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付諸流水。不會用劍的御林鐵衛隊長?真是個殘酷的笑話……最為殘酷的是他竟用不了父親的禮物。 “這是給予加文•維斯特林伯爵夫婦及其女簡妮的王家赦免狀,歡迎他們迴歸國王治下,”凱馮爵士道,“這張赦免狀給予石籬城的傑諾斯• 佈雷肯伯爵,這張赦免狀給予凡斯伯爵,這張赦免狀給予古柏克伯爵, 這張赦免狀給予女泉城的莫頓伯爵……” 詹姆忍不住起身:“叔叔,這裡的事,似乎由你處理就好,我把陛下交給你了。” “好吧,”凱馮爵士也站起來,“詹姆,你該去見見父親,你們之間的爭執——” “——是他的緣故。送我一件諷刺的禮物也不能彌補。只管把這話告訴他,若你能讓他暫時擺脫提利爾們的糾纏的話。” 叔叔表情哀傷:“這是我們的心意,希望激勵你——” “——長出一隻新手來?”詹姆轉向託曼。他除了有喬佛裡的金色卷發和碧綠眼眸之外,與哥哥的相貌毫無雷同。國王很胖,粉紅的臉蛋圓鼓鼓的,他還喜歡讀書。害羞的小子,才九歲,是我唯一的親兒子呢。 他會長大成人的,七年之後,臨朝親政,其間王國將牢牢掌握在詹姆的父親手裡。“陛下,”他開口,“微臣可以先告退麼?” “你先走吧,爵士舅舅。”託曼望向凱馮爵士,“我能給它們封印了嗎,舅公?”到目前為止,他覺得當國王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在熱蠟上印下王家印章。
詹姆大步走出議事廳。門外,馬林•特蘭爵士身穿白鱗甲和雪白披風,筆直地站著擔任警衛。如果這傢伙知道我有多虛弱,或者叫凱特布萊克或布勞恩知道……“好好站崗,等待陛下處理公務,”詹姆吩咐,“然後護送他回梅葛樓。” 特蘭一鞠躬:“遵命,大人。” 這天早上,外院擠滿了人,喧嚷吵鬧。詹姆朝馬廄走去,那兒一大群人正在備馬。“鐵腿!”他喊,“怎麼,這就走了?” “只等小姐準備妥當,我們就走,”鐵腿沃頓說,“波頓大人等著呢,看,她來了。” 一名馬伕牽著一匹上等灰母馬走出馬廄,馬背上坐了一位瘦小的女孩,眼窩深陷,全身包裹在灰斗篷裡,內裡的衣服也是灰色,裝飾著白綢緞花邊。她胸前有個狼頭形狀的別針,帶著切割的貓眼石眼睛。這女孩黑褐色的長髮隨風飄散。她很漂亮,他心想,但眼中充滿悲傷與疲憊。 她看見他,便低下頭。“詹姆爵士,”她微弱而緊張地說,“很高興您來送我。” 詹姆仔細看看她:“呃,你認識我?” 她咬緊嘴唇,“您也許不記得了,大人,我那時太小……但有幸參加家父奈德大人為勞勃國王訪問臨冬城而舉辦的歡迎宴會,”她垂下大大的褐色眼睛,喃喃地說,“我是艾莉亞•史塔克。” 詹姆一直沒太注意艾莉亞•史塔克,但印象中,她似乎更年幼些。“小姐,您要出嫁麼?” “我要嫁給波頓公爵的兒子拉姆斯。他從前是個雪諾,但國王陛下慷慨賜予他波頓的姓氏。大家都說他非常勇敢,我很高興做他的妻子。”
既然如此,為何你說話時滿心恐懼呢?“祝您婚姻美滿,小姐,”詹姆轉向鐵腿,“錢,你都收到了吧?” “對,大夥兒已經分了。謝謝您,爵士先生,”北方人咧嘴而笑,“蘭尼斯特果真有債必還。” “知道就好。”詹姆邊說邊看了女孩最後一眼。他很懷疑這個“艾莉亞”和真正的艾莉亞有何相似之處,不過沒關係,真正的艾莉亞•史塔克大概早已葬在跳蚤窩裡某個不知名的墓穴了吧,她的雙親和手足統統死光,又有誰能戳穿眼前這位女孩呢?“一路順風。”他祝願鐵腿。納吉升起和平的旗幟,北方人排成鬆散的縱隊,披著鬆散的毛斗篷,魚貫而出。在他們中間,騎灰母馬的瘦小女孩顯得柔弱而孤單。 馬兒堅持避開硬泥地上那攤凝血,馬房小弟在此慘死於魔山劍下。 見到這個,詹姆的怒氣又往上衝,他曾嚴令御林鐵衛將圍觀群眾擋開, 但柏洛斯這白痴居然自己當起了觀眾。誠然,蠢小子自己有責任,死去的多恩領親王有責任,但毫無疑問罪大惡極的是克里岡。砍到男孩手臂尚可稱意外,而第二下…… 冥冥之中,他為此付出了代價。決鬥之後,派席爾國師負責照料魔山,但從學士房間傳來的號叫聲不絕於耳,治療絲毫沒有生效。“肌肉壞死,傷口流膿,”派席爾苦著臉稟報御前會議,“連蛆蟲也不願接近患處。他成天因疼痛而劇烈抽搐,我不得不塞住他的嘴,以防他咬掉舌頭。此外,我在他所能承受的範圍內切掉儘可能多的腐肉,並用沸酒和麵包黴來控制感染,但一切都歸無用。他手臂的血管發黑,我用水蛭去吸,水蛭反而統統死去。大人們,我得知道奧柏倫親王塗在矛上的是何種劇毒方能對症下藥,讓我們拘留這批多恩人,逼他們說出配方。” 泰溫公爵一口回絕:“因為奧柏倫親王的死,我們和陽戟城的關係已鬧得很僵,若還把他的同伴們扣住,就太不明智了。” “那麼,恐怕我保不住格雷果爵士的性命。” “你當然得保住他的性命。我把奧柏倫親王的屍體送還他哥哥道朗親王時,附信保證獻上格雷果的人頭。他必須死在御前執法官劍下,而非因毒藥喪命。無論如何,你得治好他。” 派席爾大學士慌亂地眨眼:“大人——” “治好他!”泰溫公爵惱怒地重複,“我告訴你,瓦里斯大人買通漁夫到龍石島周圍打探,發現島上防禦極為空虛。黑水灣內已無里斯艦隊的蹤影,史坦尼斯大人的部隊也隨之失蹤。” “是嗎?那太好了,”派席爾叫道,“依我看,就讓史坦尼斯爛在裡斯吧,我們從此擺脫了這個野心勃勃的叛徒。” “廢物,莫非被提利昂剃了鬍子,連腦袋也傻了嗎?我們談論的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個人會堅持到底,毫不妥協。如果他消失,只能證明在謀劃什麼,以便繼續戰爭。很可能他想在風息堡登陸,發動風暴之地的領主們起來造反,如果是這樣,倒還好說,他註定失敗;但若他孤注一擲,將命運押在多恩人身上,以至於竟贏得陽戟城加盟,那要結束戰爭就不是一年兩年內可辦得到的了。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冒犯馬泰爾家族,無論如何都不行!我會立刻放多恩的人馬離開,而你,必須給我治好格雷果爵士。” 從此以後,魔山的尖叫夜以繼日,從無斷絕。似乎連掌管生死的陌客也畏懼泰溫公爵的威權。 詹姆步上白劍塔的螺旋梯。從柏洛斯爵士的房間裡,傳來陣陣鼾聲;巴隆爵士的房間也屋門緊閉——他守了國王一夜,想必此刻正在熟睡中。除了柏洛斯的鼾聲,塔樓非常寧靜,詹姆很滿意。終於可以休息了。昨晚,經過與亞當爵士的打鬥後,他痠痛得無法入眠。 走進臥室,姐姐正在等他。 她站在窗邊,透過外牆,遠眺大海。海灣吹來無垠的風,捲動她的裙服,貼緊身子,令詹姆看了心跳加速。她全身素白,和牆上的織錦、 床上的被蓋同一顏色,寬大的袖子末端螺旋狀地綴了許多細小祖母綠, 胸衣上也有,更大的祖母綠則鑲嵌在金色的髮網上,包裹著金色的頭發。裙服的胸開得很低,露出肩膀和半個乳房。她好美。頃刻間,他只想擁情人入懷。 “瑟曦,”他輕輕關上門,“你怎麼來了?” “我還能上哪兒去?”她回過頭,眼裡盈滿淚水,“父親明確宣佈不準我參加御前會議。詹姆,你和他還沒有對話麼?” 詹姆脫下披風,掛到牆壁的鉤子上:“我和泰溫公爵天天對話。” “你非這麼死腦筋不可?他只想……” “……強迫我退出御林鐵衛,返回凱巖城。” “這沒那麼可怕,他也要把我送回凱巖城。其實,他一心想把我趕得遠遠的,好隨意操縱託曼。哼,託曼是我兒子,可不是他兒子!” “託曼是國王。” “他還小!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眼睜睜看著哥哥被謀殺在婚宴上,該有多懼怕,現在倒好,他們還要逼他結婚。對方不僅年紀是他兩倍,還做過兩次寡婦!” 詹姆找椅子坐下,忍住淤傷帶來的疼痛。“也不能全怪父親,提利爾家十分堅持這場婚配。依我看,沒什麼害處,自彌賽菈去了多恩,託曼一直寂寞得緊,有瑪格麗和她的女伴們作陪,想必會好一些。就讓他們成親吧。” “他可是你兒子……” “他是我的種,但從沒叫過我一聲‘父親’,喬佛裡也沒有。你無數次警告我,別對他們施與額外關心。” “這是為了保護他們!也是保護你。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弟弟和我的孩子‘父親、兒子’地叫起來,別人會怎麼看呢?就連呆子勞勃都會懷疑。”
“別的不說,至少他再也無法懷疑了。”勞勃的死一直讓詹姆耿耿於懷。應該由我堂堂正正地動手,而不是瑟曦背後放冷箭。“我該親手殺了他。”當我的“手”還健在的時候。“讓弒君成為習慣——他不總這樣嘲弄我?——我該殺了他,然後當著全世界的面娶你為妻。我愛你,對此無怨無悔,唯一羞愧的是自己竟不得不做事來隱藏這份愛,我,我做了很多……那臨冬城的孩子——” “——是我要你把他丟出窗外的嗎?我求你去打獵,如果你聽話, 什麼都不會發生。可你呢?你非要跟我在一起,明明等回到都城,一切就會恢復原狀。” “我等不了那麼久。一路上,我每晚看著勞勃醉醺醺地爬上你的輪宮,每次都擔心他會不會忽然起意要堅持做丈夫的權利,我恨透了!”詹姆忽然想起臨冬城裡另一樁怪事,“在奔流城,凱特琳•史塔克一口咬定我派人去割他兒子的喉嚨,還說有匕首為證。” “這事,”瑟曦厭惡地說,“提利昂也問起過。” “確實有這麼一把匕首,凱特琳夫人手上的傷我見過,很深。你有沒……” “噢,行了,”她關上窗戶,“沒錯,我心裡希望他死,你不也一樣?其實誰想看那副苟延殘喘的樣子呢?勞勃厭惡的程度比我們還要深。‘摔斷腿的馬就得殺,瞎了眼的狗就得宰,為何孩子殘廢了,就軟弱得不願施與慈悲?’他大醉一場後,這樣對我說。” 勞勃?詹姆守護了勞勃•拜拉席恩十幾年,深知前國王有時候的杯中言語,第二天醒來就會惱怒地矢口否認。“這話,他是單獨和你說的?” “當然,你以為他會對奈德•史塔克這樣講?當時就我倆在場,還有孩子們。”瑟曦摘下發網,放在床柱上,抖散一頭金色捲髮,“嘿嘿,說不定是彌賽菈派人拿匕首作案的喲。”
她是開玩笑,但不經意間卻直擊要害。詹姆明白了。“不是彌賽菈,是喬佛裡。” 瑟曦皺起眉頭:“喬佛裡討厭羅柏•史塔克,但對那殘廢沒什麼感覺。再說,小喬自己也是個孩子。” “不錯,他是個只想要你給他的酒鬼老爸拍拍腦袋的孩子。”他還有另一層不安,“因為這把該死的匕首,提利昂差點沒命。假如教他得知是喬佛裡……那麼或許……” “我管他有什麼理由!”瑟曦叫道,“讓他帶著他的好理由下地獄去!你沒見小喬是怎麼死的……他掙扎呀,詹姆,他掙扎著呼吸,好像被惡靈扼住了喉嚨,眼中充滿恐懼……小時候,他要是被嚇著,或受到傷害,總跑來找我,而我會保護他。但那天晚上,我什麼也做不了!提利昂當著我的面謀殺了我的孩子,而我什麼也做不了!”瑟曦跪倒在他的椅子前,捧起詹姆的左手。“小喬死了,彌賽菈去了多恩,我只剩下託曼。你一定得求求父親,求求他不要把我們母子分開。詹姆,求你了。” “泰溫大人行事不會徵求我的意見。我可以和他談,但多半沒……” “他會的,只要你答應退出御林鐵衛。” “我決不退出御林鐵衛。” 姐姐強忍眼淚:“詹姆,你是我心中永遠的騎士,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能就這麼拋下我!他要偷走我兒子,趕走我這個母親……只有你能阻止他……父親要我立即再婚!” 詹姆猝不及防,頓時天旋地轉。這句話,比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給他的所有打擊加起來傷得更深。“和誰?” “和誰?有關係嗎?不是這個領主,就是那位大人,反正只要符合父親的目的。我不管,我不要第二個丈夫,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不要別人。”
“那你就站出來,告訴他!” 她抽開雙手。“你又來發瘋了。你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分開,難道你忘了小時候母親是怎麼做的嗎?被你這麼一弄,不僅託曼會失去王位,彌賽菈也成不了親……詹姆,請你相信我,我一直都想做你的妻子,我們屬於彼此,但永遠不可能結合。我們只能是姐弟。” “坦格利安家……” “我們是蘭尼斯特,不是坦格利安!” “小聲點,”他不滿地說,“大吼大叫,不怕吵醒我的弟兄們?你剛才不是說我們永遠不可能結合嗎?要給別人知道你來見我,怎麼得了?” “詹姆,”她啜泣起來,“你難道不明白,我愛你的程度跟你愛我一樣深?不管他們要我嫁給誰,我都會永遠念著你,永遠等待你,永遠要你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改變我們彼此。來,讓我證明給你看。”她掀開他外衣,忙亂地摸索褲帶。 詹姆硬了起來。“不行,”他說,“不能在這裡。”他們從沒在白劍塔內做過,更別說御林鐵衛隊長的房間。“瑟曦,這裡真的不行。” “你在聖堂都和我做,這裡又有什麼區別。”她拔出他的命根子,將頭湊過去。 詹姆用右手的斷肢輕輕掃開對方。“不,不能在這裡,我說不行。”他被迫站起來。 在她那雙碧綠明亮的眼睛裡,他首先看見了混亂和恐懼,隨後為怒氣所代替。瑟曦整理好衣服,站起身來,拍拍裙子。“你在赫倫堡被切掉的是手還是命根子?”她搖搖頭,捲髮在裸露的白皙肩膀上盪漾,“我真是太傻了,居然跑來找你。你既沒膽子為喬佛裡報仇,又怎會保護託曼?告訴我,如果當時小惡魔殺的不止一個,而是把你的三個孩子全殺了,你會不會有點反應?”
“提利昂不可能傷害託曼或彌賽菈,而我現在也不確定喬佛裡的事是否與他有關。” 姐姐的嘴因惱怒而扭曲:“你怎能這麼講?我親耳聽他威脅——” “威脅不等於行動。他發誓什麼也沒做。” “噢,他發誓,他發誓!在你心目中,侏儒就是個不會撒謊的笨小孩囉?” “他不會對我撒謊。正如你也不會。” “你這金光燦燦的大傻瓜!他成百上千次地對你撒謊,我也一樣!”她攏好頭髮,從床柱上一把抓起髮網,“你好好考慮吧。不過呢, 你心愛的小怪物如今被關在黑牢,再也無法昇天,很快就會教伊林•派恩爵士砍頭。或許你想拿來做紀念也不一定。”她掃了他的枕頭一眼。“一個人睡在這張冰冷的白床上難免孤單,它可以守著你,直到眼睛腐爛。” “最好快走,瑟曦,你讓我生氣了。” “噢,一個生氣的殘廢,好可怕喲,”她微笑,“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一個真正的兒子。我本可成為他意想中的繼承人, 可惜卻沒有雞巴。說到雞巴,弟弟,快把你那玩意兒藏起來。它還懸在褲子外面,又癟又小的成什麼樣?” 待她走後,詹姆立刻接受了建議,單手笨拙地繫好褲子。從幻影手指上,傳來陣陣深及骨髓的痛。我失去了右手,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姐姐,失去了愛情,不久連弟弟也要失去。可他們居然告訴我,蘭尼斯特家族贏得了戰爭。 詹姆披上披風,走下樓梯,發現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正在會議室內喝酒。“喝完這杯,叫洛拉斯爵士帶她來見我。” 柏洛斯爵士唯唯諾諾:“您要見哪個‘她’?”
“只管吩咐洛拉斯就好。” “是,”柏洛斯爵士一飲而盡,“是,隊長大人。” 他等了很久,看來百花騎士並不好找。數小時後,兩人才結伴而至,一個是苗條英俊的青年,一個是粗胖醜陋的少女。詹姆獨坐在圓形會議室,慵懶地翻動白典。 “隊長大人,”洛拉斯爵士開口,“您想見塔斯之女?” “對,”詹姆用左手招呼他們上前,“這麼說,你和她談過了?” “照您的指示,我和她談過了,大人。” “結果如何?” 年輕人緊張起來:“我……或許她說的沒錯,大人,應該是史坦尼斯所為。我不確定……” “瓦里斯告訴我,風息堡代理城主死得也很蹊蹺。”詹姆道。 “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布蕾妮傷感地說,“他是個好人。” “他是個固執的老人。死之前一天還當面質問龍石島之主,第二天早上卻投海而亡,”詹姆站起來,“洛拉斯爵士,我們以後再來仔細分析。請你暫時迴避。” 洛拉斯走後,他仔細打量了妞兒一番。真是一點沒變,又醜又笨。 人們再度給她換上女裝,這套衣服總算比山羊要她穿的那身粉紅綢緞要強。“藍色和你挺配,小姐,”詹姆邊看邊說,“尤其和你的眼睛般配。”她眼睛可真美啊。 布蕾妮低頭看著自己的打扮,臉紅了。“多絲修女特別縫補的胸衣,以配合我的體形。她說是你派來照顧我的。”妞兒站在門邊,好像隨時準備逃出去,“你看起來……”
“……精神多了?”他勉力微笑,“身上長了點肉,頭髮裡少了些蝨子,僅此而已。斷肢還是斷肢,好不了。把門關上,過來吧。” 她依言關門:“這身白袍……” “……還是新的,不過我很快就會令它蒙羞。”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它……它很適合你。”她猶猶豫豫地靠過來,“詹姆,你真那樣跟洛拉斯爵士解釋?關於……關於藍禮國王…… 和那道影子?” 詹姆聳聳肩:“藍禮這傢伙,若教我在戰場上撞見,會毫不猶豫地宰掉,幹嗎關心誰割他喉嚨?影子就影子吧。” “你還說……我的榮譽心……” “我是他媽的弒君者,明白嗎?我說你有榮譽心,好比街上的妓女說你多純潔。”他靠在椅子上,抬頭仰望她,“鐵腿上路了,將把艾莉亞 •史塔克帶回北方給盧斯•波頓。” “你把她給了他?”她驚惶地叫喊,“別忘了,你對凱特琳夫人發的誓……” “用劍尖抵著喉嚨發的誓——算啦,凱特琳夫人已死,即便我找到她兩個女兒,也於事無補。何況,我父親給鐵腿的並非真正的艾莉亞• 史塔克。” “並非艾莉亞•史塔克?” “你別激動,仔細聽我講。我父親大人找了個瘦小的北方女孩,年齡基本與艾莉亞相仿,頭髮的顏色也大致雷同。他讓她穿上白與灰的服色,斗篷別好銀製狼胸針,然後送去嫁給波頓的私生子。”他舉起斷肢指著她,“我之所以跟你解釋,是怕你知道以後急急忙忙衝去營救,毫無意義地斷送性命。你使劍的功夫還可以,但對付不了兩百人。” 布蕾妮搖搖頭:“假如波頓大人知道,你父親欺騙他……”
“天哪,他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你記得嗎,他說過,蘭尼斯特都是騙子?是真是假,對他而言都沒差,達到效果就行。誰能站出來說那不是艾莉亞•史塔克?除了她失蹤的姐姐,所有跟她親近的人都死了。”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等於洩露你父親的機密。” 首相的機密,他心想,我沒有父親了。“像每個可敬的小獅子那樣,我有債必還,既然答應凱特琳夫人送還她女兒……現今還有一個活著,我弟弟可能知道她在哪兒,但他什麼也不肯說,瑟曦相信是珊莎幫助提利昂謀殺了喬佛裡。” 妞兒的嘴頑固地抿緊。“我才不相信這位小淑女會去下毒。凱特琳夫人告訴我,她有一顆溫柔的心。一定是你弟弟乾的,洛拉斯爵士告訴我,經過正式審判已經定了他的罪。” “事實上,言語和刀劍,兩種審判都進行過。我弟弟均告失敗。那天打得異常激烈,你在塔裡沒瞧見麼?” “我的房間面朝大海,只聽見喧囂。” “多恩的奧柏倫親王死了,格雷果•克里岡爵士奄奄一息,提利昂則在諸神與凡人面前被證明有罪,並關進黑牢,等待處決。” 布蕾妮定定地望著他:“而你不相信是他乾的。” 詹姆苦澀地笑了:“你瞧,妞兒,我們彼此多麼瞭解。提利昂從會走路那天起,就仰望我、景慕我,但他絕不會學我弒君。喬佛裡是珊莎 •史塔克殺的,這毫無疑問,而我弟弟保持沉默以保護自己的妻子。他這個人,經常來點出其不意的俠義行為。上一次丟了鼻子,這一次丟了性命。” “不可能,”布蕾妮道,“夫人的女兒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絕不可能是她。” “你真是我所見過最頑固最愚蠢的妞兒了,一點沒變。”
她臉一紅:“我的名字……” “是塔斯的布蕾妮,”詹姆嘆道,“來,我有一件禮物送你。”他伸手到鐵衛隊長的坐椅下,取出一個緋紅天鵝絨包裹。 布蕾妮小心翼翼地將一雙巨手伸過來,好似那包裹中隱藏著什麼邪惡企圖。她猛然開啟,內裡放出紅寶石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她取出這件珍寶,手指繞上皮革握把,緩緩拔劍出鞘。劍上的波紋放射出血紅與漆黑的光澤,刃面如有一輪躍動的明亮紅光。“這是瓦雷利亞鋼劍嗎? 我從沒見過這種顏色。” “我也沒見過。以前我滿心希望自己能有一把好劍,為此手斷骨折也在所不惜,現在大概是諸神替我還了願。這把劍對我沒用了,你拿上。”不待她拒絕,他續道,“好劍得有好名字,建議你稱它為‘守誓劍’。最後一件事,這東西是有代價的。” 她臉色一沉:“我告訴你,我絕不會替……” “……我們這種骯髒怪物服務。是的,我記得。聽著,布蕾妮。我們兩人都發過與珊莎•史塔克相關的誓言,瑟曦的意思是,不管這女孩逃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出來殺……” 布蕾妮平庸的臉龐因憤怒而變形:“你以為我會為一把劍去傷害夫人的女兒,你簡直——” “你給我聽著!”他回敬道,因她的假設而怒火萬丈,“我要你先找到珊莎,再帶她去安全的地方。天哪,我們兩個幹嗎要對你寶貝的、死了的凱特琳夫人發那愚蠢的誓言哪?” 妞兒眨眨眼:“唔……唔……我……我以為……” “我知道你以為什麼。”詹姆突然受夠了她。媽的,居然像只該死的綿羊一樣叫喚起來。“奈德•史塔克死後,他的劍被交給御前執法官,”他告訴她,“但我父親認為,這麼好的武器劊子手不配使用,於是便給了伊林爵士一把新劍,然後將寒冰溶解回爐,鑄出兩把新劍。你手中這把正是其中之一。所以呢,你是用奈德•史塔克自己的劍來保護他的女兒,希望能令你心裡好過些。” “爵士,我應該……向您……道……” 他阻止她說完:“拿上這把該死的劍,在我改變主意之前,遠走高飛。馬廄裡準備了一匹上等母馬,長得跟你一樣醜,但訓練有素。你要去追鐵腿,去找珊莎,或者回你的藍寶石島,都與我無關。反正,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詹姆……” “弒君者!”他提醒她,“用這把劍把耳朵裡的汙垢掏乾淨,妞兒, 我說了,我們之間兩清。” 她頑固地堅持:“喬佛裡是你的……” “我的國王。你別多想。” “你說珊莎殺了他,為何還要保護她?” 因為小喬不過是我撒進瑟曦陰道里的一顆精子,因為他自作孽不可活。“國王有什麼?我生過國王,也害過國王,珊莎•史塔克卻是好不容易能染指那寶貝榮譽的機會。”他淡淡地笑了,“除此而外,弒君者之間不是該互相關心嗎?好啦,你到底走不走?” 她用巨手緊握守誓劍。“我走。我會找到那女孩,護得她周全。為了她母親,也為了您。”她僵硬地鞠躬,轉身離開。 黃昏到來,陰影漸長,詹姆獨坐桌旁,燃起一根蠟燭。他翻開白典,看到屬於自己的那一頁,接著從抽屜裡取出筆墨,在巴利斯坦爵士的字跡下面,用笨拙而顫抖的左手開始書寫。那字型,好像屬於剛向學士討教的六歲幼童: “五王之戰”期間,於囈語森林為“少狼主”羅柏•史塔克所敗。此後在奔流城為俘,後以諾言自贖,但承諾未能實現。迴歸都城途中,再度為傭兵組織“勇士團”俘虜,受隊長瓦格•赫特指使,“胖子”佐羅操刀,切掉了該人用劍的右手。最後在塔斯之女布蕾妮保護下,平安返回君臨。 他寫完後,在左上角緋紅底色上的金獅紋章與右下角的純白徽記之間,還留有四分之三的空白。詹姆•蘭尼斯特的歷史,由傑洛•海塔爾爵士開始書寫,巴利斯坦爵士接續記錄,現在輪到他自己挑起職責。從今往後,他的路由他自己寫…… 由他自己寫……
瓊恩風從東方狂野地吹來,沉重的鐵籠在它的利齒下搖擺。風沿長城打轉,捲起冰面上的氣流,使得瓊恩的斗篷貼緊欄杆。天空,如板岩一般灰濛,太陽不過是雲層後淡淡的亮斑。沙場彼端,千堆營火搖曳閃爍, 但光芒跟這陰暗寒冷的景象相比,顯得渺小而無力。 陰暗的一天。當風再度撞向吊籠,瓊恩•雪諾用戴手套的手握住欄杆,抓得緊緊的。他直直地望向腳下,地面迷失在陰影之中,彷彿是個無底洞。死亡就像無底洞,他尋思,今天之後,我的名字將永遠蒙上陰影。 人們說,私生子的血脈出自慾望與欺騙,天生便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瓊恩曾想證明這是錯的,證明給他父親大人看,他也能像羅柏一樣當個優秀正直的兒子。結果我表現拙劣。羅柏成為英雄國王;而就算有人記得我瓊恩,也只知道我是變色龍、背誓者和謀殺犯。他不禁慶幸艾德公爵沒有活著看到他的羞恥。 我該和耶哥蕊特留在那個山洞裡。若死後有知,他希望能告訴她。 她大概會像那隻鷹一樣抓破我的臉,咒罵我是膽小鬼,但我還是要告訴她。他握劍的手開開合合,這曾是伊蒙學士的建議,如今成了他的習慣。畢竟,他需要手指靈活,才可能有一絲機會擊殺曼斯•雷德。 今天早晨,他們將他從冰牢裡提出,至此,他已在這五尺長、五尺寬、五尺高的冰窖裡被鎖了四天,裡面又矮又窄,既無法站立,也無法躺直。事務官們早就發現,食物和肉類在長城底部挖出的冰窟窿裡可以儲存很久……但囚犯不行。“你會死在這裡面,雪諾大人。”艾裡沙爵士關上沉重的木門前說,而瓊恩也相信。但今天早晨他們又將他拉了出來,押著他顫抖蹣跚地走回國王塔,再次帶到雙下巴的傑諾斯•史林特面前。
“老學士說我不能絞死你,”史林特宣稱,“他還給卡特•派克寫信, 並且有膽子把那封信給我看。他說你不是叛徒。” “伊蒙活得太久了,大人,”艾裡沙爵士要他放心,“他的智慧跟他的眼睛一樣變得暗淡。” “對啊,”史林特說,“一個掛頸鍊的瞎子,以為自己是誰?” 他是伊蒙•坦格利安,瓊恩心想,一位國王的兒子,另一位國王的哥哥,甚至差點自己當上國王。但他什麼也沒說。 “然而,”史林特道,“我不願人們說傑諾斯•史林特不公正地絞死一個人。我不願意。我決定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證明你像自己宣稱的那樣清白,雪諾大人。我給你最後一次履行責任的機會,對!”他站起來。“曼斯•雷德要和我們談判。他知道,既然傑諾斯•史林特來了,就沒機會成功,因此想要談判。但這所謂的‘塞外之王’是個膽小鬼,不敢親自過來。他知道我會絞死他,用兩百尺的繩子倒吊在長城上!他不敢來,反而要我們派代表過去。” “我們派你去,雪諾大人。”艾裡沙爵士微笑。 “我。”瓊恩用平板的語調回復。“為什麼是我?” “你曾跟這幫野人一起騎行,”索恩說,“曼斯•雷德認識你,有可能相信你。” 這話錯得太離譜,瓊恩差點笑出聲來。“你完全搞反了。曼斯打一開始就懷疑我,如果我再穿著黑斗篷出現在他營地,代表守夜人發言, 他毫無疑問會把我當成反覆無常的叛徒,不可信賴。” “他要代表,我們就派一個,”史林特說,“如果你怕了,不敢面對這幫土匪,就給我回冰牢去。不過這次可沒有毛皮穿了。對,沒有毛皮穿。” “無須如此,大人,”艾裡沙爵士說,“雪諾大人會照要求去做。他想證明自己不是變色龍,他想證明自己是忠誠的守夜人漢子。”
這兩人中索恩聰明得多,瓊恩意識到,整個主意多半就是他的。他掉入了陷阱。“我去。”他簡短清晰地回答。 “大人,”傑諾斯•史林特提醒,“你得稱我為——” “我去,大人。但你犯了個錯誤,大人。你派的人不對,大人。單單看見我就會讓曼斯生氣,大人若想有機會達成協議,應該派——” “協議?”前赫倫堡伯爵竊笑,“傑諾斯•史林特不跟無法無天的野人達成協議,雪諾大人。不,他不會。” “我們不是派你去跟曼斯•雷德談判,”艾裡沙爵士說,“我們派你去殺他。” 風從欄杆之間呼嘯而過,瓊恩•雪諾打個冷顫。腿陣陣抽痛,頭也一樣。他虛弱到殺貓都難,然而還是得去完成使命。這是個猙獰的陷阱。由於伊蒙學士堅持瓊恩的清白,傑諾斯大人不敢將他留在冰牢裡等死,只能假敵人之手。“我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只為維護王國安泰。”斷掌科林在霜雪之牙上如是說。他必須記住這句話。反正不管刺殺曼斯成敗與否,他都會被自由民處死。想再叛逃也不可能;畢竟在曼斯眼裡,他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騙子和變色龍。 吊籠猛地停住,瓊恩搖搖擺擺地走下地面,然後“咔嗒”一聲鬆開長爪劍鞘的搭扣。城門在左邊幾碼之外,仍被龜盾的殘骸堵塞,一頭長毛象的屍體在裡面腐爛。這裡還有其他屍體,散佈在碎木桶、凝固瀝青和燒焦的草地之間,被長城的陰影所遮蓋。瓊恩向野人營地走去,不想在此逗留,途經一個巨人的屍體,他的腦袋被石頭砸碎,一隻烏鴉正從碎裂的頭骨當中一點點啄出腦漿。經過時,烏鴉抬頭看他。“雪諾,”它朝他嘶叫,“雪諾,雪諾。”然後展翅飛走。 出發沒多久,野人營地裡出現了一個騎者,迎面而來。他不知曼斯會不會親自來中間地帶談判。那樣下手比較容易些,儘管還是很難。隨著距離拉近,瓊恩發現對方又粗又矮,手臂上的金箍閃閃發光,寬闊的胸前散著一把雪白鬍子。
“哈!”相遇之後,託蒙德大喊,“烏鴉瓊恩•雪諾。我還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怕,託蒙德。” 這話讓野人咧嘴而笑。“說得好,孩子。我看到你的斗篷是黑色, 曼斯大概不喜歡。如果你又來投奔,最好現在就爬回長城上去。” “他們派我來跟塞外之王談判。” “談判?”託蒙德哈哈大笑,“好極了。哈!曼斯想談判,那是沒錯,但難說想跟你談!” “他們派我來。” “我明白。跟我走吧。你要騎馬嗎?” “我可以走。” “你們打得頑強。”託蒙德撥轉馬頭,朝向野人營地,“你和你的弟兄都很棒,我必須承認。我們死了兩百多人,外加一打巨人。瑪格親自攻進城門,卻沒有出來。” “他死在一位名叫唐納•諾伊的勇士劍下。” “是嗎?這唐納•諾伊是個大領主嘍?是個穿鐵衣服、閃閃發光的騎士?” “他是個鐵匠,只有一隻手。” “一隻手的鐵匠殺了‘強壯的瑪格’?哈!那一定是場值得紀念的戰鬥,曼斯會為它譜一首歌,等著瞧吧。”託蒙德從馬鞍上取下一個水袋,拔出塞子。“這能讓我們暖和些。為唐納•諾伊,為‘強壯的瑪格’。”他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瓊恩。
“為唐納•諾伊,為‘強壯的瑪格’。”袋內裝滿蜜酒,極烈的蜜酒,令瓊恩眼睛水汪汪的,胸中如有條條火蛇盤踞。但在冰牢裡待過,又於寒風中乘吊籠下來,熱浪顯然很是受用。 託蒙德拿回袋子,又喝下一大口,然後擦擦嘴。“瑟恩的馬格拿發誓會賺開城門,讓我們高歌踏步著透過。他說自己能摧毀長城的防御。” “他的確摧毀了長城的一部分,”瓊恩說,“掉下來砸在他頭上。” “哈!”託蒙德說,“是啊,我從不覺得斯迪管用。一個沒鬍子、沒頭髮、沒耳朵的人,打起架來都沒法抓牢。”他騎馬緩行,好讓瓊恩一瘸一拐地跟上。“腿怎麼了?” “箭傷。我想是耶哥蕊特射的。” “這就是女人。頭一天能親吻你,第二天也能用箭插滿你全身。” “她死了。” “是嗎?”託蒙德悲哀地搖搖頭,“真浪費。如果年輕十歲,我會自己去偷她。她那頭髮,唉,最熱烈的火最快燃盡,”他提起蜜酒袋子,“為耶哥蕊特,為火吻而生!”他喝下一大口。 “為耶哥蕊特,為火吻而生。”託蒙德將袋子遞迴時,瓊恩重複。他喝下更大一口。 “是你殺了她?” “是我的弟兄。”瓊恩一直不知下手的是誰,也希望自己永遠不要知道。 “你們這幫該死的烏鴉。”奇怪的是,託蒙德的聲音雖粗啞,卻相當溫暖,“那個‘長矛’偷了我女兒。蒙妲,我嬌小的秋蘋果。他直接將她從我帳篷裡偷走,當時她四個兄弟都在。託雷格從頭到尾一直在睡,大蠢蛋,還有託溫德……是啊,‘馴服的託溫德’,這說明了一切,對吧?但後來這些年輕人跟那小子打了一架。” “蒙妲呢?”瓊恩問。 “她有我的血統,”託蒙德驕傲地宣稱,“她打裂了他的嘴唇,還咬下半個耳朵,我聽說他背上的抓痕多得穿不上衣服。然而她很喜歡他。 為什麼不呢?你知道,他打仗不用長矛,從來不用。外號從哪兒來的呢?哈!” 即便此時此地,瓊恩也不由得發笑。耶哥蕊特很喜歡“長矛”裡克。 他希望裡克能在託蒙德的蒙妲那裡找到快樂。總得有人在什麼地方找到快樂。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知道他的想法,耶哥蕊特一定會這樣說。我快死了,他心想,至少這點我懂。“凡人皆有一死,”她在回答,“男人女人,飛禽走獸都一樣。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跑的, 統統逃不開。早死晚死並不重要,關鍵是怎麼死,瓊恩•雪諾。”說得輕巧,他心想,你攻城時戰死,我則要身為叛徒和兇手而亡。我的死也不會乾淨利落,除非命喪曼斯劍下。 閒話間,他們走到帳篷區。這是個典型的野人營地:篝火與便池亂七八糟地延伸,小孩和山羊隨意亂逛,綿羊在樹叢間咩咩鳴叫,馬皮掛起來晾乾。沒有規劃,沒有秩序,沒有防禦。到處都是男人、女人和動物。 許多人不理會他,自顧自地忙碌,但更多的人停下來注視:蹲在火邊的兒童,狗車裡的老婦,臉上染色的穴居人,盾牌繪有爪子、毒蛇和頭骨的掠襲者。他們全都轉頭觀看。矛婦們的長髮在風中飄蕩,這風吹拂松林,發出陣陣嘆息。 由於找不到真正的山丘,曼斯•雷德將雪熊皮帳篷搭建在森林邊緣一片岩石堆上。此刻塞外之王正在外面等,紅黑相間的破斗篷風中飛舞。瓊恩看見“狗頭”哈獁跟他在一起,想必對方已完成了針對長城沿線的佯攻,並安全返回,“六形人”瓦拉米爾也在,身旁跟著影子山貓和兩頭精瘦灰狼。 發現守夜人派來的竟是他,哈獁扭頭吐了口唾沫,而瓦拉米爾的一頭狼齜牙咆哮。“你一定非常勇敢,要不就是非常愚蠢,瓊恩•雪諾,”曼斯•雷德說,“居然穿著黑斗篷回我們這邊。” “守夜人的漢子還能穿什麼?” “宰了他,”哈獁敦促,“把屍體扔回吊籠,告訴他們另外派人。但我要留他的腦袋當旗幟,變色龍比狗還不如。” “我警告過你,此人不可信任。”瓦拉米爾語調平和,他的影子山貓用促狹的灰眼睛飢餓地瞪著瓊恩,“我從來不喜歡他的氣味。” “收起爪子,獸崽兒。”巨人剋星託蒙德擺腿下馬,“這孩子是來聽我們的條件的。你敢碰他,我也許就能搞到一直渴望的影子山貓皮了。” “喜愛烏鴉的託蒙德,”哈獁冷笑,“你就是個吹牛大王,老傢伙。” 易形者臉頰灰暗,圓背禿頂,長得像老鼠,卻有狼的眼睛。“套上鞍具的馬,任何人都可以騎,”他輕聲說,“跟人結合過的野獸,任何易形者都能輕易滲入。歐瑞爾在它的羽毛中漸漸凋零,因此我接收了他的鷹。結合是雙向的,狼靈,歐瑞爾如今活在我體內,低聲訴說他有多恨你。而我可以在長城頂上翱翔,用鷹的眼睛觀察。” “因此我們知道,”曼斯說,“我們知道你們阻擋龜盾的人手是多麼的少。我們知道從東海望來了多少人。我們知道你們的補給正在縮減, 瀝青、油、劍、矛,甚至連階梯都沒了,只能靠鐵籠上下。這些我們都知道,而現在你知道我們知道。”他掀開帳門,“進去。其餘人等在外面。” “什麼,連我也是?”託蒙德說。 “尤其是你。一貫多嘴。”
內裡很暖和。排煙孔下有堆火,還有個火盆在妲娜裹的毛皮旁邊悶燒,妲娜面色蒼白地流汗,她妹妹握著她的手。記得她叫瓦邇。“賈爾墜落時我很難過。”他告訴她。 瓦邇用淡灰色眼睛打量瓊恩。“他總是爬得太快。”她跟記憶中一樣美,苗條,胸部豐滿,任何時候都極迷人,高高的顴骨線條分明,濃密的蜂蜜色頭髮垂至腰間。 “妲娜快分娩了,”曼斯解釋,“她和瓦邇就留下。她們知道我要說什麼。” 瓊恩試圖讓自己的表情如玄冰一樣平靜。打著和談的幌子在敵人帳篷裡謀殺,本來就夠惡劣了,難道我還必須當著他即將臨盆的妻子的面動手?他握劍的手開開合合。曼斯沒穿鎧甲,但左臀上懸有佩劍。帳篷裡還有其他武器,匕首、短劍、一張弓、一袋箭、一柄青銅尖頭的長矛邊上躺著一個巨大的黑色…… ……號角。 瓊恩倒抽一口氣。 戰號,好大一隻戰號。 “是的,”曼斯說,“這就是冬之號角,喬曼曾將它吹響,從地底喚醒巨人。” 號角好大,彎曲的線條足足八尺長,開口如此寬闊,他甚至可將手肘以下全放進去。若這東西來自於野牛,那就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頭牛。他起初以為上面鑲嵌的是青銅,走近後才意識到是黃金。古老的金子,鐫有符文,逐漸褪成棕色。 “耶哥蕊特說你一直沒找到號角。” “你以為只有烏鴉會撒謊?說實話,我挺喜歡你這雜種……但我從不信任你,我的信任是需要贏取的。”
瓊恩質問:“如果你找到的是真正屬於喬曼的號角,為什麼不用? 為什麼還要費力去造龜盾?為什麼還要派瑟恩人偷襲?如果這個號角像歌謠裡說的那樣管用,為什麼不吹響它,解決一切問題?” 作答的是懷孕的妲娜,她躺在火盆邊一堆毛皮上。“我們自由民知道你們下跪之人所忘記的事。有時捷徑並非安全之道,瓊恩•雪諾,長角王曾說,巫術乃無柄之劍,沒法掌握。” 曼斯伸手沿巨號的曲線摩挲。“誰也不會只帶一支箭去打獵,”他解釋,“我本希望斯迪和賈爾能奇襲黑城堡,開啟大門,所以預先以佯攻和騷擾將守軍調離,不出所料,波文•馬爾錫吞下了誘餌,但你們這幫老弱病殘比預期的頑強得多。不過,千萬不要以為能阻止我們,事實上,你們人太少,而我的人太多。我可以繼續進攻,同時分出一萬人乘木筏穿過海豹灣,從後掩襲東海望;也可以轉而攻打影子塔,我比任何活人都更清楚那裡的地形;我還可以派出無數人馬和長毛象去你們廢棄的要塞,挖穿城門,十幾處同時開工。” “那你為什麼沒有做?”瓊恩可以就此拔出長爪作個了斷,但他想先聽聽野人王的說法。 “血,”曼斯•雷德說,“沒錯,我終究會贏,但你們會讓我流血。 血,我的人民已流得夠多。” “你的損失並不嚴重。” “在你們手上不嚴重。”曼斯仔細觀察瓊恩的臉,“你到過先民拳峰,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你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 “異鬼……” “隨著白晝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冷,它們變得越來越強。它們先殺人,然後驅使死者。巨人們無法抵擋,瑟恩人、冰川部落與硬足民也都不行。” “你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