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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6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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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如此無禮,但這些話脫口而出。好吧,我都已經說了。 “是,我太溫和、太軟弱、太謹慎,對敵人太過仁慈。然而在我看來,你現在正需要一點這種仁慈。你應該懇求我的寬恕,而非進一步激怒我。” “我只為朋友們懇求仁慈。” “你真高尚。” “他們所作所為全是出於對我的愛。他們不應在灰怖堡等死。” “這點我也同意。除了‘暗黑之星’,你的同謀者不過是些糊塗孩子。 儘管如此,這並非無害的席瓦斯遊戲,你和你的朋友們合謀叛逆,我可以砍他們的腦袋。” “你可以,但你沒有。戴恩,達特,桑塔加……不,你決不敢與這些家族為敵。” “我敢做的事你做夢都想不到……但這個話題現在先不談。安德雷爵士被送往諾佛斯去服侍你母親大人三年;蓋林接下來兩年將在泰洛西度過,我從綠血河孤兒中他的族人那裡索取了押金和人質;希爾娃小姐沒受懲罰,但她到了婚嫁年齡,她父親已將她送往綠石堡跟伊斯蒙大人結婚;至於亞歷斯•奧克赫特,他選擇了自己的命運,並勇敢面對。御林鐵衛的騎士……你究竟對他幹了些什麼?” “我跟他上床,父親。我記得你確實命令過我,要好好款待貴賓。” 他漲紅了臉:“就這些?”

“我告訴他,一旦彌賽菈成為女王,她會准許我們結婚。他想要我做他妻子。” “我敢肯定,你竭盡所能地阻止他違背誓言。”父親道。 這下輪到她漲紅了臉。她引誘亞歷斯爵士花了半年時間。儘管他聲稱自己穿上白袍前有過女人,但依表現來看,要是不說,她絕不會知道。他愛撫的動作笨拙,他的吻緊張不安,第一次做愛時,她用手引導他進入體內,結果他全灑在她大腿上。更糟的是,他被羞恥感淹沒,假如他每說一遍“我們不該這麼做”她就能得到一枚金龍,那她將比蘭尼斯特家族還富有。他衝向阿利歐•何塔是希望救我?亞蓮恩心想,還是為了逃避我,用生命來洗刷羞恥?“他確實愛我,”她聽見自己說,“他為我而死。” “倘若如此,他可以是那許許多多人中的第一個。聽著,你和你的堂姐妹們想要戰爭,你們的願望就要達成了。就在我們說話的當口,另一位御林鐵衛正緩緩地向陽戟城進發,巴隆•史文爵士要把‘魔山’的腦袋送來給我。我的臣屬們一直在儘量拖延,為我爭取一點時間。威爾斯留他在骨路捕獵鷹狩,待了八天,而當他從群山中鑽出來時,伊倫伍德大人又擺了兩個星期的宴會。目前他人在托爾城,喬戴恩小姐安排了許多競賽,以示敬意。等他抵達魂丘,將會發現託蘭夫人比喬戴恩小姐更好客。然而或遲或早,巴隆爵士終究會來到陽戟城,到時候,他要面見彌賽菈公主……和亞歷斯爵士,他的誓言兄弟。我們該告訴他什麼呢,亞蓮恩?我能不能說,奧克赫特死於狩獵事故,或滾下一段滑溜溜的樓梯?我告訴他亞歷斯去流水花園游泳,在大理石上滑倒,撞到腦袋,然後淹死了?” “不,”亞蓮恩說,“說他為保護小公主而死。告訴巴隆爵士,‘暗黑之星’想殺她,亞歷斯擋在中間,救了她的命。”御林鐵衛的白騎士正該為此而死,為立誓保護的人獻出生命。“巴隆爵士也許會懷疑,正如蘭尼斯特家殺死你姐姐和她的孩子們時你也同樣懷疑,但他沒有證據……” “……直到他跟彌賽菈談話。或許我們還得讓那個勇敢的孩子遭受不幸意外?但那意味著戰爭。如果太后之女在我的監護之下喪命,任何謊言都不能讓多恩躲過她的怒火。” 他需要我,亞蓮恩意識到,所以才派人來找我。 “我可以教彌賽菈怎麼說,但我何苦這麼做呢?” 一陣怒意掠過父親的臉:“我警告你,亞蓮恩。我已經失去耐心了。” “對我?”該算算總賬了,“呵呵,對泰溫公爵和蘭尼斯特家族,你總是像聖貝勒那樣忍氣吞聲;但對自己的親骨肉,你卻半點寬容也沒有。” “‘忍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亞蓮恩,你莫把忍耐當成忍氣吞聲。 從他們告訴我艾莉亞和孩子們死訊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致力於泰溫•蘭尼斯特的滅亡。我滿心希望,在親手殺他之前,能剝奪他所珍愛的一切,可惜他的侏儒兒子搶走了我這份樂趣。他悲慘地死於自己生的怪物手裡,對我來說總算是一點點安慰。不管怎樣,泰溫公爵正在地獄裡號叫……但若你的愚行成真,成千上萬的人很快就將加入他。”父親的臉一陣抽搐,彷彿說出這番話讓他感到痛苦,“這是你想要的嗎?” 公主不接受威脅。“我要釋放我的堂姐妹們。我要為叔叔報仇。我要我的權利。” “你的權利?” “多恩。” “我死後你就能擁有多恩。你就那麼急切地想擺脫我?” “這問題我該反問你才對,父親。這些年來,你一直試圖擺脫我。” “那不是事實。” “不是?要不問問我弟弟?”

“崔斯丹?” “昆廷。” “他怎麼了?” “他在哪裡?” “他在骨道,在伊倫伍德大人軍中。” “我承認,你說謊很有一套,父親,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昆廷去了里斯。”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朋友告訴我的。”她也可以有秘密。 “你朋友撒謊。我向你保證,你弟弟沒去里斯。我以太陽、長矛與七神的名義起誓。” 亞蓮恩不會輕易上當:“那就是密爾?泰洛西?反正我知道他在狹海對岸,正尋找僱傭兵來竊取我的繼承權。” 父親臉一沉:“你如此懷疑並不光彩,亞蓮恩。昆廷才該是陰謀反叛我的人。我將他送走時,他不過是個孩子,尚不理解多恩的需要。對他而言,安德斯•伊倫伍德比我更像父親,然而你弟弟依然忠誠孝順。” “為什麼不呢?你喜歡他,一貫如此。他不僅長得像你,‘思考’的方式也像你,你打算將多恩傳給他——不用費神否認!我看到了那封信。”字字句句如火一樣在她記憶中熊熊燃燒,“‘有朝一日,你將坐上我的位置,統治多恩領’,這是你的原話。告訴我,父親,你從何時起決心剝奪我的繼承權的?從昆廷出生那天,還是從我出生那天?我究竟做了什麼,讓你如此討厭我?”令她氣惱的是,她眼中盈滿了淚水。 “我從不討厭你。”道朗親王的嗓音像羊皮紙一樣細薄,充滿憂傷,“亞蓮恩,你不明白。”

“你否認寫過這些話嗎?” “不。當時昆廷剛去伊倫伍德那邊,我確實打算讓他繼承我的位置,這沒錯。至於你,我另有計劃。” “噢,是啊,”她嘲諷道,“這些計劃。蓋爾斯•羅斯比、瞎眼的本•畢斯柏裡、灰鬍子格蘭德森——你的這些計劃。”她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我懂,為多恩提供後嗣是我的職責,我從沒忘記這點。我很樂意結婚,但你給我訂的親統統是侮辱,每次都是如此。若你對我有那麼一點點愛護,為什麼要我嫁給瓦德•佛雷?” “因為我知道你會拒絕。你到了一定年齡,我必須讓人看到,我在為你尋找配偶,否則必將招致懷疑。但我不敢向你提出任何有可能被你接受的人選。你早已有了婚約,亞蓮恩。” 婚約?亞蓮恩懷疑地注視著他。“你說什麼?又一個謊言?你從沒講過……” “協議是秘密簽訂的。我打算等你夠大再告訴你……我本想,等你長大,但是……” “我現在二十三歲,已經成年七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瞞你太久,是為了保護你。亞蓮恩,你天性……對你來說,秘密只不過是一個精彩故事,晚上睡覺時可以悄悄告訴蓋林和特蕾妮。蓋林會以綠血河孤兒的方式傳播流言飛語,而特蕾妮從不隱瞞奧芭婭和娜梅小姐。若教她們知道了……奧芭婭好酒,娜梅跟佛勒的雙胞胎過於親近。佛勒的雙胞胎知道後又會跟誰去講?我不能冒險。” 她迷惑不解。婚約。我有婚約。“是誰?這麼多年來,我跟誰訂的婚?” “無所謂。他死了。”

她更加困惑。“老傢伙真脆弱。是摔碎了屁股,還是傷寒,或者痛風?” “是一鍋熔化的金子。人算不如天算啊。”道朗親王用紅腫的手打了個疲憊的手勢,“多恩是你的,我向你保證,假如我的保證對你來說依然有意義。你弟弟昆廷有更艱辛的道路要走。” “什麼道路?”亞蓮恩懷疑地看著他,“你還隱瞞了什麼?七神在上,我厭倦了秘密。告訴我其餘部分,父親……要不就指命昆廷為你的繼承人好了,然後召喚何塔與他的斧子,讓我死在堂姐妹們身邊。” “你真以為我會傷害弟弟的孩子?”父親露出痛苦的表情,“奧芭婭、娜梅和特蕾妮除了自由什麼都不缺,艾拉莉亞和她的女兒們快快樂樂地待在流水花園。多娜在樹叢中跑來跑去,拿流星錘砸橙子下來,而艾娜與奧貝娜已成為水池裡的霸王。”他嘆口氣。“你在那些水池裡面玩也是不久前的事情。你會騎在一個較年長的女孩肩上……高個女孩,細細的黃頭髮……” “簡妮• 佛勒,或她的妹妹珍妮琳。”亞蓮恩已多年沒想這些了。“哦,還有佛琳,她父親是個鐵匠,但她頭髮是棕色的。其實我最中意蓋林,當我騎著蓋林時,沒人可以擊敗我們,甚至連娜梅與那綠頭發的泰洛西女孩都不行。” “那綠頭髮的女孩是大君的女兒。我計劃送你去泰洛西代替她,你將作為侍酒服侍大君,然後與未婚夫私會,但你母親威脅說,假如我再偷走她一個孩子,她就要傷害自己,我……我無法對她這麼幹。” 他的故事越來越離奇。“昆廷是去那裡嗎?去向泰洛西大君的綠髮女兒求愛?” 她父親提起一枚席瓦斯棋子。“我必須知曉你是如何瞭解到昆廷在海外的。你弟弟跟克萊圖斯•伊倫伍德、凱德里學士及三位伊倫伍德大人麾下最優秀的年輕騎士一起踏上了一段漫長而危險的航程,在終點等待他們的是什麼還很難說。而他所要帶回的,是我們的渴望。”

她的眼睛眯成窄縫:“我們的渴望?” “復仇。”他聲音很輕,彷彿害怕會有人聽見,“正義。”道朗親王用腫脹發炎的手指將一頭瑪瑙龍塞入她掌中,低語道:“血與火。”

阿蓮她抓住鐵環,將門拉開,只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乖羅賓?”她喚道,“我可以進來嗎?” “小心,小姐,”雙手溼漉漉的老僕人吉思爾警告,“大人剛拿夜壺丟學士。” “那他就沒東西丟我了。你沒事做了嗎?還有你,瑪迪……窗戶都關好了嗎?傢俱都蓋上了嗎?” “都辦妥了,小姐。”瑪迪保證。 “再確認一次,”阿蓮溜進黑暗的臥室中,“是我啊,乖羅賓。” 有人在暗處吸吸鼻子:“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的,大人。” “那快過來吧,只有你喲。” 阿蓮將身後的門牢牢鎖上。門用結實的橡木製成,厚達四寸——吉思爾與瑪迪儘可以偷聽,卻什麼也聽不見。這是必需的預防措施,吉思爾固然謹慎,瑪迪卻是個大嘴巴。 “柯蒙師傅要你來的嗎?”男孩問。 “才不呢,”她撒謊,“我聽說乖羅賓不舒服。”被夜壺砸中的學士跑去找羅索爵士,羅索爵士跑去找她。“如果小姐能讓他服服帖帖地下床,”騎士道,“我就不用拖走他了。” 不用那麼暴力,她對自己保證。若粗暴地對待勞勃,他的癲痢病便要當即發作。“你餓嗎,大人?”她詢問小公爵,“我馬上叫瑪迪送來漿果和乳酪,外加剛出爐的麵包與黃油。”話一出口,她才想起沒有剛出爐的麵包了,廚房統統關閉,烤箱業已冷卻。沒關係,只要能哄勞勃起床,我可以命令他們重新點火,她寬慰自己。 “我不想吃東西,”小公爵耍性子尖叫道,“我今天要睡覺。你給我讀故事吧。” “這裡太暗,我看不見呀。”窗戶掛著厚厚的簾子,房間漆黑一片,“乖羅賓,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不,”男孩道,“我不走。我就要在床上,我要你給我讀飛翼騎士的故事。” 飛翼騎士乃是阿提斯•艾林爵士,傳說他不僅將先民趕出谷地,還騎著一隻碩大無朋的獵鷹,飛到巨人之槍頂上,殺了獅鷲王。關於他的冒險有幾百個故事,小勞勃喜歡之極,統統倒背如流,但他偏要別人讀給他聽。“親愛的,我們真的要走了,”她告訴男孩,“我答應你,一抵達月門堡就給你讀兩個飛翼騎士的故事。” “三個。”勞勃立馬抬價。不管你提出多少,他總是索要更多。 “三個,”阿蓮同意,“可以拉開窗簾了嗎?” “不要。光線刺眼睛。上床吧,阿蓮。” 她徑自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繞開破碎的夜壺——寧肯聞到氣味, 她也不想瞧見它。“我不會拉得太開,我只想看看乖羅賓今天的模樣呢。” 窗簾是豪奢的藍天鵝絨,她拉開一根手指的距離,並牢牢繫好。灰塵在蒼白的晨光中舞蹈,細小的菱形玻璃窗格因結霜而模糊。阿蓮用掌跟輕輕擦了擦,眺望窗外美好的藍天和山巒間飄浮的流雲。鷹巢城披上了潔白斗篷,頭頂的巨人之槍積起了齊腰深的雪。 她轉身,只見勞勃•艾林撐著一堆枕頭,用小眼睛看她。這髒兮兮的小孩便是鷹巢城公爵和艾林谷的主人。他腰部以下蓋著羊毛毯子,以上則是全裸,膚色慘白,頭髮跟女兒家一樣長,手腳瘦得可憐,胸膛軟塌凹陷,肚子又小又扁,眼睛始終紅潤溼黏。這不是他的錯,他生下來便畸小病弱。“您今天早上看起來真威武,大人,”他喜歡別人贊他威武,“我叫瑪迪和吉思爾打熱水給您沐浴好嗎?瑪迪會為您搓背洗頭, 讓您乾乾淨淨、精神抖擻地出門,這樣好嗎?” “不好,我討厭瑪迪!她眼睛上有顆痣,搓背又很痛。媽咪搓背從來不痛。” “我會特別關照瑪迪,不許弄痛我的乖羅賓。換洗得乾乾淨淨,你才會舒暢的。” “我不洗澡。我告訴過你,我頭痛得厲害。” “我給你做熱敷好嗎?或者來杯安眠酒?不過,只能喝一點點哦。 米亞•石東正在下面的長天堡等待,待會你要是壓在她身上睡覺,她可受不了。你知道的,她很喜歡你哦。” “我不喜歡她,她只是個管騾的女孩。”勞勃吸吸鼻子,“柯蒙師傅在牛奶裡面添了東西,我喝得出來。昨晚我告訴他我還要喝這種甜牛奶,結果他不給我,連我下命令也不行!我是主人,他應該照我說的做。沒有人照我說的做!” “我會教訓教訓他,”阿蓮保證,“條件是你起床喲。乖羅賓,外面風景多美啊,陽光普照,正是下山的好時機。米亞帶著騾子等在長天堡……” 他嘴唇發抖。“我討厭這些臭騾子。有隻騾子想咬我!你去,你去告訴米亞我不走。”他聽起來就要哭了,“留在這裡,沒人能傷害我,媽咪說,鷹巢城是攻不破的。” “有誰會來傷害我的乖羅賓呢?您的封臣與騎士是如此敬愛您,您的子民日夜為您祈福。”他在害怕啊,她心想,他當然有理由害怕。自他母親大人墜落之後,男孩便連陽臺也不敢站了,而從鷹巢城下到月門堡的危險旅途本就能嚇倒許多正常人。隨萊莎夫人和培提爾公爵登山那次,阿蓮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山無疑更恐怖,因為你不得不一直往下看。米亞跟她講過許多大諸侯和英勇騎士是如何臉色死白、小便失禁的。況且這些人都不受癲痢病困擾。 但他們不得不走。谷地仍然秋意盎然,氣候溫和,一片金黃,然而冬天已把山峰牢牢抱緊。先前有過三場暴風雪,另一次劇烈的冰風暴將城堡凍住了兩個星期。鷹巢城或許真的難攻不破,但諷刺的是,很快就沒有任何人可以登上來了,下山的路一天比一天更危險叵測,城裡的泰半守衛與僕人已下了山,只剩十幾個人留著照顧勞勃公爵。 “乖羅賓,”她溫柔地說,“下山是一場多麼歡樂的冒險啊,真的。 羅索爵士和米亞會保護我們,她的騾子已經來回這條路一千遍了。” “我討厭騾子,”他堅持,“騾子很髒。我告訴過你,小時候有隻騾子想咬我。” 她明白,勞勃從未有機會好好學習騎術,對他而言,驢、馬或騾子沒有分別,全是可怕的怪獸,跟巨龍和獅鷲一樣恐怖。他六歲時來到谷地,當時是在媽媽懷中,嘴裡含著脹鼓鼓的奶頭,此後再未離開鷹巢城。 他們不得不走,否則冰雪會徹底封山。誰也說不清還能維持多久。“米亞會把騾子管好,”阿蓮繼續擔保,“我會騎在你身後。瞧,我只是個女孩子,沒有你那麼強壯勇敢,如果我都能走下來,那你一定行,乖羅賓。” “我當然行,”勞勃公爵道,“但我不想去!”他用手背揩掉垂下的鼻涕。“告訴米亞我今天要睡覺,明天再走吧——如果我好起來的話。今天外面太冷了,我又頭痛,來,我們一起喝甜牛奶,還叫吉思爾拿許多蜂窩上來。我們可以親吻、睡覺、做遊戲,然後你給我讀飛翼騎士的故事。” “我會讀的,三個故事,我保證……抵達月門堡就讀。”阿蓮的耐心到了盡頭。今天必須出發,她提醒自己,必須趕在太陽落山之前走到雪線以下,“奈斯特大人為您準備了盛大宴會,有蘑菇湯、鹿肉還有蛋糕。您不想讓他空等,對吧?” “他有檸檬蛋糕嗎?”勞勃愛吃檸檬蛋糕,或許正因為阿蓮的緣故。 “很多很多好吃的檸檬蛋糕喲,”她誘人地說,“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有一百個嗎?”他想弄清楚,“我要一百個。” “當然啦。”她在床邊坐下,撫摸他柔順的長髮。他的頭髮很漂亮。 以前萊莎夫人每晚親手為兒子梳理修剪,自她墜落後,每有人拿剪刀靠近,他的癲痢病便會劇烈發作,所以培提爾命下人不再關照主子的頭發。此時,阿蓮用指頭繞起一個髮捲:“現在,乖羅賓,你可以下床穿衣服了嗎?” “我要一百個檸檬蛋糕和五個故事!” 我要打你一百記屁股和五個耳光,培提爾在場時你可不敢這麼放肆。小公爵很怕自己的繼父。阿蓮強顏歡笑:“遵命,大人。但你一定要乖乖洗澡、換衣服、準備上路哦。來吧,別把大好晨光浪費了。”她牢牢地握住男孩的手,把他拖下床。 她還不及召喚僕人,乖羅賓便用瘦得可憐的胳膊環住她,並且吻了她。這是小孩子的吻,十分笨拙,勞勃•艾林做什麼事都很笨拙。閉上眼睛,當他是百花騎士。洛拉斯爵士給了珊莎•史塔克一朵紅玫瑰,卻從未吻過她……今後也不會有任何提利爾家的人會親吻阿蓮•石東。她雖然漂亮,卻是出自私生,為人嫌棄。 男孩的唇貼緊她的唇,令她想起另一個得不到的吻。當時種種歷歷在目,她還記得那張粗糙的臉龐。綠火漫天的晚上,他來到珊莎的臥房。他要一首歌和一個吻,卻除了染血的白袍,什麼也沒留給我。 沒關係,那天已成了歷史,珊莎已成了歷史。

阿蓮推開小公爵:“夠了,等你遵守承諾,抵達山下,就可以再吻我。” 瑪迪、吉思爾與柯蒙師傅一起候在門外。學士已洗掉頭髮上的屎尿,換了衣服。勞勃的兩位侍從也齊齊趕到,泰倫斯和蓋爾斯在發掘麻煩方面是能手。 “勞勃大人好多了,”阿蓮吩咐女僕,“準備熱水為他洗澡,千萬不能燙著大人。還有,洗頭時不準用力,他討厭那樣。”一名侍從哧哧發笑,阿蓮轉身道:“泰倫斯,把大人的騎裝和最暖和的斗篷取出來;蓋爾斯,把碎夜壺清掉。” 蓋爾斯•格拉夫森扮個鬼臉:“我又不是僕人。” “趕快照阿蓮小姐說的做,否則羅索•布倫唯你是問。”柯蒙師傅警告。隨後學士隨她走過長廊和螺旋梯。“謝謝您,小姐,謝謝您出來幹預,您對他真有辦法,”學士猶豫片刻,“您和他相處時,有發作的跡象嗎?”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好在被我握緊。他知道你放了東西在牛奶裡面。” “知道?”柯蒙眨眨眼睛,喉結焦慮地上下起伏,“我只放了一點點……他鼻孔有出血嗎?” “沒有。” “好的,太好了,”他長得出奇的瘦脖子上掛的頸鍊隨點頭而輕聲作響,“此行下山……小姐,為安全起見,我再為大人調一劑罌粟花奶, 好讓他打瞌睡。米亞•石東會把他綁在最穩健的騾子上。” “鷹巢城公爵不能像一袋燕麥一樣被捆著帶下去。”對此阿蓮十分確定。父親警告過她,不得將勞勃的疾病和懦弱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他要在這裡主持大局就好了,他總是知道該怎麼做。

然而培提爾•貝里席遠在谷地彼端,列席萊昂諾•科布瑞伯爵的婚禮。培提爾撮成了這位膝下無子的四十一歲鰥夫和某海鷗鎮富商年方十六的健壯女兒的姻緣,據說新娘的嫁妝非常豐富。這不難理解,畢竟她是平民高攀顯貴。科布瑞家族的封臣統統到場祝賀,還有魏克利大人、 格拉夫森大人、林德利大人及許多下級領主和地方騎士……貝爾摩伯爵已同她父親和解,也將參加這次婚禮。公義者同盟的其他成員選擇回避,因此培提爾的出現顯得尤為重要。 阿蓮明白這一切安排的重要性,儘管這意味著照管乖羅賓的千鈞重擔落在她自己肩頭。“給大人一杯‘甜牛奶’,”她著重吩咐學士,“以防他下山途中發病。” “他不到三天前剛喝過一杯。”柯蒙抗議。 “他昨晚也想要,據說被你拒絕了。” “間隔太短,小姐,您不明白,我跟峽谷守護者講過,一小撮甜睡花的確有助於壓制癲痢病,但毒素會逐漸累積,日久天長……” “來日方長,如果大人下山時發病摔下去,那便什麼都談不上了。 若我父親在此,他也會要你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勞勃大人的安全。” “小姐啊,我已盡心竭力,可他的發作仍舊愈來愈頻繁,愈來愈劇烈,他的血液變得如此稀薄,我不敢再為他放血。甜睡花……您確定他的鼻孔沒出血?” “他一直吸鼻子,”阿蓮承認,“但我沒見到血。” “我得跟峽谷守護者談談。這場宴會……明智嗎,小姐,下山之後立即召開宴會?” “不是鋪張的宴會,”她向他保證,“將近四十位客人,僅包括奈斯特大人和他的部下、血門騎士、幾位小領主及其隨從……” “勞勃大人討厭陌生人,這您是清楚的,更別說行酒猜拳、笑鬧喧譁……音樂,他最怕音樂。”

“音樂能撫慰他的神經,”阿蓮糾正,“尤其是豎琴。他受不了的是唱歌,因為馬瑞裡安殺了他母親。”她把謊話說了一千遍,幾乎相信這是真的了,除此之外的想法不過是折磨睡眠的噩夢而已。“奈斯特大人沒有歌手,只有伴舞的笛手與琴手。”當樂聲響起,她該怎麼做?這是個令人煩惱的問題,她的心和她的頭給出了不同答案。珊莎喜歡跳舞, 阿蓮嘛……“夠了,下山前給他一杯甜牛奶,宴會開始前再給一杯,大家相安無事。” “好吧,”他們在樓梯底部停下,“這是最後一次。至少半年之內, 不能再喝。” “你自己跟峽谷守護者商量去。”她推門走進花園。柯蒙在盡本分, 阿蓮心裡明白,可惜世人對男孩勞勃和艾林公爵的期待不一樣。培提爾跟她說過,而他說的沒有錯。柯蒙只曉得關心孩子,父親與我必須考慮更多。 陳雪堆積院內,陽臺與尖塔垂下無數冰柱,猶如閃爍的水晶長矛。 鷹巢城乃是以上好的白石建造而成,如今冬日的披掛讓它顯得更為潔白。好美啊,阿蓮心想,難攻不破,猶如天宮的城堡。然而她始終無法喜歡上這裡,不管怎麼試,即便守衛和僕人沒離開時,這裡也總是異常荒涼,猶如墳墓,更別提培提爾•貝里席下山之後的現在了。這裡沒人唱歌,除了曾經的討厭鬼馬瑞裡安,這裡的人們連發笑也不敢大聲,連諸神也都沉默。鷹巢城的聖堂沒有修士,神木林中沒有心樹。在這裡祈禱,神靈聽不見,她常念及此,卻又每每在孤單的時候重複去試。唯有寒風回應,寒風環繞在七座細瘦的尖塔周圍,敲打著月門,無休無止地嘆息。這裡的冬天太可怕了,她心想,這裡的冬天是冰凍地獄。 不過一想到離開,她就跟勞勃一樣害怕,只是隱藏得比較深沉,不讓人發現而已。父親說,恐懼不是罪,顯露恐懼才致命。“所有人都必須學會在恐懼中生活。”他教誨她。阿蓮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培提爾•貝里席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說這些是要我勇敢起來。無論如何,下山之後,她必須更勇敢才行,因為被揭穿偽裝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培提爾在宮中的朋友帶話給他,說是太后派人四處搜捕小惡魔和珊莎•史塔克。她要我的腦袋,她走下一段冰雪封凍的臺階,一邊提醒自己,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我都得是阿蓮,即使在這裡,在我心中。 羅索•布倫待在絞盤室內,協助獄卒莫德和兩名男僕將成箱成捆的衣服塞進六個大橡木籃子,每個籃子足以裝載三人。籃子順著巨大的鐵鏈放下去,是到達六百尺下長天堡最簡捷的辦法,否則就得在山腹中抓著搭手攀爬,或選擇馬瑞裡安和萊莎夫人的路。 “孩子起床了?”羅索爵士問。 “他們在給他洗澡,一小時後準備就緒。” “希望如此吧。米亞最多等到正午。”絞盤室內寒意逼人,他的吐詞在空氣中結霜。 “她得等著,”阿蓮道,“她必須等。” “別那麼肯定,小姐,她啊,自個兒就是個騾脾氣。我想,如果咱們對她的牲口不利,多半會被她活活扔在山上餓死。”他笑著說。談到米亞•石冬他就會微笑。米亞比羅索爵士年輕得多,然而父親玉成科布瑞伯爵和富商之女的婚事時曾告訴她,小女子最好找老男人。“純真與世故搭配,婚姻才會美滿。”父親如是說。 不知米亞對羅索爵士有什麼感覺。布倫長著塌鼻子、方下巴和扁平灰髮,談不上英俊,卻也不醜。一個長相平凡的忠實武士。他雖當上騎士,出身卻極寒微,某天夜裡閒聊時他對她說,自己是褐穴山布倫家族的遠親,那是蟹爪半島上古老的騎士家族。“父親死後,我跑去投奔本家,”他吐露,“結果他們拿糞潑我,說我們不是他們的種。”羅索不肯敘述後來的故事,只說自己費盡辛苦,終於學成一身武藝。是啊,他是個冷靜沉默的男子漢,很少說話,但極強壯。培提爾對他的忠誠評價甚高,也儘可能地信任他。對米亞•石東這樣的私生女而言,布倫是個好物件,阿蓮盤算。當然,若她生父承認了她,他就指望不上了,好在勞勃已死,而瑪迪說她也早已不是處女。

莫德提起鞭子,狠狠抽打,第一對公牛轉起圈來,拉動絞盤。鐵鏈逐漸鬆開,“喀噠”作響地刮過石地板,橡木籃向著長天堡緩緩下降。可憐的牛,阿蓮心想,離開的時候,莫德會割它們的喉嚨,把它們留給獵鷹。獵鷹吃剩的肉若沒變質,開春回城時將被人們燒烤,作為春季慶典的食物。老吉思爾說,豐盛的凍肉預示著夏天的豐收。 “小姐,”羅索爵士提示,“您知道嗎?米亞並非獨自一人,米蘭達小姐也在。” “噢,”她一路騎上山來幹嘛?為了隔天又騎下去?米蘭達•羅伊斯是奈斯特男爵的女兒,珊莎唯一一次拜訪月門堡,也就是同萊莎姨媽和培提爾公爵一起上山的途中,米蘭達碰巧不在,但後來阿蓮自鷹巢城的守衛和女僕口中聽說了她的許多故事。她母親病逝已久,她父親的城堡長久以來由她當家,據說只要她在,城內便是生機勃勃。“你總有一天會見到米蘭達•羅伊斯,”培提爾曾告誡阿蓮,“到時候,千萬小心。她裝成一副樂呵呵的傻瓜模樣,但內心裡面,卻比她父親更狡猾。有她在場,務必管住舌頭。” 我會的,她默默保證,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勞勃會很開心,”他相當喜歡米蘭達•羅伊斯,“請原諒,爵士,我該去收拾行裝了。”她獨自一人登上階梯,最後一次回到自己的房間。窗戶已統統封閉,傢俱也都蓋好,一些東西被打包帶走,絕大多數留了下來,包括萊莎夫人所有的絲衣錦繡,最光鮮的亞麻布和最豪華的天鵝絨,精美的刺繡與典雅的密爾蕾絲,她統統不要。下山之後,阿蓮的穿著必須樸素得體,以符合私生女的身份。沒關係,她告訴自己,連在山上我也不敢身著華服。 吉思爾為她整理了床鋪,並將隨身衣物放在上面。阿蓮的裙下已穿了羊毛長襪和兩層內衣,所以她只加了一件羔羊毛上衣和一件兜帽毛皮斗篷,用培提爾送她的瓷釉仿聲鳥別針繫好,然後圍上圍巾,戴上一雙和騎靴搭配的鑲毛皮皮革手套。等著裝完畢,她自覺像只又肥又笨的小熊。走山路這是必需的裝備,她提醒自己。 臨行前,她回頭看了房間最後一眼。在這裡,我很安全,她心想, 到了山下……

阿蓮回到絞盤室,發現米亞•石東正不耐煩地跟羅索•布倫及莫德站在一起。她大概等不及了,親自坐籃子上來探個究竟。米亞身材瘦長結實,跟她鍍銀輕環甲下穿的老舊騎馬皮衣一樣強硬。她的頭髮如烏鴉的翅膀那麼黑,而且又短又亂,阿蓮懷疑她是用匕首修剪的。她最動人的地方是眼睛,又大又藍的眼睛。若換上女兒家衣裳,米亞確有幾分迷人氣質。阿蓮不知羅索爵士喜歡穿鐵甲皮衣的她,還是夢想她換上蕾絲綢緞。米亞說,她父親準是山羊,母親則是貓頭鷹,實情阿蓮從瑪迪口中瞭解過了。沒錯,她邊看邊想,那雙眼睛,那窩頭髮,跟藍禮一樣漆黑如夜的頭髮。 “他在哪兒?”私生女單刀直入地問。 “大人正在沐浴更衣。” “他得搞快點。越來越冷了,您感覺不到嗎?太陽落坡之前,至少得走到雪山堡。” “風吹得厲害?”阿蓮問她。 “是的……越來越厲害,入夜後就別提了。”米亞掃開一髻垂下的黑發。“若他繼續拖延,我們都會被困在山上,冬天時只好你吃我我吃你了。” 阿蓮不知該如何答覆,幸運的是,勞勃•艾林正好在此刻趕到。小公爵穿上天藍色天鵝絨外衣,戴起藍寶石金頸鍊,披著白熊皮斗篷。他的侍從一人牽斗篷一角,以防拖到地上。柯蒙師傅穿鑲松鼠皮的老舊灰斗篷跟在後面,吉思爾與瑪迪也離得不遠。 他感覺到寒風撲面,頓時恐懼起來,然而有泰倫斯和蓋爾斯押陣, 他沒法逃走。“大人,”米亞道,“請您和我一起下山吧。” 你太唐突了,阿蓮心想,你應該微笑著哄他,告訴他他有多麼強壯勇敢。 “我要阿蓮,”勞勃公爵說,“我只和她一起走。”

“籃子可以裝三人呀。” “我只要阿蓮。你太臭了,跟騾子一樣難聞。” “遵命。”米亞面無表情地回答。 除了堅固的橡木籃,還有的籃子用柳條編織,它們都比阿蓮的個頭還高,邊緣以鐵箍箍著黑棕色枝條。即便如此,當她抱勞勃進去時,心裡依舊惴惴不安。等側門關閉,左右便只剩木頭,只能看頭頂了。再好不過,她告訴自己,我們沒法往下面張望。下面除了空氣還是空氣,六百尺的空氣。片刻間,她不禁荒謬地計算起姨媽到底需要墜落多久,才能飛越這段漫長的距離,最後跟某個山尖親密接吻。不,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出發!”羅索爵士叫道。有人應聲將大籃子一推,它晃了晃,底部颳著地板,隨後懸到半空。她聽見莫德揮鞭抽打,聽見鐵鏈“喀噠”。他們開始下降,籃子起初古怪地痙攣,隨後才慢慢平穩。勞勃臉色慘白, 眼睛發紅,幸好手沒抖。鷹巢城在頭頂越縮越小,那無數天牢從下觀之,猶如蜂窩一樣。玄冰蜂窩,阿蓮心想,風雪城堡。寒風把籃子也包裹進去。 又走了一百尺,一陣颶風突然將他們抓住,籃子猛烈傾斜,在空中打轉,隨後狠狠地砸在後面的岩石上。無數冰晶碎片打進來,橡木發出痛苦的呻吟。勞勃喘口粗氣,緊緊地抓住她,把頭埋進她雙乳之間。 “大人您真勇敢,”阿蓮感覺到對方正在顫抖,“我好害怕,連話都不敢說。您實在是我的榜樣呀。” 她感覺到對方點點頭。“飛翼騎士很勇敢,我和他一樣,”他朝她的胸衣誇口,“我也是艾林家族的人。” “乖羅賓,抱緊我好嗎?我很怕。”雖然他抓得如此用力,她幾乎不能呼吸了。 “是的。”他輕聲道。他把她抱得更緊,兩人終於到達長天堡。

稱這裡是城堡,好比叫水坑做湖泊,等側門開啟,進入沿路堡壘後,阿蓮心想。長天堡不過是一道新月形狀、用老舊粗糙的山石堆砌而成的城牆,城牆包圍著石坡道和山洞口,山洞裡面有馬廄、軍營、窄長廳堂及直上鷹巢城的搭手雲梯。城外到處堆積著破碎的山岩,隨時有山崩的危險,六百尺的頭頂,鷹巢城渺小得可以用一隻手遮住,然而腳下的谷地蔥綠金黃。 二十匹騾子等在堡壘裡面,外加兩名行騾人和米蘭達•羅伊斯小姐。奈斯特子爵的女兒身材矮小,年齡和米亞•石東相仿,但與後者的瘦長結實相反,她有些發福,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臀部寬大,腰肢肥胖,胸膛更是豐滿,蓬厚的栗色鬈髮映襯著通紅的圓臉、小嘴唇和一對活潑的褐眼。眼見勞勃小心翼翼地從籃子裡走出來,她連忙跪在雪地裡親吻小公爵的手掌和臉龐。“大人,”她讚道,“您長大了!” “是嗎?”勞勃高興地說。 “很快你就比我還高了。”女人撒謊道。她站起來,將雪從裙子上掃開。“你是峽谷守護者的女兒吧,”她邊問,籃子嘎吱嘎吱地升回鷹巢城,“聽說你長得很美,果然不假。” 阿蓮屈膝為禮:“小姐過獎。” “過獎?”年長的女孩哈哈一笑,“是嗎,那你可得補償我,待會行路無聊,我要當壞人了……喂,你得把所有小秘密都傾囊告訴我喲。 嗯,我可以叫你阿蓮嗎?” “當然可以,小姐。”我什麼秘密也不會告訴你。 “在月門堡,我是‘小姐’,但在山上,叫我‘蘭達’就行。你多大,阿蓮?” “十四歲,小姐。”阿蓮•石東比珊莎•史塔克年長一些。 “是‘蘭達’。呵呵,十四歲對我來說是一百年的事兒了,那時的我多純潔呀。你呢,你還‘純潔’嗎,阿蓮?”

她臉紅了:“您別……是的,當然。” “喲,為勞勃大人留著的?”米蘭達小姐取笑道,“或是哪個熱情的侍從夜夜念著你呢?” “沒有。”阿蓮說,連勞勃也抗議起來,“她是我朋友,泰倫斯和蓋爾斯別想碰她!” 說話間,第二個籃子也到了,它輕輕撞在凍結的雪墩上,柯蒙師傅同侍從泰倫斯和蓋爾斯一起出來。第三個籃子帶來瑪迪、吉思爾和米亞 •石東。私生女孩立刻開始發號施令。“山路上,我們不能擠成一團,”她吩咐其他行騾人,“我來帶領勞勃大人和他的隨從。奧斯,你帶走羅索爵士和其他人,等我出發一小時後再上路。卡羅特,你負責行李與箱子。”她轉向勞勃•艾林,黑髮迎風飛舞。“您想騎哪頭騾子,大人?” “他們都很臭。哼,我要灰色那頭,就是沒耳朵的。我還要阿蓮和米蘭達陪我一起騎。” “路夠寬敞的地方可以。來吧,大人,上騾子。空氣中有雪的味道。” 結果他們花了半個鐘頭才準備好出發。當所有人都安頓妥當後,米亞•石東簡捷地發令,兩名長天堡的衛兵便開啟城門。米亞當先領路, 裹好熊皮斗篷的勞勃公爵緊跟在後,隨後是阿蓮和米蘭達•羅伊斯,吉思爾與瑪迪、泰倫斯•林德利跟蓋爾斯•格拉夫森,柯蒙師傅牽著一匹馱有草藥及藥劑箱子的騾子斷後。 城牆之外,寒風陡然增強數倍。此地不生樹木,群山光禿禿的,阿蓮不由得慶幸自己額外添了衣物。斗篷在周身拍打,發出清脆的響聲, 兜帽也時不時被吹起來。她哈哈大笑,前面的勞勃公爵卻蠕動著說:“太冷了,我們還是回去等暖和了再下山吧。” “谷地很暖和,大人,”米亞保證,“下山之後,您就知道了。” “我才不想下山!”勞勃道,而米亞不再搭理他。

道路乃是一系列沿山腰鑿刻的彎曲石階,不過騾子對每個踏腳處都很熟悉,阿蓮深感欣慰。由於數百年的結冰、融雪與踩踏,有的地方破損得相當厲害,陳雪堆積在道路兩旁的石頭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太陽高掛,晴空蔚藍,獵鷹在天上轉圈,乘風翱翔。 由於斜坡太陡,這裡的路全都大繞彎子。上山時是珊莎•史塔克, 下山時成了阿蓮•石東。好奇特啊。出發前,米亞叮囑她眼睛直盯著道路,別往下看。“要看就看上面。”她如是說……然而,怎麼可能下山不往下看呢。我可以閉上眼睛,騾子認得路,它無須我指引。但這像是那個愛受驚嚇的小珊莎會做的事,阿蓮是大人了,身為私生女,她得勇敢起來。 起初他們單列前進,隨後道路加寬,足以容兩人並騎,因此米蘭達 •羅伊斯上前來與她為伴。“我們收到了你父親的信,”她吐露,渾如她倆正坐在修女面前,邊做針線活邊聊閒話一般,“他說他正星夜返回, 期待早日和寶貝女兒重逢,還說萊昂諾•科布瑞對新娘子甚為滿意,特別高興的是收到了豐厚嫁妝——我個人希望萊昂諾大人別忘了履行自己的責任才是。培提爾寫道,在最後時刻,韋伍德伯爵夫人與九星城的騎士結伴出現在婚宴上,令所有人驚喜萬分。” “安雅•韋伍德?她真的來了?”那麼公義者同盟已由六鎮減為三家。離開之日,培提爾•貝里席只確定能贏得賽蒙•坦帕頓的支援,韋伍德伯爵夫人應是下山後的傑作。“他還說別的了嗎?”鷹巢城是個孤單寂寞的地方,她迫切地想了解外面的世界,哪怕再瑣屑再無聊的新聞也好。 “噢,你父親沒話說啦,不過有其他鳥兒飛來我們這裡。到處都在打仗,只有峽谷還保持著和平。據說奔流城投降了,史坦尼斯的龍石島與風息堡也搖搖欲墜。” “萊莎夫人真明智,沒讓我們捲入戰團。” 米蘭達露出最狡猾的微笑。“是啊,她打心眼兒裡明智,多好的夫人。”她調整坐姿,“為啥騾子都是又消瘦又脾氣差呢?米亞定然剋扣口糧。騎上又肥又溫順的騾子才好咧。總主教換人了,你知道嗎?噢,守夜人軍團也換了個男孩當司令,據說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 “瓊恩•雪諾?”她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雪諾?噢,當然,北地叫這個姓,大概是他吧。” 她很長時間沒想過瓊恩了。畢竟他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然而…… 然而羅柏、布蘭和瑞肯都死了,他成了她唯一的兄弟。我是私生女,和他一樣,噢,若能再見他一面,該有多甜蜜。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阿蓮•石東沒有兄弟,沒有親人。 “我表叔青銅約恩在符石城舉辦了一場團體比武,”米蘭達•羅伊斯顯然不打算住口,“規模不大,只有侍從參加,目的是讓繼承人哈利獲得榮譽,最終也達成了目的。” “繼承人哈利?” “韋伍德伯爵夫人的養子呀,哈羅德•哈頓。現在可以改口叫哈利爵士,青銅約恩親手賜封了他。” “哦。”阿蓮鬧不明白,為什麼韋伍德伯爵夫人的養子成了她的繼承人?畢竟,她身邊兒子成群,例如現任血門騎士唐納爾爵士就很厲害的,不過她不願示弱,只說道:“希望他當個好騎士。” 米蘭達小姐哼了一聲。“希望他早點得天花。知道嗎?他和某位平民姑娘已搞出了私生女。我父親大人打算讓我嫁給他,卻得不到韋伍德伯爵夫人的支援。不曉得她是嫌我地位太次,還是嫁妝不多。”她嘆口氣,“我需要一個丈夫。我的前夫被我幹掉了。” “幹掉了?”阿蓮震驚地問。 “噢,是的,他騎在我身上死的,如果說實話,他那玩意兒還留在我體內呢。你知道婚床上是怎麼回事,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