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也有過一個愛人。維克塔利昂雙手成拳,一滴血“啪”的一聲滴落到地上。我要把你打得鮮血淋漓,丟去喂螃蟹,跟她一樣。“你有很多兒子。”他告訴哥哥。 “一幫混血雜種,妓女和哭哭啼啼的婊子所生。” “他們出自你的身體。” “我夜壺裡的屎也是。他們沒一個配坐上海石之位,更不用說鐵王座了。不,為生出合適的繼承人,我需要一位與眾不同的女人。當海怪與巨龍聯姻時,全世界都要屏住呼吸。” “什麼龍?”維克塔利昂皺眉問道。 “最後的巨龍。他們說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銀金色頭髮,眼睛彷彿紫晶……你無須質疑我的話,弟弟,去奴隸灣親眼見識她的美貌吧,然後把她帶回來給我。” “我憑什麼要去?”維克塔利昂質問。 “為了愛。為了職責。為了你的國王的命令。”攸倫咯咯竊笑,“也為了海石之位。一旦我獲得鐵王座,它就是你的了,你將繼我之後坐上海石之位,正如我繼巴隆之後一樣……有朝一日,你的嫡子也將坐上它。” 我的嫡子。要有嫡子,先得有妻子,而維克塔利昂無幸娶妻。攸倫的禮物中必然帶有毒藥,他提醒自己,不過…… “你自己挑,弟弟,像奴工一樣活著,還是以國王的身份死去。你敢不敢飛?除非跳下去,否則永遠不會知道。”攸倫微笑的眼睛裡閃爍著嘲弄,“或許我對你要求太高了?航行至瓦雷利亞永遠是件可怕的事。” “去你的,若有必要,我可以帶領鐵艦隊航向地獄。”維克塔利昂松開手,掌心滿是鮮血,“我會去奴隸灣,是的,我會找到這個龍女,並帶她回來。”但並非為你。你奪走我的妻子,我也要奪走你的。世上最美麗的女人,給我自己。
詹姆戴瑞城外的土地已有人耕作,燒燬的作物被當成肥料,亞當爵士的斥候說女人們負責割荒草,一隊公牛在樹林邊犁地,而十幾個留鬍子的男人拿著斧頭在旁邊警衛。 但當詹姆的隊伍來到城堡前時,人畜都逃回了城中。戴瑞城大門緊閉,和之前的赫倫堡無異。我自家的血親就是這樣歡迎我的。 “吹響號角!”他下令,於是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再度吹響赫洛克之號。詹姆望向表弟城頭飛舞的棕色與緋紅旗幟。 藍賽爾用藍尼斯特的獅子和戴瑞的農人組合成四分紋章——這旗幟,連同挑選新娘,都是叔叔的主意。自安答爾人征服三河流域的先民以來,戴瑞家就一直統治著這片土地。毫無疑問,凱馮爵士認為只有與古老的血統聯絡起來,兒子的江山才坐得穩,想長期待下去,靠的是血緣而非一紙詔書。凱馮應該當首相輔佐託曼才對,哈瑞斯•史威佛是個白痴,而我老姐也差不到哪裡去。 城堡大門緩緩開啟。“老表的地兒沒法招待一千人,”詹姆吩咐壯豬,“在西牆下安營紮寨,挖好壕溝,安置尖樁,不可懈怠。附近仍有土匪出沒。” “除非吃了豹子膽,否則沒有人敢來招惹這麼一支龐大的正規軍。” “飢餓能讓人鋌而走險,”在明確土匪的實力與動向之前,詹姆不打算冒一絲一毫的風險。“挖好壕溝,安置尖樁。”他強調之後,催促榮譽向城門跑去。 德莫特爵士高舉王家的雄鹿獅子旗,跑在他旁邊,雨果•凡斯爵士則打著御林鐵衛的純白旗幟,詹姆不想再見到紅羅蘭,便發配他押送威里斯•曼德勒去女泉城。
皮雅和侍從們走在一起,騎著小派為她找來的母馬。“真像座玩具城堡。”詹姆聽見她說。她一輩子都住在赫倫堡,他心想,如此一來, 全國上下其他城堡對她而言都顯得渺小,當然,除了凱巖城。 喬斯敏•派克頓也如此向她解釋:“你不能以赫倫堡的標準來衡量, 當年黑心赫倫的野心實在太大了。”皮雅嚴肅地受教,好像五歲的女孩聽修女講課似的。她不正是一個小女孩麼?女人的外表,女孩的心,滿懷恐懼,傷痕累累。小派對她很好,詹姆懷疑年輕的侍從從未接近過女生,而皮雅只要把嘴巴閉緊,還是很漂亮的。只要她願意,他們倆睡睡沒什麼不好。 在赫倫堡,有一名魔山的手下又來強暴她,當詹姆命令伊林•派恩將其斬首示眾時,此人表現得相當困惑。“我操過她,操過一百次,”士兵們將他按倒在地,他不住地抗議,“一百次啊,大人。我們都操過她。”後來伊林爵士把他的腦袋拿給皮雅看,女孩透過破爛的牙齒開心地微笑。 五王之戰中,戴瑞城屢次易主,它被燒燬過一次,被洗劫過至少兩次,但藍賽爾已經迅速地著手修復。城門是新鑄的,剛砍伐的橡木板用鋼釘加固,燒焦的馬廄原址蓋起了一座新馬廄,堡壘的木階和若干窗戶也都重新換過。雖然黑黝黝的石頭在無言地訴說著往日的大火,但時間和雨水終究會洗去傷痛。 城牆之內,十字弓手們在城垛上巡邏,有的戴獅盔披緋紅披風,有的穿佛雷家族的藍灰服飾。詹姆在庭院中策馬小跑,小雞在榮譽的蹄邊四散逃命,綿羊咩咩叫,農民們悶悶不樂地打量他。他們都有武器,農民裝備著鐮刀、棍棒、削尖的鋤頭等等,甚至有斧頭,有些不修邊幅的男人在他們襤褸骯髒的外套上縫著紅色七芒星。又是該死的麻雀,他們怎麼會聚集在這裡? 凱馮沒出現,藍賽爾亦然,前來迎接的是一名學士,灰袍裹在他骨瘦如柴的大腿上。“隊長大人,戴瑞城對您……對您出乎意料的造訪深感榮幸。請原諒我們準備不周,因為得到訊息說您是打奔流城去的。”
“我順道過來瞧瞧而已,”詹姆撒謊道。我不想去奔流城。如果城堡在他抵達之前就告淪陷,他便不必背上背誓反對徒利家的黑鍋。他翻身下馬,把坐騎交給馬房小弟。“我叔叔何在?”無須指名道姓,凱馮爵士是他僅存的叔叔,也是泰陀斯•蘭尼斯特唯一剩下的兒子。 “他不在這裡,大人,婚禮之後凱馮爵士便離開了。”學士扯扯頸鏈,好像它箍得太緊。“藍賽爾大人很高興會見您……和您麾下諸位英勇騎士,但有件事實在羞於啟齒:戴瑞城供養不了這麼多士兵。” “我們自帶口糧。你怎麼稱呼?” “奧托莫學士,聽候您差遣,大人。阿蕊麗夫人本想親自出來迎接,只是忙著為您張羅接風宴,脫不開身。她希望您和您麾下的騎士隊長們今晚都能賞光赴宴。” “吃頓熱餐就好——外面實在又潮又冷——不用太麻煩了。”詹姆掃視庭院,看著麻雀們鬍子拉碴的臉龐。他們人數太多了,佛雷家的兵也太多了。“‘頑石’呢?” “我們接到報告說三叉戟河對岸有土匪出沒,哈爾溫爵士便帶五名騎士和二十名弓箭手前去清剿。” “藍賽爾大人呢?” “大人在祈禱,他祈禱時不許打攪。” 他和博尼佛爵士真是一對活寶。“很好,”待會兒有的是時間盤問表弟,“帶我去房間,我要洗個澡。” “若大人不嫌棄,就在農人堡居住吧。我來引路。” “我識得路。”詹姆對這座城堡並不陌生,他和瑟曦兩度在此留宿, 起初是和勞勃一起去臨冬城訪問,回程時又在這裡發生了大事件。這座城很小,但好歹比旅館舒適,而且河邊是打獵的好場所——勞勃•拜拉席恩最流連的就是這點。
農人堡內一點沒變。“牆壁還是這麼空空如也啊,”學士帶他穿過走廊時,他評價。 “藍賽爾大人說以後會掛上宗教畫,”奧倫莫道,“以助於修養和虔誠。” 修養和虔誠。他好容易才忍住笑。從前造訪時牆上也是一片空白, 但提利昂指出黑色方石上有織錦懸掛的痕跡。雷蒙爵士移走了裝飾,卻抹不去蛛絲馬跡,小惡魔甚至花一把銀鹿買通僕人,拿到了收藏織錦的地窖的鑰匙。燭光下,他咧嘴笑著指給詹姆看,原來那是坦格利安歷代君王的群像,從征服者伊耿直到瘋王伊里斯。“如果我向勞勃告密,說不定他會封我為戴瑞城伯爵呢。”侏儒嘻嘻笑道。 奧托莫學士帶詹姆來到頂樓。“願您過得愉快,大人。屋內有廁所,窗戶面朝神木林,臥室隔壁就是夫人的房間,中間隔著僕人的小屋。” “這是戴瑞城伯爵的居所。” “是的,大人。” “我表弟實在太好心了,但我不能喧賓奪主。” “藍賽爾大人一向在聖堂裡面睡。” 老婆就住在隔壁,卻要去挨著聖母和少女睡?詹姆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或許他在祈禱自己那話兒堅強起來?君臨城內傳說,藍賽爾的傷勢讓他失去了男人的能力。就算是這樣,他也該試著去“重振雄風”呀。須知,表弟的新封號是不鞏固的,除非他和自己那有戴瑞血統的老婆產下子嗣。詹姆有些懊悔來此地的衝動了。他對奧托莫表示感謝,並要他準備好洗澡水,再讓小派去幫忙。 領主的臥室倒有了很大改觀——越改越差了。精緻的密爾地毯被收走,換成陳舊腐爛的草蓆,傢俱也都改為簡陋的製品。雷蒙•戴瑞爵士的床足以睡下六人,有褐色天鵝絨帷幕和雕成藤蔓葉子形狀的橡木床柱;藍賽爾的床是稻草床,而且放置的角度剛好確保第一縷天光便能將人喚醒。就算原來的床被燒了、砸了或是偷了吧,這樣也太…… 澡盆端來後,小個子盧替詹姆脫了靴子,解開金手,小派和加列特負責提水,而皮雅為他拿來點心。替他脫外套時,女孩羞澀地笑了,詹姆則不自在地透過她的粗布褐裙服,打量起乳房和臀部的曲線。他想起了赫倫堡那一夜,科本派她來服侍他時說的話。後來我和許多男人睡過,皮雅輕聲軟語,每次我都閉上眼睛,假裝那是你。 幸虧澡盆夠深,洗澡水隱藏了勃起。他將頭埋進熱氣,想起了另一次洗浴,和布蕾妮那次。當時,他因失血而虛弱,還發著高燒,在迷亂中說出了從沒說過的心裡話。今天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牢記你的誓言。皮雅更適合提利昂而不是你。“去給我拿肥皂和刷子,”他吩咐小派,“皮雅,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大人。謝謝您,大人。”她說話時以手掩嘴,以防露出被打斷的牙齒。 “你想上她?”皮雅走後,詹姆問小派。 侍從的臉紅得像甜菜根。 “若她採取主動,你可以接受,畢竟,她能教你很多東西,將來你新婚之夜用得上。而且這應該不會留下私生子女。”皮雅曾為他父親軍中無數士兵張開大腿,並未懷孕,看來已經不孕了。“但請記得,要對她溫柔。” “溫柔,大人?怎麼……我該怎麼……?” “說些甜蜜的話,手腳輕點。你不會娶她,但睡她的時候,當她是你的新娘。” 少年點點頭:“大人,我……我該在哪裡去跟她好?沒地方……沒地方……”
“……獨處?”詹姆咧嘴一笑,“晚餐會很漫長。稻草床有點扎人, 將就將就吧。” 小派的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在大人您的床上……” “皮雅是個懂事的孩子,待會兒你會感覺到自己成為‘大人’的。”這張可憐的稻草床也該好好利用利用了。 晚宴準備妥當後,詹姆•蘭尼斯特換上一件鑲金線的紅天鵝絨外套,搭配黑鑽石金項鍊,再綁好打磨光亮的金手。他不想穿上純白衣裳,因為目的地是奔流城,黑暗的未來在等待他。 戴瑞的會客廳實在樸素,擱板桌堆在牆邊,房梁都被燻黑。詹姆坐到高臺上藍賽爾座位的右手邊,藍賽爾卻沒有到。“我表弟不來用膳嗎?”他落座時詢問。 “我的夫君正在絕食,”藍賽爾的夫人阿蕊麗答道,“他很為可憐的前總主教大人難過。”這女人腿長,乳房鼓脹,就十八歲的年齡來說, 相當健壯,不過那張皺緊了、沒下巴的臉讓詹姆想起無人惋惜的表弟克里奧爵士,隨時隨地看著都像黃鼠狼。 絕食?他比我料想的更痴呆。心智正常的話,藍賽爾應該忙著跟寡婦產下小黃鼠狼,而不是餓死自己才對。不知凱馮爵士如何看待兒子新近的狂熱,莫非這正是他匆匆離去的原因? 先上的是豌豆培根湯,阿蕊麗夫人告訴詹姆,她的前夫被格雷果• 克里岡殺害了,當時佛雷家族還在為羅柏•史塔克打仗。“我懇求他別上戰場,但我的佩特實在非常非常非常英勇,他發誓自己一定會是那個除暴安良的人。他渴望贏取名聲。” 我們不都一樣?“我作侍從時,常對自己說我一定會是那個除掉微笑騎士的人。” “微笑騎士?”她不明白,“他是誰?” 他是我生命中的魔山,有格雷果一半的身材和兩倍的瘋狂。
“死了很久的土匪。夫人不用掛心。” 聽罷此言,阿蕊麗嘴唇發抖,褐色的眼睛裡滾下淚珠。 “請原諒我女兒的失態,”一位老婦人介面。阿蕊麗結婚時隨身帶來了十幾個佛雷家人,包括一位妹妹、一位直系叔叔、一位旁系叔叔、許多表親……還有自己的母親,土生土長的戴瑞家人。“她還在悼念父親。” “土匪們謀殺了他!”阿蕊麗夫人啜泣,“爸爸只是去贖疙瘩臉培提爾的,他帶去了他們要的金子,卻被他們掛了起來。” “是吊死了,阿麗,你父親可不是一面織錦。”瑪麗亞夫人轉向詹姆,“您認識他,對嗎,爵士?” “我們倆一同在秧雞廳當侍從,”他不願誇口彼此是朋友,實際上, 詹姆到那兒的時候,梅里•佛雷堪稱城堡裡的小惡霸,所有小孩子都被他欺負過。然後他膽敢欺負我……“他……他很強壯。”這是唯一能給的誇獎。梅里雖然遲鈍笨拙又愚蠢,但他確實很強壯。 “你們並肩掃蕩御林兄弟會,”阿蕊麗夫人抽著鼻子,“爸爸喜歡給我講當時的故事。” 爸爸是個吹牛大王。“是的。”佛雷主要的貢獻是被營妓傳染了疹子,隨後又教“白鹿”俘虜。土匪女王把自己的標誌烙在他屁股上,隨後才讓薩姆納•克雷赫贖回他。整整半個月,梅里都無法坐下,不過紅鐵烙印沒有同輩侍從們逼他吃的屎那麼傷人。少年郎,睚眥必報的怪物。 於是他用金手握住酒杯,高高舉起。“為了梅里。”詹姆說,喝酒總是比議論他人短長來得容易。 祝酒之後,阿蕊麗夫人停止了哭泣,席間談話轉到四條腿的狼上面。丹威爾•佛雷爵士說連他祖父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的狼。“它們毫不怕人,自孿河城南下的路上,野狼成群結隊地攻擊輜重車隊,直到弓箭手射殺了十幾只方才撤退。”
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承認自己的斥候自君臨北上途中也遭遇了同樣的麻煩。 詹姆興趣缺缺,將關注焦點早早放在面前的食物上。他用左手撕開一塊塊麵包,用右手去夠酒杯。他看著亞當•馬爾布蘭和身邊的女孩調情;看著史提夫倫•史威佛爵士用麵包、堅果和蘿蔔重演君臨之戰;看著肯洛斯爵士將一名女僕拉到膝蓋上,讓她吹他的號角;看著德莫特爵士向侍從們吹噓自己在雨林行俠仗義;桌子彼端,雨果•凡斯閉上了眼睛。他是在發呆,詹姆心想,還是在打盹呢?他轉向瑪麗亞夫人。“害你夫君的……是貝里大人的匪幫?” “我起初也這麼想,”瑪麗亞夫人已生華髮,但仍然很美,“殺人犯們在荒石城作案後就四散逃亡。瓦爾平伯爵追蹤其中一群人去到美人市集,但在那裡失去了蹤跡;黑瓦德帶領獵狗和獵人深入女巫沼澤,農民們起初否認見過土匪,嚴加審問後有所收穫。他們聲稱看到了一位獨眼男人、一位黃袍大個子……還有一個戴兜帽的女人。” “女人?”他以為白鹿溫妲已給了梅里很好的教訓——遠離一切女土匪。“御林兄弟會中也有個女人。” “我知道她。”怎會不知道,她言下之意十分明顯,她在我丈夫屁股上留了記號。“都說白鹿年輕漂亮,這女人可不同。農民們說她的臉完全毀傷,眼睛十分恐怖。他們聲稱她是土匪的總頭目。” “總頭目?”難以置信。“貝里•唐德利恩與紅袍僧……” “……沒人見過。”瑪麗亞夫人肯定地說。 “唐德利恩死了,”壯豬道,“魔山用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眼睛,有人看見的。” “這只是一種說法,”亞當•馬爾布蘭提出異議,“有人認為貝里大人是殺不死的。” “哈爾溫爵士認定謠言不足以採信,”阿蕊麗夫人用手指玩弄發辮,“他答應我,要把貝里大人的人頭獻上。他真是個大英雄。”透過層層淚水,她的臉紅了。 詹姆想起了自己獻給皮雅的人頭,耳中迴盪著弟弟的嘲笑。何不給女人鮮花呢?提利昂會這麼講。說實話,讓他對哈爾溫•普稜爵士下評語的話,“英雄”二字是無論如何不沾邊的。普稜家的兄弟們高大肥胖, 臉紅脖子粗,精力充沛,喜歡吵鬧,愛笑、易怒、也易於和解;哈爾溫大不相同,他眼神堅硬,沉默寡言,不懂寬恕之道……雖然戰錘使得很好。他是個高手,卻不能贏得愛戴。然而女人想的是……詹姆瞥瞥阿蕊麗夫人,什麼也沒說。 僕人們把魚端上來,河裡的梭子魚,用搗碎的堅果與草藥烹調。藍賽爾的夫人先嚐了一口,大加讚賞,命僕人將最好的部分給詹姆。趁僕人們將魚放在他面前的機會,阿蕊麗夫人越過丈夫的座位,把手擱在詹姆的金手上。“您一定能殺掉貝里大人,詹姆爵士,正如從前殺那個微笑騎士。求您了,大人,我求您,留下來幫我們對付貝里大人和獵狗吧。”她蒼白的指頭纏繞在他的金手指上。 你以為我能感覺到你指尖的觸控嗎?“微笑騎士是被拂曉神劍殺掉的,夫人,即亞瑟•戴恩爵士。他是個比我好太多的騎士。”詹姆抽回金手,轉向瑪麗亞夫人,“黑瓦德一直追到哪裡?” “他的狗追逐那女人和她手下的氣味到了女巫沼澤北部,”老婦人說,“他發誓最多隻差半日路程了,但這群人最終消失在了頸澤裡。” “讓他們在那邊爛掉吧,”肯洛斯爵士興高采烈地叫道,“諸神慈悲,教他們被流沙吞噬或給蜥獅吃掉。” “給吃青蛙的煮了也好,”丹威爾•佛雷爵士聲稱,“澤地人不收容土匪。” “澤地人不會,”瑪麗亞夫人說,“但許多河間地的領主會,他們都在暗中協助貝里大人。” “老百姓們也串聯一氣,”她女兒又開始抽鼻子,“哈爾溫爵士說他們不僅藏匿土匪,供養土匪,而且還撒謊,以隱瞞土匪的行蹤。您能想象嗎?他們竟對自己的領主撒謊!” “把他們舌頭拔掉。”壯豬建議。 “是啊,這樣他們就能說真話了。”詹姆譏刺道,“聽著,需要用人,先得贏取人心。當年對付御林兄弟會時,亞瑟•戴恩爵士正是這麼做的。他把軍糧分給平民,替民眾向伊里斯王訴苦,他拓展了屬於各村落的牧場範圍,甚至為平民贏得了每年砍伐一定數量的樹木和在秋天獵取幾隻國王的鹿的權利。森林裡的居民曾把託因當成保護神,如今亞瑟爵士為他們做的比兄弟會能做的多得多,最終他們紛紛倒向官家,平叛工作順利多了。” “隊長大人說得在理,”瑪麗亞夫人道,“若是老百姓不能像愛戴我父親和祖父那樣愛戴藍賽爾,領地終究不會安寧。” 詹姆望向表弟空空如也的座位。光憑禱告,藍賽爾不能贏得任何人的愛戴。 阿蕊麗夫人撅起嘴唇:“詹姆爵士,我求您,不要拋棄我們。我的夫君需要您,我也一樣。在這個恐怖的年代,有時我晚上害怕得睡不著覺。” “我必須守護國王,夫人。” “讓我來吧,”壯豬提出,“攻打奔流城對我而言還不過癮。再說, 貝里•唐德利恩非我對手,在比武大會上他披著可愛的披風,但身材瘦弱又缺乏經驗。” “那是他死前的事了,”年輕的阿伍德•佛雷爵士道,“百姓們說,死亡改變了他。你能殺他,但他不會死。你怎麼和有不死之身的人交手呢?還有獵狗,他在鹽場鎮殺了二十個人。” 壯豬捧腹大笑:“二十個胖得走不動的店家,二十個嚇得尿褲子的脯人,二十個拿討飯碗的乞丐幫兄弟。不會是二十個全副武裝騎士,不會是我。”
“鹽場鎮正是某位騎士的領地,”阿伍德爵士堅持,“當克里岡和他那群瘋狗們洗劫鎮子時,騎士本人卻躲在城內不敢出來。您沒見過當時的慘狀,爵士,報告傳到孿河城後,我跟哈瑞斯•海伊、他弟弟唐納爾以及五十名士兵和弓箭手即刻南下清剿。我們以為是貝里大人乾的,打算就此將他抓獲歸案,來到鹽場鎮才發現全鎮除了城堡,什麼都沒了。 老昆西爵士嚇得不輕,甚至不願為我們開啟城門,只肯在城垛上搭話。 遍地骸骨與灰燼,全鎮不復存在,獵狗燒燬了所有建築,殺了所有的人,哈哈大笑著離開。特別是女人……你無法相信他對女人們做了些什麼。在餐桌上,我不想說,當時看得我嘔吐。” “聽到這些的時候,我哭了。”阿蕊麗夫人傾訴。 詹姆吮了口酒:“你能確定是獵狗?”他們說的更像格雷果而非桑鐸,桑鐸此人縱然強橫殘忍,但他不是克里岡家中真正的怪物。 “有目擊證人,”阿伍德爵士道,“他的頭盔很容易辨認,令人印象深刻。少數幾個人活了下來——被他強暴的少女,幾個躲躲藏藏的男孩,被燒焦的樑柱壓著的女人,以及在遠處的漁船上觀望這場屠殺的漁民……” “屠殺?這不是屠殺。”瑪麗亞夫人輕聲說,“把這稱為屠殺簡直是對屠夫的侮辱。鹽場鎮的悲劇是披人皮的野獸乾的。” 夫人,這正是野獸的時代,詹姆心想,這個時代屬於獅子、奔狼和瘋狗,屬於渡鴉與食腐烏鴉。 “真是惡貫滿盈,”壯豬把酒杯滿上,“瑪麗亞夫人、阿蕊麗夫人, 若你們不嫌棄,等我打下奔流城,即刻回來抓捕獵狗。我不怕狗,我會出力為你們殺了他。” 難說。他們兩個都強壯有力,但桑鐸•克里岡的速度更快,而且打起架來比李勒•克雷赫野蠻。 阿蕊麗夫人的感動溢於言表,“您是個真正的騎士,李勒爵士,您向危難中的婦人伸出援手。”
她至少沒管自己叫“處女”。詹姆去夠杯子,卻打翻了,酒水被亞麻桌布享用,紅色汙跡迅速擴散,同伴們佯作不見。這不過是貴族餐桌上的禮貌,他安慰自己,心裡明白大家都在可憐他。於是詹姆粗暴地站起來,“夫人,請原諒。” 阿蕊麗夫人有些不知所措:“您這就走了?鹿肉正餐都沒上呢,還有填滿韭菜和蘑菇的閹雞。” “毫無疑問,它們都非常美味,但我實在吃不下了。我去會會表弟。”詹姆鞠了一躬,匆匆離開宴席。 更多人在庭院裡用餐。麻雀們燃起十幾堆篝火,以抵禦黃昏的寒意,肥厚的臘腸在火堆上滋滋作響。他們大概有一百名。全是些無用的嘴巴,詹姆不清楚表弟到底拿出了多少臘腸,等臘腸吃完後打算怎麼辦。除非馬上豐收,否則這城堡冬天裡只有老鼠可吃。時至深秋,要想獲得豐收,談何容易。 聖堂建於城堡內院,在木構架上塗抹灰泥搭造,七面牆壁,沒有窗戶,有雕刻裝飾的木門和瓦片屋頂。三個麻雀坐在臺階上,當詹姆靠近時,他們站起來。“你想上哪兒去,大人?”三人中最矮小的人問,他胡子留得最多。 “進去。” “大人在裡面祈禱。” “大人是我的表弟。” “是的,大人,”另一個麻雀介面,他是個禿頭壯漢,一隻眼睛上方描著七芒星,“但您不能打擾您表弟祈禱。” “藍賽爾正在祈求天上的天父給予指引,”第三個麻雀說,這人沒長鬍子。詹姆乍以為是男孩,不料聲音卻是女聲,這人穿著沒有形狀的破衣服,外套生鏽鎖甲,“他在為已故總主教和所有死去的人們的靈魂祈禱。”
“他們明天也不會活過來,”詹姆告訴她,“而天父的時間比我空閒。你可知道我是誰?” “領主罷了。”眼睛上畫有星星的大個子說。 “殘廢而已。”鬍子稠密的小個子道。 “你是弒君者,”女人宣佈,“但我們不是國君,只是窮人集會的成員——聽著,未經大人允許,你別想進去。”她拿出帶尖刺的棍棒,小個子舉起斧頭。 他們身後的門突然開了。“朋友們,讓我表哥進來,”藍賽爾柔聲說,“我正等著他。” 麻雀們立即站開。 藍賽爾比在君臨時更瘦了。他打赤腳,穿一件用未染色的羊毛做的粗糙外衣,看起來像乞丐不像領主。除了頂門正中,他的頭髮都已剃了乾淨,鬍子倒長了出來,再稱之為桃子毛就是在侮辱桃子,但儘管它們一直圍攏到耳朵邊,顏色卻是花白的。 “表弟,”房門關閉後,詹姆說,“媽的,你失去理智了嗎?” “我找到了信仰。” “你父親在哪裡?” “走了,我們吵了架。”藍賽爾在天父的祭壇前跪下。“你會跟我一起祈禱嗎,詹姆?” “如果我好好祈禱,天父會不會還我一隻手?” “不會。但戰士會賜予你勇氣,鐵匠會賜予你力量,老嫗會賜予你智慧。”
“我只要一隻右手。”七神高高聳立在精雕的祭壇上,黝黑的木雕在燭光下閃爍。空氣中有一點微弱的薰香。“你就在這兒睡?” “每晚,我都把床鋪在不同的祭壇前,七神帶給我不同的願景。” 受神祝福的貝勒就號稱能目睹什麼願景。尤其是絕食的時候。“你有多久沒吃飯了?” “信仰為我提供所需。” “好吧,信仰好比粥,得新增牛奶與蜂蜜。” “我夢見你會來。在夢中,你知道我做過什麼,知道我的罪惡。所以你殺了我。” “你這樣絕食,遲早會把自己餓死,用不著別人動手。你難道不清楚,受神祝福的貝勒就是這麼進棺材的嗎?” “《七星聖經》有云:凡人性命風中之燭也,徐徐清風皆能熄滅。 在這個世上,死亡離我們並不遙遠,七層地獄等待著那些未能悔悟的罪人。跟我一起祈禱吧,詹姆。” “如果我做了,你能答應我,喝一碗麥粥嗎?”見老表不答,詹姆嘆口氣。“你應該和老婆一起睡,而不是心向少女。要讓這座城堡長治久安,你必須產下戴瑞血統的子嗣。” “這裡不過是一堆冰冷的石頭,我沒想過要它。我只想……”藍賽爾抖了抖,“七神寬恕,我只想成為你。” 詹姆忍不住笑了:“那敢情好,我這人好歹比受神祝福的貝勒正常些。聽我說,戴瑞城需要一隻真正的獅子,老表,你的佛雷小妻子也需要。知道嗎?一提起頑石,她兩腿間就不安分。就算她現在還沒跟他上床,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如果她真喜歡他,我祝願他們愛情美滿。”
“獅子不容忍姘頭。畢竟,你娶了那女孩為妻。” “我說了幾句空洞的話,給了她一張紅色斗篷,只為了讓父親開心。未經圓滿的婚姻算不得真正的婚姻。貝勒王也曾與妹妹戴安娜成親,但他們沒有過夫妻生活,等他稱王后,便立刻廢除了婚約。” “如果他閉上眼睛,狠狠地操她,國家便會減少許多紛亂與爭鬥。 謝了,我在歷史書上讀過這一章。聽著,再怎麼做,人民也不會把你當成受神祝福的貝勒轉世。” “不會,”藍賽爾承認,“他是不出世的高尚靈魂,純粹、勇敢而清白,不受塵世的邪惡玷汙。我只是個罪人,今生今世都無法還清。” 詹姆將手按到表弟肩上:“說到罪惡,你算什麼呢,老表?我殺了自己的國王。” “勇士用劍,懦夫用酒,我們都是弒君者,爵士。” “勞勃只是個篡奪者。有人甚至認為,雄鹿乃是獅子天生的獵物。”詹姆透過肌膚感覺到表弟突出的骨頭……還有別的……藍賽爾穿著苦行用的粗毛襯衣。“你做了什麼,需要如此贖罪?告訴我。” 表弟低下頭顱,熱淚滾下臉頰。 淚水給了詹姆所有的答案。“你殺了國王,”他說,“睡了王后。” “我沒有……” “……沒有和我親愛的老姐上床。”說啊,承認啊! “沒有把種子撒在……撒在她的……” “……身體上?”詹姆提示。 “……子宮裡,”藍賽爾把話說完,“沒撒在裡面,便不算叛國。國王死後,我給她安慰。當時你作了俘虜,你父親出門打仗,而你弟弟……她怕你弟弟,而且是有理由的。你弟弟逼我出賣她。” “是嗎?”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還有誰?還有誰?還有月童?“你對她用強了嗎?” “沒有!絕對沒有!我愛她,我只想保護她。” 我只想成為你。他的幻影手指又開始抽搐。姐姐來到白劍塔上懇求他放棄誓言的那一天,在被拒絕之後,她曾笑言自己成百上千次地對他撒謊。詹姆原以為那只是在他傷害了她之後,瑟曦嘴硬而已。看來那是她這輩子對我講的唯一的真話。 “你千萬別對當今太后心生不滿,”藍賽爾求道,“肉體是孱弱的, 詹姆,我們之間的罪惡終究沒帶來傷害。沒有……沒有留下私生子女。” “是啊,私生子女是不會從肚子外面長出來的。”他不曉得要是把自己的罪孽向表弟傾訴,要是把那三個被瑟曦分別命名為喬佛裡、託曼和彌賽菈的叛國逆種的真相說出來,藍賽爾會怎麼講。 “大戰之後,我很生陛下的氣,但總主教大人要我寬恕她。” “結果你向他懺悔了所有事情,對嗎?” “我受傷時,他為我祈禱。他是個好人。” 所以他才一命嗚呼,君臨城中我親耳聽見了喪鐘。詹姆懷疑表弟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話造成了什麼後果。“藍賽爾,你真他媽蠢。” “你說得沒錯,”藍賽爾道,“但那個愚蠢的我已經死去,爵士先生。我懇求天父為我指引一條明路,而他響應了我的呼籲。我即將放棄爵位和妻室,你說頑石想接管這一切,我很歡迎。明日我就會返回君臨,宣誓為新任總主教大人和七神教團效命,我打算宣誓加入戰士之子。” 這孩子果真瘋了不成:“戰士之子三百年前就被廢黜了。”
“新任總主教大人恢復了它,他正召喚全國上下所有懷有正義感的騎士,用生命與寶劍捍衛七神。窮人集會也相應地恢復了。” “鐵王座居然允許這種事發生?”坦格利安王朝早期的某位君主花了若干年工夫,才把這兩大教團武裝鎮壓下去,詹姆記得這回事,卻想不起來那是哪位國王。梅葛?傑赫里斯一世?提利昂一定知道。 “總主教大人信中說,託曼國王廢除了以往的律法。你想看的話, 我可以把信給你。” “即便這是真的……你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凱巖城的獅子, 更是國內響噹噹的諸侯。你有老婆、有城堡、有土地和人民需要你的保護。若諸神慈悲,將來你還能延續血脈。你為何要放棄一切榮華,就為了……為了幾句誓言?” “那你又是為什麼?”藍賽爾輕聲問。 為了榮譽,詹姆想說,為了光輝。然而這並非全部真相,榮譽和光輝固然美妙,但它們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瑟曦。他不由得哈哈大笑。“你想見的是總主教,還是我親愛的老姐呢?祈禱吧,老表,用力祈禱吧。” “你會跟我一起祈禱嗎,詹姆?” 他掃視聖堂,望向諸神。聖母臉上寫滿慈悲,天父公正而嚴肅,戰士一手握著寶劍,陌客躲在陰影裡,非人的面孔隱藏在兜帽底下。若干年以來,我認為自己是戰士,瑟曦是少女,沒想到她卻是陌客,永遠隱藏著真面目。“如果你願意,替我祈禱吧,”他告訴表弟,“我已經記不得禱詞了。” 當詹姆出門,踱進夜色中時,麻雀們還坐在臺階上。“謝謝,”他對他們說,“我從來沒有感覺自己如此虔誠。” 他拿來兩把鈍劍,找到伊林爵士。
城堡庭院中到處是人,於是他們來到戴瑞的神木林。這裡沒有麻雀,只有光禿禿沉默的樹,黑色的枝條向天空中伸展,枯死的葉子鋪了一地。 “看見那扇窗戶了嗎,爵士?”詹姆舉劍指去,“那是雷蒙•戴瑞爵士的臥房。我們從臨冬城返回時,勞勃國王就睡在裡面,你不記得嗎?當初奈德•史塔克的女兒放狼去咬小喬。我姐姐想要那小女孩一隻手,這是前朝慣例,對王族動手者,處斬手之刑。勞勃認為她既殘酷又瘋狂, 他們爭鬥了半夜……好吧,瑟曦動手,勞勃喝酒。午夜過後,王后召我覲見,國王已在密爾地毯上打起了呼嚕。我問姐姐要不要把他抱回床上,她告訴我把她抱上床,然後脫去睡袍。於是我越過勞勃的身體,就在他的寢室和姐姐做愛——如果國王當時醒轉,我會毫不猶豫地宰了他。他不是第一個死在我手下的國王了……你都知道的,不是嗎?”他反手一劍,將樹枝劈為兩半。“我操她的時候,瑟曦說‘我要。’我以為她指的是我,結果卻是要廢掉那史塔克女孩,不殺也弄個殘廢。”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於是我星夜點兵出發。史塔克的人先找到女孩,算他們走運,如果教我抓住……” 伊林爵士臉上的麻子在火光映照下猶如一個個無底黑洞,猶如詹姆的靈魂。他又發出那種粗嘎的聲音。 他在嘲笑我,詹姆•蘭尼斯特心想。“你也幹過我老姐嗎,麻臉雜種!?”他吐口唾沫,“放馬過來吧,把鳥嘴閉上,來殺我啊!”
布蕾妮修道院坐落在離岸半里遠的島嶼上,水流和緩的三叉戟河在此透過寬廣的河口注入螃蟹灣。即便遠遠看去,也能發現島上的富庶:梯田覆蓋斜坡,下有魚塘,上有風車,木頭與帆布製成的槳葉在海灣吹來的輕風中慢慢轉動。布蕾妮看到綿羊在山坡上吃草,鸛鳥在渡船碼頭周圍的淺水裡行走。 “鹽場鎮就在對岸,”梅里巴德修士指著海灣北面說,“修士兄弟們會趁早潮把我們擺渡過去,但我很擔心在那邊將要看到的景象。在此之前,讓我們先享用一頓熱餐吧,兄弟們總是有骨頭給狗兒。”狗兒搖著尾巴叫了一聲。 現在正趕上退潮,而且退得很快,將島嶼與陸地隔離的河水急速後撤,留下一片廣闊的褐色泥灘,微微泛光,一個個潮水坑遍佈其中,在下午的陽光裡像金幣般閃爍。布蕾妮撓撓頸背,一隻小蟲咬了她一口。 她已將頭髮盤起來,太陽照得皮膚暖洋洋的。 “為什麼管它叫寂靜島?”波德瑞克問。 “因為居住在此的都是懺悔者,他們尋求在沉思、祈禱與靜默當中償還罪過。島上只有長老和監理們能說話,並且那些監理也只有七天中的一天可以。” “靜默修女從不說話,”波德瑞克說,“聽說她們沒有舌頭。” 梅里巴德修士微微一笑:“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我的長輩也如此嚇唬孩子,其實無論何時何地,這說法都非事實。立誓保持靜默乃是表達懺悔的方式,作出犧牲來證明自己對天上七神的虔誠,而啞巴發誓沉默就好比沒腿的人宣言放棄舞蹈一樣無聊。”他牽驢子走下斜坡,招呼他們跟上。“如果今晚想睡在屋簷底下,現在就必須下馬,隨我一起穿越泥沼。我們稱它為信仰之路,信仰堅貞的人才能安全透過,而心懷歹意的將會被流沙吞沒,或在潮水湧回來時淹死。你們中沒有人心懷歹意吧?即使如此,我仍會小心落腳之處。記住,只踩我踩過的地方,就能到達另一邊。” 布蕾妮發現信仰之路果真蜿蜒曲折,那座島看起來聳立在西北方, 梅里巴德修士卻沒直接朝它走,而是折向東方,往海灣中水深處進發。 遠處海水閃爍著銀藍色光芒,褐色爛泥“吱吱咯咯”地擠進他腳趾間,他不時停下來,用木杖試探前方。狗兒緊跟在他腳後,嗅著每一塊岩石、 每一隻貝殼和每一叢海草。但這回它既沒在前面蹦蹦跳跳,也沒有四處遊走。 布蕾妮跟在後面,小心留意狗、驢子和修士留下的一排足印,然後是波德瑞克,海爾爵士收尾。一百碼之後,梅里巴德突然轉向南方,幾乎背對修道院行進。他朝那個方向又走了一百碼,帶領他們從兩個淺淺的潮水坑之間穿過。狗兒將鼻子探進其中一個,一隻螃蟹用螯夾它的鼻子,令它吠叫起來,接著是一場短暫但劇烈的搏鬥,最後狗兒小跑著回來,渾身溼漉漉的,沾滿爛泥,口中叼著那隻螃蟹。 “不是要去那地方嗎?”海爾爵士在後面指著修道院喊,“我們好像在到處亂逛,就是沒朝那裡走。” “這是信仰之路,”梅里巴德修士勸導,“信仰,堅持,虔誠,才能找到所尋求的安寧。” 泥灘在周圍泛著潮溼的光,映襯出近百種斑駁色調。爛泥是深黯的褐色,差不多跟黑的一樣,但也有一片片金色沙地,一塊塊灰色與紅色的突起岩石,以及一叢叢黑色與綠色的海草。鸛鳥在潮水坑中跋涉,留下許多腳印,螃蟹則在淺灘表面疾走。空氣帶有海鹽和腐敗的味道,泥巴吸住人們的腳,直到人們用力,才“啪”的一聲不情不願地放開,伴隨著吱吱嘎嘎的嘆息。梅里巴德修士轉了一個又一個彎,留下的腳印裡很快注滿了水。等地面變得堅固,並開始上升,她估計至少走了一里半路。 他們爬過環繞島岸的碎石堆,三個人正在等候。他們穿修士兄弟的棕褐長袍,袍子有寬大的鐘形袖口和尖頂兜帽,其中兩位還用長長的羊毛布裹住臉的下半部分,只能看見眼睛。開口說話的是第三位。“梅里巴德修士,”他大聲說,“差不多一年沒見了。歡迎你,還有你的夥伴們。” 狗兒搖搖尾巴,梅里巴德甩掉腳上的爛泥。“我們請求一晚的住宿。” “當然可以。今晚有燉魚肉。你們早上要坐渡船嗎?” “希望那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梅里巴德轉向旅伴們,“納伯特兄弟是教會監理,每七天中有一天可以講話。兄弟,這些善良的人一路幫助我。海爾•亨特爵士是河灣地的英勇騎士;這孩子波德瑞克•派恩,來自西境;這位是布蕾妮女士,塔斯的處女。” 納伯特兄弟愣了一下:“女人。” “是的,兄弟。”布蕾妮解開頭髮,甩甩腦袋。“你們這兒沒有女人?” “目前沒有,”納伯特說,“前來造訪我們的女人不是生病就是受傷,或者懷了孩子。七神賜予長老醫療之手,他讓許多連學士們都無法治癒的男女恢復健康。” “我沒生病,也沒受傷或懷孩子。” “布蕾妮女士是位女戰士,”梅里巴德修士透露,“她在追捕獵狗。” “是嗎?”納伯特似乎吃了一驚,“為什麼呢?” 布蕾妮摸摸守誓劍的劍柄。“為這個。”她說。 監理打量著她。“你……作為女人,算是非常強壯,但……也許我該帶你去見長老。他會安排你穿越泥沼。來吧。” 納伯特領他們沿鵝卵石小徑行走,穿過一片蘋果樹林,來到一間粉刷過的馬廄跟前,馬廄有尖尖的茅草屋頂。“你們將牲畜留在此處。吉拉曼兄弟負責給它們餵食飲水。” 馬廄中超過四分之三的部分空著。近處角落有五六頭騾子,由一名羅圈腿的兄弟照看,布蕾妮推測他就是吉拉曼。而在更遠的角落裡,一匹碩大的黑牡馬被與其他動物隔開,它聽見話音,便嘶鳴起來,蹬踢畜欄門。 海爾爵士把韁繩交給吉拉曼兄弟,讚賞地看著這匹高頭大馬。“漂亮的馬兒。” 納伯特兄弟嘆口氣。“七神賜福,同時也賜予劫難。‘浮木’是很漂亮,但它一定生於地獄當中。當我們想給它套上犁時,勞尼兄弟的脛骨被踢斷兩處。我們希望閹割能改善它的壞脾氣,結果……吉拉曼兄弟, 你願意給他們瞧瞧嗎?” 吉拉曼兄弟放下兜帽。他長著一頭金色短髮,頭皮有削過的痕跡, 染血的繃帶纏著耳朵所在之處。 波德瑞克倒抽一口冷氣,“那馬咬掉了你的耳朵?” 吉拉曼點點頭,蓋上腦袋。 “原諒我,兄弟,”海爾爵士說,“但假如你拿著剪刀朝我走來,我會咬掉你另一隻耳朵。” 這個玩笑沒能打動納伯特兄弟。“你是騎士,爵士先生,‘浮木’不過是一頭負重的牲畜。鐵匠造就馬匹,是為了幫人類勞作。”他轉過身。“請這邊走。長老等著呢。” 斜坡比遠處看來要陡了許多,為便於攀爬,修士們搭起一座木樓梯,沿山坡在建築物之間來回穿梭。布蕾妮在馬鞍上顛簸了一整天,很高興有機會伸伸腿。 上山途中經過十來個教會中的兄弟;這些人穿深褐色衣服,拉起兜帽,好奇地看著他們走過,但沒開口致意。其中一位牽著兩頭奶牛走向一間低矮的茅草頂畜棚,另一位在攪拌黃油,山坡較高處,有三個趕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