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們根本沒通知他,就立刻召開選王會,以期自己能戴上浮木王冠。然而,船長和頭領們卻選擇了烏爾根•古柏勒。新王即位後第一件事就是處死老王的兒子們,一個不留。在那之後,人們給國王取了個外號叫‘壞兄弟’,儘管他和被害人毫無血緣關係。他統治了近兩年。” 阿莎想起來:“託袞回來……” “……宣稱選王會不合法,因為他沒有到場參加。古柏勒的統治殘忍又卑鄙,他在鐵群島的擁護者寥寥無幾。僧侶公開譴責他,頭領起兵造他的反,而他自己的船長們把他砍成了碎片。遲到的託袞因此成為國王,在位四十年之久。” 阿莎揪住特里斯•波特利的雙耳,深深吻上他的嘴唇。直到他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她才放開他。“這算什麼?”他說。
“一個吻。我真是個該淹死的笨蛋,特里斯,我早該想到——”她突然停下。特里斯想開口,她又示意安靜,凝神靜聽。“是戰號聲。霍根。”她首先想到她丈夫,艾裡•艾枚克會不會大老遠趕來抓回他任性的新娘?“淹神垂憐,在我不知所措時,為我送來敵人。”阿莎站起來,將匕首猛地插回鞘,“開戰了。” 她跟特里斯一路小跑到達城堡外庭,但還是太晚,戰鬥已經結束。 阿莎在離後門不遠的東牆邊發現兩個血流不止的北方佬,旁邊站著長斧羅倫、六趾哈爾和烏鴉嘴。“科洛姆和霍根看到他們翻牆。”烏鴉嘴解釋。 “就這倆?”阿莎問。 “有五個。正翻牆就被我們宰掉倆,哈爾在城牆走道上又砍死一個,這兩個進了院子。” 其中一個已死了,鮮血和腦漿濺滿羅倫的長斧,另一個還在劇烈喘息。烏鴉嘴用長矛把他釘在地上,下面積了一攤血。兩人都穿著熟皮衣,披著棕綠黑相間的雜色斗篷,腦袋和肩膀上用樹枝、葉子和灌木作偽裝。 “你是誰?”阿莎問傷員。 “菲林特的人。你又是誰?” “葛雷喬伊家族的阿莎。這是我的城堡。” “深林堡屬於蓋伯特•葛洛佛,才不是烏賊窩。” “還有同黨沒?”阿莎質問,對方不答。於是阿莎抓住烏鴉嘴的長矛,使勁轉動,北方佬痛得哀號連連,傷口湧出更多鮮血。“此行有何目的?” “夫人。”他顫抖著說,“天啊,別轉了。我們為夫人而來。為營救她。就我們五個。”
阿莎看進他的眼睛。看出他在說謊後,她倚在長矛上,更用力地攪。“你們到底多少人?”她說,“快說,否則我讓你黎明之前都求死不得。” “很多。”最終,他在尖叫中嗚咽著吐出答案,“幾千人。三千, 四……啊啊啊啊……求你……” 阿莎抽出長矛,雙手握住,用力穿透北方佬謊話連篇的喉嚨。蓋伯特•葛洛佛的學士曾說山地氏族爭強好勝,沒有史塔克領導,根本無法團結。他可能沒說謊。可能只是判斷錯誤。她已在阿叔的選王會上品嚐過這種滋味。“這五人是派來為大部隊開門的。”她說,“羅倫,哈爾, 把葛洛佛夫人和她的學士給我帶來。” “整個兒還是切塊的?”長斧羅倫問。 “毫髮無傷的整個兒。烏鴉嘴,去那該死三次的塔上,告訴科洛姆和霍根把招子放亮點,就算看到兔子也要報告。” 深林堡的外庭很快擠滿了驚慌的人。她的手下披堅執銳,爬上城牆走道;蓋伯特•葛洛佛的人則滿面驚恐,交頭接耳。葛洛佛的總管在阿莎攻城時失去了一條腿,他也被人從地窖抬了出來。學士吵吵嚷嚷地抗議,最後羅倫一記老拳結結實實打在他臉上,才讓他安靜。葛洛佛夫人由貼身侍女扶著,從神木林中出來。“我警告過你這天遲早會來,夫人。”看到地上的死屍,她說。 學士擠上前,破鼻子還在滴血。“阿莎夫人,求您了,放倒旗幟吧,我會為您求情。我會告訴他們,您待我們不薄,未曾折辱我們。” “我們會用你交換我的孩子。”淚水和失眠讓希貝娜•葛洛佛眼睛通紅,“加文已滿四歲,我錯過了他的命名日,還有我可愛的女兒……把孩子還給我,我保證不讓傷害你,包括你的手下。” 阿莎知道,最後半句是扯謊。她或許會被交換,用船送回鐵群島, 送回她丈夫愛的懷抱。她的親戚也會被贖,外加特里斯•波特利這類家族出得起錢的人。剩下的要麼砍頭,要麼吊死,要麼送往長城。我讓他們自己選。 於是阿莎爬上木桶,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狼仔咧牙露齒朝我們奔來,日出前就會兵臨城下。我們是要丟盔卸甲,祈求饒命麼?” “不。”少女科爾抽出長劍。“不。”長斧羅倫立刻附和。“不!”侏儒拉弗聲如雷鳴,他虎背熊腰,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一頭,“絕不!”霍根的號角在高處再次響起,響徹外庭。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戰號低沉,綿延不絕,讓人血液凝固。近來阿莎覺得號角聲尤為讓人生厭。在老威克島,叔叔用地獄號角為她的美夢奏響喪鐘,現在霍根的號角似乎預示著她死期不遠。即便難逃一死,我也會高聲喝罵,手握戰斧犧牲。 “上城牆。”阿莎•葛雷喬伊吩咐部下。她自己走向瞭望塔,特里斯• 波特利緊隨其後。 木製瞭望塔是山這邊的制高點,比周圍森林最高的哨兵樹和士卒松還高出二十尺。“看那兒,船長。”她登上塔後,科洛姆說。阿莎只看到樹木和黑影,月光下的山丘和山丘後白雪皚皚的峰頂。隨後她意識到那些樹正在緩緩靠近。“哇哦,”她大笑,“這夥山羊裹著松枝。”樹林不斷移動,如舒緩的綠色潮水向城堡湧來。阿莎想起兒時聽過的故事,說森林之子與先民作戰時,綠先知把樹木變成戰士。 “我們打不過這麼多敵人。”特里斯•波特利說。 “他們來多少,我們打多少,小子。”科洛姆糾正,“敵人越多,榮耀越多。我們將被後人傳誦頌。” 是啊,但不知傳頌的是你的勇氣還是我的愚蠢?大海就在五里格外。他們堅守防線,在深林堡的深溝木牆後戰鬥,真的是明智之舉?我從葛洛佛手中奪取城堡時,深林堡的木頭城牆根本不頂用,她提醒自己,它對我又有什麼幫助?
“到明天,我們就都在海底享用盛宴了。”科洛姆敲擊斧子,似乎迫不及待。 霍根放下號角。“可要是我們幹著腳死,怎麼找路去淹神的流水宮殿呢?” “森林裡有無數小溪。”科洛姆向他保證,“小溪終將匯入河流,而河流匯入大海。” 阿莎不準備死,不是現在,不是此處。“活人比死人更容易找到大海。把陰暗的森林還給狼仔,我們撤回船上。” 她好奇對方將軍是誰。換作我,定先掃平海岸線,將長船付之一炬,再來攻打深林堡。但狼仔想做到這點可不容易,因為他們自己沒船。阿莎從不讓超過半數的船靠岸,有一半的船始終在海中巡邏待命, 一旦北方佬在海邊出現,立刻升帆航向海龍角。“霍根,吹響號角,讓森林顫抖。特里斯,披上盔甲,是時候讓你那寶貝長劍開張了。”看到他面色蒼白,她捏住他的臉,“跟我一起為月光添些血色吧。你每殺一個人,我就給你一個吻。” “我的女王,”特里斯蒂芬說,“我們在這裡有城牆。萬一趕到海邊,發現狼仔們搶了船,或是船被趕走了……” “……就是死路一條。”她輕鬆地補充,“但至少死的時候溼了腳。 嗅著海鹽的氣息,聽著背後的濤聲,我們鐵種才有力量。” 霍根吹出三個連續的短音,這是退回船上的訊號。下方傳來喊叫、 矛劍碰撞聲與馬匹的嘶鳴。馬太少,騎手也太少。阿莎走下樓梯,在外庭碰見牽了她的栗色母馬,拿著她的戰盔和飛斧等她的少女科爾。鐵民們正從蓋伯特•葛洛佛的馬廄中向外牽馬。 “撞錘!”城牆上一個聲音叫道,“他們有撞錘!” “哪個門?”阿莎邊上馬邊問。 “北門!”
深林堡爬滿青苔的木城牆外,突然傳來喇叭聲。 喇叭?吹喇叭的狼?不對勁,但阿莎沒時間細想。“開啟南門。”她下令。北門已在撞錘下搖動。她從肩帶上抽出一把短柄飛斧。“潛逃已不可能,弟兄們,現在真刀真槍拼了!列隊!我們回家!” 一百張嘴一起咆哮:“回家!”“阿莎萬歲!”特里斯•波特利騎一頭高大的雜色種馬跟在她身邊。外庭裡,她的部下聚在一起,高舉盾牌和長矛。少女科爾沒馬騎,站在烏鴉嘴和長斧羅倫中間。霍根從瞭望塔的階梯上下來,卻被一隻狼仔的箭射中肚子,頭朝下栽到地。他女兒號哭著跑到他身邊。“帶走她。”阿莎命令。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侏儒拉弗把女孩拉上自己的馬,女孩的紅髮在空中飛揚。撞錘再次撞在北門上,阿莎聽到大門呻吟。我們也許需要殺出一條血路,當南門在她面前開啟時,她心想,這條路上空無一人。是真的嗎? “出發!”阿莎腿一夾馬肚。 人馬衝過田野,待到達對面的森林,已是步履凌亂。月光照耀下, 可見腐爛的冬小麥把田野弄得泥濘不堪。阿莎安排騎手殿後,敦促落單的繼續前行,並保證無人掉隊。高大計程車卒松和多瘤的老橡樹環繞周圍,深林堡真是名副其實。這些樹高大陰鬱,有點令人生畏。樹木枝杈交疊,隨風搖擺,發出吱嘎聲,高處的樹梢似乎能夠到月亮。越快擺脫越好,阿莎急迫地想,這些樹打木心裡憎恨著我們。 他們向南再向西南進發,直到深林堡的高塔從視線中消失,喇叭聲也被森林吞沒。狼仔奪回了城堡,她心想,或許不會趕盡殺絕。 特里斯•波特利策馬來到她身旁。“我們走錯方向了。”他說著指指透過遮天樹冠窺視下方的月亮,“得向北拐,去找船。” “先向西。”阿莎堅持,“向西,直到太陽出來。再向北。”她轉向麾下最好的騎手:“侏儒拉弗和鏽鬍子羅袞,去前方探查,確定沒有敵人,我可不想到海邊出現驚喜。如果遇上狼仔,回來報告。” “如果必要的話。”羅袞透過厚厚的紅鬍子回答。
兩名斥候消失在樹林中,剩下的鐵民繼續前進,但速度緩慢。森林遮蔽了明月與群星,腳下地面又黑暗泥濘。沒走出半里地,她表親昆頓的馬就踩進坑裡,摔斷了前腿。昆頓只能割它喉嚨,阻止它繼續嘶鳴。“我們得點些火把。”特里斯勸她。 “火會吸引北方佬。”阿莎暗自咒罵,不知離城是不是個錯誤。不。 若我們留下死鬥,可能已全部陣亡。但黑暗中行軍也不是什麼好選擇。 這些樹要是能動,會殺了我們的。她摘掉頭盔,向後捋捋汗溼的頭發。“再有幾小時太陽就出來了。我們在這兒停下,休息到天亮。” 停下簡單,休息難。沒人睡得著,即便耷拉眼戴爾,這個以邊划槳邊睡聞名的槳手也一樣。一些人互相傳遞一袋蓋伯特•葛洛佛的蘋果酒,帶吃的人和沒帶吃的人分享食物,騎手們打理馬匹。她表親昆頓• 葛雷喬伊派三個人上樹,觀望森林中有無火把。科洛姆磨斧子,少女科爾磨劍。馬匹撕咬著地上枯黃的死草和蘆葦。霍根的紅髮女兒抓住特里斯•波特利的手,纏著想把他拽進樹林。特里斯拒絕後,她拉六趾哈爾走了。 我要是能那樣該多好。在科爾臂彎中最後的放縱一定非常甜美。阿莎胃裡泛起一陣難受。她還能踏上黑風號的甲板麼?就算能,又能去哪兒呢?群嶼閉門不納,除非我肯彎下膝蓋,張開大腿,忍受艾裡•艾枚克的擁抱;其他維斯特洛港口也不會歡迎海怪之女。她可以照特里斯希望的那樣去當商人,或前往石階列島加入海盜,或…… “隨信均奉上王子的一部分。”她喃喃低語。 科爾咧嘴笑了。“我寧願要你的一部分,”他輕聲道,“最甜蜜的部分——” 有東西從草叢中飛出,輕輕落在兩人之間,不斷翻滾彈跳。那是個黑色圓球,溼噠噠的,滾動中不斷抽甩著長髮。它最終撞上一條橡樹根停住,烏鴉嘴說:“侏儒拉弗變矮了。”阿莎半數的手下立刻跳了起來, 摸索盾牌、長矛與戰斧。他們也沒點火把,阿莎只來得及想,並且遠比我們熟悉這片森林。
周圍的樹木突然全向他們壓來,北境人咆哮著洶湧而出。 狼群,阿莎想,他們像嗜血的狼群一樣嗥叫。這是北境的怒吼。她的鐵民也吼回去,血腥的戰鬥即刻打響。 沒有歌手會傳唱這場戰鬥,沒有學士會在讀書人喜歡的書中為這場戰鬥留下隻言片語,沒有旗幟飄揚,沒有戰號嗚咽,沒有偉大的領主召集手下、作振聾發聵的戰前演講。他們就著黎明前的黑暗戰鬥,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在樹根和岩石間踉蹌衝殺,被淤泥和腐葉拖住腳步。鐵種穿著鎖甲和鹽漬的皮甲,北境人則有毛皮、獸皮和松樹枝的掩護。星月觀賞著他們拼鬥,蒼白光芒從頭頂扭曲的光禿樹枝間零落撒下。 第一個衝向阿莎•葛雷喬伊的人被她用飛斧擲中眉心,死在她腳下。這讓她喘了口氣,得以把左手滑進盾牌綁帶。“集合!”她高喊,也不知會招來自己人還是敵人。一個手持戰斧的北方佬欺向她,邊揮舞雙手斧,邊發出莫名的怒吼。阿莎舉盾擋住,然後迅速近身用匕首劃開他的肚子。他倒下去,怒吼變作哀號。阿莎轉過身,迎上後面另一隻狼仔,砍中他頭盔下的眉骨。這狼仔也砍中了她腹部,卻被鎖甲頂住。她趁機用匕首刺他喉嚨,他倒在血泊之中。一隻手抓住了她的頭髮,但她頭髮太短,扯不動頭。阿莎反腿使勁踩在那人腳背上,他疼得尖叫,她則脫身出來。等她轉身迎敵,卻發現對方死了,手裡還抓著一把她的頭發。科爾站在他旁邊,劍淌鮮血,眼攝月光。 烏鴉嘴一邊砍殺,一邊高喊計數。“四!”一具屍體倒下。“五!”只隔了一次心跳。馬兒們被屠殺和鮮血嚇瘋了,恐慌地嘶鳴,亂蹬蹄子, 翻著白眼……除了特里斯•波特利高大的雜色種馬。特里斯已翻身上馬,拔出長劍,他的馬雙蹄騰空,對月長鳴。今晚結束前,我或許會欠他幾個吻,阿莎心想。 “七!”烏鴉嘴高喊,但他身邊的長斧羅倫扭斷了一條腿,倒在地上。黑影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一邊高聲叫囂,一邊沙沙作響。我們在和森林戰鬥,阿莎砍死一個身上的樹葉比周圍的樹都要多的人時想到。 這想法讓她“哈哈”大笑,笑聲引來更多惡狼,而她一一將其擊殺,心想自己是否也該報數。我是個結了婚的女人,而這是我的乳兒寶寶。她把匕首刺進北方佬的胸膛,穿透毛皮、羊毛和熟皮革。他的臉離得那麼近,阿莎能聞到酸臭的呼吸。這人也扼住了她喉嚨,但阿莎的匕首刺進去,在肋骨間刮擦,令他顫抖著死去。她放開屍體,虛弱得差點摔在他身上。 隨後,她和科爾背對背迎敵,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低語和咒罵,聽著勇士們哭爹喊娘地衝過灌木叢。一叢草握著一支能將她和科爾一起貫穿的長矛衝來,要將他倆釘死在一起。 總比獨自死去好。 她正想著,但持矛人沒衝攏,就被她表親昆頓殺了。轉瞬間,另一叢草揮著戰斧砍中昆頓的後腦。 在她身後,烏鴉嘴高喊:“九!全他媽去死吧!”霍根的女兒忽然赤身裸體從樹下鑽出,身後跟著兩隻狼仔。阿莎反手擲出一把飛斧,斧子旋轉翻滾著擊中其中一人的後背。霍根的女兒撲到屍體旁,抽出死者的長劍,結果了剩下的北方佬。然後她重新站起,帶著滿身泥血,披散長長的紅髮,投入戰團。 在腦門充血、跌宕起伏的廝殺中,阿莎丟失了科爾,丟失了特里斯,丟失了所有人。她把匕首也弄丟了,還包括所有飛斧;她手裡換上了一把劍身寬厚的短劍,跟屠夫的切肉刀差不多。她打死也鬧不清這劍從哪兒來的。她手臂痠痛,滿嘴血腥,兩股戰戰。蒼白的曙光正斜斜地穿入森林。打了這麼久嗎?我們到底打了多久? 她最後的對手是身材高大的禿頭北方佬,滿臉鬍子,手擎戰斧,身穿帶補丁、生了鏽的全身鎖甲,這說明他是個首領或氏族勇士。他很不滿意自己要對付女人。“賤人!”他每揮一斧,便大喊一聲,唾沫濺到她臉上。“賤人!賤人!” 阿莎想扯開嗓門吼回去,但喉嚨太乾,只發出嘶號。他的斧子下劈在她盾牌上,木頭碎裂,斧子抽回時扯掉了長條的灰色碎片。要不了多久,掩護她的就只剩亂糟糟的木柴了。她後退幾步,甩掉損毀的盾牌, 然後又退幾步,左右閃動,躲避下劈的戰斧。
她的背狠撞在一棵樹上,無處可逃了。狼仔的戰斧高舉過頭,要將她腦袋劈成兩半。阿莎想向右竄,但樹根絆了她。她被纏得失足跌倒, 接著斧子狠狠地擊在她額頭上,發出鋼鐵轟鳴的刺耳聲響。世界整個變成紅色,隨即陷入黑暗,然後又變紅。疼痛如閃電貫穿全身,她聽到遠方傳來北方佬的叫嚷:“你個該死的賤人。”他又舉起斧子,準備給她致命一擊。 喇叭突然響起。 這不對,她心想,淹神的流水宮殿裡沒有喇叭。波濤之下,美人魚向主人致敬時會吹響海螺。 她夢見燃燒的紅心,還有一頭奔跑在金色樹林裡的黑牡鹿,鹿角上火焰升騰。
提利昂他們抵達瓦蘭提斯時,西天泛紫,東邊則早成漆黑,星星出來了。 這裡的星空跟維斯特洛一模一樣啊,提利昂•蘭尼斯特注意到。 若非被拴在馬鞍上捆得像只鵝,他本該為此感到一絲欣慰。他停止了徒勞的掙扎,因為繩子實在太緊。現在他放鬆身體,當自己是一塊死肉。留著力氣,他不斷告誡自己,卻不知留著力氣能做什麼。 瓦蘭提斯城會在入夜時準時關閉城門,現在北門的守衛們正很不耐煩地招呼著這最後一批趕著進城的人。他倆加入佇列,排在一輛裝滿酸橙和橘子的貨車後。守衛們揮揮火把放貨車進去,卻惡狠狠地盯著騎在戰馬上的大塊頭安達爾人,注意到了他的長劍與鎖甲。守衛隊長很快現身,騎士用瓦雷利亞語跟他交涉。有名守衛趁機摘下帶爪的拳套,摸了摸提利昂的腦袋。“我可是幸運之神哪,”侏儒告訴對方,“來吧,把繩子砍斷放我下來,朋友,包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此話給俘虜他的人聽見了。“花言巧語還是留給聽得懂通用語的人吧,小惡魔。”這時瓦蘭提斯人揮手放行。 騎士催馬前進,穿過城門和厚實的城牆。“你聽得懂通用語,怎麼就不能考慮我的條件呢?就這麼急著用我的頭去換個領主噹噹?” “依照血統,我本就是領主,而且那並非虛銜。” “是啊,我親愛的老姐給你的只能是虛銜。” “我可是聽說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噢,他們確實會一分不差地補償你……但也一分不多,大人。你能討取承諾,但其中決無半點感激,我很懷疑到時候你會不會滿意。”
“也許我只想要你罪有應得。要知道無論在諸神還是世人眼裡,弒親都是無可饒恕。” “諸神不長眼,而世人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我可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小惡魔。”騎士的語調中帶了幾絲陰冷,“我也做過一些不名譽的事,令我的父親和家族蒙羞……但害死親爹?什麼樣的人才能幹出這種事?” “你想知道嗎?先給我把十字弓,再把褲子脫掉,我就表演給你看。”樂意之至呢。 “你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 “我覺得生活本身就是個大玩笑。你的、我的、所有人的生活都是這樣。” 進城後,他們騎過諸多公會大廳、市場和澡堂。這裡有好些寬闊的廣場,廣場中央的噴泉噴濺輕吟,人們坐在廣場中的石桌邊,一邊對弈席瓦斯棋、一邊啜飲玻璃長杯中的葡萄美酒。奴隸則在一旁打著裝飾華麗的燈籠,為主人驅散黑暗。鵝卵石道兩旁種植了棕櫚樹與雪松木,每個轉角處都有紀念雕像。侏儒注意到好些雕像沒有頭,但在紫色的暮靄中,沒有頭的它們依然威風凜凜。 戰馬沿河向南緩行,商店變得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寒酸,道旁的樹逐漸成了一排被砍光的樹樁,很快馬蹄也不再踏著鵝卵石,而是踩上了惡魔草,接著是顏色像大便的鬆軟溼土。好幾條小支流在這裡注入洛恩河,當他們騎馬跨越河上的小橋時,木板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呻吟聲。 曾經俯瞰河流的堡壘如今只剩破爛的城門,活像老頭子沒牙的嘴,越過護牆,看得到遊蕩的山羊。 這就是古瓦蘭提斯,瓦雷利亞的大女兒。侏儒陷入沉思。這就是驕傲的瓦蘭提斯,洛恩河的女王和夏日之海的女主人。這就是血統最為久遠高貴、容貌最為英俊美麗的貴族老爺和夫人們的家園。可是在這兒, 光屁股的小孩們尖叫著在巷子裡亂竄,刺客們用手指勾住劍柄、徜徉在酒店門口,彎腰駝背滿臉刺青的奴隸們受主人差遣像蟑螂一樣四處奔波辦事。這就是強大的瓦蘭提斯,九大自由貿易城邦之首,人口之最。幾個世紀前的戰爭已讓該城人丁銳減,諸多城區逐漸荒涼了下去,迴歸成水邊的沼澤地。這就是美麗的瓦蘭提斯,噴泉與鮮花之城。現在一半的噴泉沒了水,一半的池子乾涸、或成了死水潭。開花的藤蔓植物倒是佔領了城牆和走道上的每道裂縫,小樹也在廢棄的商店或沒了天花板的神殿牆上生了根。 還有這兒的味道,懸浮在潮溼炎熱的空氣裡,如此濃烈燻人,又無所不在。不止有魚腥、花香和象糞的氣息,還混合了一些甜美的、一些粗獷的和一些腐朽衰敗的味兒。“這城市聞起來像個老妓女,”提利昂下了結論,“那種奶子下垂的爛貨,老愛在私處抹香水以掩蓋兩腿間的騷味。我可沒抱怨喲,妓女嘛,年輕的固然好聞,但年長的技巧比較豐富。” “看來你這方面經驗倒比我多。” “噢,這是當然啦。還記得你我相遇的妓院嗎,你該不會把那裡當聖堂了吧?那個在你大腿上扭來扭去的小女生,你是不是把她當成自己沒被開苞的老妹啊?” 這話讓騎士皺緊眉頭,“你那條毒舌給我消停會兒,否則休怪我拿它打結。” 提利昂嚥下頂嘴的念頭。他上次嘲諷大個子騎士過了火,嘴唇到現在還腫得厲害。下手兇狠、毫無幽默感,真是莽夫一個。從賽荷魯鎮來此的路上,他已把騎士的脾氣摸了個透。現在他想到的是藏在靴子裡、 腳趾間的毒蘑菇。俘虜他的人很可悲地沒能把他搜查仔細。這是最後的解脫。無論如何,我不能讓瑟曦活捉。 他們繼續向南,繁華景象又慢慢呈現。這片城區裡,被遺棄的建築少了許多,不穿衣服的小孩消失了,而門邊刺客們的打扮奢華了些。道旁的幾家旅館總算看起來有可以放心住進去、而不用擔心被抹脖子的樣子了。沿河邊路排列的鐵柱上掛著隨風搖晃的燈籠。隨著道路變寬,房子也越來越闊氣,有的甚至帶有宏偉的彩色玻璃圓頂。圓頂中燃起了火,在深沉暮色的映襯下,呈現出藍、紅、綠、紫等不同顏色。 縱使景緻開朗了,提利昂仍然覺得空氣中的味道不舒服。他知道洛恩河西岸是瓦蘭提斯港口的所在,無數水手、奴隸與商人會在那裡登陸,而各式酒館、旅店和妓院也正是為他們準備的;可如今他位於洛恩河東岸,這裡的外鄉人少之又少。我們在這裡不受歡迎,侏儒意識到。 見到第一隻大象時,提利昂看得目不轉睛。小時候,他在蘭尼斯港的百獸園裡見過大象,可那隻母象在他七歲那年就死了……況且眼前這頭灰色巨獸足有從前那隻的兩倍大。 他們很快又追上了一頭矮象,那象的皮膚白得像骨頭,拉著一輛華麗的車。“沒有牛的牛車還叫牛車嗎?”提利昂問騎士,但對方對他的俏皮話無動於衷。於是他迴歸沉默,入迷地注視著前方的矮象搖擺屁股。 這樣的矮象在瓦蘭提斯城的大街小巷並不少見。等他們來到黑牆邊、長橋旁的擁擠街區時,已經見過了十幾頭矮象。灰色的大象也不少 ——它們寬闊的背上馱著堡樓。朦朧夜色中,糞車開始出沒,半裸身子的奴隸們剷掉大象小象在路上遺留的各種熱氣騰騰的糞便,裝進車裡。 糞車周圍總是緊跟著一群群蒼蠅,所以鏟糞奴隸臉上的刺青也是蒼蠅, 以表示他們的職業。我親愛的老姐很適合來幹這個,提利昂興致勃勃地想,她那麼漂亮,在那對粉嘟嘟的臉蛋上文一把小鏟子、外加一堆蒼蠅就更可愛了。 這時,前進速度已慢如龜爬。河邊路上車水馬龍,幾乎所有人都在往南趕。騎士夾在隊伍裡,猶如一根順河漂流的浮木。提利昂瞅了瞅旁邊的人潮,發現十個人中有九個是臉帶刺青的奴隸。“這麼多奴隸…… 他們上哪兒去啊?” “紅袍僧們會在日落時分點燃夜火,至高牧師將發表演講。我是沒興趣聽,可要到達長橋必須經過紅神廟。” 又走過三個街區後,他們來到一個被火炬照亮的大廣場,瓦蘭提斯的紅神廟就位於此。七神救我,這廟子居然有三個貝勒大聖堂那麼大。
它無論柱子、階梯、橋墩、橋樑、圓頂還是塔樓全都大得出奇,彷彿是從一塊天外巨石上鑿刻而成,整個光之王神殿看起來竟似伊耿高丘。神廟牆壁有上百道紅、黃、金和橙色線條,它們互相疊加,宛如日落時的層雲。神廟裡那些細長的高塔彎來拐去地升上天空,形狀好似結凍的火焰。火化石。神廟梯級邊燃起了巨大的夜火,至高牧師就站在火堆間發表演講。 此人就是本內羅。至高牧師站在一根紅石柱上,一道細細的石橋將柱子和一座高臺相連,地位較低的祭司和侍僧站在高臺那邊。侍僧們穿淡黃或明橙色袍子,而正式的男女祭司都穿紅袍。 大廣場里人站得密密匝匝,幾乎擠不動。信徒們大都在袖子上別了塊紅布或圍著紅布頭巾,每雙眼睛都望向至高牧師——只有他倆急著離開。“讓路,”騎士一邊驅馬前進,一邊咆哮,“快讓開!”瓦蘭提斯人憤憤不平地勉強讓開,嘴裡嘀嘀咕咕。 本內羅的高音令人印象深刻。他又高又瘦,五官輪廓突出,皮膚白得像奶。他的臉頰、下巴和光頭上文滿了火焰刺青,火焰包裹了他無唇的嘴,這張明紅色面具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這不是奴隸刺青嗎?”提利昂問。 騎士點頭。“紅神廟把小孩買來,訓練成祭司,或是神廟專屬的妓女和戰士。你看,”他指著階梯上一列穿華麗盔甲、披橙色披風計程車兵,他們手握長矛守衛著神廟的各個入口,長矛尖端都被做成火焰燃燒的形狀,“那便是聖火之手,光之王的聖戰士,紅神廟的守護者。” 一群火騎士。“噢,光之王的手得有幾根指頭啊?” “一千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每一束火焰的熄滅都伴隨著新一束火焰的誕生。” 本內羅用一根指頭指著月亮,接著握手成拳,然後張開雙臂。當他的嗓音達到最高點時,只聽“嘶”的一聲,火舌從他指間竄出,嚇了群眾們一跳。至高牧師還能用火焰在空中寫字。他寫的是瓦雷利亞符文,十個單詞裡提利昂認出了兩個:毀滅和黑暗。
看到這些字眼,群眾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呼聲,女人們哭起來,男人們揮舞著拳頭。這場面不對勁。這場面令侏儒想起了彌賽菈出嫁多恩那天,他們返回紅堡路上遭遇的暴亂。 賽學士哈爾頓曾提出利用紅袍僧的影響力為小格里芬服務,現在目睹此情此景,提利昂認定這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他不禁希望格里芬不要利令智昏。有的盟友比敵人更可怕。可惜克林頓大人只能靠自己分析了,我現下是自身難保。 至高牧師指向神廟後的黑牆,指向黑牆上那些全副武裝、朝下觀望的守衛們。“他在說什麼?”提利昂問騎士。 “丹妮莉絲正身臨險境。黑暗之眼盯上了她,長夜的奴僕們陰謀推翻她。他們在謊言的神廟裡敬拜虛偽的神靈……和不信神的外鄉人一起策劃最卑鄙的背叛……” 提利昂聽得毛骨悚然。伊耿王子在這裡找不到盟友。至高牧師繼續宣講上古預言,預言所載,有一個英雄將自黑暗中拯救世界。一個英雄,不是兩個,丹妮莉絲有三條龍,伊耿則一無所有。無須什麼預言, 侏儒也知道本內羅和他的信徒將對第二位坦格利安做出什麼。瞎操心, 格里芬懂得應對。他吃驚地發現自己還是在乎著同伴們的。 騎士從廣場後方硬擠過去,毫不在意不時傳來的叫罵。有個男人擋住去路,但騎士按住劍柄、向外抽出一尺長的利刃,就把對方嚇了回去,旁邊人也立即讓出一條小徑。於是騎士催馬小跑,離開嘈雜的廣場。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提利昂還能聽見本內羅的叫嚷以及周圍群眾激起的吶喊,如雷霆陣陣。 他們來到一座馬廄,騎士翻身下馬後用力捶門,直到一位臉帶馬頭刺青、面容枯槁的奴隸出來迎接。騎士粗魯地把侏儒從馬鞍上放下來, 捆在一根柱子上,又叫醒馬廄主人,就坐騎和全套鞍具的價格討價還價。是了,讓馬遠渡重洋,船費會比其身價還貴。提利昂由是知道自己不久就要上船。我大概也要當上預言家了罷。
談妥價格後,騎士把武器、盾牌和鞍袋挎到肩上,詢問最近的鐵匠鋪所在。那鋪子也關了門,但經不住騎士大喊大叫,還是開了。鐵匠滿腹狐疑地打量著提利昂,然後點頭收下一把錢幣。“過來。”騎士吩咐俘虜。等提利昂走過去,他抽出匕首把繩子割了。“謝謝你啊。”侏儒揉著手腕說。騎士聽了哈哈大笑:“你的感激省下來給別人吧,小惡魔,你將換上更難受的裝備。” 果真如此。 鐵匠拿出的鐐銬乃是黑鐵製成,又厚又沉,侏儒估計每個鐐環的重量超過兩磅,這還不算中間的鏈條。“怕我怕成這樣啊。”手環被錘緊時,提利昂道。鐵錘每次敲打都令他胳膊痠麻。“還怕我擺著這雙發育不良的短腿逃跑不成?” 鐵匠根本沒抬頭看他,騎士則陰沉地笑道:“你的腿沒什麼好怕的,但你這張碎嘴讓人放心不下。戴上鐐銬你就是奴隸,不會有人聽你饒舌,即便是聽得懂維斯特洛話的人。” “何苦大費周章呢?”提利昂抗議,“我保證當個乖乖聽話的好囚犯,我真心實意地保證。” “那就從現在起證明給我看,把嘴閉上。” 他只能低下頭,含住舌頭,聽任鐵鏈一節節接上,把他的手腕與手腕、手腕與腳腕、腳腕與腳腕連在一起。該死,這些鐐銬加起來比我自個兒還重。但至少他還活著,俘虜他的人本可直接砍他腦袋,瑟曦只要他的腦袋。騎士不肯一刀來個痛快,他會為這婦人之仁付出代價的。瓦蘭提斯跟君臨隔著半個世界,路上走著瞧,爵士先生。 他們離開鐵匠鋪徒步前進,提利昂一路哐當作響,努力跟上騎士的急步流星。每當他要摔倒,騎士都會及時抓住鐵鐐,粗魯地把他拽起來,扔到旁邊,讓侏儒繼續踉蹌跟上。情況本可能更糟,他本可拿鞭子抽我。
瓦蘭提斯城建於洛恩河的一處出海口兩岸,東西城區以長橋相連。 富裕的老城位於東岸,但這邊不歡迎傭兵、野蠻人和外鄉佬,他們得過河去西城區。 長橋入口處有座黑石拱門,門上雕刻了斯芬克斯、獅身蠍尾獸、龍和其他奇異動物。門後的大拱橋由融化的石頭砌成,以巨柱為支撐,乃是瓦雷利亞全盛時期的傑作。橋上的路剛好允許兩車並行,所以東西兩方車輛交會時,都必須減速徐行。 還好他們是走路。才走到三分之一,只見一輛西瓜貨車和一輛絲地毯堆得老高的貨車間車輪發生碰撞,這下所有車都動不了了,甚至大部分行人也被迫停下,眼看著駕車人彼此尖叫指責。但騎士抓起提利昂的鐵鏈,硬生生擠出一條路來。混亂中,有個男孩想摸騎士的包,結果臉上結結實實捱了一肘子,給打斷了鼻樑。 道路兩旁建築林立,有商店、廟宇、酒店、旅館、席瓦斯棋館和妓院。大多數建築都有三四層樓高,每層樓都比下面一層伸出去一些,兩邊的頂樓幾乎相連,於是過橋好像是在一座燈火通明的隧道里行進。這裡有各式各樣的商店和地攤,織布工、蕾絲工、玻璃工、蠟燭工和售賣鰻魚牡蠣的漁婦們湊在一塊兒。金匠鋪門口都有守衛把守,香料鋪的守衛還要翻倍——因為香料的價格是黃金的兩倍。在店鋪之間,不時能看到河水,向北看去,洛恩河是一條星光閃爍的粗黑緞帶,有君臨城下的黑水河五倍寬,向南看,河流豁然開朗,注入了鹹海。 拱橋正中央的路旁有許多鐵柱,許多小偷和摸包賊的手被砍下來掛在柱子上。這裡還有三顆人頭——兩男一女,頭顱下的銘牌潦草地書寫著他們的罪狀。一對長矛兵在旁守衛,他們穿著磨亮的頭盔和銀製鍊甲衫,臉上有綠如翡翠的老虎刺青。兩個守衛不時揮動長矛趕走那些貪婪的茶隼、海鷗和食腐烏鴉,但這幾顆腐爛的腦袋對鳥兒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他們做錯什麼了?”提利昂無辜地問。 騎士看了銘牌一眼。“那女人伸手反抗她的女主人。那老頭被人指認是龍女王的間諜,並企圖煽動叛亂。”
“年輕的那個呢?” “他殺了自己的爹。” 提利昂多看了那顆年輕的腐爛頭顱一眼。好傢伙,他好像在微笑呢。 他們繼續前進,中途騎士短暫地停下來琢磨一頂放在紫色天鵝絨底座上、鑲嵌珠寶的女性頭冠;他沒買,但走了幾步看上了皮革匠鋪掛的一對手套。提利昂為此深感欣慰,之前趕路不停早已令他喘不過氣,手腕也都被銬子磨破了。 過橋後,他們迅速穿過熱鬧的水邊街區,進入火炬光芒照耀下的西城街道,這裡到處是水手、奴隸和尋歡作樂的酒鬼。有隻大象隆隆經過,它背上馱的堡樓裝了六七個半裸身子的奴隸女孩,她們朝路人揮手致意,甚至掏出奶子挑逗路人,一邊尖叫:“選馬拉喬、選馬拉喬!”這些女子身段如此銷魂,看得提利昂神魂顛倒,差點踩中大象一路撒下的熱騰騰的糞便。虧得騎士在最後關頭猛扯鐵鏈,卻幾乎把他掀翻。 “還有多遠啊?”侏儒問。 “去魚販廣場。快到了。” 最終目的地是商人之屋,一座四層樓的大旅館,它在水邊的倉庫、 妓院和酒館中鶴立雞群,像是被兒孫簇擁的大胖子。這家旅館的大堂比維斯特洛半數城堡的大廳更大,在這個昏暗的迷宮裡,有上百個私密的壁龕和隱藏的凹室,水手、商人、船長、錢幣兌換商、發貨人和奴隸販子們在發黑的樑柱和破裂的天花板下,就著昏暗的光線,用幾十種不同的語言彼此撒謊、欺騙,乃至互相詛咒。 選這家旅館,提利昂暗自竊喜。含羞少女號早晚會到達瓦蘭提斯, 而根據他對瓦蘭提斯的瞭解,這是城內最大的旅館,是發貨人、船長和商人們的首選,許多交易都是在這迷宮般的大堂裡談成的。等格里芬帶著達克和哈爾頓現身,他就會重獲自由。 他一定要耐心等待機會。
樓上房間不比樓下大堂,尤其是四樓的便宜房間更顯侷促。他們住的這間是從旅館拐角處屋簷下勉強拓出來的,天花板很矮,松塌的羽毛床墊有股怪味,傾斜的木地板甚至讓提利昂想起了鷹巢城的天牢。好歹這裡有牆、有窗。牆邊貼心地安裝了鐵環,方便主人鎖住奴隸。俘虜他的人點燃牛脂蠟燭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把提利昂的鎖鏈連在鐵環上。 “非得這樣做嗎?”侏儒無力地晃著鏈子抗議,“我能跑哪兒去,從窗戶跳下去?” “說不定你會。” “這裡有四層樓高,我又不會飛。” “你會摔死,而我要你好好活著。” 見鬼,這是為什麼?瑟曦才不管我死活。提利昂把鎖鏈弄得叮噹作響。“我知道你是誰,爵士,”拼湊線索並不難,從他外套上的黑熊、盾牌上的紋章和他提到自己失去的爵位中已能猜出,“也知道你幹了些什麼。與之相對,如果你明白我是誰,你應當清楚我曾身為御前首相,跟八爪蜘蛛一道列席御前會議。如果我告訴你正是太監送我來作這次小小的旅行,你有興趣聽嗎?”太監和詹姆,但沒必要把老哥的事說給這人聽。“你我都是他的人,不該窩裡鬥。” 這話讓騎士不太痛快,“我不否認拿過蜘蛛的錢,但我從來不是他的人。我的忠誠另有所屬。” “屬於瑟曦?你傻了,我老姐只要我項上人頭。你既有好劍,何不早早結束這場鬧劇,讓大家各得其所呢?” 騎士哈哈大笑。“你這侏儒跟我來激將法?靠嘴硬激我留你一條命是吧?”他走到門邊,“我去廚房找點吃的。” “你真好心。別擔心,我會乖乖地等。” “你當然會。”話雖這麼說,騎士仍舊用沉重的鐵鑰匙鎖住身後的房門。商人之屋以門鎖堅固著稱。我就像被關進了牢房,侏儒酸溜溜地想,好在這裡有窗戶。 提利昂知道要取下鐐銬是難上加難,但不管怎樣總得試試。他試圖從手環裡脫出手,結果擦破了更多皮膚,搞得手腕鮮血淋漓;他又拉又扭,但牆上的鐵環紋絲不動。操他媽的,他放棄了努力,以鐵鏈所能容許的極限癱倒在地。他的腿抽筋了,這將是個特別難熬的夜晚。而且毫無疑問,只是苦難的開始。 屋裡很悶,所以騎士開啟了百葉窗通風。這間屋子擠在旅館牆壁的夾角處,所以幸運地擁有兩扇窗。一扇面對長橋和河對面的黑牆,那是古瓦蘭提斯的心臟地帶;另一扇面向下面的廣場,莫爾蒙說那是漁販廣場。雖然受到鎖鏈限制,但提利昂發現只要傾斜身子、讓牆上的鐵環支撐住體重的話,就能從第二扇窗戶看出去。這裡沒有萊莎•艾林的天牢那麼高,但摔下去一樣會死。或許喝醉之後我可以試試。 夜色漸深,廣場上卻依然人聲鼎沸。水手們醉酒喧譁,妓女們遊蕩拉客,商人們攀談生意。十幾個手執火把的侍僧簇擁著一位紅袍女祭司匆匆走過,他們的長袍在腳邊婆娑。一對席瓦斯棋手在某家旅館門前戰得難解難分,一位奴隸站在桌旁,舉著燈籠為主人們照明。提利昂還聽見了女人的歌聲,雖然歌詞他聽不懂,但曲調溫柔傷感。如果我聽得懂她唱什麼,可能會哭出聲來。窗戶下方,一群人在圍觀兩個雜耍藝人互相拋擲火炬。 俘虜他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帶回兩大杯酒和一隻烤鴨。他一腳把門踢上,將鴨子撕成兩半,扔了一半給提利昂。侏儒伸手去接,然而胳膊被鐵鏈限制抓不著,鳥兒直接打在他額上,噴了他一臉熱辣油脂。之後他還不得不蹲下,費力地伸長胳膊撈鴨子。他試了三次方才抓住,隨即高興地撕咬起鴨肉來。“能來點酒下飯嗎?” 莫爾蒙把杯子遞給他,“外頭的瓦蘭提斯人幾乎都喝得爛醉,也不多你一個。” 麥酒相當順口,有股水果味。提利昂滿意地飲下一大口,打了個歡樂的嗝。他發現白蠟酒杯相當沉。幾口喝光拿杯子砸他腦袋吧,侏儒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