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刀刃更鋒利。飢餓……他感覺得到。他需要吃的,獵物,散發著恐懼氣息的紅鹿,桀驁不馴的大麋鹿。他需要殺戮,用鮮肉和熱血填飽肚子。想到這些,他口水橫流。 過了很久,他才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不由得立即跳將起來。“白靈?”他轉向樹林。“他”來了,“他”靜悄悄地跑出深綠的陰影,溫暖的呼吸化為騰騰的白色霧氣。“白靈!”他高喊,冰原狼邁步奔跑。“他”瘦了,但更高大,發出的唯一響動只是爪下枯葉碎裂的輕聲。“他”來到瓊恩身邊,將他撲倒在地,他們在棕色的草叢和長長的陰影裡翻滾打鬧,
星星出來了。“天哪,小狼,你上哪兒去了?”等白靈不再咬他的手臂, 瓊恩道,“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就跟羅柏、耶哥蕊特和其他人一樣。自從爬上長城,我就感覺不到你,連夢裡也不能。”冰原狼沒有回答,只舔著瓊恩的臉,舌頭猶如溼乎乎的銼刀,而眼睛反射出最後一線日光, 像兩個紅紅的大太陽,閃耀。 紅色的眼睛,瓊恩意識到,但跟梅麗珊卓不同。“他”有魚梁木的眼睛。紅色的眼睛,紅色的嘴,淨白的毛皮。血與骨,就像心樹,來自舊神。所有冰原狼裡,只有他是純淨的白。在夏末的初雪地,他和羅柏一起發現六隻小狼,其中五隻是灰色、黑色或褐色,正好對應史塔克家的五個孩子。另一隻潔白無瑕,白得像雪。 他有了答案。 長城下面,後黨人士點燃夜火,梅麗珊卓從隧道里出來,國王跟在身邊。她將帶領大家祈禱,以驅走黑暗。“過來,白靈,”瓊恩告訴冰原狼,“跟我來。你餓了,我有感覺,我們這就去吃東西。”他們一起奔向城門,遠遠繞開火堆,那火焰像爪子一樣伸向黑沉沉的夜空。 國王的人在黑城堡的庭院裡十分顯眼,瓊恩經過時,他們都停下來,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們中誰也沒見過冰原狼,他意識到,白靈有南方大森林裡遊蕩的普通狼只兩倍之大。他們繼續朝兵器庫方向走去, 瓊恩偶一抬頭,看到瓦邇站在塔樓窗前打量他。抱歉,他心想,我不能當那個偷你的人。雖然平凡苦難,但這是我的命。 校場中,他又撞上十來個國王的人,個個手拿長矛火炬。領頭的騎士看到白靈,皺起眉頭,兩名部下放下長矛阻擋,最後騎士道:“讓開,讓他們過去。”他對瓊恩說:“才來吃晚飯?你遲到了。” “是的,就讓我快過去吧,爵士先生。”瓊恩回答,於是那騎士讓開。 還沒走下樓梯,他就聽到了吵鬧:逐漸升高的說話聲,咒罵,還有人在敲桌子。瓊恩走進地窖,但沒人注意他。弟兄們擠在板凳和桌子上,更多的人站著叫嚷,沒人吃東西。沒有食物。怎麼了?傑諾斯•史林特大人喊著變色龍、叛徒之類的東西,埃恩•伊梅特長劍出鞘、踩上桌子,而三指哈布在喝罵一個影子塔的遊騎兵……有個東海望的人不停拿拳頭砸桌子,要求安靜,然而聲音只不過融入喧囂的噪音中,在拱形天花板上回蕩。 派普頭一個發現瓊恩,也見到了白靈。他咧嘴笑笑,將兩根指頭放進嘴裡,吹響口哨——那是從小在戲班練就的絕活。這聲尖嘯猶如利劍切開嘈雜。瓊恩走向桌子,弟兄們紛紛注意到他,並安靜下來。沉默在地窖裡蔓延,直到最後,唯一的聲音只剩下瓊恩在石地板上的腳步和火爐裡木頭輕微的噼啪。 接著,艾裡沙•索恩爵士打破沉默:“變色龍終於屈尊現身了。” 傑諾斯大人則漲紅了臉,渾身顫抖。“野獸,”他倒吸了一口氣,“看!這就是奪走斷掌生命的野獸。我們中間有個狼靈,弟兄們, 狼靈!這……這兇獸怎配領導我們!這兇獸不該活著!” 白靈齜牙露齒,瓊恩將一隻手搭在“他”頭上。“大人,”他說,“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伊蒙學士從大廳彼端作答:“有人提名你為總司令,瓊恩。” 太荒謬了。瓊恩忍不住發笑。“誰提的?”他一邊說,一邊望向朋友們。一定又是派普的玩笑。但這個從前的戲班學徒聳聳肩,葛蘭則搖搖頭,憂鬱的艾迪•托勒特卻站起來:“是我,是我。沒錯,對朋友幹這種事很殘酷,但你來當好過我。” 傑諾斯大人又開始唾沫橫飛:“這、這簡直豈有此理。我們該絞死這小子。對!絞死他,依我看,該把這個變色龍、狼靈,跟他的朋友曼斯•雷德一起絞死。提名為總司令?我無法忍受,無法忍受!” 卡特•派克霍地起立:“你無法忍受?你也許能訓練那幫該死的金袍子舔你的屁股,但別忘了,你現在穿的是黑衣!” “弟兄們可以提名任何人,只要對方曾發下誓言穿上黑衣,”丹尼斯 •梅利斯特爵士宣佈,“托勒特完全有權力這麼做,大人。”
立刻有十幾個人同時說話,每個人都試圖蓋過對方,不一會兒,大廳再度被叫嚷聲淹沒。這回艾裡沙•索恩爵士跳上桌子,舉手示意安靜。“弟兄們!”他高喊,“吵來吵去沒用,投票吧。這個霸佔了國王塔的國王在地窖每個出口都佈置了衛兵,以確保我們沒東西吃,也不能離開,直到作出選擇。好吧!我們就來選,一次一次地選,如果必要,就選一個晚上,直到選出首領為止……但開始投票前,我相信咱們的首席工匠有話要說。” 奧賽爾•亞威克皺緊眉頭,緩緩起身。大個子工匠揉了揉突出的長下巴,“好吧,我請求將自己的名字撤出選舉。如果你們要我,已經有過十次機會,很顯然,你們認為我不行,至少你們中的很多人認為我不行。先前我對朋友說,看來還是支援傑諾斯大人……” 艾裡沙爵士點點頭:“史林特大人是最佳——” “讓我把話說完,艾裡沙。”亞威克抱怨,“我們都知道,史林特大人曾指揮君臨的都城守備隊,而且是赫倫堡領主……” “他從未見過赫倫堡。”卡特•派克喊道。 “嗯,沒錯,”亞威克說,“算了,不管怎麼樣,我站在這兒,卻忘了為什麼會說史林特是個好選擇。選他好比扇史坦尼斯國王一耳光,但對大夥兒又有何好處呢?也許雪諾更好。他在長城待的時間長,又是本 •史塔克的外甥和熊老的侍從。”亞威克聳聳肩。“隨便你們選誰,反正我退出。”他坐下去。 瓊恩看到傑諾斯•史林特的臉由紅轉紫,艾裡沙•索恩爵士則面無血色。那東海望的人又用拳頭擂桌,叫著要罐子,他的朋友跟著喊。“罐子!”他們齊聲吼,“罐子,罐子,罐子!” 罐子放在火爐邊的角落,黑色的大肚子鐵罐,有兩個碩大的把手和一個沉重的蓋子。伊蒙學士對山姆和克萊達斯吩咐了一句,他們便走過去抓住把手,將罐子拖到桌邊。一些弟兄在裝代票物品的木桶旁排好隊,克萊達斯揭開罐子的頂蓋,卻差點讓它砸到自己的腿。隨著一聲沙啞的尖叫和一陣翅膀的拍打,一隻大烏鴉從罐內衝出來,向上飛去,也許是要尋找椽木,或者逃亡的窗戶,但地窖裡兩者皆無。烏鴉被困住了,它大聲聒噪,繞著大廳轉圈,一圈,兩圈,三圈。瓊恩聽到山姆威爾•塔利說:“我認識這隻鳥!它是莫爾蒙大人的烏鴉!” 烏鴉落在離瓊恩最近的桌子上。“雪諾。”它叫道。這是一隻老鳥, 滿身汙泥。“雪諾,”它續道,“雪諾,雪諾,雪諾。”它走到邊緣,展開翅膀,飛上瓊恩肩頭。 傑諾斯•史林特大人“嘭”的一聲沉重地坐下,但艾裡沙爵士的嘲笑響徹地窖。“豬頭爵士把我們當傻瓜,弟兄們,”他說,“這花招是他教的,它們全都會說‘雪諾’,去鴉巢聽聽就知道了。莫爾蒙的鳥會講別的。” 烏鴉昂頭望向瓊恩。“玉米?”它滿懷期望地說。由於既沒得到玉米,也沒得到回答,它又聒噪幾聲,咕噥道:“罐子?罐子?罐子?” 剩下的全是箭頭,洪流般的箭頭,淹沒了最後幾枚石子和貝殼,也淹沒了那一小撮銅板。 等計數完畢,瓊恩發現自己被圍了起來。有人拍他後背,其他人則朝他跪拜,彷彿當他是個真正的領主。紗丁、“呆子”歐文、霍德、“癩蛤蟆”陶德、省靴、巨人、穆利、御林的烏爾馬、“美女”唐納•希山及其他數十人緊緊聚在旁邊。戴文的木假牙敲得嗒嗒響,“諸神保佑,我們有了個裹襁褓的總司令。”埃恩•伊梅特說,“希望這不意味著下次練習時我不可以把你揍得屁滾尿流,大人。”三指哈布想知道他是仍然跟眾人一起吃,還是該把膳食送到書房。連波文•馬爾錫也走上前,表示只要雪諾大人答應,他很樂意繼續擔任總務長。 “雪諾大人,”卡特•派克說,“如果你搞得一團糟,我就挖出你的肝,就著洋蔥生吃。” 丹尼斯•梅利斯特比較禮貌。“年輕的山姆威爾要我做的事不容易,”老騎士坦承,“當科格爾被選中時,我告訴自己,‘沒關係,他在長城服役的時間比你久,你的機會在下次’。輪到莫爾蒙時,我心想,‘他強壯又勇猛,但年紀大了,你仍然有機會’。你幾乎還是個孩子,雪諾大人,現在我知道自己必須回到影子塔,而機會再也不會到來。”他疲倦地微笑。“不要讓我帶著遺憾去死。你叔叔是條好漢,你父親大人,還有你祖父也是。我對你充滿期望,希望你跟他們一樣。” “對,”卡特•派克說,“你先去告訴國王的人,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要該死的晚餐。” “晚餐,”烏鴉尖叫,“晚餐,晚餐。” 國王的人得知選舉結束之後,便撤離門口,三指哈布忙帶十幾個助手快步往廚房去拿食物。瓊恩不想吃東西,他穿過城堡,懷疑自己在做夢。烏鴉停在肩頭,白靈跟在腳邊,派普、葛蘭和山姆在後面交談。他沒聽見他們說什麼,直到葛蘭低聲道:“是山姆乾的。”而派普承認:“的確是山姆!”派普帶著酒袋,他喝了一大口,唱起來:“山姆, 山姆,魔法師山姆,了不起的山姆,山姆,山姆,奇蹟山姆。是他幹的!但你什麼時候把烏鴉藏進罐子,山姆,七層地獄,你怎麼確保它會飛向瓊恩?如果那鳥兒決定停在傑諾斯•史林特的胖腦袋上,一切就全亂套了。” “我跟那隻鳥沒關係,”山姆堅持,“它飛出罐子時,我差點尿褲子。” 瓊恩哈哈大笑。他相當驚訝自己仍然記得笑:“你們是一幫瘋狂的傻子,知道嗎?” “我們?”派普說,“你說我們是傻子?我們可沒被選為第九百九十八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喝點酒好,瓊恩大人,你需要許許多多的酒。” 於是瓊恩接過酒袋,嚥下一口。只有一口。長城是他的了,夜空陰沉黑暗,還有一個國王需要對付。
珊莎她頓時甦醒,每根神經都繃緊,幾乎不明白身在何處。夢中的她重回童年,和妹妹艾莉亞睡在一起。可惜現實中發出鼾聲的不是妹妹,卻是身邊的侍女,這裡也不是臨冬城,而是高山上的鷹巢城。我則成了私生女阿蓮•石東。房內又黑又冷,唯床上有幾分暖意。黎明尚未到來。 平日,每當夢見伊林•派恩爵士,她就會驚醒,可今天不一樣。家,今天夢見的是家。 鷹巢城不是她的家。這裡和梅葛樓差不多大小,純白高牆外,唯有山脈和無窮無盡的虛空,一條長而險峻的小路透過長天堡、雪山堡和危巖堡,與底部的月門堡相連。她哪兒也去不了,什麼都不能做。老僕人總說這裡的廳堂迴盪著當年她父親和勞勃•拜拉席恩做瓊恩•艾林養子期間留下的歡笑,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而今她什麼也感覺不到。姨媽身邊的人不多,又很少准許賓客登上月門堡前來拜訪。因此除了那位上年紀的侍女,珊莎的夥伴只有三歲嬰兒般的勞勃公爵(其實他已八歲了)。 還有馬瑞裡安。討厭鬼馬瑞裡安總是糾纏不休。年輕的歌手每天都為她們在席間彈奏,眼睛從未離開珊莎的身體。萊莎夫人近來不太高興,於是乎格外寵愛馬瑞裡安,已經連著有二位侍女和一名侍酒因為歌手的言語被逐出城堡。 姨媽好孤單。她的新婚夫婿在山下待的時間遠遠多於留在鷹巢城的光陰。現今他就在山下,一連四天與科布瑞家族會談。從偷聽來的只言片語中,珊莎知道瓊恩•艾林的封臣們怨恨萊莎的婚姻,嫉妒培提爾獲得峽谷守護者的權威。逮著姨媽不肯發兵援助羅柏的罪狀,羅伊斯家族的本家處於公開叛亂的邊緣,韋伍德家族、雷德福家族、貝爾摩家族及坦帕頓家族都全力支援青銅約恩的行動。山區原住民難以控制,老伯爵杭特又在這節骨眼上突然病逝,他的兩名幼子不約而同地指責長兄謀害父親。艾林谷一直沒捲入戰局,可如今萊莎夫人想保持和平的目標是越來越難以實現了。 我睡不著,珊莎心想,腦袋好漲。她勉力推開枕頭和毛毯,走到牆邊,開啟窄窗。 鷹巢城上下雪了。 雪花紛飛,如回憶一般輕柔而沉默。是它喚醒了我?下面的花園裡,積雪已然很深,蓋住青草,為雕像披上潔白的外衣,壓彎了矮樹枝頭,令珊莎想起很久以前的夜晚,想起了長夏裡的童年。 離開臨冬城那一天,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下雪。當時的雪花沒有今天這麼大,她心想,當羅柏擁抱我時,它們就在他的髮際融化,而艾莉亞的雪球怎麼也做不工整。那個早晨的歡樂,令她不禁隱隱作痛。胡倫扶她上馬,她迎著細雪,騎出城堡,離開故鄉,奔向那遼闊無垠的世界。 我以為我的歌謠將於茲開始,卻不料到如今已幾乎畫上了句號。 她任窄窗大敞,開始換衣服。環繞花園的七座高塔阻擋了山風,但隔不斷寒意。她穿好絲制內衣,亞麻布上裝,溫暖的藍羊毛裙服,接著是一雙長筒襪,系至膝蓋的長靴,厚厚的皮手套和一件帶兜帽的柔軟白狐皮斗篷。 雪花飄進房間,侍女下意識地裹緊毯子。珊莎開啟房門,走下螺旋梯。當她接著開啟通往花園的大門時,眼前的美景讓她不由得屏住呼吸,驚訝於那份不屬於人間的寧靜。雪花飄啊飄,悠遠的暗香與孤寂, 它們沉甸甸、不受打擾地著陸。人間的全部色彩紛紛敗下陣來,遁逃無蹤,唯有黑、白和灰:白的高塔、白的雪和白的雕像,黑的影子與黑的樹,灰的天空。一個純粹的世界,珊莎心想,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 她如夢似幻地踏步出門,靴子在順滑的白雪表面留下及踝深的孔洞,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她走過結霜的矮木叢,望著細瘦的黑樹幹,不知自己是否仍在夢中。飄飛的雪花猶如情人溫柔的親吻,劃過臉龐,因體溫而融化。她來到花園中央,站在倒塌、半埋沒的哭泣女人雕像旁,
閉上雙眼,舉頭向天。她聞到雪花的舞蹈,品嚐著雪的滋味。這是臨冬城的滋味,清白的滋味,夢的滋味。 當她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已然下跪,卻不記得其中經過。天空泛白,黎明來到。這是新的一天,她心想,指引著未來。可她渴望的卻是回到過去,祈禱能回到過去。她應該對誰祈禱?這座小花園原本是要栽培成神木林的,但土壤過於細薄多石,魚梁木難以生根。一座沒有心樹、沒有神靈的神木林,和我一樣,空虛,空虛。 她拾起一把雪,放在指間擠壓,輕鬆地捏成溼溼沉沉的球。珊莎繼續運作,指上運力,直到雪球渾圓、潔白而無瑕。夏天裡的一場雪,有個早上,當她走出主堡,遭到艾莉亞和布蘭聯手伏擊。他們一人握著十來個雪球,而她什麼也沒有。布蘭站在密閉橋樑頂上,她抓不到,所以追的是妹妹。她倆奔過馬廄,又繞著廚房追跑,直到雙雙喘不過氣。她本可捉住艾莉亞,卻不防滑倒在冰面上。妹妹關心地跑過來看望,問她有沒有受傷。當珊莎老實地回答“沒有”時,劈面又捱了一個雪球。她不甘示弱,抓住妹妹的大腿,將其掀翻在地,把雪往頭髮裡塞,直到最後喬裡走來,將嘻嘻哈哈的姐妹倆分開。 而今我有了雪球,又拿它來做什麼呢?她望著手中可憐的小玩意兒,悲傷地想,這裡沒有人跟我打雪仗。珊莎鬆手,雪球砸在地上,碎了。但我可以做個雪騎士,她決定,或者…… 她趕緊捏好三個雪球,合在一起,再補上新雪,塑成圓柱體。隨後珊莎站起來,用小手指指甲在柱體上挖洞,作為窗戶。頂端的城垛最難弄,她花了好長時間,才讓柱體看起來像塔樓的樣子。還有城牆,珊莎心想,還有主堡。她狂熱地投入工作中。 雪花飄落,城堡升起。她搭起兩道及踝高的雪牆,內牆高過外牆; 她搭起塔樓和角樓、堡壘與階梯;她搭起一座圓形廚房、一座方形兵器庫,還有西牆內側的馬廄。開始工作時,她只想搭座城堡,但在心中, 一直都明白這其實就是臨冬城。積雪之下,她找到枯枝和落木,便折其末梢,用來做神木林。點點樹皮則成了墓園中的碑石。手套和靴子結了冰,指頭麻木,腳掌又溼又冷,但她渾不在意,只關心城堡。座座建築在腦海中歷歷在目,猶如昨日才剛別離。藏書塔外壁有陡峭蜿蜒的石制螺旋梯;城門樓是兩個巨型堡壘,中央一道拱門,堡壘頂上開了無數垛口…… 她一邊做,雪一邊往下滑,很快,旁邊堆起的殘雪,就和建築物本身一樣高了。當她細心拍打,描繪出城堡大廳的斜頂時,身後傳來一聲呼喊。她抬起頭,看見侍女站在窗邊:“小姐,您好嗎?用早餐嗎?”珊莎搖搖頭,埋頭繼續工作。這次她在大廳頂部加上一個煙囪,那是壁爐的所在。 黎明猶如盜賊,偷偷潛進小花園。灰色的天空持續放亮,積雪之下,樹枝和灌木顯出暗綠的色澤。僕人們走進花園,默默地打量,她沒有回頭,於是人們又紛紛回到溫暖的塔內。萊莎夫人裹一身鑲狐皮的藍天鵝絨長袍站在陽臺上觀察,但等她再度抬頭,姨媽已不見了。骨瘦如柴、渾身顫抖的柯蒙學士將頭探出鴉巢,向下審視了一會兒,目光中充滿好奇。 橋樑始終做不牢固。兵器庫和主堡之間,有一座密閉橋樑,還有另一座橋從鐘塔四樓直通鴉巢的二層。但不管她如何細心琢磨,它們就是無法保持平衡。當橋樑第三次倒塌時,珊莎大聲咒罵,絕望地坐倒在地。 “把雪裹在棍子上面,珊莎。” 她不知他已看了多久,也不知他何時回到鷹巢城的。“棍子?”她問。 “不錯,如此方能支援雪的重量,來,”培提爾說,“我可以參觀你的城堡嗎,小姐?” 珊莎小心翼翼地道:“好,但別弄壞它,千萬小……” “……小心?”他微微一笑,“小姐,請你把心放下,臨冬城戰勝過無數剛強的敵人,而我只是個小人物。這是臨冬城,我沒猜錯吧?” “是的。”珊莎承認。
他沿牆遊走,“好多年了,凱特隨艾德•史塔克去了北方,我常常夢見這座城堡。在我夢中,這是個黑暗冰冷的地方。” “才不是!它非常溫暖,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雪,城內總是熱氣騰騰。牆壁中有管道,溫泉的水透過它們流貫全城,而玻璃花園中永遠都是盛夏。”她站起來,俯瞰雄偉的白色城堡,“可我不知該如何製作花園的玻璃頂棚。” 小指頭敲敲下巴——萊莎已命他把小鬍子刮個精光,“菱形窗格, 對吧?行,找些嫩枝末梢,剝皮後編織起來,捆一起就好。我幫你做。”他穿過花園,抖落積雪,尋找各種枝丫木條。隨後,他一個大步跨越兩道城牆,踩在校場中央。珊莎湊過去觀察,只見培提爾的手靈巧而穩健,沒多久就編出無數交叉格子,與臨冬城的玻璃花園相差無幾。“可是,玻璃只能靠想象了。”他把成品遞給她,抱歉地說。 “您編得真好。”她讚歎。 他摸摸她的臉:“好美。” 珊莎不明白:“什麼?” “你的微笑好美,小姐。讓我再為你編一個吧。” “可以嗎?” “當然可以,為你搭城堡是我最樂意的事,我的小姐。” 於是由她搭建玻璃花園的牆壁,小指頭製作屋頂,完工之後,他倆協力將其延伸,又做了守衛室。她用木棍支撐橋樑,果真如他所言,再也沒有倒塌。首堡是個老舊、低矮的圓形鼓樓,本身並不難做,可珊莎不明白怎麼處理高臺上的石像鬼。培提爾再度為她解難,“城堡不是正在下雪嗎,小姐?”他指出,“雪中的石像鬼是什麼模樣?” 珊莎閉上眼睛,在回憶中搜尋:“它們看起來像白色的小柱子。” “這不結了嗎?石像鬼難做,小白柱子卻是容易的。”果真如此。
殘塔也做出來了。他倆共同搭起一座微斜的高塔,然後並肩跪地, 小心地將其撫平。完工後,珊莎把手指戳進塔頂,掏出一點雪花,扔到培提爾臉上。他輕呼一聲,雪花滑進衣領中:“你欺負我呢,小姐。” “難道不該嗎?你帶走我時,保證要送我回家。” 她不知自己哪兒來的勇氣,敢於如此和他說話。是臨冬城給我的勇氣,她心想,在它的城牆裡面,我有力量。 他的面色轉為嚴肅:“是的,我說了謊……還有另一件事,我說的也是謊話。” 珊莎腸胃打結:“還有一件事?” “我告訴你為你搭城堡是我最樂意的事,我騙了你,還有一件事讓我更開心,”他湊近來,“這個。” 珊莎想回避,但他握住她的手,猛然吻了她。她虛弱地掙扎,他卻靠得更緊,嘴唇印上嘴唇,吞噬了話語,舌尖有薄荷的味道。半晌之間她屈服了……接著忙扭頭掙脫:“你幹什麼?” 培提爾理理斗篷:“親吻我的白雪公主。” “你……你應該去吻她,”珊莎不安地掃視萊莎的陽臺,上面空空如也,“她才是你妻子。” “我吻過她,萊莎沒理由抱怨。”他淺淺一笑,“你真該拿鏡子照照,我的小姐,你實在太美了。在皚皚白雪中,你好似一頭可愛的小熊,而臉龐爬滿紅暈,氣喘吁吁。你出來多久了?外面很冷,讓我給你一點溫暖吧,珊莎。來,手套脫掉,把手給我。” “不!”他的聲音好像馬瑞裡安,她不由得想起海濱婚宴那晚的情景,只是這次羅索•布倫不可能來救她,因為他是培提爾的人。“您不能吻我。您忘了嗎?說好的,我是您女兒……”
“說好的,”他淡淡地承認,帶著一絲悔恨的微笑,“可你不是我女兒,不是我真正的女兒。你是艾德•史塔克和凱特的種,但在我眼中, 你比當年的凱特還要美,真的。” “噢,培提爾,求你,”她的聲音好虛弱,“求你……” “城堡!” 前方傳來一聲稚氣、高亢的尖叫,小指頭離開珊莎身邊。“勞勃大人,”他草草一鞠躬,“您出門怎能不戴手套?冷著咧。” “這座雪城堡是你做的嗎,小指頭大人?” “大部分是阿蓮做的,大人。” 珊莎補充:“我在搭建臨冬城呢。” “臨冬城是什麼地方?”以八歲男孩的標準,勞勃生得過於瘦小,斑駁的皮膚,溼黏黏的眼睛,不管上哪兒都抱著一個破爛的布偶。 “臨冬城是史塔克家族的城堡,”珊莎告訴未婚夫,“是北方最壯觀的城堡。” “它看起來好小一點點呀,”男孩跪在城門樓前,“看,巨人攻城囉。”他把布偶放在雪地中,推向城堡。“轟隆,轟隆,我是無敵的巨人,”他唱道,“哈依,哈依,快開門!教我砸扁了可住不了人。”他擺動布偶的腿,敲下城門樓的兩個堡壘。 珊莎承受不了,“勞勃,住手!”他非但不聽,反而再次操縱布偶前進。一尺長的城牆應聲倒掉。她伸手去抓他胳膊,扯住的卻是布偶,只聽“嘶”的一聲巨響,薄布條隨即斷裂,不知怎的,她竟把布偶的頭給扭了下來。勞勃手中只剩腿腳和軀幹,破布和碎屑遍撒在雪地裡。 勞勃公爵嘴唇發抖:“你——你——你殺殺殺殺殺殺殺了他。”他哭號道,接著渾身痙攣。起初較為微弱,但半晌之後,他便倒在城堡上, 四肢無法遏抑地劇烈抽打。白塔、雪橋被打得滿天飛舞,珊莎滿心恐懼地目睹臨冬城的毀滅,還是培提爾•貝里席走過來抓住繼子的手腕,大聲召喚學士。 守衛和女僕們立刻趕來控制發病的男孩,柯蒙學士也旋即出現。對鷹巢城眾人而言,勞勃•艾林公爵的癲癇病早已司空見慣,萊莎夫人把大家訓練得只要孩子一哭,便產生條件反射。學士按住小公爵的頭,一邊呢喃安慰的話語,一邊喂下半杯安眠酒。慢慢地,勞勃的發作減弱, 終至停止,只有雙手還在微微抖動。“把他抱去我房間,”柯蒙叮囑守衛們,“待會兒用水蛭吸點血。” “都是我的錯,”珊莎把布偶的頭拿給大家看,“我把他的玩具弄壞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 “公爵大人動手拆了城堡。”培提爾解釋。 “是巨人乾的,”小男孩抽抽咽咽地訴說,“不是我,是巨人把城堡推倒的。她,她把他殺了!我恨她!她這野種,我恨她!我才不要被吸血!” “大人,您血液裡有毒素,”柯蒙師傅道,“毒素讓您惱怒、發抖。 快來吧,聽話。” 他們帶走了男孩。這就是我的夫君,珊莎望著臨冬城的廢墟,漠然地想。雪已停,氣氛卻更淒冷。她不知在結婚典禮上勞勃大人是否也會顫抖。喬佛裡至少身體還算健康。一陣莫名的狂怒攫住了她,她撿起一根斷枝,穿過布偶的頭,插在臨冬城覆滅的城門樓上。僕人們都嚇呆了,只有小指頭哈哈大笑:“倘若故事屬實,這可不是臨冬城城牆上掛的頭一個巨人腦袋哦。” “故事終究只是故事。”她扔下這句話,離他而去。 回到房間,珊莎立刻脫下溼漉漉的斗篷和靴子,坐到火爐邊。她不敢心存僥倖,今天的事她一定脫不了關係。或許萊莎夫人也會將我趕出城去。姨媽對膽敢冒犯的人總是格外嚴厲——而沒有什麼能比欺負她兒子更讓她惱火的了。
走就走,月門堡好歹比鷹巢城大得多,也更有生氣。奈斯特•羅伊斯男爵固然脾氣暴躁嚴厲,但城堡其實由他女兒米蘭達當家,而每個人都贊她開朗快活。即便珊莎的私生身份也不會帶來太多困擾,勞勃國王的私生女不也在下面服務麼?據說她和米蘭達小姐是好朋友,親如姐妹。 我要告訴姨媽,我不想嫁給勞勃。連總主教大人也不能強迫女子發下婚誓。雖然姨媽瞧我不起,可我才不是乞丐。我已經十三歲,有了月事,成為女人,未來還將繼承臨冬城和北境。她固然可憐小表弟,但絕對無法想象讓他成為自己的夫君。和他在一起,倒不如留在提利昂身邊。只要把這番話跟萊莎夫人講,她一定會趕我走……從此我將遠離勞勃的壞脾氣、癲癇病和溼黏黏的眼睛,遠離馬瑞裡安的注視,遠離培提爾的吻。我要告訴她。我要告訴她! 直等到當天下午,萊莎夫人的召喚才姍姍來到。珊莎鼓勵了自己一整天,可當馬瑞裡安出現在門口,所有的懷疑又頓時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出。“萊莎夫人在大廳等你。”歌手邊說邊用眼睛脫她的衣服。她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毋庸置疑,馬瑞裡安長得不錯:青春苗條,皮膚光滑,沙色的頭發,迷人的微笑——但他卻是谷地裡,除了姨媽和小勞勃公爵之外最討厭的人。從僕人們口中,珊莎得知自己遠非頭一個遭他侵犯的女人,而旁人可沒有羅索•布倫的保護。萊莎夫人容不得任何人說歌手的閒話, 從來到鷹巢城那一天起,他便成了姨媽的寵臣。每天晚上,由他唱催眠曲陪伴勞勃公爵入睡,他在姨媽駕前表演的則是譏諷求婚者們的歌調。 萊莎不僅賜給他豐厚的金錢,還有各種禮物:貴重衣衫、黃金臂環,鑲月長石的腰帶及一匹駿馬,連前夫最愛的獵鷹也賞予了他。馬瑞裡安在萊莎夫人面前總是畢恭畢敬,萊莎夫人不在場時卻極為驕橫跋扈。 “謝謝你,”珊莎僵硬地說,“我馬上就來。” 他沒有離開:“夫人要我護送你去。” 護送我去?事情不對勁。“你又不是守衛。”小指頭解僱了鷹巢城原侍衛隊長,改由羅索•布倫爵士擔任。
“噢,你需要保護?”馬瑞裡安柔聲道,“沒問題,我才寫成一首歌,一首甜美又傷感的歌,想必能融化你冰冷的心房。我給它取名‘路邊的玫瑰’……一位美貌無雙的私生女,讓每個男人都迷醉傾慕。” 我是臨冬城史塔克家的人,才不是什麼私生女,珊莎好想吼回去。 但她不敢,於是只點點頭,任他護送自己走下塔樓階梯,跨過一座橋。 在鷹巢城期間,大廳從未開啟,不知姨媽如今為何要在廳內召見她。她倒寧願去姨媽溫暖的書房,或者艾林公爵舒適的覲見室,那裡還可看見阿萊莎之淚的雄偉瀑布。 大廳的精雕木門外,一左一右站了兩位身穿天藍披風、長矛在手的守衛。“阿蓮與萊莎夫人談話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攪。”馬瑞裡安指示。 “是。”守衛放他們進去,接著雙矛交叉,封住門扉。馬瑞裡安關門後,又往門上插了第三隻矛——這隻比守衛使用的武器更長更沉——將其牢牢鎖住。 珊莎愈發不安:“幹嗎呀?” “噓,夫人在等你呢。” 她不確定地看看周圍。萊莎夫人坐在高臺上的高背魚梁木王座中, 整個大廳只有她一人。在她右手另有一個較高的王座,上面鋪有厚厚的藍墊子,但勞勃公爵此刻並不在。珊莎希望他的病情得到好轉,卻不想開口詢問馬瑞裡安。 她走在藍絲地毯上,兩旁是行行纖細如長槍的樑柱。大廳的地板和牆壁皆用乳白色藍紋大理石砌成,點點慵懶蒼白的日光透過東牆的窄拱窗射進。窗戶之間,火炬插在高高的鐵製臺座裡,但無一點亮。地毯淹沒了足音,窗外冷風寂寞呼嘯。 大理石如此潔白,連反射的日光也顯得有幾分寒意,可……那都不及姨媽一半冰冷。萊莎夫人穿乳白色天鵝絨裙服,戴一串藍寶石與月長石的項鍊,紅棕色的頭髮紮成一個蓬厚的辮子,垂下左肩。她端坐在寶座上,瞪著靠近的侄女,塗滿脂粉的臉龐暈紅而肥胖。在她身後的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旗幟,描繪了艾林家族以天藍為底的一彎白色新月和獵鷹。 珊莎在高臺前止步,屈膝行禮,“夫人,我照您吩咐來了。”風聲越來越大,馬瑞裡安在大廳末端輕彈豎琴。 “我看得到。”萊莎夫人冷冷地說。 珊莎理理裙子的褶皺:“勞勃大人好些了嗎?我不是有意要撕他的布偶,真的,他把我的雪城堡弄壞了,我……” “怎麼,變回小姑娘家啦?”姨媽道,“我不跟你談勞勃的玩具。我看見他吻了你。” 此話一出,廳內的寒意陡然劇增,牆壁、地板和樑柱彷彿統統化為玄冰。“他吻了我。” 萊莎鼻孔一張:“他為何這麼做?他已有了一個全心全意愛他的老婆,一個真正的女人,絕非小姑娘。他不需要你這路貨色。懺悔吧,孩子,你在勾引他,立刻懺悔吧。” 珊莎驚得退後一步:“不是這麼回事。” “想跑?心虛啦?放蕩之行必須接受懲罰,然而我不會難為你。依照自由貿易城邦的習俗,我們為勞勃準備了一個替身兒童,每當勞勃有過錯——他的脾氣很纖細,受不得責罰——就鞭打他。我也會為你找個女孩當替身,但你自己得首先招認罪行。我最不能忍受別人說謊,阿蓮。” “我在修雪城堡,”珊莎道,“培提爾大人過來幫助,然後吻了我。 事情就是這樣。” “你一點廉恥都沒有嗎?”姨媽尖刻地說,“還是把我當成了傻瓜? 是不是?是不是?看來你確實把我當成了傻瓜。好,好,我跟你講,我才不傻。你以為自己年輕漂亮,只要是男人都抵擋不住你的魔力?別以為我沒看見你盯馬瑞裡安的眼神!告訴你,小傢伙,鷹巢城上事無鉅細都別想逃過我的眼睛,而你這路貨色我早見識過了。別以為靠著大眼睛和淫蕩的微笑就能贏得培提爾的歡心,他是我的,是我的,”她陡然起身,“你們都想把他從我身邊偷走。父親大人,我夫君,你母親……尤其是凱特琳,她也愛吻培提爾,不錯,不錯。” 珊莎再退一步:“我母親?” “不錯,你母親,你的寶貝母親,我可愛的姐姐凱特琳。別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純潔無瑕的模樣,狼心狗肺的小騙子。在奔流城這麼多年,她把培提爾當玩具耍。她用微笑、軟語和淫蕩的目光戲弄他的感情,可憐的培提爾夜夜失眠。” “不,”我母親都已經死了,珊莎只想尖叫,她還是你姐姐,你怎能這麼說她?“她不可能這麼做,她不會這麼做。” “你怎麼知道?你親眼見過嗎?”萊莎離開寶座走下來,裙裾婆娑,“當年佈雷肯和布萊伍德兩位大人前來求我父親仲裁糾紛,你在場嗎?那晚佈雷肯大人的歌手在席間伴奏,凱特琳和培提爾一共跳了六曲舞,六曲!我數得清清楚楚。兩位大人開始爭吵時,父親把他們帶去私下討論,所以沒人控制我們飲酒。艾德慕酩酊大醉,當時的他好年輕……而培提爾呢,他想吻你母親,卻被她推開,她還笑他,他的表情好受傷,我的肺都要氣炸了。後來他灌醉自己,趴桌子上人事不知,布林登叔叔趕在我父親發現之前將他抱回臥室。你,你一樣都不記得了, 是嗎?”她怒火沖天地瞪著侄女,“是嗎?” 她醉了還是瘋了?“我當時還沒出生呢,夫人。” “你沒出生,但我在場。別以為能騙過我,我知道實情,你吻了他!” “他吻了我,”珊莎繼續堅持,“我沒想——” “閉嘴,我不准你說話。你勾引他,就像你母親那晚用微笑和舞蹈勾引他。你以為我把這一切都忘了嗎?沒有,沒有,那天晚上我去了他房間,給了他你所不能給的慰藉。我流了血,但那是甜蜜的疼痛。他說他愛我,卻叫我‘凱特’,說完便睡著了。即便如此,天亮前我也沒有離開。你母親對不起他,連他為了自己跟布蘭登•史塔克決鬥都不肯給予信物。但我會把信物給他,我會給他所有的一切,而今他是我的,不是凱特琳的,不是你的!” 珊莎所有的決心都在姨媽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面前融化。萊莎 •艾林簡直跟從前的瑟曦太后一樣怕人。“他是你的,夫人,”她試圖用溫順懊悔的語氣說,“我可以走了嗎?” “你走不了,”姨媽的呼吸裡有葡萄酒的味道,“假如你是別人,早教我廢了。我會把你送到月門堡的奈斯特男爵那裡,甚至送回五指半島。你情願一生都待在那片荒涼的海岸,陪伴強風呼嘯的嶙峋巨巖,終日與潑婦、羊屎為伍嗎?我父親就是這麼對待培提爾的。人人都以為這是出於他和布蘭登•史塔克那場愚蠢的決鬥,事實並非如此。父親說, 我應該感謝上蒼,瓊恩•艾林這樣響噹噹的大領主肯娶一個被開過苞的女人,但實際上他要的只是父親的軍隊。我不得不嫁給瓊恩,否則父親會像對待他親弟弟布林登一樣,將我拒之門外,可在心中,我只愛培提爾!說了這麼多,是為了讓你明白,我們之間的愛有多深,我們之間經歷了多少坎坷、多少折磨。我們之間甚至有過一個孩子,一個無比甜美的小寶貝。”萊莎把雙手放到肚子上揉搓,好像孩子仍在裡面。“當年他們把我的寶貝偷走,我對天發誓永不讓這種事重演。瓊恩想把我的小親親勞勃送去龍石島,那個酒鬼國王更是異想天開地要將他過繼到瑟曦• 蘭尼斯特那邊,我決不允許……我也決不允許你再偷走我的小指頭培提爾。你聽清楚了嗎?阿蓮,珊莎……管你叫什麼,給我聽好!給我記住!” “是的,我發誓,我再也不吻他……或者……或……或者勾引他。”珊莎決定順著姨媽的意思說。 “終於承認啦?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就是這路貨色,跟你母親一樣放蕩。”萊莎捉住她手腕,“跟我來,我給你看件東西。” “好痛,”珊莎蠕動著,“求求您,萊莎姨媽,我真的什麼也沒做, 我發誓!”
對她的抗議,姨媽渾不在意,“馬瑞裡安!”她叫道,“你在哪裡, 馬瑞裡安!你在哪裡!?” 歌手起初小心翼翼地待在大廳末尾,聽見萊莎夫人的召喚立刻趕來:“夫人有何吩咐?” “給我們唱首歌,就唱‘女人和偽君子’吧。” 馬瑞裡安撥動琴絃,“梅雨時節——老爺去騎馬喲,嗨——喏耶, 嗨——喏耶,嗨——喏耶——嗨……” 萊莎夫人猛拉珊莎的胳膊,她要不跟上,要不就得被拖著走,她只好乖乖從命。她們走到大廳中央,只見兩根纖細的樑柱間,大理石牆上開了一扇狹窄的魚梁木門。它緊緊關閉,上了三道沉重的青銅門閂,但珊莎能聽到狂風穿過縫隙的刺耳聲響。她抬頭看見門上白木雕刻的新月,頓時止步。“這是月門,”她拼命想往後退,“您幹嗎帶我來月門?” “現在怕啦?畏畏縮縮跟老鼠似的!在花園的時候怎有那麼大膽子呢?你今早上的行為簡直就是狗膽包天!” “梅雨時節——女人縫衣服喲,”馬瑞裡安唱道,“嗨——喏耶,嗨 ——喏耶,嗨——喏耶——嗨……” “開門,”萊莎下令,“給我開門,否則我叫守衛進來開。”她把珊莎往前一推。“你母親至少還有勇氣,把門給我開啟!” 乖乖照辦的話,她就會放我走的。於是珊莎提起一根青銅門閂,抽出來,扔到大理石地板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她剛伸手,只聽“砰”的一聲,沉重的木門被風吹進來,狠狠砸在牆上。門框上全是雪,寒風更將冰霜源源不斷地灌進大廳,珊莎瑟瑟發抖。她想退開,但姨媽不準,反而扣住她雙腕,鎖在背後,強行向門邊推去。 門外,唯有青天、白雪和虛空。 “往下看,”萊莎夫人道,“往下看!”
她再度掙扎,但姨媽的手指如利爪般箍緊她的胳膊,同時用力往前推。珊莎厲聲尖叫,左腳踩在一塊積雪上,雪塊悄然滑落,消失無蹤。 很明顯,前方除了空氣還是空氣,整整六百尺下,是依山而建的長天堡。“不要!”她號啕道,“好恐怖!”身後,馬瑞裡安還在邊彈木豎琴邊唱,“嗨——喏耶,嗨——喏耶,嗨——喏耶——嗨……” “你不是想走嗎?嗯?” “不,”珊莎竭力站穩腳跟,試圖往內擠,但姨媽毫不讓步,“我不要這樣走出去,我不是這個意思,求您……”她舉手亂摸,想抓緊門框,但根本夠不著,相反,腳開始在光溜溜的大理石地板上打滑了。萊莎夫人繼續無情地將她往前推,姨媽至少比她重三石。“乾草堆上—— 女人被親吻喲。”馬瑞裡安引頸高歌。在恐懼中,珊莎歇斯底里地往旁邊扭動,一隻腳竟無意間踩到半空,令她尖叫。“嗨——喏耶,嗨—— 喏耶,嗨——喏耶——嗨……”狂風吹起裙子,用冰冷的牙齒撕咬她裸露的大腿,片片雪花在臉頰融化。珊莎雙手亂抓,逮著萊莎蓬厚的紅棕色髮辮,便用力拉緊。“我的頭髮,”這回輪到姨媽尖叫,“放開我的頭發!”她嗚咽著,顫抖起來。兩個女人在懸崖邊搏鬥。遠方,隱隱約約傳來守衛用長矛撞門的聲音,馬瑞裡安停止歌唱。 “萊莎!你在幹什麼?”一聲大喝制止了姨媽的嗚咽和喘息,急促的腳步聲迴盪在空虛的廳內,“快退回來!萊莎,你想幹什麼?”守衛們還在撞門,但小指頭走捷徑闖入,用的是高臺後領主的通道。 萊莎轉身時,手勁一鬆,珊莎連忙掙脫,脫力地跪倒在地板上。培提爾•貝里席看見她,頓時止步:“阿蓮,發生了什麼事?” “是她,”萊莎舉起一把珊莎的頭髮,“都是她惹的禍。她吻了你!” “請您告訴她,”珊莎哀求,“告訴她我們只是在搭城堡……” “閉嘴!”姨媽尖叫,“這裡沒有你插話的權利!異鬼才關心你的城堡。” “她還是個孩子,萊莎,她是凱特的女兒啊。你怎能這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