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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53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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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學徒。”納伯特解釋。 他們繼續沿木階梯攀登。“給誰挖的墳墓?”海爾爵士問。 “克萊蒙特兄弟,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他很老嗎?”波德瑞克•派恩問。 “假如你認為四十八歲算老的話。他並非老死,而是死於在鹽場鎮所受的傷。歹徒們襲擊鎮子那天,他正好帶著我們的蜜酒去集市交易。” “獵狗乾的?”布蕾妮說。 “另一夥人,但殘忍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憐的克萊門特不願說話,就被割了舌頭。歹徒說,既然他立誓保持沉默,要舌頭也是多餘。 長老了解更多情況,他把外界最糟的訊息留給自己,以免打擾修道院的寧靜。我們許多兄弟來此處是為了逃避世間的恐怖,不願去多想。克萊蒙特兄弟並非我們當中唯一受傷的人,有些傷口外表是看不出來的。”納伯特兄弟指指右側。“那是我們的夏日葡萄架,葡萄又小又酸, 但釀出的酒還能喝。我們也自釀麥酒,而我們的蜜酒與蘋果酒名聲遠揚。” “戰爭從未波及此處?”布蕾妮問。 “這次沒有,讚美七神。祈禱保護了我們。” “還有潮水。”梅里巴德提示。狗兒叫了一聲以示贊同。

山眉上有一圈未經泥漿砌合的低矮石牆,圍著一大簇建築物:葉片吱嘎作響的風車,修士們睡覺的屋子、吃飯的大廳,祈禱與冥思的木製聖堂。聖堂窗戶是鑲鉛玻璃,寬闊的門上雕刻著天父與聖母的像,七邊形尖塔上有走道。聖堂後面是蔬菜園,一些較年長的兄弟正在拔除雜草。納伯特兄弟帶訪客們繞過一株栗子樹,來到嵌入山腰的一扇木門前。 “帶門的山洞?”海爾爵士驚訝地說。 梅里巴德修士笑笑。“這叫隱士洞。第一位尋到此島的聖人就居住在裡面,他創造出許多奇蹟,引來其他人加入。那是兩千年前的事了, 門是後來添的。” 兩千年前,隱士洞也許陰暗潮溼,泥土遍佈,迴盪著滴水聲,現在早已改觀。布蕾妮與夥伴們進入的山洞變成一間溫暖舒適的密室,地板鋪羊毛毯,牆壁覆蓋織錦,長長的蜂蠟燭散發出充裕的光線,傢俱樣式奇異而樸素,包括一張長桌、一條高背長凳、一個箱子,幾隻擺滿書籍的高大書櫃,還有一些椅子。這些傢俱全用浮木製成,奇形怪狀的木條巧妙地拼湊起來,打磨拋光,在燭光之下泛出暗金色。 長老跟布蕾妮想象的大不一樣。首先,他幾乎算不上長者,菜園裡除草的兄弟都是彎腰駝背的老人,他卻高大挺拔,充滿活力,正當壯年;其次,他的臉不像她想象中的醫療聖人那般和藹慈祥。他腦袋大而方,眼睛敏銳精明,鼻子佈滿紅色紋路。儘管他削過發,但頭頂跟厚實的下巴上都佈滿短鬚。 他不像是位能給人接骨療傷的聖人,反倒像是隨時要折斷別人關節的打手,塔斯的少女心想。長老穿過屋子,擁抱梅里巴德修士,又輕輕拍了拍狗兒。“每次我們的朋友梅里巴德和狗兒來訪,總是個快樂的日子,”他宣告,然後轉身面對其他賓客,“我們也歡迎新面孔。啊,最近見到的新面孔太少了。” 梅里巴德照例客套一番,然後落座於高背長凳上。與納伯特修士不同,長老並沒因布蕾妮的性別而不安,但當修士提起布蕾妮和海爾爵士旅行的原因時,他還是收起了笑容,只說句“我明白了”,便將話題岔開。“你們一定渴了。請嚐嚐我們的甜蘋果酒,潤一潤經歷旅途風塵的嗓子。”他親自給他們倒酒。杯子也由浮木製成,沒有兩隻是相同的。 當布蕾妮表示讚賞時,他回答說:“小姐您過獎,我們只不過將木頭雕刻拋光,加以利用罷了。在這個地方,我們受到諸神的保佑,這裡是河流與海灣的交接處,河水與潮水互相角力,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因而被衝上岸堤,饋贈給我們。浮木在其中算是最不起眼的,我們找到過銀杯、鐵鍋、一袋袋羊毛、一卷卷絲綢、生鏽的頭盔、閃亮的寶劍……對了,甚至還有紅寶石呢。” 這引起了海爾爵士的興趣:“雷加的紅寶石?” “也許吧,誰說得準呢?戰鬥發生在上游很遠處,但河流耐心而不知疲倦。我們已經發現了六顆紅寶石,我們都在等待第七顆。” “寶石比骨頭強。”梅里巴德揉著腳,泥土在他手指下紛紛剝落。“河流的禮物並非總令人愉快,善良的兄弟們也會收到骨骸。淹死的牛或鹿,死豬腫脹至馬的一半大,對,還有人的屍體。” “最近屍體太多了,”長老嘆氣,“掘墓人都沒休息過。三河人,西境人,北方佬,全衝到了這裡。有騎士也有無賴。我們將他們埋在一起,史塔克與蘭尼斯特,布萊克伍德與佈雷肯,佛雷與戴瑞……統統在一起,這是河流交給我們的責任,以回報它的豐厚饋贈,我們盡力而為,然而有時候找到女人……有時更糟,找到小孩。那是最為殘酷的禮物。”他轉向梅里巴德修士。“我希望你有時間為我們告解。自土匪殺死老貝內特修士之後,我們就沒人聽取懺悔了。” “我會抽時間的,”梅里巴德說,“希望你們有比上次我經過時更好的罪過。”狗兒叫了一聲。“看到沒?連狗兒也感到無聊。” 波德瑞克•派恩很疑惑。“我以為沒人可以說話。嗯,不是沒人。是那些兄弟。另外的兄弟,不是你。” “我們懺悔時允許打破沉默,”長老說,“用手勢和點頭很難說清罪孽。”

“他們燒了鹽場鎮的聖堂?”海爾•亨特問。 微笑消失了。“他們燒了鹽場鎮的一切,除了城堡,因為城堡是石頭……然而它對鎮子一點用也沒有,跟板油做的卻也沒什麼區別。治療倖存者的責任落到我頭上,等大火熄滅,漁民們認為可以安全登陸時, 便將倖存者載過海灣,送來我這裡。有個可憐的女人被強暴了十幾次, 她的胸口……女士,你穿著男人的盔甲,我就不向你隱瞞了……她的乳房被撕咬下來吃了,彷彿是……被野獸吞食。我盡全力治療,最終卻歸於失敗。她臨死前發出的惡毒詛咒並非針對那些強暴她的人,或者活生生吞吃她血肉的畜生,而是昆西•考克斯爵士。歹徒們來到鎮子時,他閂上城堡大門,安全地躲在石牆背後,聽任自己的人民尖叫死亡。” “昆西爵士是個老人,”梅里巴德修士輕柔地說,“他的兒子和養子不是遠在他鄉就是已經死去,他的孫子們還小,他還有兩個女兒。憑一己之力又怎麼對付得了那麼多歹徒呢?” 他至少應該試一試,布蕾妮心想,寧肯戰死。無論年齡,真正的騎士誓死保護弱者,把他人的性命放在自己的前面。 “你的話沒錯,也很睿智,”長老對梅里巴德修士說,“等你擺渡到鹽場鎮,無疑昆西爵士也會找你告解。我很高興你可以寬恕他。我做不到。”他放下浮木杯子,站起身來。“晚餐的鐘聲快要敲響。朋友們,在坐下來分享麵包、肉和蜜酒之前,你們願意跟我去聖堂,為鹽場鎮善良人們的靈魂祈禱嗎?” “樂意之至。”梅里巴德說。狗兒叫了一聲。 修道院的晚餐是布蕾妮見過最奇怪的組合,但並非令人不快。食物樸素而可口:剛出爐的麵包鬆脆溫熱,新攪拌的黃油放在罐子裡,罐子裡還有修道院蜂房產的蜜,濃稠的燉湯中有蟹肉、蚌肉及至少三種不同的魚。梅里巴德修士和海爾爵士喝過兄弟們釀製的蜜酒之後都說棒極了,而她和波德瑞克心滿意足地用了點甜蘋果酒。席間並不沉悶。食物上來之前,梅里巴德先祈禱,當兄弟們在四張長板桌前用餐時,其中一人彈奏起古豎琴,大廳裡充滿甜美柔和的樂聲。等長老讓樂手進餐,納伯特兄弟和另一個監理又開始輪流朗讀《七星聖經》中的章節。

誦讀結束之後,最後一點食物已被擔當侍者的學徒們清理乾淨。他們大多跟波德瑞克年齡相仿,或者更小,但也有成年人,他們在山坡上遇到的大個子掘墓人便在其中,他笨拙地邁著一瘸一拐的步伐。大廳逐漸空曠,長老讓納伯特帶波德瑞克和海爾爵士去迴廊裡的床鋪。“你們不介意共用一間房吧?不大,但挺舒適。” “我要跟爵士住一起,”波德瑞克說。“我是說,小姐。” “你和布蕾妮小姐在別處怎樣,那是你們和七神之間的事,”納伯特兄弟說,“但在寂靜島,男人和女人不能睡在同一屋簷下,除非他們結了婚。” “我們有些簡陋的小屋,專為來訪的婦女留出,不管她是貴族女子還是村裡的普通女孩,”長老說,“它們不常使用,但我們經常打掃,保持其清潔乾燥。布蕾妮小姐,讓我為你帶路好嗎?” “好,謝謝你。波德瑞克,跟海爾爵士一起去。我們是修道院的客人,在他們屋簷下,得遵守他們的規矩。” 女人住的小屋在小島東側,面向寬闊的泥沼和遠處的螃蟹灣,比背風的另一側更冷、更荒蕪。山坡陡峭,小路蜿蜒,穿過雜草、荊棘和風化的岩石,扭曲多刺的樹木頑強地附著於坡道上。長老點了一盞燈,照亮下坡的路。他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來。“在晴朗的夜晚,你可以從這裡看到鹽場鎮的燈火。海灣對面,那兒。”他指點著說。 “什麼也沒有。”布蕾妮說。 “只有城堡留下,連那些歹徒到來時正好出海的幸運漁民們也紛紛離開。他們眼看著自己的房屋被焚燬,聽到尖叫與哭喊在碼頭回蕩,他們太害怕,不敢讓船靠岸。等最後上岸時,只能埋葬親戚朋友,對他們而言,鹽場鎮除了屍骨和苦澀的回憶,還有什麼呢?他們去了女泉城, 或其他城鎮。”他用燈比畫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鹽場鎮從來不是什麼大港口,但時而有船隻停靠,歹徒們要找的就是這個,找一艘划槳船或平底貨船,載他們穿越狹海。可惜當時正好連一艘都沒有,於是他們將絕望的怒氣發洩在鎮民身上。我很疑惑,小姐……你究竟在找什麼?” “一個女孩,”她告訴他,“一位十三歲的貴族處女,漂亮的臉蛋, 棗紅色頭髮。” “珊莎•史塔克。”他輕輕說出這個名字,“你相信那可憐的孩子跟獵狗在一起?” “多恩人說她正往奔流城去——提蒙說的,他是勇士團的傭兵,是個殺人兇手、強姦犯和騙子,但我認為這件事他沒說謊——半途卻被獵狗劫走了。” “我明白了。”路拐了個彎,那些小屋就在前方。長老說它們很簡陋,確實如此,看上去就像石頭蜂房,又矮矮又圓,沒有窗戶。“這一幢。”他指指最近的一個小屋,只有這幢有煙從屋頂中央的煙孔裡升起。布蕾妮進去時得彎腰才能避免腦袋撞到門梁。裡面是泥土地面,幹草床鋪,保暖用的獸皮和毯子,一盆水,一壺蘋果酒,一些麵包和奶酪,一小堆火,還有兩隻低矮的椅子。長老坐到其中一隻上,放下燈。“我可以多待一會兒嗎?我想我們應該談談。” “假如你願意的話。”布蕾妮解下劍帶,掛在第二張椅子上,然後盤腿坐上床。 “你的多恩人沒說謊,”長老開口,“但我恐怕你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追的是另一隻母狼,小姐,艾德•史塔克有兩個女兒。桑鐸•克里岡帶走的是另一個,小的那個。” “艾莉亞•史塔克?”布蕾妮驚得目瞪口呆,“你知道?珊莎的妹妹還活著?” “當時還活著,”長老說,“現在……我不知道。她也許就是在鹽場鎮被屠殺的孩子之一。” 這番話好像匕首插進她肚子裡。不,布蕾妮心想。不,那太殘酷了。“也許……就是說你不能肯定……?”

“我肯定在十字路口的旅館,那孩子跟桑鐸•克里岡在一起,開店的是老瑪莎•海德,後來被獅子絞死。我肯定他們正往鹽場鎮去。除此之外……就沒有了。我不知她現在在哪裡,甚至不知她是否活著。然而有一件事我確實知道:你追捕的人已經死了。” 這又讓她吃了一驚:“他怎麼死的?” “他憑劍而活,死於劍下。” “你肯定?” “我親手埋了他。若你想打聽,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墓在哪裡。我用石塊蓋住他,以免被食腐動物挖出來,然後將他的頭盔置於墳頭上,標志他的安息之地。但這是個嚴重錯誤,其他人找到了我設定的墓標,並將其據為己有。在鹽場鎮殺人姦淫的並非桑鐸•克里岡——儘管他或許同樣危險——河間地如今充滿了這樣的野獸。我不會稱他們為狼,狼比他們更有尊嚴……連狗也是。” “我對桑鐸•克里岡此人略知一二。多年他來一直擔任喬佛裡王子的貼身護衛,即便在這兒,也能聽說他的故事,其中有好也有壞,而即使我們聽說的只有一半真實,這也是一個苦難而飽受折磨的靈魂,一個嘲笑著諸神同時也嘲笑人類的罪人。他忠誠效力,卻感受不到由此帶來的自豪;他努力戰鬥,但勝利中沒有喜悅;他飲酒如水,企圖淹沒感受; 他沒有愛,也不愛自己,驅使他的是仇恨。他雖犯下許多罪孽,卻從不尋求寬恕。其他人夢想愛情、財富和榮耀,而這個人,桑鐸•克里岡夢想著殺死自己的兄長,這是如此可怕的念頭,單單說出來就令我戰慄。 然而那是滋養他的麵包,那是讓他生命之火繼續焚燒的燃料,他期望看到哥哥的血染在自己的劍上,這悲哀而充滿憤怒的生靈為此而活著…… 然而現在連這點希望也被奪走了,多恩的奧柏倫親王以一根毒矛刺穿了格雷果爵士。” “聽起來你好像同情他。”布蕾妮說。 “是的。倘若你看到他臨終的樣子,也會流下同情的眼淚。我在三叉戟河邊遇到他,是他痛苦的嘶喊聲把我吸引了過去。他懇求我給他慈悲,但我已發誓不再殺戮。相反,我用河水擦洗他發燙的前額,給他喝紅酒,並在傷口抹上藥膏,但我做的實在太少,也太遲了。獵狗死在那裡,死在我雙臂之中。你也許在我們的馬廄裡見過一匹高大黑馬,那便是他的戰馬,陌客。一個褻瀆神明的名字,我們為它改名浮木,因為是在河邊找到它的。我恐怕它帶有前任主人的脾性。” 那匹馬。她見過那匹牡馬,聽到它亂踢的聲音,她一直不相信戰馬會被訓練得又踢又咬。在戰爭中,它們也是武器,就像騎著它們的人。 就像獵狗。“這麼說是真的,”她木訥地道,“桑鐸•克里岡死了。” “他已經安息。”長老頓了一下。“你還年輕,孩子,而我已過了四十四個命名日……我猜我的年齡是你的兩倍還多。如果我說自己曾是個騎士,你會不會感到驚訝?” “不。你看上去更像騎士,而不像什麼聖人。”他的胸膛、肩膀和硬朗的下巴都清楚地顯示出這點。“你為什麼放棄騎士身份?” “我不曾選擇當騎士。我父親是騎士,祖父也是,還有我的每一位兄弟。自他們認為我夠大,能握住木劍的那一天起,就訓練我戰鬥。我明白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也從沒讓他們蒙羞;我有過許多女人,這點卻讓我感到羞恥,因為有些是以暴力獲取的。我曾滿心希望迎娶一位女孩,一位地方領主的么女,但我是父親的第三子,既無土地也無財富……唯有一把劍,一匹馬和一面盾牌。總而言之,我很悲哀,不打仗時,便喝酒。我的生命用紅色寫就,血與酒。” “什麼時候改變的呢?”布蕾妮問。 “當我死於三叉戟河之戰時。我為雷加王子戰鬥,儘管他從不知道我的名字,這很正常,我侍奉的領主侍奉另一個領主,而這另一個領主決定支援龍而非鹿。假如他作出相反的決定,我也許就站在河的另一邊。戰鬥血腥殘酷。歌手們總是讓人們相信,在河中苦鬥的只有雷加和勞勃,為了一個他們同時愛上的女人,但我向你保證,其他人也在奮戰,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大腿中箭,另一支箭射中了腳,胯下的馬也被殺死,然而我繼續戰鬥。我記得當時不顧一切想要再找一匹馬,因為我沒錢買,若沒有馬,就不再是騎士。老實說,我所想的只有這個,根本沒看見將我打倒的那一擊。我聽見背後有馬蹄聲,於是心想,一匹馬! 但還沒來得及轉身,腦袋就給砸了一下,被打落到河裡,按理應該淹死。” “但我在這兒醒轉,在寂靜島上。長老告訴我,我被潮水衝上來, 像命名日時一樣渾身赤裸。我只能假設,有人在淺灘中發現了我,剝下鎧甲、靴子和褲子,然後推回深水中。接下來的事全交給河水了。我們出生時都光著身子,當我第二次生命開始時也是如此,我覺得那再合適不過。接下來的十年,我一直保持沉默。” “我明白了。”布蕾妮不知他為什麼告訴她這些,也不知能說些什麼。 “是嗎?”他俯身向前,一雙大手搭在自己膝蓋上。“倘若如此,放棄你的任務吧。獵狗死了,況且再怎麼說,他也從沒跟你的珊莎•史塔克在一起。至於那個戴著他頭盔的畜生,遲早會被抓住絞死。戰爭快結束了,歹徒們終須伏法。藍道•塔利坐鎮女泉城,瓦德•佛雷從孿河城發兵追捕,戴瑞城也有了一位年輕的新領主,他很虔誠,一定會整治好自家的領地。回家吧,孩子,你有一個家,在這個黑暗時代,很多人都沒這麼幸運。你還有一個貴族父親,他一定很愛你。假使你再也回不去, 想想他該有多麼悲傷。也許你死後,人們會將你的劍與盾帶回給他,也許他甚至會將它們懸在牆上,驕傲地看著它們……但如果你問他,我相信他會告訴你,他寧願有一個活生生的女兒而不是碎碎的盾牌。” “一個女兒。”布蕾妮眼中充滿淚水。“他該有個女兒,為他唱歌,為他的大廳增添光彩,為他生下外孫。他也該有個兒子,英勇強壯,為他帶來各種榮譽。然而我四歲時加勒敦便淹死了,當時他八歲,亞莉珊和亞蓮恩死於襁褓。我是諸神讓他保有的唯一一個孩子。畸形的怪胎,不男不女。”所有的一切都向布蕾妮湧來,猶如傷口中黑黑的血;那些背叛,那些婚約,紅羅蘭與他的玫瑰,藍禮大人與她共舞,關於她貞操的賭局,她的國王與瑪格麗特•提利爾結婚當晚她灑下的傷心淚,苦橋的比武會,她引以為豪的彩虹披風,國王帳篷裡的陰影,藍禮在她懷中死去,奔流城與凱特琳夫人,三叉戟河上的旅程,與詹姆在樹林裡的決鬥,血戲班,詹姆高喊“藍寶石!”,詹姆在赫倫堡的浴盆裡,蒸汽從他身上升起,她咬下瓦戈•霍特耳朵時鮮血的滋味,熊坑,詹姆跳到沙地上,騎往君臨的漫長路途,珊莎•史塔克,她向詹姆立的誓言,她向凱特琳夫人立的誓言,守誓劍,暮谷城,女泉城,機靈狄克,蟹爪半島, 輕語堡,被她殺死的人…… “我必須找到她,”她最後堅定地說,“其他人也在找,他們都想抓住她賣給太后。我得先找著她。我答應過詹姆。他將那把劍命名為‘守誓劍’。我必須去救她……不成功便成仁。”

瑟曦 “一千條長船!”小王后未經梳理的棕發蓬亂地披散在肩,火光映照下,她的臉紅彤彤的,好像剛從男人的懷抱中掙脫出來。“陛下,必須狠狠回擊他們!”她激動的話語震動房梁,迴盪在巨大的王座廳裡。 瑟曦坐在鐵王座下鋪有金色和緋紅墊子的高位上,感覺怒氣逐漸上揚。必須,她心想,她竟然對我說“必須”。太后很想站起來抽提利爾女孩一巴掌。她應該跪下,哭求我的援助才對。她竟然對攝政王太后陛下說“必須”! “一千條長船?”哈瑞斯•史威佛爵士還沒睡醒,“肯定弄錯了。沒有哪位諸侯擁有一千條船。” “我看是哪個傻瓜嚇傻了,把數目翻了番,”奧頓•瑪瑞魏斯提出,“不然就是提利爾的封臣有意撒謊,以逃避失守之罪。” 黑暗的牆壁上,火炬搖曳,使得鐵王座扭曲的影子延伸了半個大廳,大廳底部則伸手不見五指。瑟曦感覺無數陰影朝她包圍過來。我的敵人無處不在,而我的朋友淨是些白痴。只消看看重臣們就知道了,除了科本和奧雷恩•維水,其他人都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不久前,瑪格麗的信使挨個敲門,將他們統統喚醒,沒頭沒腦地帶來這兒。 廳外,夜色深沉,城堡和城市還在熟睡。柏洛斯•布勞恩與馬林•特林雖然人站在這裡,腦筋卻是稀裡糊塗,連奧斯蒙•凱特布萊克也公然打起呵欠。但洛拉斯沒有,我們的百花騎士十分警醒。他站在他的小妹身後,猶如一道腰懸長劍的蒼白陰影。 “就算數目減半,仍然高達五百艘,大人,”維水向瑪瑞魏斯指出,“一支五百艘長船的艦隊,可不是鬧著玩的,唯有青亭島的力量能與之抗衡。”

“我們新造的大帆船呢?”哈瑞斯爵士狐疑地問,“鐵民的長船無法與大帆船相提並論,沒錯吧?記得勞勃國王之錘號是維斯特洛最雄偉的戰艦……” “她當然是,”維水承認,“甜蜜瑟曦號也不遜色,而泰溫公爵號一旦建成,其尺寸等於前兩者相加。不過大帆船迄今只完成了一半,船員也未齊備。就算他們做好了準備,數量差距也太過懸殊。海戰中,普通長船無法與戰艦抗衡,但別忘了,敵人也有大船。巴隆大王的泓洋巨怪號與鐵島艦隊中的若干艦隻是專門設計用來制海非為劫掠的,在速度和力量上,它們都可同我方較小的划槳戰艦匹敵,而水手和船長兩方面又更為精良。畢竟,鐵民們一生都在海上討生活。” 當年巴隆•葛雷喬伊起兵造反,勞勃就該把他的群島清掃個一干二淨,瑟曦心想,他毀滅了他們的艦隊,燒燬了他們的村鎮,粉碎了他們的城堡,但當他們屈膝臣服,他又親手把他們扶了起來。他本該用頭骨堆砌一座新島。她父親就會這麼做,勞勃只想維持所謂的和平,他沒有當國君的魄力。“自達袞•葛雷喬伊之後,還沒有哪個鐵民敢於劫掠河灣地,”太后道,“他們現今怎麼如此大膽?誰給他們這樣大的膽子?” “是他們的新國王,”科本的雙手隱藏在衣袖裡,“巴隆大王的弟弟,外號鴉眼。” “烏鴉會在屍體和垂死人畜身上展開盛宴,”派席爾國師道,“但不敢來打攪健康人。這位攸倫大王將肆意掠奪金銀財寶,但等我們出兵, 他自會返回派克,從前的達袞大王也是如此。” “你大錯特錯,”瑪格麗•提利爾聲稱,“掠奪者們的兵力從未如此強盛。一千條長船!他們簡直傾巢出動!赫威特伯爵、切斯塔伯爵和西瑞伯爵的長子繼承人遇害,西瑞本人帶著僅存的幾條船逃回高庭,格林伯爵則被關在自己的城堡裡。維拉斯說鐵群島之王另立了四位新領主來統治攻佔的土地。” 維拉斯,瑟曦心想,那個殘廢。全是他的錯。呆子梅斯•提利爾把河灣地的防務交給一個不能勝任的廢物。“從鐵群島到盾牌列島行程漫長,”她指出,“一千條長船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呢?”

“維拉斯認為他們沒靠海岸行駛,”瑪格麗解釋,“而是遠離大陸, 深入落日之海,最後從正西方直撲而來。” 多半是殘廢沒安排好海岸的瞭望措施,事到臨頭便如此搪塞,而小王后在為自己的哥哥開脫罷。想到這裡,瑟曦不由得嘴唇一陣乾澀,我喜歡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假如鐵民們下一個目標是青亭島,全國上下很快都會口渴的。“史坦尼斯一定與此有關聯,巴隆•葛雷喬伊曾向我父親提出結盟,或許他弟弟轉向史坦尼斯……” 派席爾皺眉:“史坦尼斯大人能從中得到什麼……” “得到另一個立足點,外加大量經由劫掠所得的財富。史坦尼斯需要金子來維持傭兵,而襲擊西部也能分散我們對龍石島和風息堡的關注。” 瑪瑞魏斯大人點頭同意,“沒錯,這就是一次佯動。史坦尼斯比我們估計的更狡猾,而陛下明察秋毫,洞悉了他所有奸謀。” “史坦尼斯大人正拼了命想贏取北境的支援,”派席爾質疑,“與鐵群島結盟,完全南轅北轍……” “這說明北方人不上他的當,”瑟曦打斷道,她鬧不明白,一個學識淵博的老人怎麼可能如此愚蠢。“瞧,曼德勒大人砍了洋蔥騎士的頭和手,有佛雷家人親眼為證,而其他五六個北方諸侯業已倒向波頓大人。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史坦尼斯不尋求鐵民和野人——北方人的兩大夙敵——的幫助,他還能找誰呢?不過,他若是以為我會踏進他設下的陷阱,那他可真是蠢到家了。”太后轉向小王后。“盾牌列島位於河灣地, 格林、西瑞等人都是向高庭宣誓效忠的封臣,迎擊侵略自是高庭分內之事。” “高庭當然會迎擊,”瑪格麗•提利爾回答,“維拉斯已緊急通知雷頓• 海塔爾伯爵,要他做好舊鎮的防禦。加蘭正在召集人馬,準備奪回各島。不過,我軍精銳由我父親大人指揮,我們必須給風息堡送信,立刻送信。”

“撤銷圍攻?”瑟曦才不關心瑪格麗的呼籲,她在意的是“立刻”兩個字。她把我當成她的侍女了嗎?“正中史坦尼斯大人下懷。你沒聽我分析嗎,女士?他正是要分散我們對龍石島和風息堡的注意力,透過攻擊這堆石頭……” “石頭?”瑪格麗氣鼓鼓地道,“陛下說它們是石頭?” 百花騎士伸出一隻手,按住妹妹的肩膀。“陛下您有所不知,以這堆‘石頭’為基地,鐵民可以直達舊鎮和青亭島。從盾牌列島上的要塞出發,長船也能直溯曼德河,深入河灣地的心臟——遠古時代,他們就是這麼幹的。如果兵力雄厚,他們甚至能威脅高庭。” “是嗎?”太后無辜地問,“如果是這樣,那你英勇的哥哥們就該迅速採取行動,把他們清出這堆石頭。” “沒有足夠的船隻,陛下的願望又如何能實現呢?”洛拉斯爵士說,“兩週之內,維拉斯和加蘭能集結一萬士兵,花上一月,數目還可以翻番。但陛下明鑑,人再多也沒法從海上走過去。” “曼德河自高庭城下流過,”瑟曦提醒對方,“而你們家的封土橫亙上千裡格的海岸線。海邊沒有漁民嗎?河上沒有遊艇、渡船、河上戰艦、划槳小船之類嗎?” “有很多很多。”洛拉斯爵士承認。 “把它們集中起來,應該不難運載一支軍隊渡過這麼短短距離罷。” “當我們的軍隊渡過‘這麼短短距離’的時候,如果鐵民的長船攻向這支乞丐船隊,請問太后陛下,該如何抵禦?” 統統淹死最好,瑟曦心想。“高庭有的是錢,可以從狹海對岸僱傭艦隊。” “您是指密爾和里斯的海盜?”洛拉斯輕蔑地說,“自由貿易城邦的渣滓?”

他跟他妹妹一樣傲慢無禮、目中無人。“很遺憾,我們大家都得時不時地與‘渣滓’打交道,”她用滿含惡意的甜蜜聲調提示,“或許你有更好的辦法?” “青亭島的艦隊才有能力把鐵民趕出曼德河口,並保護我哥哥們的部隊渡海攻擊。我懇請陛下,傳信龍石島,令雷德溫大人立即返航。” 至少他知道說“懇請”二字。派克斯特•雷德溫有兩百餘艘戰船,還有五倍於此的商船、運酒船、貿易划槳船和捕鯨船。不過此刻雷德溫駐於龍石島下,大部分艦隻一面負責封鎖,一面將陸軍運過黑水灣,準備奪取城堡。另有一個分隊在南方的破船灣巡邏,以阻止風息堡從海上獲得補給。 奧雷恩•維水首先出來反對洛拉斯爵士的意見,“若雷德溫大人率艦隊返航,那龍石島上我軍官兵的給養問題如何解決?沒有青亭島的船, 又如何確保包圍風息堡不出紕漏?” “包圍可以稍後再加緊,等——” 瑟曦不讓他說完:“風息堡的重要性,百倍於所謂的盾牌列島,而龍石島……只要龍石島仍在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手中,它就好比懸在我兒咽喉的一把匕首。不行,城堡陷落後,我們才能放雷德溫大人和他的艦隊回家。”語音未落,太后便即起身,“多言無益。派席爾師傅,還有事嗎?” 老人回過神來,好像她的話剛將他從年少的夢想中喚醒,但他還不及開口,只見洛拉斯幾個大步邁向前,走得如此堅定迅捷,令瑟曦頓時警覺,慌忙後退。她正要召喚奧斯蒙爵士過來保護,百花騎士卻單膝跪在她面前。“陛下,請讓我去奪回龍石島。” 他妹妹用手掩住了嘴巴:“不,洛拉斯,不。” 洛拉斯爵士不理會瑪格麗的抗議:“用飢餓降伏龍石島,至少得花半年——派克斯特大人正打算這麼做。讓我統領全軍,陛下,半月之後,城堡就是您的了,我就算赤手空拳也要把它挖穿。”

自從珊莎•史塔克跑來把艾德•史塔克的計劃和盤托出之後,瑟曦還未收到過如此大禮。她很高興地看到,瑪格麗的臉全然刷白。“你的勇氣讓我窒息,洛拉斯爵士,”瑟曦讚許,“維水大人,我們新造的大帆船有沒有哪艘適合出海呢?” “甜蜜瑟曦號做好了準備,陛下,這是一艘敏捷的大船,而且跟陛下您一樣有力量。” “太好了。就讓甜蜜瑟曦號載我們的百花騎士立即前往龍石島。洛拉斯爵士,我給你統率全軍的權力,你必須向我發誓:在龍石島歸還於託曼陛下之前,你決不回來。” “我保證,太后陛下。”他站起來。 瑟曦吻了他的雙頰,也吻了他妹妹,還在她耳邊低語:“你有一個英勇的哥哥。”然而瑪格麗沒有回答,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黎明還有許久才會到來,瑟曦從鐵王座後的國王門離開。奧斯蒙爵士拿著火炬走在前面,科本伴隨在她身旁。派席爾國師努力追上來。“等等,陛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年輕人自以為是,只想到戰鬥的光榮,不考慮其中的危險。洛拉斯爵士……他這樣冒進是要付出代價的。強攻龍石島的城牆……” “……實在太勇敢了。” “是,是,很勇敢,然而……” “我毫不懷疑,咱們的百花騎士將是頭一個登上龍石島城牆的人。”但願也是頭一個摔下來的。史坦尼斯留下來守城的麻疹臉雜種可不是什麼比武會上的冠軍,而是經驗豐富、殺人如麻的軍官。若諸神保佑,他將給予洛拉斯爵士夢寐以求的光榮結局。這小子也可能被淹死。 昨晚海灣內又有風暴,勢道猛烈,幾個時辰內,傾盆大雨猶如黑色帷幕,覆蓋天地。這不是很令人傷感嗎?太后饒有興致地想,淹死是最粗鄙的死法,既然洛拉斯爵士像真正的男人渴望女人一樣渴求光榮,那諸神讓他死於大海,沒有一首歌謠會傳誦他,多麼大快人心啊! 再說,無論這小子在龍石島上結局如何,太后都是贏家。倘若洛拉斯拿下城堡,就是拔下她的眼中釘肉中刺,沉重打擊了史坦尼斯;假如他做不到,獅子便能名正言順地羞辱玫瑰——沒有什麼比失敗更能損傷偶像的名譽了。即便他帶著傷痕和光榮回來,等他回救盾牌列島時,奧斯尼爵士也將成為那個安慰他妹妹悲傷的人。 笑意再也無法抑制。瑟曦“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笑聲迴盪在走廊裡。 “陛下,”派席爾國師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下垂的嘴唇合不攏來,“為何……為何發笑啊?” “還能為什麼,”她不得不道,“不笑我就會感動得哭了。噢,咱們的洛拉斯爵士實在太勇敢,我的心因為仰慕而顫抖。” 她在螺旋梯前告別了派席爾國師。這老不死比之以前更加沒用了, 太后認定。派席爾近來唯一做的,就是用無窮無盡的告誡和異議來煩惱她。他甚至反對她同總主教達成的新諒解,當太后要他起草法律文字時,他竟用潮溼晦暗的眼睛瞪著她,唾沫橫飛地講歷史。瑟曦只能打斷,“梅葛王幾百年前就進了墳墓,他的赦令也早該進墳墓,”太后肯定地說,“現在是託曼的天下,我的天下。”我怎不聽任他爛在黑牢裡呢? “洛拉斯爵士死後,陛下要挑個合適人選填補御林鐵衛的位子。”跨越去往梅葛樓的乾涸護城河時,科本大人道。 “一個堂皇的人,”她表示同意,“一個年輕敏捷強壯足以讓託曼把洛拉斯忘得一乾二淨的人。一點點的英勇是上好的作料,但此人腦筋裡不能淨是些騎士的蠢念頭。你有這樣的人選嗎?” “啊,很抱歉,還沒有。”科本承認,“我想到的是另一位武士。他不具備堂皇的外表,卻對您有絕對的忠誠。他會不顧一切地保護您的兒子,消滅您的敵人,守衛您的秘密,而沒有活人可以與他匹敵。”

“是嗎?言語就像風,講得過於誇張了。好吧,什麼時候你可以把這位楷模獻上,我們再來瞧瞧他夠不夠格。” “我發誓,人們將來會為他寫一首歌,”科本圍滿皺紋的眼睛裡興致勃勃,“陛下,盔甲的事情有進展嗎?” “我給武器師傅說了你的要求,他以為我在發瘋。他向我說明,穿上如此沉重的板甲,沒有人能夠移動,更別說打架了。”瑟曦用眼神警告沒頸鍊的學士。“你敢耍我,將來會尖叫著死去,明白嗎,嗯?” “我很明白,太后陛下。” “很好,這件事一句話也不準說出去。” “太后英明。紅堡裡隔牆有耳。” “是的。”夜裡,就算在自己的房間,瑟曦也能聽見異樣的聲音。只不過是牆中鼠罷了,她安慰自己,僅此而已。 床邊有根蠟燭在燃燒,但壁爐已熄,沒有旁的亮光,很冷。瑟曦脫掉衣服,滑進毯子,任裙服堆在地板上。床上的坦妮婭動了動。“陛下,”她低聲呢喃,“現在是什麼鐘點?” “貓頭鷹時。” 瑟曦經常獨守空閨,但她從未喜歡過一人睡的滋味。最早,她和詹姆同床,那時候他們還小,相貌如此相似,幾乎沒人能將彼此區分開; 後來,等他倆分開之後,她有過許多床伴和侍女,其中大都是同齡女孩,是他父親的騎士和封臣的女兒。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取悅她,甚至在她身邊待得長一點的也為數寥寥。淨是些神經兮兮的小傢伙,眼淚汪汪、索然寡味,只會講一些無聊的故事,怎能取代詹姆的地位?不過話說回來,在凱巖城深處漆黑的夜晚,她會很歡迎她們的溫暖。空床是多麼冷啊。 在君臨就更難忍受了。王家居室內充滿寒氣,她糟糕透頂的前王夫就死在這面遮罩之內。勞勃•拜拉席恩一世,但願永遠也不會有二世,

但願這個遲鈍、酗酒的蠻子在地獄裡哭泣。坦妮婭同樣能帶來溫暖,而且不會強行分開她的兩腿。近來,坦妮婭和太后同床的時間逐漸多過了與瑪瑞魏斯大人的,奧頓似乎不怎麼在意……或者,他知道乖乖閉嘴。 “醒來時您不見了,我很擔心。”瑪瑞魏斯夫人呢喃道,她靠著枕頭坐起來,被單糾結在腰部,“出事了嗎?” “沒有,”瑟曦說,“一切皆在掌控中。明天一早洛拉斯爵士便要航向龍石島,去攻陷城堡,去解放雷德溫的艦隊,去證明自己是個男人。”她把在鐵王座變幻的陰影籠罩下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密爾女人。“沒有了英勇的哥哥,咱們的小王后就等於是赤身裸體。當然, 她身邊還有侍衛,但我在城裡跟他們的侍衛隊長接觸過幾次。那是個喋喋不休的老頭,外套上繡了一隻松鼠,你知道,松鼠是會在獅子面前逃竄的。他不敢違拗鐵王座的權威。” “瑪格麗可能獲得其他人援助,”瑪瑞魏斯夫人提醒,“她在宮中結交了不少朋友,她和她的表親也有很多仰慕者。” “幾個仰慕者起不了大作用,”瑟曦表示,“我關心的是風息堡方面的軍隊……” “您打算怎麼做,陛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對方的問題尖銳了些,不合瑟曦口味。“希望你不是要把我這些胡思亂想收集起來彙報給咱們的小王后吧?” “決不可能。您把我當成塞蕾娜了麼?” 提起塞蕾娜,瑟曦還是很惱火。她用背叛來回報我的善意。珊莎• 史塔克也這樣幹,正如之前的梅拉雅•赫斯班和胖胖的簡妮•法曼——遙想當年,她們三個都是小女孩,不是她倆的緣故,我根本不會進那個帳篷,根本不會允許“蛤蟆”巫姬吸吮我的一滴鮮血來預言我的未來。“若你背叛我的信任,我會很難過的,坦妮婭。到時候我別無選擇,只能將你交給科本大人,儘管我知道,我會為此而哭泣。”

“而我決不給您哭泣的理由,陛下。如果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只需您一句話,我立刻自願獻身於科本大人。我只想跟您親近,為您服務, 滿足您所有需求。” “為這份服務,你想要怎樣的獎勵呢?” “什麼都不要。您快樂就是我快樂。”坦妮婭翻身過來,靠近她,橄欖色皮膚在燭光下發著油亮,她的乳房比太后大,頂端還有碩大的乳頭,黑如煤炭。她比我年輕,奶子還沒下垂。瑟曦不曉得吻她是什麼滋味——不是在臉上輕輕地吻,不是貴婦人之間的禮儀——坦妮婭的嘴唇好豐滿;瑟曦也不曉得吸吮她的乳頭是什麼滋味,她想把密爾女人翻過來,分開雙腿,像男人一樣幹她。每當勞勃醉酒之後,每當她無法用手和嘴巴安慰他時,他便會這麼做。 那些是最糟糕的夜晚,她只能無助地躺在他身下,任其淫樂。他嘴裡散發出葡萄酒的臭味,呻吟聲活像頭野豬,大多數時候,他滿足後就會翻身去睡,她大腿上他的種子還沒幹,他便打起了呼嚕,留她一個人在夜裡疼痛,兩腿累累磨傷,連乳房也被扯出了血痕。他唯一讓她溼過的一次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新婚之時,勞勃確實很帥氣,高大、魁偉、充滿力量,但他的頭髮是厚厚的炭黑,胸部和男根處的毛也是。從三叉戟河上回來的不該是他,每當國王用力播種時,王后便這麼想。最初幾年,他們的交媾十分頻繁時,她總是閉上眼睛,幻想他是雷加。她沒法幻想他是詹姆:勞勃和詹姆是全然不同,完全相反的兩個人,就連味道也涇渭分明。 對於勞勃來說,這些夜晚也並不快樂。等到清晨,他便忘得一干二淨——至少他讓自己如此相信。曾有一回,那是在他們婚姻的第一年, 起床時瑟曦抱怨了幾句。“你弄痛我了。”她抗議,他倒是像模像樣地感到慚愧。“不能怪我,夫人,”他悶悶不樂地低聲說,就像一個從廚房偷蘋果被逮個正著的孩子,“是酒的原因,喝得太多了。”為洗刷自己的窘迫,他又順手拿了一角杯酒,但沒等送到嘴邊,瑟曦便抄起她的杯子狠狠地砸了過去,力道如此剛猛,以至於打斷了他一顆牙齒。多年以後, 在宴會上,他還在向別人解釋自己的牙齒是比武中被敲掉的。是啊,我們的婚姻就是一場比武,她心想,他這句話倒是實話實說。

其他的就統統是謊言了。從他的眼睛裡,她確信,他非常清楚自己晚上幹了些什麼,只是假裝記不得罷了。蠻幹總比承擔後果容易。在內心深處,勞勃•拜拉席恩毫無疑問是個懦夫。隨著時間流逝,他佔有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從頭一年的至少半月一次到臨終前,變成了幾乎一年才做一次。但他從沒有徹底地放棄佔有她。或遲或早,總有那樣的夜晚,他會醉醺醺地闖入,宣揚作為丈夫的權利。白天讓他羞愧的那些理由,在夜晚卻給了他最大的刺激和愉悅。 “陛下,”坦妮婭•瑪瑞魏斯道,“您的神情不太對勁,不舒服嗎?” “我,我只是在……只是在回憶,”她喉嚨乾澀,勉勉強強地應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坦妮婭,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的朋……” 有人敲門。 又來了?急切的敲打不禁讓她發起抖來,又有一千條長船來攻打我們了嗎?她套起睡袍,開啟房門。“請原諒打擾您,陛下,”守衛報告,“史鐸克渥斯夫人在下面,緊急求見。” “現在?”瑟曦叫道,“法麗絲瘋了嗎?告訴她,我很累了,告訴她,就說盾牌列島的居民遭遇屠殺,我為此處理了大半夜公務,叫她明天再來找我。” 守衛猶豫了:“陛下,請容我一言,她……她不太對勁,如果陛下明白我的意思。” 瑟曦皺緊眉頭,她本以為法麗絲是來通報波隆的死訊的。“好吧, 我先換好衣服。你帶她去書房等。”瑪瑞魏斯夫人見狀也起身要跟她同去,卻被太后制止。“不,你留下。我們兩個總得有一人休息休息。我很快就回來。” 法麗絲夫人的臉腫了,上面全是淤傷,眼睛哭得紅紅的,下嘴唇破裂,被扯爛的衣服又髒又亂。“諸神在上,”瑟曦大步踏進書房,關上房門,“你的臉怎麼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