉的藍眼睛打量奈德,並用手指把汗水浸溼的頭髮往後撥。他的頭髮又粗又厚,亂成一團,如墨水般漆黑。他的下巴剛長出點黑胡楂。“這是詹德利,以他這年紀算得強壯,幹起活來也挺勤快。小子,讓首相大人瞧瞧你打的那頂頭盔罷。”男孩有些害羞地領他們走到他休息的長凳,將一頂狀如牛頭、還有兩隻弧形牛角的頭盔拿給奈德看。 奈德拿來反覆把玩,這頭盔是粗鋼製成,未經雕琢,但造型卻是行家裡手。“做得很好,不知你可否願意賣給我?” 男孩一把從他手中搶過頭盔。“這不是拿來賣的。” 託布•莫特一臉驚恐。“小子,這可是首相大人哪,大人他看得上眼,你還不快送給他,他光開口問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我做了給自己戴的。”男孩倔強地說。
“大人,真是千萬個對不起,”他的主人急忙對奈德說:“這小子倔得跟生鐵似的,生鐵就是欠打。不過這頭盔也不是什麼值錢傢什,若您肯原諒他,我保證為您打一頂前所未有的上等貨色。” “他又沒做錯事,我沒什麼好原諒的。詹德利,艾林大人來看你時,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大人,他不過就問了些問題。” “什麼問題?” 男孩聳肩道:“問我過得好不好啊,主人待我如何啊,我喜不喜歡這差事啊,還有我媽的事,問她是誰、長什麼樣這些。” “你怎麼回答?” 男孩撥開一撮新垂下的黑髮。“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我只記得她的頭髮是黃色的,有時會唱歌給我聽。她在酒館裡做事。” “史坦尼斯大人也問過你問題嗎?” “光頭的那個?沒,他沒問。他都不說話,光盯著我瞧,好像我上了他女兒似的。” “講話當心點,”師傅說,“你是在和國王的首相大人說話。”男孩低下頭。“這孩子聰明,偏偏就是拗。瞧這頭盔……別人罵他牛脾氣,他就打頂牛頭盔來氣他們。” 奈德摸摸男孩的頭,輕搓著他粗黑的頭髮。“詹德利,看著我。”小學徒抬起頭,奈德仔細審視著他下巴的輪廓,還有那對冷若冰霜的藍眼睛。是了,他心想,我知道了。“去幹活罷,小夥子。抱歉打擾你。”他隨武器師傅走回屋裡。“這孩子的見習費是誰付的?”他輕描淡寫地問。 莫特看上去相當害怕。“您自己也看到了,這孩子強壯得很,還有他那雙手,天生就是打鐵的料。這孩子有潛力,所以我沒收見習費。”
“跟我說實話,”奈德催促他,“強壯的小夥子滿街都是。除非長城倒塌,否則你不可能不收見習費。到底是誰付的?” “是個官家老爺,”武器師傅很不情願地說,“他沒說自己的姓名, 外衣上也沒有家徽。他拿出手的是金子,而且付了平常的雙倍,說一半是孩子的見習費,另一半是要我別說出去。” “說說他長什麼樣。” “他很粗壯,寬肩膀,但沒您高。棕色的鬍子,似乎還雜了點紅。 我倒是記得他穿的披風,高檔貨,紮實的紫天鵝絨料子,滾了銀邊,可兜帽遮住了他的臉,我看不清楚。”他遲疑了一下。“大人,我不想惹麻煩。” “誰都不想惹麻煩。可是莫特師傅,恐怕這是個麻煩的年代。”奈德道,“你很清楚這孩子是誰。” “大人,我只是個武器師傅,不知道什麼我不該知道的事。” “你很清楚這孩子是誰,”奈德耐心地重複一遍。“我可不是問你知不知道。” “這孩子是我的學徒,”武器師傅說。他迎視奈德的目光,眼神固執得如鋼鐵一般。“他來我這兒以前是誰,那不干我的事。” 奈德點點頭,覺得自己還挺喜歡託布•莫特這位武器大師。“哪天要是詹德利不想繼續鑄劍,想要實際弄把刀玩玩的話,叫他來找我,我看他是塊當兵的料。在那之前呢,莫特師傅,我謝謝你照顧他。我跟你保證,若是我想弄頂頭盔來嚇嚇小孩,一定第一個找你。” 他的侍衛牽馬等在外面。“老爺,您查出什麼了嗎?”奈德上馬時, 傑克斯開口問。 “有的。”奈德告訴他,自己卻思緒滿懷。瓊恩•艾林找國王的私生子做什麼?到底什麼事值得他連命都賠上?
凱特琳 “夫人,您還是把頭包住,”他們騎馬踽踽北行,途中羅德利克爵士一再告誡她,“不然會著涼的。” “羅德利克爵士,淋點雨沒什麼大不了。”凱特琳回答。她的溼頭髮沉甸甸地垂下來,一撮鬆掉的髮束黏貼在額頭上,不難想象自己的模樣有多狼狽,但這次她卻不在乎。南國的雨柔軟而溫和,凱特琳喜歡用臉頰去體會這種輕如慈母親吻的感覺。這感覺將她帶回到童年時代,憶起在奔流城度過的那些灰濛濛的日子。她記得飽溢溼氣的神木林,枝幹低垂;記得弟弟追著她跑過一堆堆溼葉,笑聲清脆。她也記得和萊莎玩泥巴的種種情景,記得泥團在手中的重量,記得滑溜的褐色泥濘在指間流動的感覺。後來,她們咯咯笑著把做好的泥餅端給小指頭吃,他竟當真吃了一堆,事後足足病了一個星期。啊,記得當時年紀還小。 凱特琳本以為自己早已忘卻了這些事。北境的雨寒冷而無情,有時入夜還會成霜。說是滋養生殖,轉眼就變成作物殺手,連成人遇上也紛紛走避。這種雨,哪是給小女孩玩的呢? “全身都溼透了,”羅德利克爵士抱怨,“溼到骨子裡去了。”他們周圍樹林濃密,葉梢的落雨聲伴著馬蹄行走泥濘的響動。“夫人,我們今晚該找個有火的地方歇歇,若能吃點熱東西更好。” “前面路口有家旅店。”凱特琳告訴他。她年輕時與父親外出曾多次在此借宿。霍斯特•徒利公爵壯年時在城裡待不住,總是騎馬到處晃蕩。她還記得旅館主人是個不分晝夜嚼著菸葉、名叫瑪莎•海德的胖女人。瑪莎似乎永遠都是笑容滿面,還常拿蛋糕給孩子們吃。她的蛋糕浸過蜂蜜,吃起來香味濃郁。只是凱特琳很怕她的笑容,因為菸草把她的牙齒染成了暗紅色,笑起來似乎血淋淋、怪嚇人的。 “有旅館當然好,”羅德利克爵士滿心向往地重複了一遍。“不過……我們最好還是別冒險,為了避免被人認出,還是找家民居借宿比較妥……”這時路上傳來盔甲鏗鏘、馬匹嘶鳴和雨水濺灑的聲音,他急忙住口。“有人。”他一邊出聲警告,一邊伸手握住劍柄。即便是在國王大道,小心謹慎也絕對有益無害。 他們循聲而去,繞過一個慵懶的彎道,看見那一群成縱隊行進的人馬,全副武裝,正嘈雜地渡過漲水的溪流。凱特琳拉住韁繩讓他們先行。騎在隊伍前列的人高舉的旗幟已然溼透,垂掛下來,看不清晰。但來人都穿著藍紫色披風,海疆城的銀色飛鷹紋章在肩頭飛揚。“是梅利斯特家的人。”羅德利克爵士朝她耳語,生怕她不知道。“夫人,我看您還是把兜帽拉起來吧。” 凱特琳沒有照辦。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本人就在隊伍裡面,騎士們圍繞四周,他身邊是他兒子派崔克,侍從們則跟在後方。她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趕往君臨參加首相的比武大會。過去這一星期,國王大道上到處都是騎士和自由騎手,帶著豎琴和皮鼓的吟遊詩人,滿載啤酒花、玉米和一桶桶蜂蜜的馬車,還有生意人、工匠和妓女,洶湧的人潮使得國王大道擁擠不堪,所有人都往南走。 她不顧被認出的風險,好好地打量了傑森伯爵一番。上次見他還是在她婚宴之上,當時他只顧著和她叔叔說笑。梅利斯特家族是徒利家族的臣屬,而此人出手送禮向來大方。如今他的棕髮間雜了幾絲白色,歲月把他的臉龐鑿出了痕跡,卻並未減損他的驕傲,他騎在馬上的神情天不怕地不怕。凱特琳實在羨慕,她自己擔驚受怕可太多了。經過時,傑森伯爵簡單地點頭致意,但那只是貴族老爺路遇陌生人時的基本禮貌。 那雙銳利的眼睛並沒有認出她,而他兒子則根本連看都懶得看。 “他竟沒認出您。”事後羅德利克爵士疑惑地說。 “他只看到兩個又溼又累、濺滿泥漿的旅人站在路邊,絕想不到其中一個會是他主子的女兒。我想我們就算進了旅館也會很安全的,羅德利克爵士。” 旅館位於三河匯流處以北的岔路口,他們抵達時天已快黑。瑪莎• 海德還在嚼她的菸草,她比凱特琳記憶中胖了點,頭髮也灰白了些,好在她只草草瞟了他們一眼,沒有露出恐怖的血腥微笑。“只剩樓上兩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