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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8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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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盧斯•波頓, 臭佬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想到。有輛密閉馬車呻吟著緊跟在他後面,由六匹強健的馱馬牽引,車前車後都有十字弓手警衛。馬車上的暗藍色天鵝絨帷幕擋住了外人的視線。 隊伍末端是輜重車隊——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裝滿了給養和戰利品, 還有些車子載著傷員和殘廢。後衛部隊也是佛雷家的,至少一千名士兵,或許更多,包括弓箭手、長矛手、裝備鐮刀和削尖木棍的農民、自由騎手、騎射手以及一百名騎士。 拉姆斯老爺大步流星地前去迎接父親,戴著項圈、拴上鐵鏈、穿回爛衣服的臭佬和其他狗們一起跟上老爺。但等黑甲騎士開啟頭盔,臭佬卻不認得那張臉。拉姆斯老爺的笑容更是頓時凝固,接著怒容滿面,“這是幹什麼?耍我嗎?” “這是保險起見,”盧斯•波頓輕聲說著,拉開馬車簾子走出來。 恐怖堡公爵跟他的私生子長得不太像。他修面整潔,皮膚光滑,相貌普普通通,雖不英俊卻也不醜。長年的軍旅生涯沒有給他留下傷痕, 儘管已四十好幾,但他臉上見不到幾絲皺紋,鮮少浮現歲月的痕跡。他嘴唇極薄,抿緊時幾乎成了一條線。總而言之,盧斯•波頓那張臉有種不受時間影響的城府與鎮靜,無論發怒還是欣喜,那張臉都用同樣的方式來表達。他跟拉姆斯只有一點神似,那就是他們的眼睛。他的眼睛就像冰。臭佬很想知道盧斯•波頓這輩子是否哭過,如果有的話,流出的也是冰嗎? 那個叫席恩•葛雷喬伊的男孩喜歡在羅柏•史塔克的戰爭會議上揶揄波頓,嘲笑對方輕聲細語的說話方式,還拿水蛭開玩笑。那個男孩一定瘋了,恐怖堡公爵可不是拿來尋開心的人。你只消看他一眼,就會明白在他任何一根粉色腳趾頭裡包含的殘忍,比佛雷一家人合起來還多。 “父親,”拉姆斯老爺在他的主子面前跪下。 波頓公爵盯著他審視了一會兒。“起來吧,”他轉身扶兩位年輕仕女下馬車。 頭一個女孩是個矮子,非常肥胖,生了張紅彤彤的圓臉,三重下巴在黑貂皮兜帽下顫巍巍地晃。“這是我的新夫人。”盧斯•波頓宣佈,“瓦妲夫人,這是我的庶出子。親吻你繼母的手,拉姆斯。”拉姆斯老爺照辦。“接下來,我想你應該還記得艾莉亞小姐,你的未婚妻。” 第二個女孩十分苗條,比他記憶中要高——這當然不足為奇,女孩在這個年紀總是長得很快——身穿白緞子鑲邊的灰羊毛裙服,外披白貂皮斗篷,並用銀製狼頭搭扣別住。她的暗褐色秀髮一直垂下半個後背, 她的眼睛…… 她不可能是艾德大人的女兒。 艾莉亞繼承了她父親的眼睛,史塔克家族的灰眼睛。隨著年齡的增長,女孩兒頭髮可以留長,個子可以長高,奶子可以更豐滿,但決不可能改變眼睛的顏色。這一位是珊莎的小夥伴,總管的女兒。珍妮,是了,她是珍妮•普爾。 “拉姆斯大人,”女孩在拉姆斯老爺面前行了個屈膝禮。這也不對。 真正的艾莉亞•史塔克會當面吐他口水。“我渴望做您的好妻子,為您生下許多強壯的兒子。” “你會的,”拉姆斯老爺保證,“很快就會了。”

瓊恩蠟燭在一汪燭淚中奄奄一息,晨光鑽過百葉窗縫隙,照進屋內。瓊恩又在工作時睡著了。桌上的書堆積如山,這些書是他藉著燈籠光,花了半晚上在灰塵僕僕的地窖裡找到,並親自搬回來的。山姆說得沒錯, 書籍亟待分類整理、按序擺放。但不識讀寫的事務官們做不了這個,只能等山姆回來。 如果他能回來。瓊恩很擔心山姆和伊蒙學士。卡特•派克從東海望來信說暴鴉號發現斯卡格斯島岸邊有艘划槳船的殘骸。不過,船員們沒法確定那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僱傭艦船,是黑鳥號,抑或其他經過的商船。我想保護吉莉和孩子,難道反而讓他們葬身魚腹了? 幾乎未動的晚餐早已在他肘邊凍結。憂鬱的艾迪給他倒了滿滿一盤子食物,好讓三指哈布臭名昭著的“三肉湯”把陳麵包泡軟。兄弟們之間流傳的笑話說裡面的三種肉是羊肉、羊肉,還有羊肉,但或許胡蘿蔔、 洋蔥和蕪菁更接近答案。一層油脂浮在菜羹之上。 史坦尼斯走後,波文•馬爾錫曾勸瓊恩搬回國王塔裡熊老原先的房間,但他拒絕了。隨便搬進國王的房間會被誤解為他認定國王回不來。 自史坦尼斯南下後,黑城堡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倦怠,似乎自由民和黑衣兄弟都屏息以待將要發生的事情。院子和餐廳大多時候空空如也, 司令塔寂寞無人,舊大廳仍是一堆焦黑木頭,而哈丁塔看起來見風就倒。唯一的生氣是兵器庫外的長劍劈砍衝撞聲。埃恩•伊梅特正高喊著要跳腳羅賓端好盾牌。我們最好都端好盾牌。 瓊恩洗臉更衣,走出兵器庫,在院子短暫停留了一下,稍稍鼓勵跳腳羅賓和伊梅特手下其他的新兵。同往常一樣,他謝絕了泰的護衛請求 ——他倒是想多帶些人,可一旦發生流血衝突,一個護衛也於事無補 ——但他帶著長爪,白靈也跟在腳邊。

到達馬廄時,憂鬱的艾迪已將司令大人的鞍馬備齊。波文•馬爾錫監督馬車集合。總務長正沿著佇列小跑,指指點點,大聲呼喝,臉被凍得通紅。等他看到瓊恩,臉更紅了:“司令大人。您真的堅持這……” “……愚行?”瓊恩替他說完。“請告訴我你不是想說‘愚行’,大人。 是的,我堅持,這事討論過很多次了。東海望需要人手,影子塔需要人手,毫無疑問,灰衛堡和冰痕城也需要,我們還另有十四座空虛的要塞,長城的很多部分都無人守望防衛。” 馬爾錫撅起嘴唇。“莫爾蒙大人——” “——死了。而且沒死在野人手裡,卻死於他信任的誓言兄弟。他在位上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你我都無從知曉。”瓊恩調轉馬頭。“別廢話了,走。” 憂鬱的艾迪聽到了整個對話。等波文•馬爾錫小跑離開,他衝其背影點點頭,“真是個石榴,裡頭全是子,能把人噎死。我寧願吃個蕪菁。從沒聽說蕪菁害死過人。” 這種時刻瓊恩最想念伊蒙學士。克萊達斯能把烏鴉照顧好,但他的學問和經驗尚不及伊蒙•坦格利安的一成,更別提智慧了。從某些角度而言,波文是個難得的好人,但在頭骨橋負傷的陰影讓他變得冥頑不靈,日復一日重彈閉關自守的老調。此外,奧賽爾•亞威克沉默寡言、 冷漠無趣,而守夜人的首席遊騎兵近來犧牲得太快。守夜人失去了太多好手,馬車前行時,瓊恩回憶著。熊老、斷掌科林、唐納•諾伊、賈曼• 布克威爾,我叔叔…… 車隊沿國王大道南行,小雪倏忽而至,長長的車隊由十二名長矛兵和十二名弓箭手護衛——士兵都騎馬——緩緩駛過曠野、溪流和樹木密布的山坡。近幾次去鼴鼠村的經歷非常糟糕,守夜人遭遇了推搡咒罵和人們陰鬱的怒視。波文•馬爾錫認為這次最好別冒險,瓊恩難得地跟他意見一致。 總務長當先開路,瓊恩落後幾碼,憂鬱的艾迪•托勒特陪在他身邊。自黑城堡向南半里,艾迪驅策矮種馬靠近瓊恩:“大人?看哪,山上的大醉漢。” 所謂的大醉漢是棵白蠟樹,在寒風幾百年的壓迫下向一側傾斜。現在這棵樹有了張臉。肅穆的嘴巴,破敗樹枝搭成的鼻子,深深刻在樹幹上的眼睛,它越過國王大道望向北方,望向城堡和長城。 野人到底還是把他們的神祇帶了過來。瓊恩不奇怪,人們不會輕易捨棄自己的神祇。不過這樣一來,梅麗珊卓女士在長城外的表演陡然間成了鬧劇。“看上去有點像你啊,艾迪。”他努力表現出輕鬆的樣子。 “是的,大人,雖然我鼻子上不長葉子,但其他方面麼……梅麗珊卓女士會不開心的。” “她不喜歡,讓大家別傳出去。” “但她能在火焰裡看到的。” “不過是煙霧和灰燼罷了。” “還有燒活人咧,很可能被燒的就是我,如果我鼻子上長葉子的話。我總擔心自己被燒掉,真希望在那之前就死了。” 瓊恩回望了那張臉一眼,思忖誰刻了它。他在鼴鼠村周圍佈置守衛,既保證麾下烏鴉不受女野人引誘,也防止自由民偷溜到南方去打劫。但顯然,在白蠟樹上雕刻的傢伙躲過了他的守衛。這個人能躲過守衛,其他人肯定也能。我得把守衛加倍,他鬱悶地想,加倍地浪費人手,那些人本該在長城上巡邏。 馬車頂著紛飛雪花,穿過結凍的土地繼續緩慢南行。一里之後,他們看到了第二張臉,刻在結冰小溪邊的慄樹上,眼睛盯著溪上古老的木板橋。“禍不單行,”憂鬱的艾迪說出自己的看法。 慄樹枯葉落盡,宛若白骨,但光禿的樹枝並不是空蕩的。垂於小溪的低枝上有隻烏鴉,正豎起羽毛抵禦寒冷。它看到瓊恩,張開翅膀,尖叫一聲。瓊恩舉手打個呼哨,這隻碩大的黑鳥便振翅飛來,高叫:“玉米,玉米,玉米。”

“玉米給自由民,”瓊恩告訴它,“不是給你的。”他心想,若事情沒有轉機,凜冬到來前他們就得吃烏鴉。 瓊恩確信馬車上的兄弟們也看到了這些臉,雖然大家沒多囉唆,但眼神說明了一切。曼斯•雷德曾形容下跪之人基本都是綿羊。“狗也能統御綿羊,”塞外之王宣稱,“但自由民,哼哼,有些是影子山貓,有些是石頭。前者不僅不聽約束,還會將你的狗撕成碎片;後者嘛,不伸腿踢就不動彈。”山貓和石頭都不願放棄祖祖輩輩信仰的神靈,轉向全然陌生的紅神屈膝。 來到鼴鼠村北,他們在標定村鎮邊界的巨大橡樹上看到了第三張臉,它用深陷的眼睛盯著國王大道。這張臉一點也不友好,瓊恩•雪諾意識到。先民和森林之子於遠古時代刻在魚梁木上的臉通常是嚴厲或狂野的,但這張巨橡樹上的臉卻格外憤怒,似乎要拔地而起,朝他們高聲咆哮。刻痕很新鮮,正如雕刻它的人所受的創傷。 鼴鼠村總是比看上去要大,因為它大部匿於地下,以阻隔嚴寒和積雪。這種佈局如今顯出了價值。瑟恩的馬格拿假道攻打黑城堡時,曾將空曠無人的鼴鼠村付之一炬,地面只留焦黑的房梁石頭……但在結凍的土地下,暗室、甬道和地窖安然無恙。自由民們現下就住在裡面,他們像用來命名村莊的鼴鼠一樣,在黑暗中擠做一團。 馬車在鐵匠鋪的殘骸前停下,圍成半圈。旁邊有群臉蛋凍得紅彤彤的小孩在堆雪城堡,但看到黑衣兄弟便四散跑開,消失在一個個洞口中。沒多久,成年人紛紛從地下冒出,惡臭氣息緊隨其後,混雜了沒洗澡的身體、汙穢衣物和糞便尿液的味道。瓊恩的一名部下皺了皺鼻子, 和旁邊人說了什麼。嘲笑自由的味道,他猜測。黑衣兄弟們太喜歡取笑鼴鼠村蠻子的臭味了。 真是幫豬腦子,瓊恩心想。自由民和守夜人沒什麼不同,都是有的乾淨,有的骯髒,更多的人有時乾淨有時髒。現在的惡臭,只不過是因為上千人擠在原本為不到一百人修建的地下室和甬道里。 野人們熟悉了規矩。他們一言不發地在馬車後排好隊,男女比例約一比三,很多成年人帶著孩子——那些蒼白瘦弱的小東西,緊抓著媽媽的裙子,還好沒幾個是懷抱中的嬰兒。嬰兒都在行軍中死去了,他明白,沒死於戰爭的,也死在了國王的柵欄裡。 戰士的狀況比較好。朱斯丁•馬賽在會上聲稱有三百名適齡男子, 這數字是海伍德•費爾伯爵親自清點的。此外還有矛婦。五十,六十, 甚至一百個矛婦。瓊恩知道,費爾算上了負傷的人,此刻他看到二十來個傷員——有的拄著粗陋柺杖,有的沒了胳膊甩著空袖管,有的只剩一隻眼睛或半張臉,甚至有人丟了雙腿被兩個朋友架著。每個人都無精打採,面容憔悴。殘人,他心想,活死人不只有屍鬼一種。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活得有氣無力。六名身著青銅鱗甲的瑟恩人站在地窖階梯旁,繃著臉觀望,無意加入佇列。有個禿頭壯漢站在舊鐵匠鋪的廢墟里,瓊恩認出那是狗頭哈瑪的弟弟哈爾克。哈獁的豬都不見了。肯定被吃掉了。還有兩名披毛皮的硬足民,精瘦兇狠,在雪地裡也打著赤腳。羊群裡還是有狼的。 瓊恩上次拜訪瓦邇時,她曾提醒他:“自由民和下跪之人的相同處遠多於不同處,瓊恩•雪諾。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無論長城內外。好人壞人,英雄惡棍,正直良善,欺詐騙徒,膽小懦夫,偽善君子……我們那都有,你們也不少。” 她說得沒錯。關鍵在於區分,分清綿羊和山羊。 黑衣兄弟開始分發食物。他們帶來硬邦邦的鹹牛肉片、鱈魚乾、幹豆子、蕪菁、胡蘿蔔、幾袋大麥粉和小麥粉、鹽醃蛋、幾桶洋蔥跟蘋果。“你可以拿一個洋蔥或一個蘋果。”瓊恩聽到毛人哈爾對一位女人說,“但不能都拿。必須挑一個。” 女人似乎沒明白,“每樣我都要兩個。一個給我,另一個給我男娃。他病了,蘋果會讓他好起來。” 哈爾搖搖頭,“他必須自己來拿蘋果,或拿洋蔥,不能都拿。你也是。現在,蘋果還是洋蔥?趕緊的,後面還有好多人呢。” “蘋果。”她說。他遞給她一個蘋果,又陳又幹,既小且皺。

“快走,女人。”隔著三個位置的男人喊道,“外面很冷的。” 女人沒理他。“再給個蘋果,”她告訴毛人哈爾,“給我男娃。求你,這個太小了。” 哈爾看向瓊恩,瓊恩搖搖頭。蘋果快沒了。如果前面的人要兩個就給兩個,後來的就拿不到了。 “讓開,”站在後面的女孩猛推了女人一下。女人一個趔趄,丟掉蘋果,摔倒了。她手裡其他的食物也都飛了出去。豆子散落一地,蕪菁滾到爛泥裡,麵粉袋子破了,珍貴的麵粉撒在積雪中。 於是怒吼陣陣,有古語也有通用語。另一輛馬車旁爆發了更多的推搡。“這根本不夠,”一個老人咆哮道,“該死的烏鴉就他媽想餓死咱們。”被推倒的女人跪在地上,掙扎著尋撿她的食物。瓊恩瞥到幾碼外寒光閃過,他手下的弓箭手們紛紛搭箭彎弓。 他在馬鞍上轉過身子。“羅裡。讓他們安靜。” 羅裡把巨大的號角舉到嘴邊,用力吹響: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騷亂和推搡都停了,頭都轉過來,一個孩子開始啼哭。莫爾蒙的烏鴉從瓊恩左肩走到右肩,搖頭晃腦,唸唸有詞:“雪,雪,雪。” 瓊恩直等到聲音散盡,才驅馬上前,走到眾人視線當中。“我們已儘可能地供養你們,儘可能地與你們分享食物。蘋果、洋蔥、蘿蔔、胡蘿蔔……一個漫長的冬天等在所有人前面,而我們的儲備並非無窮無盡。” “你們這群烏鴉吃得夠好了。”哈爾克分開人群,走上前。 就是現在。“我們要保衛長城,而長城保衛王國……現在保衛著你們。你們知道我們要面對什麼樣的敵人,你們知道它們的兇險。你們當中有人見過它們。屍鬼和白鬼,藍眼黑手的死物。我也見過它們,抵抗過它們,並把其中一隻送下地獄。它們會殺戮人類,之後操縱人類的屍體來攻打人類。巨人尚且無法抵擋,何況你們這些瑟恩人、冰川部落、 硬足民、自由民……隨著白晝漸短黑夜漸冷,它們愈發強大,逼得你們背井離鄉,成百上千地向南遷徙……你們到這裡來是為什麼?不就是為了擺脫它們嗎?你們尋求安全,而長城保證了你們的安全,我們這群被你們鄙視的黑烏鴉保證了你們的安全。” “保證我們安全地捱餓。”一個滿臉風霜的矮胖女人說,她看起來像是矛婦。 “想要更多食物?”瓊恩問,“食物是給戰士的。幫我們保衛長城, 你們會吃得和烏鴉一樣好。”等食物短缺時,也和烏鴉一樣糟。 一片沉寂,野人們謹慎地交換眼神。“吃。”烏鴉嘀咕道,“玉米, 玉米。” “為你們而戰?”這人口音濃重。是賽貢,年輕的瑟恩馬格拿,他的通用語半生不熟。“不為你們而戰。殺了你們更好。殺光你們。” 烏鴉撲扇著翅膀。“殺,殺。” 賽貢的父親是前任馬格拿,他在攻擊黑城堡時,被垮塌的樓梯壓得粉身碎骨。誰叫我去和蘭尼斯特合作,我也會這麼想,瓊恩對自己說。“你父親試圖殺光我們,”他提醒賽貢,“儘管他很英勇,但終歸失敗。如果他成功……現在誰來保衛長城?”他轉身背向瑟恩人,“臨冬城的城牆同樣堅固,如今卻淪為焦黑廢墟、殘破不堪。城牆的堅固程度取決於守城的人。” 一名胸前抱著蕪菁的老人開口:“你屠殺我們的人,你讓我們挨餓,現在又想讓我們當奴隸。” 一個身材敦實、臉龐通紅的男人高喊附和:“我寧願啥也不穿,也不要披塊破黑布。” 一位矛婦大笑,“連你媳婦都不想看你光身子,靶子。”

七嘴八舌同時響起,瑟恩人用古語叫嚷,一個小男孩哭起來。瓊恩 •雪諾等所有聲音歸於平靜,才轉向毛人哈爾:“哈爾,你對這女人說過什麼?” 哈爾迷惑不解。“關於食物的?蘋果還是洋蔥?我說的就這個。他們得挑一個。” “你們得挑一個。”瓊恩•雪諾重複,“你們所有人。你們無需發下我們的誓言,我也不在乎你們信仰什麼神。我自己信奉北方的舊神,而你們可以信奉紅神、七神,或是任何能聆聽你們祈禱的神。我們只需要長矛、弓箭和守望長城的眼睛。 “我接受任何年滿十二歲、懂得持矛射箭的男孩。我接受老人、傷員、殘廢,甚至那些不能再戰鬥的人。他們可以執行別的任務:為箭支上羽、給山羊擠奶、收集木柴、清理馬廄……工作多種多樣。我也接受女人,需要保護的靦腆姑娘就不用了,請矛婦們自告奮勇。” “女孩呢?”一個女孩問。她看起來和瓊恩最後一次見到的艾莉亞差不多大。 “十六歲以上的。” “可男孩十二歲的你都要。” 在七大王國,十二歲的男孩通常可以充當侍從或侍酒,其中很多已受訓多年;十二歲的女孩則還是孩子。但這些是野人。“就按你說的, 男孩和女孩年滿十二歲就可以。但必須服從命令,所有人都必須服從命令。我不要你們向我屈膝臣服,但我會為你們指派隊長和軍士,規定你們何時起床何時睡覺,哪裡吃飯,何時飲水,該穿什麼,何時拔劍放箭。守夜人是終生職,我不會這樣要求你們,但你們在長城期間,必須聽命於我。誰不聽指揮,我就砍誰的頭。問問我的弟兄,我是不是說話算話,他們都見證過。” “砍頭。”熊老的烏鴉尖叫,“砍頭,砍頭,砍頭。”

“選擇權在你們。”瓊恩•雪諾告訴野人們,“願意幫我們保衛長城的,就跟我們一起返回黑城堡,我會供給裝備和食物。剩下的,拿好蕪菁和洋蔥,爬回洞裡吧。” 那小女孩第一個站出來。“我能打。我媽是個矛婦。”瓊恩點點頭, 看著她從兩個老頭中間擠出來,心想:她可能還沒十二歲。但他不打算拒絕這唯一的新兵。 兩名不到十四歲的男孩跟著她站出來,接著是名渾身傷痕的獨眼男人。“我見過那些東西,那些死物。烏鴉也比它們強。”然後又有一位高個矛婦、一名拄柺杖的老人、一個一條胳膊萎縮的圓臉男孩和一個年輕男子,他的紅髮讓瓊恩想起了耶哥蕊特。 然後是哈爾克。“我不喜歡你,烏鴉,”他吼道,“但我也沒喜歡過曼斯,跟我老妹一樣。既然我們可以為他而戰,為啥不能為你而戰?” 堅冰被打破了。哈爾克聲名很高。曼斯說得沒錯。“自由民不追隨姓氏,或是縫在衣服上的小動物,”塞外之王曾對他說,“他們不會見錢眼開,不會趨炎附勢,也不關心別人的職位或祖先。他們崇拜力量,追隨強者。” 哈爾克的親戚們隨他站出來,接著是一名哈獁的旗手,隨後是她的部下,最後是聽說過他們英勇事蹟的人:耄耋老人和青澀小子,壯年戰士,傷員殘廢,二十幾個矛婦,甚至還有三名硬足民。 但沒有瑟恩人。馬格拿轉身消失在甬道入口,他那些穿青銅鱗甲的屬下緊跟其後。 等最後一個皺巴巴的蘋果發完,馬車上已擠滿野人,比他們早上從黑城堡出發時整整多出六十三人。“你拿他們怎麼辦?”沿國王大道返回途中,波文•馬爾錫問瓊恩。 “訓練他們,武裝他們,然後分派出去。派往需要的地方。東海望,影子塔,冰痕城,灰衛堡。我打算再開放三座堡壘。”

總務長回望一眼。“包括女人?弟兄們可不習慣有女人混在中間, 大人。他們的誓言……這會挑起爭鬥和強姦……” “這些女人帶著刀,也知道怎麼使。” “那等矛婦割開某位弟兄的喉嚨,我們怎麼辦?” “我們會失去一個人,”瓊恩說,“但剛剛得到了六十三個。你擅長計數,大人,我數錯了請糾正:賬面上我們賺了六十二人。” 馬爾錫很不服氣,“是增加了六十三張嘴,大人……這裡邊有多少戰士,他們又會為誰而戰呢?我承認,如果異鬼殺到門口,他們八成會站在我們這邊……但如果巨人剋星託蒙德或哭泣者召集起上萬個嚎叫的蠻子,到時會怎樣?” “到時自然會知道。讓我們祈禱這事永遠不要發生吧。”

提利昂他夢見了父親大人和裹屍布大王,在夢中他們是一體。父親用石化的手臂摟抱他,想給他一個灰吻。他驟然驚醒,口乾舌燥,滿嘴血腥味,心臟在胸腔內咚咚狂跳。 “死侏儒復活啦,”哈爾頓宣佈。 提利昂搖搖頭,試圖掙脫夢境的纏繞。傷心領。我淹死在傷心領。“我沒死。” “這可難說,”賽學士居高臨下站在他面前,“達克,當個好鴨子, 煮些肉湯給咱們的小朋友喝。他一定餓壞了。” 提利昂發現自己竟躺在“含羞少女號”上,蓋著有濃濃醋味的爛毯子。船已過傷心領,之前溺水的記憶是一場夢中之夢罷。“我怎麼聞起來像噁心的醋罈子?” “萊摩兒用醋為你洗過身子。有人說這樣就能預防灰鱗病——我對此深表懷疑,但試試總沒壞處。格里芬把你撈上來後,正是萊摩兒為你清出肺裡的積水。你當時冷得跟冰塊似的,嘴唇發紫。耶達裡要把你扔回去,但男孩堅決不許。” 王子救了他。回憶如潮水般湧來:石民伸出傷痕累累的灰手,血從指節處滲出。他猶如沉重的壓箱石把我拽向深水。“格里芬把我撈上來的?”他一定是恨我入骨,否則怎不讓我死掉呢?“我昏迷了多久?船現在到了哪裡?” “賽荷魯鎮。”哈爾頓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小刀。“給,”他朝下扔給提利昂。 侏儒往後一縮,小刀插在他兩腿之間的甲板上,嗡嗡顫動。他把它拔出來,“幹嗎?”

“把靴子脫了。拿刀戳每根手指和腳趾。” “這……很痛啊。” “希望如此。快脫。” 於是提利昂依次脫下左右腳的靴子,再褪掉長襪,仔細打量腳趾。 在他眼中,趾頭還是老樣子,不好也不壞。他試探性地戳了戳大腳趾。 “用點力,”賽學士哈爾頓敦促。 “要見血嗎?” “必要的話。” “我是不是每個腳趾都得留道疤?” “叫你做這個當然不是數腳趾頭,而是確認你還有痛覺。戳下去會痛,可謂不幸中的萬幸;如果什麼也感覺不到,那你就慘了。” 灰鱗病……提利昂情不自禁地畏縮。他苦著臉刺向另一根腳趾,眼看著一串血珠子沾在小刀尖端。“痛極了。你滿意了?” “我高興得想跳舞咧。” “你的腳比我的還臭,耶羅,”達克端來一杯肉湯,“格里芬警告過你別碰石民。” “沒錯,可惜他忘了警告石民別碰我。” “你邊刺邊注意有沒有小塊壞死的灰皮、指甲有沒有變黑。”哈爾頓說,“如果發現這樣的跡象,千萬別猶豫,失去一根腳趾總比失去一隻腳要好,失去一條胳膊也好過終日在夢想橋上嚎啕。方便的話,現在刺另一隻腳。然後還有手指。” 侏儒盤起發育不良的短腳,開始刺另一邊的腳趾頭。“我那話兒需要扎嗎?”

“刺一刺沒損失。” “是你沒損失。嗨,想想我用它幹過那麼多壞事,真不如切掉算了。” “你隨意。等你切下來,我們會把它曬乾、填滿,拿出去當幸運符高價售賣。侏儒的命根子據說有魔力唷。” “說得好,多年來,我可是跟各路美女大力宣揚過它的療效呢。”提利昂用小刀刺向大拇指,血珠子一下冒了出來。他趕緊拿嘴吮吸。“還要我自虐多久?如何確定我完全沒事兒了?” “要我說實話?”賽學士道,“沒法百分百確定。你喝了一肚子河水,很可能已經開始變灰——從內部器官開始,首先是心和肺。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麼紮腳趾頭或拿醋洗澡都毫無意義。你刺完了,喝點肉湯吧。” 肉湯滋味不錯,但提利昂注意到用餐期間賽學士橫了張桌子在他們之間。“含羞少女號”目前停靠在洛恩河東岸一個風化的碼頭墩上,往下兩個墩子的地方,有艘瓦蘭提斯河上戰艦正在卸下士兵。商店、攤販和倉庫都擠在河邊的砂石牆下,牆後隱約能看見城市的塔樓和圓頂,夕陽為它們鍍上了一層紅光。 不,這不是城市。賽荷魯鎮乃是古瓦蘭提斯治下的一座鎮子。這裡不是維斯特洛,在這裡,這還算不上一座城。 萊摩兒帶著王子登上甲板。她看見提利昂,便衝過來擁抱他。“聖母慈悲。我們一直在為你祈禱,胡戈。” 至少你祈禱了。“這回我不反對祈禱。” 小格里芬的情緒就沒那麼高了。他悶悶不樂,為自己被強留在“含羞少女號”上、不能與耶達裡和耶利亞一起上岸而憤憤不平。“我們是為你安全著想,”萊摩兒勸慰王子,“局勢動盪啊。”

哈爾頓解釋道:“從傷心領南下至賽荷魯鎮這段路,我們曾三次看見遊牧騎兵沿河東岸向南賓士。都是多斯拉克人。有一次他們離得如此之近,我們甚至聽得見髮辮的鈴鐺聲。入夜後,在東方的丘陵背後還能看見他們的營火。河上出現了滿載奴兵的瓦蘭提斯戰船和河上戰艦。顯然,執政官們擔心賽荷魯鎮會遭到多斯拉克人的攻擊。” 這不難理解。沿河各大鎮子只有賽荷魯鎮坐落於洛恩河東岸,對馬王們而言,它是最容易到手的獵物。但這裡沒什麼好搶的。如果我是卡奧,我會佯攻賽荷魯鎮,吸引瓦蘭提斯人來援,然後兼程南下,全力進攻瓦蘭提斯城。 “我懂得如何使劍。”小格里芬不服氣。 “在動盪的時代,連你最勇猛的祖先也會依靠御林鐵衛來保護自身安全。”萊摩兒已換掉修女袍,轉而裝扮成富商的妻女。提利昂仔細打量著她。迄今為止,他輕易破解了格里芬和小格里芬的藍髮之謎,而耶達裡和耶利亞似乎只是船伕,達克更是為人單純,只有這萊摩兒……她到底是誰?為什麼加入這個團隊?依我判斷,肯定不是為了錢。王子跟她有何關係?她真的是修女嗎? 哈爾頓也注意到她的裝扮,“咱們要突然放棄諸神的眷顧了麼?萊摩兒,我更喜歡你穿修女袍的樣子。” “我更喜歡你裸著身子。”提利昂說。 萊摩兒譴責似地瞪了他一眼,“講這種話的人太不純潔了。修女袍是維斯特洛人的特有打扮,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她回頭望向伊耿王子,“你不是唯一一位需要隱藏身份的人。” 男孩不吃這套。看來,他雖是眾人呵護下的完美王子,卻仍舊未脫稚氣,對這個世界和世上的危險懵懵懂懂。“伊耿王子,”提利昂提議,“既然我倆都被困在這條船上了,可否有幸與您來一盤席瓦斯棋, 以打發時間呢?” 王子興趣缺缺地看了他一眼,“席瓦斯我玩膩了。”

“受夠了輸給侏儒,是嗎?” 不出提利昂所料,激將之計果然奏效。“去拿棋盤棋子,我要給你點顏色瞧。” 他們就在甲板上、艙房背後盤腿下棋。小格里芬以攻勢開局,他的龍、大象和重騎兵一股腦兒都擺在前面。這是年輕人的陣法,大膽而愚蠢,一心求勝卻不顧後果。他讓王子先走。哈爾頓站在後頭,遠遠地觀戰。 王子伸手去拿他的龍,提利昂清了清嗓子。“換成我,我不會走那一步。把龍太早釋放出來將是著臭棋。”他無辜地笑笑。“你父親很清楚盲目冒進的下場。” “你認識我的生父?” “是的,我見過他二三回。不過勞勃殺他的時候我才十歲,而平素家父把我小心翼翼地藏在凱巖城裡頭,不拿出去獻醜。我不敢聲稱自己跟雷加王子有多親密,不像你的‘義父’。你知道的吧,這位克林頓大人是王子最好的朋友?” 小格里芬掃開眼前一髻藍髮,“他們曾一起在君臨當侍從。” “克林頓大人是你們家真正的朋友,否則怎麼解釋他居然會如此忠心耿耿,拼命保護剝奪了他領地和頭銜、並將他流放海外的國王的孫子?你祖父做的事實在令人遺憾,若非他把雷加王子的好朋友趕走,當年家父洗劫君臨時,這位好朋友不正可以保護雷加的寶貝小王子,阻止那樁腦袋砸牆、腦漿滿地的慘禍麼?” 男孩臉一紅,“我說了,那不是我,是從臭水灣找來的皮革匠之子。他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而他父親為一壺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就把他賣給了瓦里斯伯爵。畢竟,他有很多兒子,卻從沒嘗過金色葡萄酒。 瓦里斯把那個臭水灣的崽給了我母親大人,把我帶走了。” “這樣啊,”提利昂移動大象,“臭水灣的王子死翹翹以後,太監又把你偷運過狹海,交給他的大胖子朋友乳酪販子。接著乳酪販子把你藏在撐蒿船裡,再找來一位流放在外的伯爵作你義父。這是個精彩的故事,將來你奪回鐵王座,歌手們必定要繪聲繪色地描繪你的流亡經歷……當然啦,前提是美麗的丹妮莉絲肯與你結為連理。” “她會的。她必須這麼做。” “必須?”提利昂嘖了嘖嘴,“這話作女王的可不願聽。你是個完美的王子,無可挑剔,陽光勇敢,一張俏臉蛋兒能讓七國隨便哪個黃花閨女懷春;可惜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不是黃花閨女,她是多斯拉克卡奧的遺孀、龍的母親和奴隸城邦的夢魘,是長了乳頭的征服者伊耿。她可不像你想象的那麼溫順。” “可她會答應的。”伊耿王子的聲音有些驚惶,很顯然,他沒考慮過未來的新娘拒絕自己的可能性。“你又不瞭解她,”他抓起重騎兵,狠狠地落子在棋盤上。 侏儒聳聳肩,“我瞭解她整個童年時代都在四處逃亡,缺吃少穿, 復仇的夢想和願景支撐著她活下去。我瞭解她從一個城市逃到另一個城市,滿懷恐懼,終日擔驚受怕。除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哥哥,她舉目無親……最後這個哥哥還為一支多斯拉克軍隊就把她給賣了。我瞭解到在大草原上的某個地方,她的龍誕生了,她也獲得了新生。她一定很驕傲。她怎麼可能不驕傲?除了驕傲,她還剩下什麼?她也一定很強大, 她怎麼可能不強大?多斯拉克人鄙視弱者,丹妮莉絲若是個弱女子,早就落得跟韋賽里斯一樣的下場。她一定還很兇狠,阿斯塔波、淵凱和彌林就是最好的證據。她穿越了大草原和紅色荒原,經歷了刺客、陰謀和巫術的輪番襲擊,她失去了兄弟、丈夫和兒子,她用穿著涼鞋的纖纖細足,把奴隸販子的城市踏在腳下。好了,當你捧著乞丐碗來到這樣一位女王面前,你覺得她會怎麼看你?你又該怎麼說呢?‘早安,姑姑,我是你死而復生的侄兒伊耿,這輩子都躲在撐蒿船上。可我現在洗掉藍發,決定做真龍了。我請求你……哎呀,我忘了提,關於鐵王座的繼承順位我可比你靠前喲。’” 伊耿氣歪了嘴,“我才不會像乞丐一樣去見我姑姑。我會親提大軍、以血親的身份去會她。”

“你沒有大軍,只有偏師一支。”很好,這番話果然刺激了他。侏儒不由得想起喬佛裡。我真是有激怒王子們的天賦啊。“丹妮莉絲女王才擁有真正的大軍,而她的軍隊與你無關。”提利昂移動十字弓兵。 “隨你怎麼說,反正她一定會嫁給我。克林頓大人早有安排,我把他當家人一樣信任。” “那你或許比我更像個傻瓜弄臣。誰也不能信任,我的好王子,你既不能信任沒頸鍊的學士和你義父,也不能信任英勇的達克、可愛的萊摩兒或是其他把你從豆莢裡呵護長大的好朋友,而你最最不能信任的是乳酪販子、八爪蜘蛛和你一心想娶的龍女王。你要讓懷疑在心底生根, 懷疑能讓你在夜裡保持警惕。睡得不沉總比長眠不醒要好。”侏儒將他的黑龍推過山脈。“我是沒資格指點江山的,畢竟,你義父是聲名赫赫的諸侯,我不過是畸形小魔猴。只能說若我們地位互換,我會劍走偏鋒。” 這話讓男孩來了興致,“怎麼個劍走偏鋒?” “若我是你?我會西征而非東行。我會在多恩領登陸,就地樹起王旗。想征服七大王國,沒有比現在更成熟的時機。鐵王座上坐著一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北境陷入了混戰,河間地被蹂躪得大傷元氣,風息堡和龍石島則仍由叛軍盤踞。冬天一到,全國都會捱餓,而誰在打理這一切棘手問題、誰控制著君臨七大王國的小國王呢?很不幸,是我親愛的老姐,而且她身邊沒有合適的助手。我哥哥詹姆堪稱宇內名將,但他對權力沒興趣,別人把權柄交給他,他會躲得遠遠的。我叔叔凱馮倒可以幹攝政王——如果別人要他承擔這份責任的話,他本人是決不會主動奪權的。諸神把他塑造成追隨者,並非領袖人物。”諸神和我父親大人。“梅斯•提利爾很想借機更上一層樓,但我的親戚們會聯合抵制他。除此以外,沒有人喜歡史坦尼斯。這樣一來剩下誰呢?只有瑟曦。 “分裂的維斯特洛正在流血,而我親愛的老姐在為她療傷止痛…… 但她用的是鹽,對此我毫不懷疑。瑟曦跟殘酷的梅葛一樣溫柔,跟庸王伊耿一般無私,她還有瘋王伊里斯的睿智。她睚眥必報,無論是別人真犯了錯,還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她分不清謹慎和懦弱的區別,聽不進逆耳忠言,最最可怕的是,她還貪婪得要命。她貪求著權力、榮耀和愛戴。託曼的王位有我父親大人苦心經營的諸多盟友支援,本來很穩固, 但你瞧著吧,她很快會把這些全部摧毀,一個也不剩。現在你登高一呼,遭到冷遇的人們自會群起響應,你不僅能贏得大小諸侯,也能贏得老百姓的擁戴。但你萬不可猶豫太久,王子殿下,因為時不我待。正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你一定要趕在我姐姐垮臺之前登陸維斯特洛,以防強者乘虛而入。” “可是,”伊耿王子提出,“沒有丹妮莉絲和她的龍,怎麼打勝仗呢?” “你無需打勝仗,”提利昂告訴他,“你只需做足了樣子,大肆收攬各界支援,然後坐等丹妮莉絲大軍跟來就好了。” “你先前說她不會要我。” “這話話糙理不糙。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求告著要牽她的手,她便很可能瞧不起你。”侏儒又聳聳肩,“你莫非想把重奪鐵王座的希望完全寄託在一個反覆無常的小女人身上?如果搶先登陸維斯特洛……到時候, 你擁兵自重,誰也不會把你當乞丐。你勇猛無畏地從天而降,充分展示了坦格利安族人的風采,有先祖征服者伊耿之風。你將證明自己是真龍後裔。” “我不是說了嗎,我很瞭解這位小女王的底細。就讓她從別人口中聽說大哥雷加被謀殺的兒子還活著的事實,聽說這個勇敢的孩子在維斯特洛樹起了她列祖列宗的真龍王旗,聽說為了給父親報仇、為了重奪坦格利安家族的王位這個孩子面臨了天大的壓力,正寡不敵眾地奮戰…… 到那時她會以風和海所能容許的最快速度趕到你身邊。你是她最後的血親,而這位龍之母、解放者一直以救世濟人自詡。這個女孩寧可讓奴隸城邦陷入血海,也不願把城邦裡的陌生人留給鎖鏈奴役,她怎可聽任自己的侄子身陷險境而置之不管呢?當她率軍馳援時,你們初見面已是平起平坐的領袖,男女搭配,並非女王和女王的僕從。到時候,她又如何會看不上你呢?仔細想一想罷。”侏儒微笑著拿起自己的龍,讓它飛過棋盤。“陛下請原諒,您的國王已無處可逃。這盤棋您只走了四步。” 王子吃驚地看著棋盤。“我的龍——”

“——遠水解不了近渴。您早該把它放進戰場中央。” “可你說——” “我騙了您。誰也不能信任,記得將龍帶在身旁。” 小格里芬跳將起來,一腳踢飛了棋盤。席瓦斯棋子朝四面八方飛去,在“含羞少女號”的甲板上旋轉蹦跳。“給我揀,”男孩下令。 說不定他真是坦格利安家的人。“是,陛下,”提利昂趴在甲板上, 爬來爬去地揀棋子。 接近黃昏時,耶達裡和耶利亞才回船。一個搬運工推著獨輪車跟他們一起回來,車上高高地堆滿了各種補給:鹽和麵粉,新攪拌的黃油, 亞麻布包裹的培根條,一袋袋橙子、蘋果與梨子。耶達裡的一邊肩膀上扛了桶葡萄酒,而耶利亞背了條梭子魚,那魚幾乎有提利昂那麼大。 耶利亞看見侏儒站在跳板末端,猛然止步,把耶達裡撞了個趔趄, 那條梭子魚差點掉進河裡——幸虧達克手快。耶利亞瞪著提利昂,伸出三根指頭做了個奇特的戳刺姿勢。避邪姿勢。“我來幫你拿魚吧,”侏儒對達克說。 “不行,”耶利亞厲聲叫道,“滾遠點。除了給你吃的東西,你不準碰任何食物。” 提利昂舉手投降,“悉聽尊便嘍。” 耶達裡把葡萄酒桶沉沉地放到甲板上。“格里芬呢?”他問哈爾頓。 “還在睡。” “趕緊叫起來。我們打聽到了重要訊息。女王的事在賽荷魯鎮已是路人皆知,他們說她還留在彌林城,正面臨重重危機,難以脫身。按照市場裡買賣人的說法,古瓦蘭提斯很快也會向她宣戰。”

哈爾頓撅起嘴,“魚販子們的閒話不足取信。不過無論如何,格里芬會想聽聽這些訊息,你也知道他的個性。”賽學士趕緊下甲板去找他。 原來那女孩根本沒有出發西進。她肯定有她的考慮。從彌林到瓦蘭提斯,橫亙著五百里格的沙漠、山脈、沼澤和廢墟,中途還有名聲不佳的瑪塔里斯。都說那是一座怪物之城,但若繞行內陸,又到哪裡去找食物和飲水呢?海路雖快,可惜沒船的話照樣一籌莫展…… 格里芬從甲板下現身時,梭子魚已被叉了起來,放在火盆上滋滋地烤,耶利亞邊轉烤魚、邊擠手裡的檸檬。傭兵穿上了鎖甲、狼皮斗篷、 軟皮手套和深色羊毛馬褲。即便他驚訝於提利昂的康復,除了通常的嚴肅目光外也沒有旁的表示。他把耶達裡招到船尾,在那裡低聲交流,侏儒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麼。 最後格里芬下定決心,“我們必須先弄清謠言的虛實。哈爾頓,你上岸儘量打聽,最好能找到魁沃。先去‘河上民’和‘彩烏龜’這二家館子碰碰運氣,反正他愛去的地方你最清楚。” “是。我把侏儒也帶去罷。四隻耳朵總比二隻管用,而且魁沃是個棋迷。” “很好。務必趕在明天日出前回來。如果臨時情況有變,你直接去找黃金團。” 他天生有股發號施令的官老爺氣派,提利昂暗想。 哈爾頓披上兜帽斗篷,提利昂脫下自制的雜色衣,換上一身淺褐和灰色相間的服裝。格里芬從伊利里歐的箱子裡為他們一人取了一小袋銀幣,“給你們買通訊息用。” 等他們來到河濱,暮色已逝,黑夜籠罩。他們經過的許多船似已被遺棄,連跳板都收了起來。其他船上則站滿了穿盔甲的人,那些人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鎮牆下的商販攤位個個掛著羊皮紙燈籠,諸多彩色光圈照亮了鵝卵石路。提利昂看著哈爾頓的臉變成綠色、接著是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