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狹海對岸的我們太野蠻,”騎士續道,“甚至覺得我們還是孩子,急需父親的指導。”
“或是母親的?”瑟曦會喜歡這種說法——在他把我的腦袋獻上以後就更喜歡了。“你似乎很瞭解這座城市。” “我曾在這裡住了大半年,”騎士晃了晃杯底殘渣,“史塔克把我趕出家園後,我和我第二任老婆逃到了里斯。布拉佛斯更適合我,但琳妮絲想住在溫暖的地方。我原計劃加入布拉佛斯人的隊伍,到頭來卻在洛恩河畔與他們交戰。可惜我每掙一枚銀幣,我老婆就要花掉十枚。等我回到里斯,她已有了情人,那人嬉皮笑臉地告訴我:如果不放棄她並離開城市,我就得作債務奴隸。我就這樣離開里斯來到瓦蘭提斯……當時我比奴隸好不了多少,除了揹包裡的衣服和腰上的長劍之外一無所有。” “現在你急著回家。” 騎士喝乾了杯中酒。“明天我會給咱們找條船。我睡床,你自個兒就著鐵鏈看哪兒舒服擱哪兒吧。睡得著就睡,睡不著就給我懺悔罪孽。 熬到早上應該沒問題。” 你才該懺悔罪孽,喬拉•莫爾蒙。侏儒心想,但這話說出口就太不明智了。 喬拉爵士把劍帶掛在床柱上,踢掉靴子,從頭頂卸下鎖甲,脫了羊毛外套、皮衣和汗涔涔的內衣,露出傷痕累累、黑毛覆蓋的強健軀體。 扒了他的皮,倒可以做件毛皮斗篷,提利昂一邊想,一邊看著莫爾蒙睡進那張散發出淡淡異味的松塌羽毛床裡。 騎士一沾床就發出了鼾聲,似乎毫不擔心被鎖鏈拴住的戰利品。兩扇窗戶都大大開啟,彎月的光線灑在地板上。各種喧譁依然從下面的廣場傳來:醉酒的人不成調的歌聲,貓兒發情時的嘶叫,遠處的金鐵交擊。有人快送命了,提利昂心想。 磨破皮的手腕傳來陣陣抽痛,而由於鐵鏈限制,他連坐下都沒辦法,更不用說躺了。他最多隻能扭身靠牆,但這樣沒多久雙手都失去了知覺,只好換個姿勢,讓血液恢復迴圈。疼痛如潮水般湧回來,他不得不咬緊牙關,以免叫出聲。他試圖想象當弩箭射穿小腹時父親有多痛苦,當項鍊勒住那撒謊的喉嚨時雪伊有多痛苦,當被人輪姦時泰莎又有多痛苦?他認定與他們相比,他現在這點痛苦不值一提,但這並不能減輕他的痛苦。神啊,快停下。 喬拉爵士翻了個身,現在提利昂只能看見他寬闊、健壯、多毛的後背。就算我能掙脫鐐銬,還得爬到他身上去夠劍帶。或許把匕首抽出來就行……何不直接拿鑰匙開門走人呢?悄悄下樓,穿過大堂……不過之後去哪兒?我身無長物,無親無故,甚至連本地話也不會說。 疲憊終於壓倒了疼痛,提利昂陷入了時斷時續的睡眠中,但他的腿隔不多久就會劇烈抽筋,讓他尖叫著醒來,瑟瑟發抖。當黎明的晨光從窗戶照射進來時,他每塊肌肉都在疼。這是蘭尼斯特金獅的顏色。樓下的魚販子們開始叫賣漁獲,鑲鐵皮的輪子壓過鵝卵石路隆隆作響。 喬拉•莫爾蒙俯視著他,“若我把你取下來,你會乖乖聽話嗎?” “不叫我跳舞就成,雙腿麻木可沒法跳,非栽跟斗不可。除此之外,你怎麼說我怎麼做,我以蘭尼斯特的榮譽保證。” “蘭尼斯特沒有榮譽。”喬拉爵士嘴上這麼說,但還是從鐵環上解下他。提利昂虛弱地走了兩步便摔倒在地,手上血液終於恢復流通。他眼中含淚,咬到了嘴唇。“不管去哪裡,你都只能滾著我去了。” 大個子騎士抓起他手腕間的鐵鏈,把他提了出去。 商人之屋的大堂四周全是陰暗的壁龕和凹室,中央則是寬敞的砂岩石板庭院。庭院的石板縫隙間生了綠苔和紫苔,石板上搭著花紋繁複的花架,架上纏繞著藤蔓植物。奴隸女孩們端著一壺壺麥酒、葡萄酒和某種有薄荷氣味的綠色冷飲,在光影間穿梭。現在這個時刻,二十張桌子裡才有一張坐了人。 有張桌邊坐了個侏儒。此人的粉臉頰打理得很乾淨,有一頭栗色亂發、一對濃眉和一隻塌鼻子。他坐在高腳凳上,手拿木勺,紅腫的眼睛呆望著一碗紫色的粥。醜陋的小雜種,提利昂心想。 侏儒注意到他的目光,抬頭看向他。木勺悄然滑落。
“他發現我了。”提利昂提醒莫爾蒙。 “那又怎樣?” “他發現我了,他知道我是誰。” “我是不是該把你塞進口袋,不讓別人看見呢?”騎士碰碰劍柄,“他敢打歪主意,得先問問我的劍願不願意。” 你的意思是,敢抓我就納命來,提利昂心想,他只是個侏儒,碰上你這樣的大個子自是束手無策。 喬拉爵士在僻靜的角落找了張桌子,點上食物和酒。他們的早餐是溫軟的切片面包、粉紅色魚子、蜂蜜香腸和炸蝗蟲,就著苦中帶甘的黑啤酒衝下肚。提利昂狼吞虎嚥。“今早上你胃口不錯。”騎士評論。 “沒辦法,聽說地獄裡的飯菜特難下嚥。”提利昂朝旅館大門瞥了一眼——有人剛好進門。此人高大駝背,尖鬍子染成斑駁的紫色。是個泰洛西商人。帶開的大門外傳來海鷗的尖叫、婦人的嬉笑和漁販的叫賣聲,有一剎那,提利昂以為自己看見了伊利里歐•莫帕提斯,結果不過是另一頭白色矮象罷了。 莫爾蒙把魚子塗到麵包上,咬了一口,“你在等人?” 提利昂聳肩。“世事難料,誰知道下一個進門的是誰?可能是我的真愛,或是我老爹的鬼魂,再或是隻鴨子。”他把蝗蟲塞進嘴,嚼得吱嘎作響,“這蟲子不賴。” “昨晚這裡的話題全是維斯特洛,說有個流亡王公僱了黃金團去奪回領地。現今瓦蘭提斯一半的船長都湧到上游的維隆瑟斯鎮攬生意去了。” 提利昂剛吞下第二隻蝗蟲,聽了這話差點噎著。他是在嘲諷我嗎? 他知道格里芬和伊耿的底細麼?“真差勁,”侏儒說,“我還指望僱黃金團去奪回凱巖城呢。”這是格里芬有意為之?散播假訊息?又莫非…… 莫非那俊俏的小王子終究受了慫恿!鼓動手下向西而不向東,放棄與丹妮莉絲女王和親?放棄了魔龍……格里芬能答應嗎?“我也想僱你,爵士先生。家父的爵位按律法應屬於我。你現在就抽出劍,向我宣誓效忠吧,等我奪回凱巖城,我保證用金子淹沒你。” “我見過被金子淹沒的人,那景象恐怖極了。你要我抽出劍,只可能插進你肚子。” “不失為舒泰腸胃的好方法,”提利昂說,“家父對此最清楚。”他拿起酒杯,淺飲一口,以掩飾臉上表情。此事很可能是格里芬之計,用於放鬆瓦蘭提斯人的警惕。莫非格里芬打著回國的幌子,待人馬上船之後在海上動手劫船?此計甚妙,黃金團有一萬名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戰士。不過黃金團沒有水手,格里芬得在每個船員脖子上架把刀才行,等到了奴隸灣打起海戰這就麻煩了。 奴隸女孩回到桌邊,“尊貴的爵士先生,寡婦下一位就見您。您帶禮物了嗎?” “我帶了,謝謝。”喬拉爵士往女孩手裡塞了枚硬幣,遣她走了。 提利昂皺起眉頭,“寡婦是誰?” “水邊寡婦。住洛恩河東岸的人至今還在背地裡說她是瓦加羅的婊子。” 侏儒更糊塗了,“瓦加羅又是何方神……” “他是個象黨,曾七次當選為執政官,富得流油,尤其在水邊有權有勢。其他人造船出海,他造的是碼頭和倉庫,充當貨物經紀人、錢幣兌換商和海上保險代理。他也買賣奴隸,然而到頭來卻愛上了一位在淵凱習得七種春啼之術的床奴。這是樁大丑聞……他居然還給了她自由, 並正式娶她為妻。在他死後,這女人把他的事業發揚光大,但身為被解放的奴隸,她沒資格住在黑牆之內,所以被迫賣掉瓦加羅的豪宅,搬到了商人之屋——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從那天起她一直居住在這裡。 現在,她就在你身後的庭院,坐在她的例桌後面見客。不,不要急,有個人和她在一起,一會兒才輪到我們。”
“這老巫婆會幫你忙?” 喬拉站起身。“走著瞧吧。那人走了。” 提利昂跳下椅子,鐵鏈嘩啦作響。事情也許有轉機。 老婦人像狐狸一樣坐著,眼中隱約透出兇光。她的白髮如此稀疏, 能透過去看見下面的粉色頭皮,她一隻眼底的淚珠刺青雖然被刀子刮去,但還是留下了疤痕。早餐的殘渣散在桌子上——沙丁魚頭、橄欖核、麵包渣。提利昂注意到所謂她的“例桌”:後背是堅實的石椅,旁邊有個綠葉覆蓋的凹室用作進出口。坐在這裡,旅館門口的動向一覽無餘,而由於陰影的關係,別人幾乎看不見她。 看見提利昂,老婦人笑起來。“一個侏儒,”她的喉音很輕,卻有些陰險的意味。她的通用語只帶有極微弱的口音,“近來瓦蘭提斯的侏儒還真多。這個也會變戲法嗎?” 當然會,提利昂想說,請給我一把十字弓,讓我展示拿手好戲。“他不會。”喬拉爵士回答。 “真遺憾。老身從前有隻猴子,什麼聰明把戲都能變,你的侏儒讓老身想起了它。他是禮物嗎?” “不是,我給你帶了這個。”喬拉爵士取出皮手套,用力地甩到桌上其他禮物中間。寡婦今早上截至目前共收到一隻銀製高腳杯,一把裝飾華麗、薄得透明的翡翠花扇和一柄刻有符文的上古青銅匕首。跟這些寶貝相比,皮手套顯得廉價而俗套。 “為了老身這雙可憐的、皺巴巴的手,你真貼心。”但寡婦沒有去拿手套的意思。 “我是在長橋上買的。” “長橋上什麼都能買。手套、奴隸、猴子,什麼都能。”歲月壓彎了老婦人的背,但她的黑眼睛依舊十分銳利,“請告訴老身,你需要什麼?”
“我們要趕去彌林。” 這個詞,顛覆了提利昂•蘭尼斯特的世界。 這個詞,彌林,難道是幻聽? 這個詞,彌林,他說的是彌林,他要帶我去彌林。彌林意味著生計,至少是生存的希望。 “為何來找老身?”寡婦問,“我沒有船。” “許多船長欠了你的情。” 他說帶我去見陛下。哪個陛下?顯然不是把我賣給瑟曦。那他是帶我去找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了,所以才沒一劍砍我腦袋。天哪,我們要去東方,而被我慫恿的格里芬和小王子卻急著西征,與我失之交臂。 噢,這就叫計劃跟不上變化吧。我機關算盡,最後還是要邁進魔龍的喉嚨。提利昂再也忍耐不住,“撲哧”一聲大笑起來。 “你的侏儒不老實,”寡婦評論,“老身的侏儒會很安靜,不然就把他嘴巴堵上。” 提利昂趕緊用手捂住嘴巴。彌林! 水邊寡婦決定先不理他。“我們來點喝的吧?”她問,隨後奴隸女孩為她和喬拉爵士各拿來一個綠色玻璃杯,並斟滿酒。一束晨光射進,灰塵在光束中飛舞。提利昂也很渴,但沒人給他杯子。只見寡婦呷了一小口葡萄酒,在嘴裡漱了漱方才嚥下,“傳到老身這雙老耳朵裡的說法, 其他流亡者都是往西趕,那些欠了老身人情債的船長們這會兒都忙不迭地跑去賺黃金團的金子咧。咱們高貴的執政官們甚至決定——連老邁的多法斯也表示同意——派出十幾艘戰船,隨行護送他們直到石階列島。 多麼光輝燦爛的冒險事業啊,但你卻說自己要去東方,爵士。” “我的事業在東方。”
“什麼事業呢?讓老身猜一猜。肯定不是奴隸生意,銀女王禁止買賣奴隸。她還關閉了競技場,所以你不可能去賣藝。一個維斯特洛騎士還能去彌林幹啥?搬磚頭?賣橄欖?還是與龍有關?啊哈,老身猜對了沒有?”老婦人露出陰森森的笑容,“老身聽說那銀女王用嬰兒的肉來喂龍,用處女的熱血洗澡,還每晚換一個情人。” 喬拉爵士抿緊嘴唇,“夫人,淵凱人嘴裡盡是謊言,切不可聽信誹謗。” “老身不是什麼夫人,但瓦加羅的婊子也懂得明辨真偽,對不對?……龍女王的敵人一長串啊……淵凱、新吉斯、脫羅斯、魁爾斯……啊呀,很快還要加上瓦蘭提斯。你要去彌林?何不再等等呢,爵士?城裡很快就要募集大量傭兵,把戰船裝滿了才好東渡去推翻銀女王。虎黨正摩拳擦掌、亮出爪子,而若關係到根本利益,象黨也不是吃素的。馬拉喬渴望榮耀,奈西索的財富主要來源於奴隸貿易,等艾利奧斯、帕拉奇羅或貝里西奧中的任何一位被選為執政官,瓦蘭提斯艦隊就會順理成章地啟程出發。” 喬拉爵士皺起眉頭,“如果多法斯能連任……” “你還不如從墳墓中召回瓦加羅呢,可惜老身那可愛的夫君已過世了三十年。” 身後有個水手正大叫大嚷:“這玩意是麥酒嗎?去他孃的,比猴子尿還難喝。” “但你還是得喝。”另一個聲音回應。 提利昂扭頭看去,滿心希望現身的是達克與哈爾頓,結果看見兩個陌生人……還有早上那位侏儒,正站在幾尺外惡狠狠地瞪著他。不知怎的,他覺得對方有些面熟。 寡婦優雅地淺飲一口酒。“其實象黨創始人多為女性,”她不緊不慢地說,“是女人搞垮虎黨、結束長年征戰。憑藉這份豐功偉績,特蘭拉娜後來四次當選為執政官,可惜那是三百年前的往事,此後雖不時有女人參選,但瓦蘭提斯再沒有女性擔任執政官的例子。再說了,那些參選的女士個個出身高貴,居住在黑牆背後的古老宮殿裡,哪像老身這般狼狽?舊貴族會確保他們的子孫或走狗當選,對普通自由民不屑一顧。是了,今年一定會選中貝里西奧,再不濟也是艾利奧斯,無論哪個都意味著開戰。不過,事情不一定按他們想象的發展。” “您覺得會如何發展呢?”喬拉爵士問。 問得好,提利昂心想,事情變得有趣了。 “噢,依老身之見,開戰是免不了的,但不是他們想要的戰爭。”老婦人傾身向前,黑眼睛裡精光閃爍。“依老身之見,這座城裡紅神拉赫洛的信徒比其他所有神的信徒加起來還多。近來你可有聽本內羅布道?” “昨晚剛聽過。” “本內羅可以從聖火中預見未來。”寡婦說,“你知道不?馬拉喬執政官試圖僱傭黃金團,利用他們血洗紅神廟、謀害本內羅。他不敢調動虎袍軍,因為一半計程車兵信奉光之王。噢,老身只是個枯瘦的老太婆, 但連老身也能感覺到,古瓦蘭提斯已是暗潮洶湧,民怨沸騰了。不過彌林的情況還要複雜得多,所以告訴老身實話,爵士先生……你到底跟銀女王有何瓜葛?” “那是我的事。我付得起高額船費,我有銀子。” 笨蛋,提利昂心想,她要的不是錢,是尊重。她說了這麼多,你一句也聽不懂?他忍不住回頭察看,只見那侏儒朝桌子的方向又湊近了一些。此人手裡似乎有把匕首,提利昂不禁寒毛直豎。 “留著你的銀子吧,老身有的是金子。還有,收起你那張臭臉,爵士,老身活到這把歲數,不吃這套。你是條漢子,毫無疑問有些身手, 但這是老身的地盤,老身只消動根指頭,就可以把你綁在甲板下,讓你一路划船去彌林。”她展開翡翠扇子。葉子沙沙作響,一個男人從枝葉茂盛的拱道里悄悄走到她左側。這人臉上佈滿傷疤,一隻手上握了把沉重得像殺豬刀的短劍。“有人給你指了道:去找水邊寡婦。但他們有沒有警告你:小心寡婦的兒子們呢?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所以老身再給你一次機會:全世界一半的人都急著要她消失,你為什麼偏要去見丹妮莉絲•坦格利安?” 喬拉•莫爾蒙滿臉怒容,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答道:“我宣誓為她效力,奉行她一切旨意,犧牲性命,在所不辭。” 寡婦聽了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你想去救她?從千軍萬馬中, 從老身數不過來的敵人手裡……你要可憐的老身相信這個?相信你是個正直高貴的維斯特洛騎士,橫跨半個世界,為了……對,她不是處女了,雖然她一定很美貌。”她又笑了,“你覺得這侏儒可以取悅她?你覺得她會拿這傢伙的血來洗澡呢,還是隻想砍他腦袋?” 喬拉不情不願地說:“這侏儒是——” “——我當然知道他是誰,我清楚他的身份!”寡婦用剛硬如石的黑眼睛盯著提利昂。“他是個弒親者、弒君者、殺人犯和變色龍。他是個蘭尼斯特。”這最後一句寡婦說得像個詛咒。“矮冬瓜,你又盤算著拿什麼哄騙龍女王咧?” 我的仇恨,提利昂想說。他盡鎖鏈所能地攤開雙手:“她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睿智的諫言、下流的詭計、雜耍表演什麼都成。她喜歡的話,我很樂意掏出老二,她嫌棄的話嘴巴也成。無論是替她統率大軍還是搓腳,我統統願意。而我索要的唯一回報是將來允許我姦殺我老姐,很公平的。” 他的話讓老婦人又笑起來。“這個人起碼挺誠實。”她宣佈,“至於你,爵士……老身坐在這裡會過十幾位維斯特洛騎士,以及上千個跟你一樣的冒險者,他們沒有哪個像你這麼自我標榜的。男人都是野獸,自私又殘忍,嘴上甜言蜜語,心底卻有不可告人的動機。老身不信任你, 爵士。”她彈彈扇子,示意退下,當他們是耳邊嗡嗡作響的蒼蠅。“想去彌林就游過去。恕老身無能為力。” 七層地獄!事變猝不及防!
喬拉爵士正待起身,寡婦合上扇子,滿臉傷疤的人向前一跨……他們身後卻傳來女孩的尖叫。提利昂急忙轉身,剛好見到那侏儒朝他撲來。那是個女孩,他猛然意識到,穿男人衣服的女孩,想用那把匕首宰了我。 剎那間,喬拉爵士、寡婦和疤臉男都像石頭一樣定住了。旁邊桌子的人享用著麥酒和葡萄酒,無意干涉這邊的事。提利昂戴著鎖鏈,只能雙手一起行動——剛好夠到桌上的酒壺。他死命握緊它,向前一潑,把殘留的酒液全潑到衝來的侏儒女孩臉上,然後他跳向一側以求避開匕首。他的頭狠狠地撞在地上,酒壺也摔得粉碎。女孩很快衝到了他身前。提利昂忙向旁一滾,匕首插進了地板裡。女孩拔出來又刺…… ……但她忽然間就被喬拉爵士拎了起來,雙腿在空中瘋狂亂踢。“不!”她用維斯特洛通用語哭號道,“放開我!”她掙扎時撕破了外衣。 莫爾蒙用一隻手提起她的領子,另一隻手擰下匕首。“夠了。” 店老闆拿著棍子現身。他看見破碎的酒壺,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 詢問到底出了什麼事。“不過是侏儒打架。”紫鬍子的泰洛西人咯咯笑道。 提利昂朝空中不斷扭動、渾身溼透的女孩眨了眨眼睛。“為什麼?”他質問,“我見過你嗎?” “他們殺了他,”說出這句話,她彷彿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只能軟弱地吊在莫爾蒙手上,眼裡滿是淚花,“他們殺了我哥哥。他們抓住他,又把他殺了。” “誰殺了他?”莫爾蒙奇道。 “水手殺的,七大王國的水手,五個都喝得爛醉。他們看見我們在廣場上比武,就跟蹤我們。等發現我是女的,他們放我走了,但抓走了我哥哥。他們砍了他的頭!”
提利昂忽然震驚地明白了原委。他們看見我們在廣場上比武。他知道這女孩是誰了。“你是騎豬的?”他問她,“還是騎狗的?” “我騎狗,”她抽抽噎噎地說,“奧普騎豬。” 他們就是在喬佛裡的婚禮上表演的那對侏儒。當晚的種種麻煩皆因那場表演而起。真是無巧不成書,居然在半個世界之外與他們重逢。也許一切並非巧合。只消有豬的一半聰明,他們也該知道在小喬喪命後趕緊逃離君臨,瑟曦遲早會把兒子的死怪罪到他們頭上。“放她下來吧, 爵士,”他告訴喬拉•莫爾蒙爵士,“她不會再對我們不利了。” 喬拉爵士依言把侏儒女孩扔到地上。 “你哥哥的遭遇我很抱歉……但我們與此無關。” “與你有關!”女孩掙扎著跪起來,一邊用那身被酒液汙染、扯爛了的外套遮掩住蒼白的小乳房,“他們要的是你,他們把奧普當成了你。”女孩痛哭失聲,口不擇言地向周圍人求助。“他該死!我那可憐的哥哥卻代他死了。求求你們,幫幫我,幫我殺了他!”店主粗暴地抓住她胳膊,把她提起來,還用瓦蘭提斯話大罵,想知道誰會為今天的損失賠款。 水邊寡婦冷淡地看了莫爾蒙一眼。“都說騎士的職責是保護弱者和無辜之人,以此類推,老身就是瓦蘭提斯最高尚的處女了。”她的笑聲裡充滿輕蔑,“孩子,你叫什麼?” “分妮。” 老婦人用古瓦蘭提斯話叫住店主。提利昂聽到她吩咐對方帶侏儒女孩回房,給她酒喝,再換上乾淨衣服。 他們走後,寡婦端詳著提利昂,黑眼睛閃爍不休。“老身還以為, 怪物應該大個兒些。矮冬瓜,在維斯特洛,你可換得領主地位;但在這裡嘛,你就不值幾個錢了。看來,老身不得不幫你一個忙,畢竟瓦蘭提斯不是侏儒安身立命之處。”
“您真是太好心了,”提利昂朝她露出自己最甜美的笑容,“不如幫忙幫到底,替我把這些可愛的鐵鐲子去掉如何?這隻怪物只有半個鼻子,這破鼻子還偏偏癢得厲害。鏈子太短撓不到,真叫個難受。幫忙卸下來吧,我很樂意用它們為您打造一份好禮。” “你真慷慨。別看老身現在穿金戴銀,從前也戴過鐵鐐。很抱歉, 這是瓦蘭提斯,在這座城市裡,雖然鐵鐐鐵銬比隔天的麵包還便宜,但沒人敢公然協助奴隸逃跑。” “我不是奴隸。” “每個落在奴隸主手上的人都重複著同樣的悲哀說法。老身說過了,老身不敢……在這裡幫你。”她再度傾身向前,“兩天後,平底商船塞斯拉•科荷蘭號會啟程前往魁爾斯,途經新吉斯。船上裝了鐵、錫, 一包包羊毛和蕾絲,五十張密爾地毯,一具鹽水浸泡的屍體,二十罐火龍椒,還有一名紅袍僧。你上這條船。” “我們會的,”提利昂答應,“謝謝您。” 喬拉爵士卻皺起眉頭:“我們不去魁爾斯。” “這船到不了魁爾斯,本內羅已從聖火中預見了這點。”老婦人露出狡猾的笑容。 “如您所言。”提利昂回以微笑,“如果我是瓦蘭提斯人,又是自由民,又擁有古老血統的話,一定選您當執政官,好夫人。” “老身不是什麼夫人,”寡婦重複,“只是瓦加羅的婊子。虎黨重新掌權之前,你得離開這裡。等你見到女王陛下,請替古瓦蘭提斯的奴隸們捎個信。”她伸手摸了摸阡陌縱橫的臉頰上,那淚珠刺青被剔除後留下的褪色傷疤。“告訴她我們正翹首以待,告訴她儘快趕來。”
瓊恩聽到命令,艾裡沙爵士嘴唇扭曲,假笑了一下,但眼睛冷硬如燧石。“野種是要送我去死了。” “死。”莫爾蒙的烏鴉尖叫,“死,死,死。” 你饒了我吧。瓊恩揮開鳥。“野種送你去巡邏,去偵察敵人,如果必要幹掉他們。你劍使得好,在這裡和東海望,都曾是教頭。” 索恩摸摸劍柄。“是啊,我這輩子三分之一的時間都花來教授農民、蠢蛋和流氓劍術入門,派我去林子裡可沒用武之地。” “戴文和另一位老練的遊騎兵會與你同行。” “我們會教您,爵士先生,”戴文咯咯笑著對索恩說,“教您怎麼用樹葉揩淨您那高貴的屁股,作一名好樣的遊騎兵。” 白眼肯基聞言大笑,黑傑克布林威啐了一口。艾裡沙爵士只說:“你以為我肯定會拒絕,然後就能像砍史林特的頭那樣砍我的頭。 我不會遂你願的,野種。你最好祈禱我死於野人劍下,因為被異鬼殺掉的人不會老老實實待著……他們記得一切。我會回來,雪諾大人。” “我祈禱你回來。”瓊恩從未當艾裡沙•索恩爵士為友,但他仍是弟兄。你無須喜歡自己的弟兄。 深入塞外巡邏很可能有去無回,所以他很難下決心派人出去。他們都是老手,瓊恩告訴自己……但班楊叔叔一行也是老手,卻被鬼影森林吞噬,迄今杳無音信。其中倒有兩個返回了長城,卻變成屍鬼。瓊恩• 雪諾又開始思忖班楊•史塔克的下落,這不是第一次,也決非最後一次。或許這些遊騎兵會帶回相關的蛛絲馬跡,瓊恩試圖寬慰自己,儘管他並不相信。
戴文帶一隊遊騎兵,黑傑克布林威和白眼肯基帶另外兩隊。對於履行職責,他們三個至少有熱情。“臀下有馬,感覺不錯。”在城門口,戴文舔著木假牙說,“不好意思,大人,但這些日子沒事幹不巡邏,屁股都要生瘡了。”尋遍黑城堡,沒人比戴文更瞭解鬼影森林,對林子裡的樹木溪流,可食用的植物,食肉動物和獵物的行走路線他都瞭若指掌。 讓索恩跟著這麼好的人真是抬舉他。 瓊恩在長城頂上目送騎手們啟程出發——一共三隊,每隊三人,各帶兩隻烏鴉。從高處看去,他們的矮種馬不過螞蟻大小,瓊恩甚至辨不出誰是誰。但他知道他們,每個名字都銘刻在心。八個好兄弟,他心想,還有一個……好吧,我們等著瞧。 等最後一名騎手也消失在樹林中,瓊恩•雪諾和憂鬱的艾迪一起乘鐵籠下去。籠子緩緩下降,些許碎雪花隨之滑落,在疾風中紛飛飄舞。 其中一片跟著他們降落,就飄在籠子的鐵欄外。它落得比他們快,所以時而消失在腳下,隨後又被風重新吹起。瓊恩覺得,那片雪花幾乎觸手可及。 “我昨晚做了個可怕的夢,大人。”憂鬱的艾迪坦承,“您成了我的事務官,為我打理三餐、收拾房間。我成了總司令,沒一刻消停。” 瓊恩沒笑。“你的噩夢,我的生活。” 卡特•派克的划槳船隊不斷傳來報告,說長城東北方樹木叢生的海岸上野人數量持續增長。船員們看見了帳篷、沒建好的筏子,甚至有人在修補一艘撞毀的單桅帆船。但野人一經發現,就消失在森林中,無疑派克的船過去後又重新出沒。丹尼斯•梅利斯特則時常看到大峽谷以北夜間有火光。兩名指揮官都要求增派人手。 我去哪兒搞人手?瓊恩給他們各送去十名鼴鼠村召來的野人,無非是些愣頭青、老人、傷員和病人,但或多或少能幹些活兒。然而派克和梅利斯特都不滿地回信抱怨。“我要的,是經過良好訓練、遵守紀律、 忠心不二的守夜人漢子,您卻送來一幫可疑分子。”丹尼斯爵士寫道。 卡特•派克更直接。“除了吊在長城外以儆效尤,我不知他們還有何用。”他的信由哈慕恩學士代筆,“這路傢伙,我連倒夜壺都信不過。再說,十個根本不夠。” 鐵籠拴在長鐵鏈末端,嘩嘩啦下降,最終陡然停在離地一尺高的地方。憂鬱的艾迪推開門,跳下去,靴子踏破了新雪結的殼。瓊恩緊隨其後。 兵器庫外,埃恩•伊梅特正督促新兵練習。鋼鐵交鳴聲喚醒了瓊恩內心的渴望,讓他憶起那些溫暖單純的日子,在臨冬城,還是小孩的他跟羅柏一起在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嚴厲的注視下對打。如今羅德利克爵士走了,為奪回臨冬城,他被變色龍席恩率領的鐵民殺害。史塔克家雄偉的城堡被燒成焦土,我的記憶也被下了毒藥。 埃恩•伊梅特瞥見他,便舉手停止打鬥。“司令大人,有事嗎?” “挑三個最棒的出來。” 伊梅特咧嘴一笑。“艾隆、艾蒙克、傑斯。” 馬兒和“跳腳”羅賓為司令拿來襯墊和全身鎖甲,外加護脛、護頸和半盔。他左手一面鑲鐵邊的黑盾,右手一把鈍制長劍。長劍幾乎是嶄新的,在曉色中泛著銀灰微光。唐納打造的最後一批成品,可惜他沒能親自給它開刃。這劍比長爪略短,但由於材質是普通鋼鐵,卻要更沉一些。他的攻擊會略顯遲緩。“行,”瓊恩轉向對手,“上吧。” “您讓誰先上?”艾隆問。 “你們三個。一起上。” “三對一?”傑斯半信半疑,“那不公平。”他是康威最近召的新兵, 仙女島來的鞋匠之子。沒跟瓊恩交過手,難怪如此。 “沒錯。你過來。” 男孩照做後,瓊恩一劍揮向他頭側,把他擊倒。眨眼間,男孩已被瓊恩踩住胸口,長劍指喉。“戰爭沒有公平可言,”瓊恩告訴他,“現在二對一,你已經死了。” 他聽到碎石響動,知道雙胞胎衝了上來。這兩個倒有遊騎兵的潛質。他轉身,用盾沿接住艾隆的戳刺,用長劍格下艾蒙克的進攻。“你們握的不是矛,”他高喊,“靠近點。”他向兩人演示進攻方法。先攻艾蒙克。他削向他的頭和肩,右,左,再右。男孩舉盾護身,笨拙地試圖反擊。瓊恩用盾猛砸艾蒙克的盾,同時一個低砍擊中他小腿,把他掀翻……但艾隆已欺到近旁,用盡全身力道一劍砍在瓊恩大腿上,打得瓊恩單膝跪地。這會留下淤青。他用盾牌擋住接下來的一劍,奮力站起, 將艾隆逼到院子對面。他速度很快,瓊恩想著,雙劍不斷交擊,一下, 兩下,三下,但還不夠強壯。當他看到艾隆眼裡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便知艾蒙克已繞到身後。於是他閃電般旋身,衝艾蒙克後肩重重一劍, 迫使這對孿生兄弟相撞。傑斯也站了起來,旋即又被瓊恩放倒。“我最恨死人詐屍。等你見過屍鬼,也會恨的。”他退後一步,放低長劍。 “大烏鴉啄小烏鴉,”有人在他背後咆哮,“但他敢和人堂堂正正打一架麼?” 叮噹衫靠在牆上,粗糙的胡碴覆滿深陷的雙頰,稀疏的棕發被風吹得在黃色的小眼睛前飄蕩。 “你儘管吹吧。”瓊恩說。 “哈,你不是我對手。” “史坦尼斯燒錯了人。” “他沒有,”野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破敗的黃板牙,“他不得不燒死那貨,好給全世界作個表率。人都在做不得不做的事,雪諾,國王們也不例外。” “伊梅特,給他弄身鎧甲。我要他穿戴鋼鐵,而不是老骨頭。”待穿好鎖甲板甲,骸骨之王相較之前挺拔了點,也高了些,雙肩更寬厚,比瓊恩想象的更孔武有力。那是盔甲造成的假象,不是人本身的素質,他對自己說,即便山姆,如果從頭到腳裝備上唐納•諾伊的傑作,也會顯得令人生畏。野人頭目揮開馬兒拿給他的盾,要求用雙手劍。“真是悅耳的聲音,”他將長劍舞得虎虎生風,“飛近點,雪諾,我要打得你鴉毛狂舞。” 瓊恩猛衝向他。 叮噹衫後退一步,用一記雙手揮砍迎上瓊恩。若瓊恩沒及時用盾來擋,這一擊鐵定會擊穿胸甲,折斷半數肋骨。衝擊力讓瓊恩趔趄一步, 手臂劇震。他的力量比我想象中強得多。他的速度也出人意料。兩人交錯轉圈,擊出一劍又一劍,骸骨之王全不落下風。按理說,雙手重劍比瓊恩的長劍重得多,野人卻把它舞得眼花繚亂。 埃恩•伊梅特手下的新兵蛋子開始還為司令大人歡呼喝彩,但叮噹衫無情的迅猛攻擊很快讓他們鴉雀無聲。他保持不了速度,瓊恩擋下又一擊後告訴自己,這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悶哼一聲。雖然對手用的是沒開刃的重劍,卻依然打裂了瓊恩的松木盾牌,敲彎了盾牌的鐵邊。他很快會累。肯定會累。瓊恩砍向野人的臉,野人將頭向後一縮。他向下砍野人的小腿,但野人輕輕一跳,便避開劍刃。隨即野人的重劍劈在瓊恩肩上,力道足以讓肩甲發出清脆響聲,下面的胳膊頓時酥麻。瓊恩趕緊後撤,骸骨之王步步緊逼,面帶譏諷。他沒盾牌,瓊恩提醒自己,而那把怪物般的劍很沉很沉,不適合格檔。他打中我一下,我本可以打中他兩下。 但他怎麼都打不中,即便勉強點到也毫無效果。野人總能靈巧地閃躲挪移,瓊恩的長劍總與野人的肩膀手臂擦膚而過。沒多久,他發現自己又開始後退,疲於應付對手的攻擊,大半時間勉力支撐。他的盾牌被砸得稀爛,於是他扔掉了它。汗水順著臉頰流淌,刺痛頭盔下的雙眼。 他太壯、太快了,他心想,而那雙手巨劍的威力和擊打範圍都佔優。如果瓊恩用的是長爪,戰局會截然不同,但…… 他的機會在叮噹衫下一次反擊時到來。瓊恩整個撲向對手,他們撞在一起,腿腳糾纏,轟然倒地。鋼鐵相擊,兩人滾開時都丟了劍,隨即在堅硬的地上廝打起來。野人用膝蓋頂向瓊恩兩腿之間,瓊恩則回以鐵甲重拳。最終,叮噹衫翻到了上頭,抱住瓊恩的頭朝地面猛砸,然後掰開瓊恩的頭盔。“要我有匕首,你就成獨眼龍了。”他嚷道。馬兒和埃恩 •伊梅特趕緊把他從總司令胸口拉開。“放開我,死烏鴉!”野人怒喝。 瓊恩掙扎著單膝跪地,腦中嗡鳴,嘴裡全是血。他吐了口血:“打得好。” “你儘管吹吧,烏鴉,我連一滴汗都沒流。” “下次就會了,”瓊恩道。憂鬱的艾迪扶他起來,為他解開頭盔。盔上新增了幾道深深的凹痕。“放開他。”瓊恩把頭盔扔給跳腳羅賓,對方沒接住。 “大人。”埃恩•伊梅特說,“他威脅取您性命,我們都聽到了。他說要是有匕首——” “他有匕首,就在腰帶上掛著。”總有人比你更敏捷強壯,羅德利克爵士曾教導瓊恩和羅柏,先在校場對上,好過直接上戰場拼命。 “雪諾大人?”有人輕喚他。 他轉身,看見克萊達斯站在破拱門下,手握一張羊皮紙。“史坦尼斯的?”瓊恩希望能收到國王的隻言片語。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他明明知道,無論哪個國王獲勝都與他無關。但他就是難以剋制。“來自深林堡?” “不是,大人。”克萊達斯將卷軸遞來。羊皮紙緊緊捲起,用粉色硬蠟密封。只有恐怖堡用粉色封蠟。瓊恩摘掉拳套,接過信件撕開封蠟。 他發現跟信上的簽名相比,叮噹衫帶來的挫折完全不算什麼。 拉姆斯•波頓,霍伍德伯爵,信上斗大的銳利字型簽署著。瓊恩的拇指掃過時,棕色墨水紛紛脫落。在波頓的簽名底下,還有達斯丁伯爵夫人、賽文夫人及四位萊斯威爾的簽名和印章,甚至有代表安柏家的粗糙手繪巨人。“信中內容能分享麼,大人?”埃恩•伊梅特問。 瓊恩覺得沒理由瞞他。“卡林灣已被奪回,剝了皮的鐵民屍體被釘在杆子上,立於國王大道兩旁。盧斯•波頓號召全北境的領主去荒冢屯,向鐵王座輸誠效忠,並慶賀他兒子迎娶……”他覺得心跳停了幾拍。不,這不可能。她死在君臨,和父親一起。 “雪諾大人?”克萊達斯用那雙暗粉色眼睛迷惑地看著他,“您…… 不舒服嗎?您看起來……” “他兒子將迎娶艾利亞•史塔克。我的小妹。”瓊恩開口時,覺得小妹就在眼前。長長的馬臉懵懵懂懂,還有那坑窪的膝蓋和尖尖的胳膊肘。小妹的臉總是那麼髒,頭髮總是那麼亂。他們肯定會為她梳洗整齊,但他無法想象艾利亞穿結婚禮服的樣子,更別說上拉姆斯•波頓的床。無論多害怕,她都不會表現出來。拉姆斯想染指小妹的話,她會奮起反抗。 “您妹妹。”埃恩•伊梅特說,“有多大……” 她才十一歲,瓊恩想,還是個孩子。“我沒有妹妹,只有兄弟。只有你們。”這話凱特琳夫人大概會喜歡,但說出口太不容易。他的手指攥緊了羊皮紙。真希望能這樣捏碎拉姆斯•波頓的喉嚨。 克萊達斯清清嗓子:“要回復麼?” 瓊恩搖頭走開。 傍晚,叮噹衫留下的瘀傷已經變紫。“消退前還會變黃,”他對莫爾蒙的烏鴉說,“我看起來會和骸骨之王一樣蠟黃蠟黃的。” “骸骨,”烏鴉附和,“骸骨,骸骨。” 外面傳來微弱低語,儘管聲音幽幽,難辨詞句。聽起來如隔千里。 那是梅麗珊卓女士一行人在夜火旁祈禱。每天黃昏,紅袍女都會領著信眾做暮禱,祈求紅神在黑暗中庇佑他們。長夜漫漫,處處險惡。史坦尼斯和泰半後黨的離去,讓信眾劇減,只剩五十多個鼴鼠村來的自由民, 幾名國王留給她的衛兵,還有十來位改信紅神的黑衣兄弟。 瓊恩覺得自己像個六十老翁那樣渾身痠痛。噩夢成為現實,他想著,我有愧於心。他不斷想起艾利亞。我沒法幫她。我宣誓時就拋棄了所有親人。如果我的手下向我報告自己妹妹有危險,我會明確告訴他, 這不關他的事。發下誓言,血就是黑的。如同私生子的心。他曾託密肯為艾利亞打了一把劍,那是刺客的劍,小巧玲瓏,正合她的手。縫衣針。他不知她是否還留著它。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他曾教導她。但如果她刺那私生子,一定會喪命。 “雪諾,”熊老的烏鴉又開始嘀咕,“雪諾,雪諾。” 他突然覺得一刻也無法忍受了。 他在房門外見到啃牛骨、吸骨髓的白靈。“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冰原狼站起來,扔掉骨頭,跟在瓊恩身後。 穆利和木桶倚著長矛守在大門內。“外面冷死了,大人。”穆利透過糾結的橘色鬍子出言提醒,“您不用出去太久吧?” “不,透透氣而已。”瓊恩踏入夜色中。天空繁星密佈,狂風沿長城呼嘯,連明月都那麼冷峻,月面似起了一地雞皮疙瘩。接著寒風攫住了他,穿透層層羊毛和皮革,凍得他牙齒打顫。他大步走過校場,迎向寒風的利齒,斗篷在身後撲哧哧地翻飛。白靈跟在後頭。我要去哪兒?我在做什麼?黑城堡默然佇立,大廳和塔樓黑漆漆的。我的城堡,瓊恩• 雪諾邊看邊想,我的大廳,我的家園,我的責任。我的廢墟。 在長城的陰影中,冰原狼蹭了蹭他的手指。半晌間,黑夜似乎帶著上千種氣息活過來,瓊恩也聽到陳雪的碎裂聲。他突然意識到身後有人,散發出夏日溫暖。 他轉頭見到耶哥蕊特。 她站在司令塔焦黑的石廢墟下,被黑暗和回憶掩藏。月光灑在她火吻的紅髮上。那抹紅,將瓊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耶哥蕊特。”他喚道。 “雪諾大人。”是梅麗珊卓的聲音。
他驚得後退幾步。“梅麗珊卓女士。”他又退一步,“我把你當成別人了。”夜裡所有的袍子都是灰色。只有她是紅的。不知怎地他就把她認作了耶哥蕊特。她更高、更瘦、也更年長,只不過月光洗去了年華的痕跡。霧氣從她鼻孔和裸露的蒼白手掌上升起。“你晚上這樣,會凍掉指頭的。”瓊恩提醒她。 “那取決於洛拉赫的意願。心沐真主聖火,黑暗無從侵襲。” “我不關心你的心。我說的是你的手。” “心順則萬事宜。別絕望,雪諾大人,絕望乃是凡人不可道也的大敵的利器。你的妹妹並未離你而去。” “我沒有妹妹。”這話猶如尖刀。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女祭司?你知道我妹妹怎樣了? 梅麗珊卓似乎被逗樂了。“這位你沒有的小妹,她叫什麼名字?” “艾莉亞。”他聲音沙啞,“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因……” “……因為你是私生子,我沒忘。聽我說,我在聖火中見過你妹妹,她逃離了別人強加的婚禮,向此處來,投奔你。我清晰地看到,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這些還未發生,但終將發生。”她盯著白靈,“我能摸你的……狼麼?” 這讓瓊恩很不安。“最好不要。” “他不會傷害我。你叫他白靈,對吧?” “對,可……” “白靈。”梅麗珊卓把這個詞唱了出來。 冰原狼跑向她。他先謹慎地繞她兜圈,不斷嗅探。梅麗珊卓伸出手,他湊過去聞了聞,然後在她手指上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