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情是這樣,我跟那帥氣的馬瑞裡安睡過,當時還不知他是個怪物。他歌唱得那麼好,指頭又會做最甜蜜的事,如果我曉得他將犯下把萊莎夫人推出月門這等令人髮指的惡行,便決不會接納他。我不和怪物睡覺,這是規矩。”她瞧瞧阿蓮的臉蛋和胸脯,“你比我漂亮,但我的乳房比你大。 學士說乳房的大小和乳汁的產量無關,我可不信,你見過乳房乾癟的奶媽嗎?其實依你的年紀而言,乳房也算可以,總之你是私生女,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米蘭達催騾子靠近,“我們的米亞不是處女,你知道吧?” 她知道,有回米亞送補給上山時,胖瑪迪給阿蓮咬耳朵。“瑪迪跟我講過。” “噢,她當然講過,她大嘴巴大腿,你見過她的腿吧?米亞愛著米歇爾•雷德佛,此人曾是林恩•科布瑞的侍從,真正的侍從哦,和林恩爵士現下收的粗魯小子不一樣——這位是交錢當侍從的。米歇爾可謂是峽谷裡最年輕最優秀的劍士,為人英雄豪俠……至少可憐的米亞現下這麼想,等他跟青銅約恩的女兒成了親,她大概就得轉變觀點了。我很確定,霍頓大人沒留給他別的選擇,不過總歸對米亞是件殘酷的事。”
“羅索爵士喜歡她,”阿蓮掃視著二十多級石階下的管騾女孩,“很喜歡。” “羅索•布倫,”米蘭達抬起一邊眉毛,“她知道嗎?”她不等回答,“他沒希望,可憐的男人,我父親為米亞提過幾次親,結果她統統不要。她啊,就是個倔騾。” 阿蓮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與年長的女孩親近起來,珍妮•普爾離開後,她已很久很久沒有朋友閒話了。“你覺得羅索爵士是喜歡穿鐵甲皮衣的她,”她詢問這位女智多星,“還是喜歡換上蕾絲綢緞的她呢?” “他是個男人,他夢想著她的裸體。” 她想讓我臉紅吧。 米蘭達小姐似乎讀出了她的想法。“你的臉粉嘟嘟的,真可愛,我臉紅時像個蘋果。唉,我好多年沒臉紅過了。”她傾身靠近,“你父親準備再婚嗎?” “我父親?”阿蓮沒考慮過這檔子事。不知怎的,想起這個她就害怕,她忘不了萊莎•艾林跌出月門時臉上的表情。 “我們都清楚他有多鍾愛萊莎夫人,”米蘭達承認,“但他不能永遠這樣,他需要一位年輕貌美的妻子為他洗去悲哀。我猜谷地裡一半的貴族少女都夢想嫁給他,挑誰當丈夫能比峽谷守護者更好呢?不過呀,我希望他換個名兒,別叫小指頭。他有多‘小’,你知道嗎?” “你說他的指頭?”她又臉紅了,“我不……我不知道……” 米蘭達小姐縱聲大笑,引得米亞•石東回頭檢視:“別介意,阿蓮, 我相信他那裡夠大的。” 他們從一面風蝕拱崖下走過,長長的冰柱從白石上垂下,水珠串串滴落。路的遠端突然變窄,並幾乎垂直地降下一百尺,米蘭達只好放慢腳步,走在後頭,任由阿蓮領先。路到驚險處,阿蓮牢牢地攀住了騾子,由於被蹄鐵長年踩踏,此處石階非常平滑,甚至變成空洞的凹陷,
碗狀凹陷裡滿是積水,在午後的太陽下閃爍著金光。現在是水,阿蓮心想,入夜後就成冰了。她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米亞•石東和勞勃公爵已幾乎走到下面的山脊上,那裡的坡度逐漸和緩。她試圖瞪著他們,只瞪著他們。我不會摔下去,她告訴自己,米亞的騾子值得信賴。強風擊打著她,她艱難地、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騾子顛簸,好似過了一生。 她終於來到米亞和小公爵身邊,籠罩在一塊扭曲危崖的陰影裡,前方是一條高聳的結凍小路。冷風淒厲地號叫,撕扯阿蓮的斗篷,上山時她便對此處記憶猶新,此刻更是怕得想回頭。“您看看路有多寬,”米亞用歡快的聲調對勞勃公爵說,“一碼寬,八碼長,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勞勃的小手痙攣起來。 噢,不要,千萬不要,阿蓮心想,求求你,不能在這裡,不能在這時,千萬不要。 “這裡我們最好牽騾子過去,”米亞道,“大人,請注意,我先走過去把騾子拴好,然後回來接你。”勞勃公爵沒有回答,他用發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狹窄的小路。“沒幾步路的,大人。”米亞擔保,阿蓮覺得男孩根本沒聽她說話。 私生女孩領著騾子踏上小路,強風立刻把她裹住。斗篷飛揚,在空中旋轉拍打。米亞踉蹌了一下,似乎就要被吹下懸崖,但最終她維持住平衡,走完了那段路。 阿蓮抓著小勞勃戴手套的小手掌,以止住他的顫抖。“乖羅賓,”她說,“我好害怕。抓著我的手,給我勇氣,好嗎?我知道您不怕。” 他抬頭看她,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又白又圓,瞳仁則閃爍著微小的黑光:“我不怕?” “你不怕,您是我的飛翼騎士,乖羅賓。” “飛翼騎士可以飛。”勞勃低聲說。
“飛得比山峰更高。”她擠擠他的手掌。 這時,米蘭達小姐也已趕到。“飛得比山峰更高。”她發現眼前的狀況,立刻應和道。 “乖羅賓爵士萬歲!”勞勃叫道,阿蓮明白她不能等米亞返回了。她把男孩抱下騾子,兩人手拉手踏上光禿的小道,任憑寒風席捲斗篷。兩側為虛無的空洞,直落萬丈深淵,腳底的土地結了冰,無數碎石等著絆人摔倒,而風嘶吼得更厲害了。這聲音就像冰原狼,珊莎•史塔克心想,一頭雄偉的冰原狼,比群山更高大。 等他們到達小路對面,米亞高興得笑起來,把勞勃抱在空中。“小心點,”阿蓮囑咐她,“若是癲痢病發作,他會弄得你很痛。你看不出來,他力氣大著呢。”他們為小公爵在山岩下找了個縫隙歇息,以阻擋寒風。阿蓮一直照顧他,直到痙攣停止,米亞則回頭去接其他人。 大家在雪山堡換乘新騾子,還吃了一鍋山羊肉加洋蔥燉的濃湯。她跟米亞和米蘭達一起用餐。“看來,你不僅美麗,而且勇敢。”米蘭達對她說。 “哪裡。”對方的恭維讓她臉紅,“我很怕,真的很怕,沒有勞勃大人,我肯定過不來。”她轉向米亞•石東:“剛才你幾乎摔下去。” “你錯了,我決不會摔下去。”米亞的頭髮垂下額頭,蓋住一隻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幾乎摔下去。我看見的。你怕嗎?” 米亞搖搖頭。“當年我還是個小嬰兒時,有個男人喜歡把我往空中扔,他長得跟擎天柱似的,雙手如此有力,我就像在飛。我們倆笑啊, 笑啊,笑得我喘不過氣,連眼淚也笑了出來,把他逗得更樂。我一點都不怕,我知道,他總會抓住我。”她把頭髮攬上去,“結果有一天,他卻失手了。後來,那男人走了,男人就是這樣,要麼撒謊,要麼死去,要麼離開你。大山和男人不同,石東是它的女兒,我相信我的父親,我相信我的騾子,我決不會摔下去。”她用手撐住一塊鋸齒狀岩石,站起身來。“動作快點,還有很長的路,我聞到風暴的味道。” 過了危巖堡,大雪終於降下,這是三座沿路堡壘中最低也最大的一座,保衛著通向鷹巢城的要害。暮色深沉,米蘭達小姐建議乾脆回頭, 在危巖堡過夜,等太陽昇起再行下山,但米亞根本不聽。“到明天大雪已積上五尺,連我的騾子也走不了了,”她堅持,“我們應該堅持下去, 走慢點就好。” 所以他們繼續前進。危巖堡下,石階相對寬闊平整,道路在巨人之槍底部的高大松木和灰綠色哨兵樹之間蜿蜒。米亞的騾子似乎瞭解每一個樹根和每一塊石頭的所在,偶有意外,私生女孩也敏捷地親自排除。 夜半時分,他們終於透過飛雪看到月門堡的燈火,隨後的旅途舒坦多了。雪,越下越大,將周圍的世界化為純白。乖羅賓在鞍上睡著了,隨騾子行動而上下搖擺,連米蘭達小姐也打起呵欠,抱怨精力不濟。“我們為所有人都準備了房間,”她告訴阿蓮,“不過你得跟我同床,那張床睡得下四人。” “我很榮幸,小姐。” “蘭達。幸運的是,我今天累了,只想倒床便睡,一般情況下,跟我同床的小姐都得上稅,把她幹過的壞勾當交代清楚。” “如果她什麼‘壞勾當’也沒幹過呢?” “是嗎?那她就得透露自己所有的壞念頭。當然啦,你不在內,我已經知道你是多麼純潔,啊,玫瑰色的臉龐和大大的藍眼睛,多教人羨慕啊。”她又打個呵欠,“希望你的腳很暖和,我討厭腳冷冰冰的床伴。” 終於抵達米蘭達小姐父親的城堡時,小姐本人已打起呼嚕,阿蓮則滿心想著那張床。一定是張羽毛床,她告訴自己,又軟又暖又大,鋪滿毛皮。我會做個美夢,醒來的時候,獵狗在外面叫喚,女人在身邊閒話,男人在庭院練劍。隨後開始宴會,宴會上有音樂和舞蹈。經歷過鷹巢城的死寂,現在的她無比渴望笑鬧喧譁。
大家爬下騾子,一名培提爾的貼身護衛突然從城中走出。“阿蓮小姐,”他稟報,“峽谷守護者正在等您。” “他回來了?”她吃驚地問。 “傍晚剛到。他在西塔等您。” 還有幾個鐘頭就是黎明,全城都在熟睡,不過培提爾•貝里席不在內。阿蓮發現他坐在劈啪作響的爐火前,跟三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對飲熱葡萄酒。她一進門,大家紛紛起立,培提爾和煦地笑道:“過來,阿蓮,給父親一個吻吧。” 她盡職盡責地抱住他,在他臉上印下一吻:“很抱歉打擾您,父親,我不知道您有客人。” “怎麼會是打擾呢,親愛的?我正對這些好騎士們誇你是多麼地盡職盡責。” “盡職而且美麗。”一位蓬厚金髮如瀑布般披散到肩的年輕騎士說, 他長得很俊。 “是的,”第二名騎士生得結實,豪放的大鬍子,根莖狀紅鼻子上布滿破裂的脈絡,粗糙的手則如火腿一般,“您把她的美給忽略了,大人。” “換我也會這麼做,”第三名騎士身材瘦小,笑容扭曲,長著狐狸臉、尖鼻子,亂蓬蓬的橙色頭髮根根豎立,“尤其是向我們這幫粗人介紹的時候。” 阿蓮淺淺一笑。“你們是粗人嗎?”她逗趣道,“太謙虛啦,我認為你們三位都是英勇的騎士。” “他們的確是騎士,”培提爾說,“但他們的英勇還需要得到證明 ——我相信一定不會讓人失望。阿蓮,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拜倫爵士、莫苟斯爵士和夏德里奇爵士。爵士先生們,這位是阿蓮小姐,我的私生女兒,她非常地善解人意……所以嘍,請你們原諒,我們父女重逢,有些貼心話要說。” 三位騎士鞠躬告辭,其中長得最高的那位金髮騎士吻了她的手。 “僱傭騎士嗎?”阿蓮關門後問。 “飢餓的騎士。我替我們多買了三把劍。時局愈發有趣了,親愛的,當有趣的時刻終於到來時,劍是不嫌多的。人魚王號剛回海鷗鎮, 老奧斯威爾帶來許多訊息。” 她懂得不要主動發問,培提爾想說的話,自然會說的。“沒想到您這麼快就回來,”她答道,“我很高興。” “從你給我的親吻中,我可感覺不出來。”他把她拉近,用手捧起她的臉,對準嘴唇,長久地接吻,“這才叫‘歡迎回家’的吻,下次記得表現好些。” “是,父親。”她紅暈上升。 他不再強吻她。“你決不會相信君臨發生的事,親愛的,瑟曦的愚行一樁接一樁,而她那個由聾子、瞎子和白痴組成的御前會議又推波助瀾。我早料到她會喪國敗家,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真矛盾啊,原本希望經歷四到五年的和平時光,等待播下的種子茁壯成長,等待她自投羅網,最終讓我收穫果實,現在嘛……反正我以混亂為養料,抓緊時間就成,恐怕五王之戰留給我們的短暫和平熬不過這三位女人的時代。” “三位女人?”她不懂。 培提爾笑而不答:“我給我親愛的女兒帶回來一件禮物。” 阿蓮又驚又喜:“是裙服嗎?”聽說海鷗鎮的裁縫很棒,而她受夠了單調的服色。 “比裙服更好,再猜。”
“珠寶?” “世上沒有珠寶配得上我女兒的眼睛。” “檸檬?您找到檸檬了?”她答應給乖羅賓做檸檬蛋糕,檸檬蛋糕需要檸檬。 培提爾•貝里席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膝蓋上:“我為你簽訂了婚約。” “婚約……”她喉嚨發緊。不,我不要再婚,不是現在,也許是永遠。“我不想……我不能結婚,父親,我……”阿蓮朝門口望去,確認它緊閉著。“我結過婚了,”她低聲說,“您知道的。” 培提爾用一根指頭壓住她的唇。“侏儒娶的是艾德•史塔克的女兒, 不是我女兒。放心吧,現下還只是約定,真正的儀式得等瑟曦完蛋,珊莎安安全全地當寡婦之後舉行。但你得先與那男孩會面,並贏得他的愛情,韋伍德伯爵夫人不想違拗他的意願,她非常堅持這點。” “韋伍德伯爵夫人?”阿蓮簡直不敢相信,“她情願把自己的兒子嫁給……嫁給……” “……嫁給私生女?首先,你別忘了,你乃峽谷守護者的私生女。 韋伍德家族非常古老非常驕傲,家道卻不殷實——我為他們還債時早就發現了。當然,安雅夫人決不會為金錢出賣自己的兒子,但養子嘛…… 年輕的哈利只是個表親,而我提出的嫁妝比給萊昂諾•科布瑞那份更豐厚。這是必要的犧牲,因為她冒著惹怒青銅約恩的風險,這份婚約將使羅伊斯的所有計劃化為泡影。親愛的,你的未婚夫是哈羅德•哈頓,你只需去贏得他那顆幼稚的心……對你來說,這應該是很容易的事。” “繼承人哈利?”阿蓮試圖回憶米蘭達在山上說的話,“他剛受封為騎士,還跟某位平民姑娘生了私生女。” “另一個姑娘肚子也有了他的種。我向你保證,親愛的,哈利是個好小子,柔軟的沙色頭髮,深藍色的眼睛,笑起來還有酒窩。聽說他非常英勇喲。”他以微笑來逗弄她,“親愛的,不管你是否出自私生,這段姻緣將讓谷地裡每一位貴族少女為之哭泣,說不定還會引來河間地和河灣地的嫉妒。” “為什麼呀?”阿蓮不明白,“難道哈羅德騎士是……韋伍德伯爵夫人的繼承人?她不是有兒子的嗎?” “她有三個兒子,”培提爾確認。她聞到他嘴裡的酒氣,還有丁香與豆蔻的味道,“以及許多女兒和孫子。” “他們都排在哈利之後?我不懂。” “你會懂的,聽著。”培提爾執起她的手,用指頭輕輕刷她的掌心,“我們從賈斯皮•艾林公爵說起,他是瓊恩•艾林的父親,留下三個子女,其中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瓊恩,鷹巢城和爵位給了他;次女亞麗,嫁給伊利•韋伍德爵士,即當今韋伍德伯爵夫人之叔。”他扮個鬼臉。“亞麗和伊利,不挺配的嗎?賈斯皮•艾林公爵的第三子,羅納•艾林爵士,娶了貝爾摩家的老婆,但只和新娘子做過一二次便因胃病發作而奄奄一息。可憐的羅納臨死前,他兒子艾伯特在大廳另一邊降世。你在注意聽嗎,親愛的?” “我在聽呢。瓊恩、亞麗和羅納,然後羅納死了。” “很好。瓊恩•艾林結婚三次,但頭兩個老婆都沒給他留下子嗣,所以他外甥艾伯特一直是他的繼承人。與此同時呢,伊利卻拼命地在亞麗肚子裡播種,她幾乎每年生一個孩子,最後給了丈夫八個女兒和一個寶貴的小男孩,也取名為賈斯皮——做母親的則因難產而死。男孩賈斯皮歷經千辛萬苦方才誕生於世,卻很幽默地在三歲那年被馬兒踢中腦袋……接著天花奪走了他的兩個姐姐,剩下六個當中最年長的嫁給丹尼斯•艾林爵士,他是鷹巢城本家的親戚。你知道,峽谷裡到處都有艾林家族的分支,他們很窮,卻又個個傲慢瞧不起人——海鷗鎮艾林家除外,這一支曉得與富商們結親,結果既發了橫財,又不引人注目,終於興旺發達。丹尼斯爵士來自於一個更驕傲更潦倒的分支……他在比武場上建立了名聲,長得英俊,為人豪俠,知禮虔誠,號稱‘谷地的寵兒’, 再加上他冠有神奇的艾林姓氏,因此韋伍德的長女才嫁了他。他們的子孫也將是艾林,併成為自艾伯特之後谷地的繼承人。真湊巧,瘋王要了艾伯特的命,你知道那個故事吧?” 她知道:“他謀殺了她。” “沒錯,細節我就不講了。總之,丹尼斯爵士很快拋下懷孕的妻子前去參戰,並在鳴鐘之役中陣亡,由於過度的英勇而死於戰斧之下。人們把訊息告訴他老婆,她便因悲傷死去,她的嬰兒也死了。但這些在當時都不成問題,因為瓊恩•艾林娶了個年輕老婆,一個他覺得會很豐饒多產的老婆。對此他充滿信心,但你我都知道他從萊莎身上得到的只有死產、流產和可憐的乖羅賓。” “讓我們回頭來考察亞麗和伊利剩下的五個女兒。次女同樣得過天花,留下嚴重的傷疤,因此作了修女;三女為傭兵所誘惑,伊利爵士將其逐出家門,結果她生的野種死於襁褓後,她加入了靜默姐妹;四女和乳頭島伯爵成婚,卻又終身不孕;五女嫁去河間地的佈雷肯家族,但在途中被灼人部搶了親;六女,作為最年輕的女兒,嫁給一名效忠韋伍德家族的地方騎士,生下一子,取名哈羅德,隨後去世。”他把她的手掌翻過來,輕輕地吻她的腕部。“所以囉,告訴我,親愛的——為何叫他繼承人哈利?” 她瞪大眼睛:“他不是韋伍德伯爵夫人的繼承人,他是勞勃的繼承人!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 培提爾抬起一邊眉毛:“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唉,我們可憐又勇敢的乖羅賓是個百病纏身的孩子,出什麼意外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繼承人哈利就成了哈羅德大人,鷹巢城公爵和艾林谷的守護者。瓊恩•艾林的封臣們永遠不會喜歡我,也不會喜歡咱們成天犯病的勞勃,但他們會追隨少鷹王……等他們在婚禮上齊集之時,你散開棗紅的長髮,穿著灰白的新娘斗篷,佩戴冰原狼胸針出現……那樣的話,峽谷騎士將會紛紛宣誓效忠,為你贏回北境。這就是我的禮物, 親愛的珊莎……哈利,峽谷和臨冬城。難道不值得另一個吻嗎,親愛的?”
布蕾妮一場噩夢,她心想,但假如是夢,為何疼痛如此劇烈? 雨水不再滴落,整個世界卻還是溼的。斗篷跟鎖甲一樣沉,綁住手腕的繩索浸透了,變得更緊。無論布蕾妮如何扭動,都無法掙脫。她不知是誰把自己綁起來,也不知是為什麼。她詢問那些影子,但他們不回答。也許他們沒聽見,也許他們並非真實。層層潮溼的羊毛衣和生鏽的鎖甲底下,她的皮膚又紅又熱。 她懷疑一切不過是發燒時的夢。 她身下有匹馬,卻不記得何時上去的。她臉朝下橫臥在馬屁股上, 猶如一袋燕麥,手腕腳踝都被捆起來。空氣溼漉漉的,地面籠罩著水汽,每走一步,頭部就像遭受重擊。她聽見有人說話,但只看得見馬蹄下的泥地。有些骨頭斷了,臉腫起來,面頰沾著黏黏的血,每次顛簸都讓手臂一陣劇痛。波德瑞克在叫她,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爵士?”他不停地說,“爵士?小姐?爵士?小姐?”他聲音很輕,聽不大清楚。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她夢見自己在赫倫堡,又到了熊坑底下。這次她面對著尖牙,那禿頂巨人像蛆一樣慘白,臉上生滿流膿面皰。他赤身裸體衝過來,一邊把玩命根子,一邊咬著銼尖的牙齒。布蕾妮轉身逃跑。“我的劍,”她叫道,“守誓劍。求求你們。”觀眾們不答,他們中有藍禮、機靈狄克與凱特琳•史塔克,夏格維、帕格和提蒙也到了,還有樹上那些死屍,凹陷的臉頰,腫脹的舌頭,空洞的眼眶。見到他們,布蕾妮發出恐懼的尖叫,尖牙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近,從她臉上咬下一塊肉。“詹姆,”她聽見自己的嘶喊,“詹姆。” 即使在深沉的夢中,仍然感覺疼。她的臉陣陣刺痛,肩膀流血,呼吸像著了火。胳膊上的疼痛如閃電蔓延。她大聲呼叫學士。
“沒有學士,”一個女孩說,“只有我。” 我在找一個女孩,布蕾妮記起來。一個十三歲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小姐?”她說,“珊莎小姐?” 一個男子笑道:“她以為你是珊莎•史塔克。” “她撐不了多久。她快死了。” “少一隻獅子,我可不會悲傷流淚。” 布蕾妮聽見有人祈禱。她想到梅里巴德修士,但語句完全不對。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夢亦是如此。 他們騎馬穿越陰森的樹林,來到一個潮溼、黑暗又安靜的地方,松樹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馬蹄下地面鬆軟,身後的足跡中滿是鮮血。藍禮大人、狄克•克萊勃和瓦格•霍特騎在她身邊。熱血從藍禮咽喉裡湧出,山羊被咬破的耳朵滲出膿水。“我們去哪裡?”布蕾妮追問,“你們要帶我去哪裡?”沒人回答。他們怎麼可能回答?他們全死了。是不是她也死了? 藍禮在她前方,面帶微笑的可愛國王。他牽她的馬在樹林裡行走, 布蕾妮呼喚他,告訴他她多喜歡他。但當他扭頭朝她皺眉時,她發現他不是藍禮。藍禮從來不會皺眉。他總是對我微笑,她心想……除了…… “好冷。”她的國王用細微而迷惘的語調說,一個影子在移動,卻不知從何而來。她可愛的主君血如泉湧,鮮血從綠色鐵護喉中噴出,溼透她的雙手。他曾是個暖和和活生生的人,現下他的血卻冷如寒冰。這不是真的,她告訴自己,又一個噩夢,我很快就會醒來。 她的馬突然停下。一雙粗壯的手抓住她。一束束午後的紅色陽光斜射穿過栗子樹的枝條。一匹馬在枯葉中翻尋栗子,附近有人走動,低聲交談。十個,十二個,也許更多。布蕾妮不認得他們。她被置於地上, 背靠樹幹,伸直了腿。“喝這個,小姐。”女孩說。她將杯子託到布蕾妮唇邊。味道又濃又酸。布蕾妮吐了出來。“水,”她喘著氣,“請給我水。”
“水不能止疼。這個能。至少有一點幫助。”女孩再將杯子放到布蕾妮唇邊。 連喝酒都疼。紅酒順著下巴流淌,滴到胸口。杯子空了,女孩用皮囊注滿,讓布蕾妮再喝,直到酒從嘴邊灑出來。“不要了。” “再喝點。你胳膊斷了,還有肋骨。兩三根肋骨呢。” “尖牙。”布蕾妮說,她記起他的重量,記起他用膝蓋猛撞自己胸口。 “對。那傢伙真是一個怪物。” 她回想起了一切:頭上的閃電,下面的泥潭,雨水輕敲獵狗的黑鐵頭盔,尖牙恐怖的力量。突然間,她無法忍受,掙脫繩索的努力,卻把自己磨得更疼。手腕綁得太緊,麻繩上有乾涸的血。“尖牙。”她顫抖著問,“他死了沒有?”她記起他的牙齒撕扯自己臉上的血肉。想到他仍活在某處,布蕾妮就直想尖叫。 “他死了。詹德利用長矛刺穿了他的脖子。再喝點,小姐,否則我把它灌進你喉嚨裡。” 她繼續喝。“我要找一個女孩,”她在吞嚥間歇時低聲說,差點說成是自己的妹妹,“一個十三歲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 “我不是她。” 你不是。布蕾妮看得出來。這女孩沒吃飽,瘦得很,棕色頭髮紮成一根辮子,眼睛比實際年齡要成熟。棕頭髮,棕眼睛,相貌平平。年長六歲的垂柳。“你是姐姐。店家。” “也許吧。”女孩斜睨著說,“是又怎樣?” “你叫什麼?”布蕾妮問。她的肚子咕咕作響,擔心自己會吐。 “海德。跟垂柳一樣。簡妮•海德。”
“簡妮。解開我。求求你。可憐可憐我吧。繩子磨得我手腕疼。流血。” “不可以。必須綁著你,直到……” “……直到夫人召見你。”藍禮站在女孩身後,撥開眼前的黑髮。不是藍禮。是詹德利。“夫人要你對自己的罪行負責。” “夫人。”紅酒讓她暈眩,難以思考,“石心。你是說她嗎?”在女泉城,藍道伯爵提過她。“石心夫人。” “有人這麼稱呼她。有人叫她別的名字。靜默姐妹。無情聖母。絞架女。” 絞架女。布蕾妮閉上眼睛,看到屍體懸在光禿禿的褐色樹枝下,他們的臉又黑又腫。她突然害怕到極點。“波德瑞克。我的侍從。波德瑞克在哪兒?其他人呢……海爾爵士,梅里巴德修士。狗兒。你們把狗兒怎麼了?” 詹德利與女孩交換了一下眼神。布蕾妮掙扎著想站起來,結果一隻膝蓋剛剛撐起,世界就開始旋轉。“你殺了狗,小姐。”她聽見詹德利說,緊接著,黑暗再次吞沒了她。 她回到輕語堡,站在廢墟之中,面對克萊倫斯•克萊勃。他高大凶猛,胯下野牛的毛髮比他的毛更為雜亂蓬鬆。那怪獸用蹄子狂刨地面, 在泥地裡挖出深溝,克萊勃則銼尖了牙齒。布蕾妮拔劍,劍鞘卻是空的。“不。”她大喊,克萊倫斯衝過來。這不公平,沒有魔劍她無法戰鬥。是詹姆爵士給她的劍。一想到自己像辜負藍禮一樣也辜負了他,布蕾妮就想哭。“我的劍。行行好,我得找到自己的劍。” “妞兒想要回她的劍。”一個聲音說。 “我想要瑟曦•蘭尼斯特舔我的雞巴。那又怎樣?” “詹姆叫它守誓劍。行行好。”但說話的人根本不聽,而克萊倫斯• 克萊勃在隆隆馬蹄聲中向她衝來,削掉她的腦袋。布蕾妮盤旋著墜入更深的黑暗。 她夢見自己躺在一艘小船裡,頭枕在某人的膝蓋上,周圍全是影子,戴兜帽的人,穿盔甲和皮衣。他們划船橫渡一條霧濛濛的河,槳葉包布,以抑制聲響。她被汗水浸透,渾身燥熱,卻仍在發抖。霧氣中一張張臉浮現。“美人。”岸邊的柳樹輕聲道,蘆葦卻說,“怪胎,怪胎。”布蕾妮一陣戰慄。“停下,”她說,“讓他們停下。” 再次醒來,簡妮將一碗熱湯端到她唇邊。洋蔥肉湯,布蕾妮心想。 她儘量多喝,直到一小塊胡蘿蔔卡在喉嚨裡,把她噎住了。咳嗽痛苦之極。“放鬆。”女孩說。 “詹德利,”她喘息著,“我得跟詹德利談談。” “他到河邊就回去了,小姐。他回到煅爐邊,回去照顧垂柳和小家夥們,保護他們的安全。” 沒人能保護他們安全。她又開始咳嗽。“啊,讓她噎死算了。省我們一根繩子。”一個影子將女孩推到一邊。他穿生鏽鍊甲衫,束鑲釘皮帶,腰懸長劍和匕首,一件骯髒的黃色大斗篷貼在肩上,浸透了水。他雙肩之間聳立著一隻齜牙咧嘴的鋼鐵狗頭。 “不,”布蕾妮呻吟,“不,你死了,我殺了你。” 獵狗哈哈大笑。“你搞反了。是我殺了你。我現在還可以再殺你一次,但夫人要看你被絞死。” 絞死。這個詞讓她渾身一顫。她望向女孩,簡妮。她還小,不會如此殘酷。“麵包和鹽,”布蕾妮喘息著說,“在客棧……梅里巴德修士給孩子們吃的……我們跟你妹妹共享麵包……” “自夫人從婚禮上回來之後,待客之禮便不同以往了。”女孩說,“懸在河邊的屍體,其中有些也自以為是賓客。” “我們有我們的做法,”獵狗說,“他們想要床鋪。我們給他們樹。”
“我們還有更多的樹,”另一個影子插話,生鏽頭盔下只有一隻眼睛,“樹總是不缺。” 再次上馬時,他們用皮頭套矇住她的臉。沒有眼孔。皮革使周圍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洋蔥味道存留在舌頭上,跟失敗的滋味一樣濃烈。 他們打算絞死我。她想到詹姆,想到珊莎,想到塔斯家中的父親,不由得感謝頭套,替她遮住眼中湧出的淚水。她不時聽到土匪們交談,但無法辨清詞句。過了一會兒,她屈服於疲勞,隨著馬匹緩慢平穩的步伐打呼嚕。 這回,她夢見自己回到暮臨廳的家中,透過父親大廳裡高高的拱形窗戶,欣賞落日的美景。我在這兒很安全。很安全。 她穿著絲綢錦繡裙服,紅藍相間的四分底,分別鑲有金色的太陽與銀色的新月。別的女孩穿上會很漂亮,在她身上則不然。她今年十二歲,正扭捏不安地等待著與一位年輕騎士會面。他比她年長六歲,由父親親自挑選,光輝燦爛,有朝一日定然功成名就。但她害怕他的到來, 因為她胸太小,手腳太大,頭髮老是豎起來,鼻子邊長了一粒膿包。“他將給你帶來一朵玫瑰。”父親向她承諾,但玫瑰無用,玫瑰無法保護她。她要劍。守誓劍。我得找到那女孩。我得為他找回榮譽。 門終於開了,她的未婚夫跨入她父親的廳堂。她盡力遵照先前的教導向他致意,然而鮮血從嘴裡湧出,原來她在等待時咬掉了舌頭。她把舌頭吐在年輕騎士腳邊,看到他臉上嫌惡的表情。“‘美人’布蕾妮,”他諷刺道,“我見過比你漂亮的母豬。”然後他將玫瑰扔到她臉上,離開時,披風上的獅鷲飄蕩起伏,逐漸幻化成獅子。詹姆!她想大喊,詹姆,回來!你回來!但她的舌頭躺在地上,玫瑰旁邊的血泊之中。 布蕾妮突然醒來,大口喘氣。 她不知自己身處何方。空氣寒冷陰沉,有泥土、蛆蟲和黴菌的味道。她躺在擱板床上,蓋著一堆羊皮,頭上是岩石,樹根從牆壁間冒出來。唯一的光源來自一支牛油蠟燭,蠟燭在一攤融蠟中冒著煙。
她推開羊皮,發覺有人脫了她的衣服和盔甲。她現在穿一件褐色羊毛布寬鬆裙服,很薄,但剛洗過。前臂夾了木板,再用麻布包紮,一側臉頰潮溼僵硬。她摸了摸,某種溼潤的藥膏覆蓋著臉頰、下巴和耳朵。 尖牙…… 布蕾妮站起身,腿軟得像水,暈頭轉向:“有人嗎?” 蠟燭後面有許多黑暗的空穴,其中一個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動,那是一位衣衫襤褸的灰髮老人。他蓋的毯子滑到地板上,他坐起來揉揉眼睛。“布蕾妮小姐?你嚇了我一跳。我在做夢呢。” 不,她心想,做夢的是我。“這是什麼地方?地牢嗎?” “山洞。狗兒追蹤我們時,我們就得像老鼠一樣逃回洞裡。”他穿一件殘破不堪的舊袍子,淡紅與白色相間,灰頭髮又長又亂,臉頰和下巴的皮膚鬆鬆垮垮,滿臉粗糙的胡碴。“你餓不餓?能喝牛奶嗎?再來點麵包和蜂蜜?” “我要我的衣服。我的劍。”不穿盔甲,她感覺像光著身子,而且她希望守誓劍在身邊,“出去的路。告訴我出去的路。”山洞地上滿是石頭泥土,感覺高低不平。即使到現在,她仍然頭暈目眩,猶如漂浮一般。 閃爍的燭光投射出詭異的影子。殺戮的影子在四周起舞,她心想,躲避著我的察看。到處都有洞穴、裂縫和罅隙,但哪條通往外面,哪條通往更深處,哪條是死衚衕,她無從知曉。所有的都同樣漆黑。 “我可以摸摸你的額頭嗎,小姐?”看守的手上佈滿瘢痕和硬繭,卻出奇的輕柔。“你的燒退了,”他宣佈,帶著自由貿易城邦的口音,“不錯不錯。昨天你的皮膚摸上去還像著了火。簡妮擔心我們會失去你。” “簡妮。那高個子女孩?” “就是她。但她不如你高,小姐。人們叫她‘長腿簡妮’。是她給你手臂接骨,夾上木板,幹得跟學士一樣出色。她還儘量治療你的臉,用煮沸的麥酒清洗傷口,防止潰爛。即便如此……人咬的傷口汙穢不潔,我敢肯定,發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灰髮人摸摸她綁著繃帶的臉。“我們不得不割除一點肉。我恐怕你的臉不會好看。” 它從來就沒好看過。“你是說,會留下傷疤?” “女士,那怪物咬去了你半邊臉。” 布蕾妮不由一怔。每個騎士都有戰鬥留下的傷疤,她央求古德溫爵士教她劍術時,他警告過她,你想要這個嗎,孩子?但老教頭指的是劍傷,他料不到尖牙的牙。“如果你們只是想吊死我,為什麼替我接骨, 洗淨傷口?” “為什麼呢?”他望向蠟燭,彷彿再也無法忍受看她,“他們告訴我,你在客棧戰鬥得很勇敢。檸檬不該離開路口。他得到命令守在附近,埋伏起來,假如煙囪裡有煙升起,就立即趕來……但他聽說鹽場鎮瘋狗已沿綠叉河北去,便上了鉤。我們追蹤這夥人很久了……儘管如此,他應該更清醒才對。結果,走了半天他才意識到血戲子利用一條小溪隱匿蹤跡,繞到了他背後,後來,他為了繞開一隊佛雷家的騎士,又浪費了更多時間。要不是你,等檸檬和他的人趕到時,客棧裡就只剩屍體了。或許正因如此,簡妮才給你療傷。不管以前幹過什麼,你光榮地獲得了這些傷口,為了完全正當的事業。” 不管以前幹過什麼。“你們認為我幹過什麼?”她說,“你們是誰?” “我們一開始是國王的人,”那人告訴她,“但國王的人必須要有國王,而我們沒有。我們本來也是弟兄,但我們的關係已經瓦解。我不知道我們是誰,只知道我們的路十分黑暗,聖火沒告訴我道路盡頭等待著的是什麼。” 我知道路的盡頭在哪裡。我見過樹林裡的屍體。“聖火,”布蕾妮重復。突然,她明白了,“你是那密爾僧侶。紅袍巫師。” 他低頭看著自己襤褸的長袍,悲哀地笑笑:“叫粉紅冒牌貨更合適。沒錯,我是索羅斯,來自密爾……一個糟糕的僧侶,一個更糟的巫師。”
“你跟唐德利恩一起。閃電大王。” “閃電轉眼即逝,再也無法看到。人也一樣。我恐怕貝里伯爵的火焰已經離開人世。一個更陰沉的影子取代他領導我們。” “獵狗?” 僧侶努努嘴:“獵狗死了,已經被埋葬。” “我看到他。在樹林裡。” “那是發燒時做的夢,小姐。” “他說要絞死我。” “夢也可能撒謊。小姐,你多久沒吃東西了?一定餓壞了吧?” 她確實很餓,肚子裡空空如也。“吃的……我很想吃點東西,謝謝你。” “那就好好吃頓飯吧。坐下。我們還要再談,但先吃飯。在這兒等著。”索羅斯用融化的蠟燭點燃一支細燭,消失於某塊突出的岩石下, 黑糊糊的洞裡,留下布蕾妮在小山洞獨處。但能有多久呢? 她在石室徘徊,尋找武器。任何武器都可以:棍,杖,匕首,但她只找到石頭,有一塊正稱手……但她記得在輕語堡,夏格維用石塊對抗匕首是什麼下場。聽見僧侶的腳步時,她丟下石頭,回到座位裡。 索羅斯拿來麵包、乳酪和一碗燉湯。“很抱歉,”他說,“最後一點牛奶已經發酸,蜂蜜也吃完了。食物越來越少。不過這些能讓你吃飽。” 燉湯冰冷油膩,麵包很硬,乳酪更硬。但布蕾妮以前吃過的所有東西都不及今天吃的一半好吃。“我的同伴們也在這兒?”她邊問僧侶邊舀起最後一點湯。
“修士被放走了,讓他繼續上路。他不是惡人。其餘的都在這裡, 等待審判。” “審判?”她皺起眉頭,“波德瑞克•派恩不過是個小男孩。” “他說他是侍從。” “你知道男孩子都愛吹噓。” “他是小惡魔的侍從。他承認自己參加過戰鬥,甚至承認殺過人。” “他是個孩子,”她又道,“可憐可憐他吧。” “小姐,”索羅斯說,“我不懷疑在七大王國別的地方能找到仁慈、 憐憫與寬恕,但別在這裡尋找。這是個山洞,不是座神廟,當人們必須像老鼠一樣活在黑暗的地底時,同情心跟牛奶與蜂蜜一樣很快就耗光了。” “正義呢?山洞裡能找到正義嗎?” “正義。”索羅斯無力地笑笑,“我記得正義。它的滋味曾如此美好。在貝里的帶領下,我們替天行道,我們就是正義的化身,至少我們如此告訴自己。我們是國王的子民,是騎士,是英雄……但長夜黑暗, 處處險惡,小姐,戰爭把我們全變成了怪物。” “你說你們是怪物?” “我說我們都是人。你不是唯一受過傷的,布蕾妮小姐。當這一切剛開始時,我的很多弟兄是好人,有些……不那麼好,這樣說可以嗎? 當然,有種說法認為,說一個男人開始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終結局。我想女人也一樣。”僧侶站起身,“恐怕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結束。我聽見我的弟兄們來了。夫人派人來找你。” 布蕾妮聽見腳步聲,看到火炬光在隧道中閃爍:“你告訴我說她去美人市集了。”
“她是去過。我們睡覺時她又回來了。她從來不睡。” 我不害怕,她告訴自己,但已太遲了。至少我不能讓他們看出我害怕,她轉而向自己承諾。他們一行四人,身強體壯,面容桀驁不馴,穿著鎖甲、鱗甲和皮甲。她認出其中一位,夢中的獨眼人。 四人中最高大那個穿一件骯髒破舊的黃斗篷。“吃得滿意?”他問,“希望如此。那是你的最後一餐。”他棕頭髮,大鬍子,結實強健, 斷裂過的鼻子癒合得很差。我認識這人,布蕾妮心想。“你是獵狗。”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爛牙,歪歪扭扭,佈滿褐色蛀痕。“我想是的,因為小姐您殺了上一個獵狗。”他扭頭啐了一口。 她記起閃爍的電光,腳下的爛泥。“我殺了羅爾傑。他從克里岡墳頭取走頭盔,你又從他屍體上撿了過來。” “他可沒抗議。” 索羅斯不安地吸了一口氣。“真的嗎?死人的頭盔?我們墮落到如此地步?” 大個子朝他皺眉頭:“那是好鋼。” “這頂頭盔和戴它的人都不吉祥,”紅袍僧說,“桑鐸•克里岡飽受折磨,而羅爾傑是人皮野獸。” “我不是他們。” “那為什麼要讓全世界看到他們的臉?殘暴,兇狠,扭曲……你想當那樣的人嗎,檸檬?” “看到它,我的敵人會害怕。” “看到它,我自己都會害怕。” “那就閉上你的眼睛。”黃斗篷打個急促的手勢,“帶走那婊子。”
布蕾妮沒抗拒。他們有四個人,而受傷後的她十分虛弱,寬鬆的羊毛衣服底下什麼都沒有。他們押她穿過蜿蜒的隧道,她不得不低下脖子,以免撞到頭。前方路面急速上升,拐了兩個彎,進入一個巨洞,裡面滿是土匪。 泥地中央挖出一個大火坑,空氣中青煙瀰漫,很多人簇擁在火堆邊取暖,對抗山洞裡的寒氣。其餘的沿牆站立,或盤腿坐在草墊上。也有女人,甚至有幾個小孩,躲在母親裙裾後面張望。布蕾妮唯一認識的臉是“長腿”簡妮•海德。 山洞中,岩石裂隙裡支起一張擱板桌,後面坐著一個灰衣女人,披斗篷,戴兜帽。她手拿一頂王冠,青銅箍上圍了一圈黑鐵劍。她正端詳著它,手指摸索劍刃,彷彿在測試它們有多鋒利。她的眼睛在兜帽底下閃爍著寒光。 灰色是靜默姐妹的顏色,她們是陌客的侍女。布蕾妮感覺一陣戰慄爬上脊柱。石心夫人。 “夫人,”大個子通報,“她來了。” “對,”獨眼人補充,“弒君者的婊子。” 她怔了一怔:“你為什麼這樣叫我?” “要是你每叫一聲他的名字,我就能得到一枚銀鹿,那我早跟你的蘭尼斯特朋友一樣富有了。” “那只不過……你不明白……” “哦,是嗎?”大個子笑道,“我覺得我們明白。你有一股獅子的臭味,小姐。” “不是那麼回事。” 另一名土匪踏上前來,他是個年輕人,穿一件沾滿油汙的羊皮短上衣,手拿守誓劍。“這把劍可以證明她是獅子。”他操著生硬的北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