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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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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人拿來六百尺長的繩子助他脫逃,所以他只能靠三寸不爛之舌脫身。他這張碎嘴害他進了大牢,一定也他媽的能讓他重獲自由。 提利昂站起來,努力不去注意腳下輕輕把他拖向懸崖邊的傾斜地面。他握拳敲門。“莫德!”他喊道,“看門的!莫德,我要跟你談談!”他足足捶了十分鐘才聽見腳步聲。鐵門轟然開啟的前一刻,提利昂及時跳開。

“好吵。”莫德滿眼血絲地咆哮道。他一隻肥手裡握著一條又粗又寬的皮帶,對摺了抓在掌心。 別讓他們知道你害怕,提利昂提醒自己。“你想不想發財?”他問。 莫德揍他。他反手懶懶地揮出皮帶,打中提利昂上臂。力道震得他腳步不穩,痛得他咬緊牙根。“矮冬瓜,別吵。”莫德警告他。 “金子,”提利昂裝出笑容,“凱巖城裡到處都是金子……啊啊啊……”這回莫德用了力,皮帶一聲爆裂,自他手中蹦跳到提利昂肋骨上,痛得他當即跪下呻吟。他強迫自己抬頭看著獄卒。“跟蘭尼斯特家一樣有錢,”他呼吸困難地說,“他們不都這樣說麼?莫德——” 莫德咕噥一聲,皮帶劃破空氣,正中提利昂面門。他天旋地轉,連自己是如何摔倒都不記得。再睜眼時,他發現自己躺在牢房地上,耳鳴不已,滿嘴是血。他伸手想找個支撐爬起來,結果手指摸到的卻是…… 什麼也沒有。提利昂飛快地抽回手,彷彿被燙到似的,憋著氣不敢呼吸。他剛好落在山崖邊,距離藍天只有幾寸之遙。 “還要說嗎?”莫德雙手各握皮帶一端,猛力一扯,啪的一聲把提利昂嚇得跳腳,獄卒樂得哈哈大笑。 他不敢把我推下去,提利昂一邊從崖邊爬回來,一邊絕望地告訴自己。凱特琳•史塔克要留我活口,他絕不敢殺我。他用手背抹抹唇上的血,嘻嘻笑道:“莫德,剛剛那下可真帶勁。”獄卒眯眼看他,不知這是諷刺還是真心話。“我用得著你這麼強壯的人。”皮帶打過來,但這回提利昂縮身閃過。“我說的可是金子,”他像只螃蟹似的爬回來,重複道,“你一輩子都用不完的金子,買土地、女人、好馬都不成問題…… 你還可以當個貴族老爺。‘莫德大人’,聽起來不賴吧?”提利昂咳出一大口血和黏黏的東西,朝天空吐去。 “沒有金子。”莫德說。 他上鉤了!提利昂心想。“他們抓我的時候把我的錢包搜走了,但錢還是我的。凱特琳•史塔克抓的是我的人,不至於紆尊降貴,搶我的錢。幹那種事不光彩。只要你肯幫我,裡面所有的金子就都是你的了。”莫德的皮帶再度撲來,但只是漫不經心地一揮,動作緩慢,充滿輕蔑。提利昂伸手抓住皮帶,這下對方已成了他的囚犯。“你完全不用冒風險,只要幫我傳個口信就成。” 獄卒把皮帶從提利昂手中抽回。“口信?”他說,就好像以前從沒聽過這兩個字。他一皺眉,額頭上便現出許多深陷的凹痕。 “是的,莫德大人,你聽我說什麼,就去跟你家夫人說什麼。告訴她……”告訴她什麼?如何才能打動萊莎•艾林?提利昂•蘭尼斯特突然靈光一現。“……告訴她我打算認罪。” 莫德舉起手,提利昂做好了捱打的準備,但獄卒遲遲沒有下手。懷疑和貪婪在他眼裡交戰。他想要金子,卻怕被騙;看來他以前似乎常被人戲弄。“騙人,”他陰沉地喃喃道,“矮冬瓜騙我。” “要不咱們白紙黑字寫清楚。”提利昂發誓。 有些文盲對文字特別厭惡,有些則迷信般地將其奉若神明,彷彿那是種魔法。幸運的是,莫德屬於後者。獄卒放下皮帶:“寫下金子,很多金子。” “喔,很多很多,”提利昂向他擔保,“親愛的好朋友,我的錢包只是開胃小菜。我老哥連鎧甲都是從頭到尾用金子打的。”事實上,詹姆的盔甲是鋼做的,只是鍍上一層金,但這驢蛋反正也分不出來。 莫德把玩著皮帶,最後還是妥協地取來紙和墨水。寫好之後,獄卒狐疑地皺眉看著那張紙。“現在去幫我傳口信罷。”提利昂催促。 當天深夜,他們來找他時,他正在睡夢中發抖。莫德開啟門,沒有作聲。瓦狄斯•伊根爵士用靴尖弄醒提利昂。“小惡魔,快起來,我家夫人要見你。” 提利昂揉去眼中睡意,故意裝出一副不悅的神情。“她當然想見我,可你怎麼知道我想見她呢?”

瓦狄斯爵士皺起眉頭。他早些年曾在君臨擔任首相的侍衛隊長,提利昂對他印象深刻。這傢伙生了張相貌平凡的寬臉,銀髮,身材粗壯, 毫無幽默感可言。“你怎麼想不干我事。快起來,不然我叫人把你架走。” 提利昂笨拙地爬起身。“今晚可真冷,”他若無其事地說,“大廳裡又那麼通風,我可不想著涼。莫德,你行行好,把我的斗篷拿來罷。” 獄卒眯眼看他,一臉大惑不解的表情。 “我的斗篷,”提利昂重複,“就你幫我保管的那件山貓皮披風,還記得吧?” “快把他媽的斗篷拿來。”瓦狄斯爵士道。 莫德不敢吭聲。他瞪了提利昂一眼,那神情似乎在向他保證將來一定會報復,但他還是照辦了。當他為犯人披上斗篷時,提利昂微笑道:“多謝,以後我一穿上它就會想起你。”他把斗篷下垂的長邊圍上右肩,多日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溫暖。“瓦狄斯爵士,請帶路。” 艾林家的大廳燈火通明,五十支火炬在牆壁的臺座上熠熠發亮。萊莎夫人身著黑紗禮服,胸前配著珍珠繡的新月獵鷹紋章。既然她沒打算加入守夜人軍團,提利昂猜想,只怕她覺得聽人認罪時惟一適合的就是喪服。她的紅棕色長髮紮成一個精巧的辮子,斜斜地垂在左肩。她旁邊那個較高的王座是空的,想必鷹巢城的小公爵此刻正在睡夢中發抖罷。 少了他總是好的。 提利昂深深一鞠躬,藉機環顧在場人等。艾林夫人果然如他所願, 將麾下的騎士和隨從召集來聽他認罪。他看見布林登•徒利爵士那歷盡風霜的臉,以及好脾氣的奈斯特•羅伊斯男爵。奈斯特身旁站了個年紀較輕的人,生了對銳利的黑色八字鬍,定是他的繼承人艾爾拔爵士。峽谷的首要貴族多半有代表到場。提利昂看到瘦得像把劍的林恩•科布瑞爵士,腿生痛風的杭特伯爵,以及身邊兒子成群的寡婦韋伍德伯爵夫人。還有些家徽他不認識,如斷裂長槍,綠色毒蛇,燃燒塔樓,以及粉紅底上的帶翅膀聖盃等等。

峽谷眾貴族間有幾個是與他一道來的同伴。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傷勢未愈,臉色蒼白,他身旁站了維裡•渥德爵士。吟遊歌手馬瑞裡安弄到一把新的木頭豎琴。提利昂不禁微笑,無論今晚會發生什麼,他都不希望私下進行,而若要把事情傳播開去,再沒有比吟遊歌手更適合的了。 大廳後方,波隆慵懶地躺臥在一根柱子下。這名流浪武士的黑眼睛盯著提利昂,手輕輕地擱在劍柄上。提利昂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心裡盤算…… 凱特琳•史塔克率先啟齒:“聽說你有意公開認罪。” “是的,夫人。”提利昂回答。 萊莎•艾林朝她姐姐微笑。“天牢可以讓任何人屈服。在天牢裡,天上諸神看得一清二楚,沒有暗處可供躲藏。” “可他看起來並不像屈服的樣子。”凱特琳夫人道。 萊莎夫人沒理睬她。“你說吧。”她命令提利昂。 孤注一擲的時候到了,他一邊想,一邊回頭看了波隆一眼。“該從何說起呢?我承認我是個小壞蛋。各位老爺夫人,我犯下的罪過數不勝數。我跟婊子睡過,不是一回而是好幾百回。我曾暗自希望我父親大人去死,也對我姐姐,亦即咱們美麗溫柔的王后陛下,有過相同的念頭。”身後傳來輕笑,“我有時候對下人們不太好。我賭過錢,更教我臉紅的是,我還耍老千。我說過許多關於朝廷裡高貴的老爺夫人們的壞話,開過他們許多下流玩笑。”此話一出,眾人鬨堂大笑。“有次我 ——” “住嘴!”萊莎•艾林蒼白的圓臉氣得通紅。“侏儒,你以為你在幹什麼?” 提利昂歪頭:“唉,我在認罪啊,夫人。”

凱特琳•史塔克向前一步。“你被控派人行刺我臥病在床的兒子布蘭,以及密謀害死國王的首相,瓊恩•艾林大人。” 提利昂愛莫能助地聳聳肩。“恐怕我沒辦法承認這些罪名。我對殺人可是一竅不通。” 萊莎夫人霍地從魚梁木王座上站起。“你別想尋我開心。小惡魔, 你鬧也鬧夠了,想必你玩得很愉快。瓦狄斯爵士,帶他回地牢……這次找個房間更小、地板更斜的給他。” “艾林谷裡到底還有沒有天理?”提利昂大聲怒吼,連瓦狄斯爵士都愣了一下。“難道說血門之內就連一點榮譽都沒有了?你控告,我否認,你就把我扔進天牢挨餓受凍。”他抬起頭,讓眾人清楚地看見莫德在他臉上留下的傷痕。“請問國王的正義到哪裡去了?你說有人告我有罪,那好,我要求公平審判!讓我有機會為自己辯護,讓天上諸神和地上人民來決定我說話的真偽。” 大廳裡四處都在竊竊私語。提利昂知道自己逮著她了。他出身很高貴,是全國最有權勢的貴族之子,更是當今王后的弟弟。無論如何,沒有人能拒絕他的審判要求。幾個穿天藍色披風的衛兵朝提利昂走去,但瓦狄斯爵士示意他們停手,回頭看向萊莎夫人。 她的小嘴浮現一絲微笑。“要是審判結果證明你的確有罪,那麼依照國王的律法,你只有死路一條。不過呢,蘭尼斯特大人,在鷹巢城裡我們可沒有劊子手。開啟月門!” 圍觀人群向兩邊退開。只見兩根纖細的大理石柱中間有扇狹窄的魚梁木門,上面用白木雕著新月的形狀。兩個衛兵大跨步走過去,靠近門邊的人趕忙向後退。其中一個衛兵搬開沉重的青銅門閂,另一個則把門向內拉開。兩人的藍披風立時被狂嘯而進的強風吹得飛上肩頭,啪啪作響。門外,綴滿了冰冷的無情繁星,乃是一片虛無夜空。 “依照國王的律法,我們舉行審判。”萊莎•艾林道。沿著牆壁,無數的火炬如旌旗般獵獵晃動,被風吹熄的火把此起彼落。

“萊莎,我認為這是不智之舉。”凱特琳•史塔克道。黑風在大廳內翻騰。 她妹妹沒有理會。“蘭尼斯特大人,您要審判,那好,就讓您接受審判。你想說什麼,我兒子都會傾聽,接著你將接受他的判決。然後呢……你要麼走大門,不然就從這個門出去。” 她看來好生得意,提利昂心想。這也難怪,既然審判是由她那體弱多病的兒子主持,哪還能忤她的意?提利昂瞟了瞟那個月門。媽咪,我想看他飛!小鬼是這麼說的。這鼻涕都擦不乾淨的毛頭小子,到底送了多少人從那門出去? “親愛的夫人,非常感謝您的美意,但我覺得無須驚動勞勃大人。”提利昂禮貌地說,“天上諸神會還我清白,我願讓他們做出裁判, 非經世人之手。我要求比武審判。” 艾林家的大廳裡響起如雷般的笑聲。奈斯特•羅伊斯男爵嗤之以鼻,維裡爵士呵呵直樂,林恩•科布瑞爵士捧腹大笑,其他人則是笑得前仰後合,涕淚橫流。馬瑞裡安笨拙地伸出斷了指頭的那隻手,在新豎琴上撥下一個愉悅的音符。就連從月門外呼嘯而進的狂風,聽起來也充滿嘲弄之意。 只有萊莎•艾林水汪汪的藍眼睛裡滿是疑惑,顯然他再度讓她大感意外。“你當然有這個權利。” 外衣上繡了綠色毒蛇的那個年輕騎士,此時跨步向前,單膝跪下道:“夫人,求您恩准我為您而戰。” “這份榮幸應該歸我所有,”老杭特伯爵說,“看在我對您夫君敬愛有加的分上,讓我替他報仇吧。” “我父親忠心耿耿地服侍瓊恩大人,為其擔任峽谷大總管之職。”艾爾拔•羅伊斯朗聲道,“請讓我為他的兒子而戰。” “凡是立場純正的人,諸神必定加以眷顧,”林恩•科布瑞爵士說,“這樣的人也是最好的劍客。而我們都知道這個人是誰。”他謙虛地笑笑。 十來個人同時發話,搶著想壓過別人。見到這麼多人迫不及待想取他性命,提利昂深感沮喪。或許到頭來,這主意並不如原先預期的那麼聰明。 萊莎夫人舉手示意眾人靜聲。“諸位大人,我衷心地感謝你們,相信我兒若是在場,也同樣會深懷感激。放眼七國全境,無人可比咱們峽谷騎士的忠誠勇武。如果我能讓諸位都擁有這份榮耀,不知該有多好。 可惜我只能選出一個。”她做出手勢。“瓦狄斯•伊根爵士,您向來是我丈夫倚重的左右手。請您擔任我的代理騎士。” 瓦狄斯爵士一直保持著沉默。“夫人,”他屈膝跪下,口氣凝重地說,“還請將此重擔交付他人,我實在無心出戰。此人並非武士,看看他,侏儒一個,只有我一半高,又瘸了腿,宰殺這種人,還叫主持正義,那太可恥了。” 哦,太棒了,提利昂心想。“我同意。” 萊莎怒視著他。“要求比武裁判的也是你。” “這會兒我還要像你一樣,給自己找個代理騎士。就我所知嘛,我老哥詹姆會很樂意替我出戰。” “你偉大的弒君者離此有幾百裡格。”萊莎•艾林斥道。 “派只鳥把他找來。我很樂意等他。” “你明天就得跟瓦狄斯爵士決鬥。” “唱歌的,”提利昂轉身對馬瑞裡安說,“等你把這事編成曲子,別忘了說艾林夫人是怎樣不準侏儒找代理騎士,非逼他一瘸一拐、渾身是傷地去對付她手下最優秀的騎士。” “我哪有不準?”萊莎•艾林道。她語氣尖銳,顯然惱怒已極。“小惡魔,有本事你就挑個代理騎士啊……如果你認為有人會願意為你送命的話。” “說實話,我是找個人來替我殺人。”提利昂掃視長廳。無人動作。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不禁懷疑這是不是個天大的錯誤。 接著,大廳後面起了陣騷動。“我幫侏儒上場吧,”波隆叫道。

艾德他再度夢見那三位雪白披風的騎士,那座傾塌已久的塔樓,以及躺臥血床的萊安娜。 在夢中他與從前的戰友並肩而行:驕傲的馬丁•凱索、喬裡的父親,忠心耿耿的席奧•渥爾,本為布蘭登侍從的伊森•葛洛佛,還有輕聲細語、心地善良的馬克•萊斯威爾爵士,澤地人霍蘭•黎德,以及騎著紅色駿馬的達斯丁伯爵。他們的面容,對奈德來說,曾如自己的臉龐一般熟悉,但歲月仿如水蛭,漸漸吸走了人們的記憶,即使是他一度發誓絕不忘記的部分也不例外。在夢裡他們只剩幻影,宛如灰色的幽靈,騎在濃霧聚成的馬上。 他們一行七人,對方則是三個。夢中如此,當年亦然。但這三人絕非平庸之輩。他們靜待於圓形的高塔前,身後是多恩的赤紅峰巒,肩上的雪白披風在風中飄蕩。這三人並非幻影,他們的面容深深烙印,至今依舊清晰。“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嘴角掛著一抹哀傷的微笑,巨劍“黎明”斜出右肩。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單膝跪地,正拿著磨刀石霍霍磨劍。他那頂白色瓷釉的頭盔上,有著象徵家徽的展翅黑蝙蝠。站在兩人之間的是年邁的御林鐵衛隊長傑洛•海塔爾爵士,外號“白牛”。 “我在三叉戟河上沒見到你們。”奈德對他們說。 “我們不在那裡。”傑洛爵士回答。 “我們在的話,篡奪者就要倒黴了。”奧斯威爾爵士道。 “君臨城陷之時,詹姆爵士用他的黃金寶劍殺了你們的國王,你們也沒出現。” “我們身在遠方。”傑洛爵士道,“否則伊里斯還會好端端地坐在鐵王座上,而我們虛偽的弟兄則會下七層地獄。”

“我解了風息堡之圍,”奈德告訴他們,“提利爾和雷德溫大人俯首稱臣,他們麾下的騎士也都下跪效忠。我本以為你們一定會在其中。” “我們不輕易下跪。”亞瑟•戴恩爵士道。 “威廉•戴瑞爵士帶著你們的王后和韋賽里斯王子,往龍石島逃去。 我猜想你們可能也在船上。” “威廉爵士忠勇可嘉。”奧斯威爾爵士說。 “但他並非御林鐵衛,”傑洛爵士指出,“御林鐵衛絕不臨危脫逃。” “過去如此,現在亦然。”亞瑟爵士說著戴上頭盔。 “我們發過誓。”老傑洛爵士解釋。 奈德的幽靈們與他並肩上前,手握影子寶劍。以七對三。 “一切就從這裡開始吧。”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道。他抽出黎明,雙手高舉,劍身蒼白好似乳白琉璃,在光線照耀下宛如蘊涵生命。 “不對,”奈德哀傷地說,“一切將在這裡結束。”當鋼鐵與幻影衝殺成一團,他聽見了萊安娜的尖叫。“艾德!”她喊。一陣玫瑰花瓣的暴風,吹過染血長天,天空藍得像死亡之眼。 “艾德大人。”萊安娜又叫。 “我保證,”他輕聲說,“萊安,我保證……” “艾德大人。”有人從暗處也說了這句話。 艾德•史塔克呻吟著睜開眼睛。月光從首相塔的高窗透進來。 “艾德大人?”床邊站了個影子。 “多……多久了?”床單亂成一團,他的腿用夾板固定,打上了石膏,隱隱抽痛。

“六天七夜。”那是維揚•普爾的聲音。總管拿起杯子送到奈德唇邊。“老爺,喝吧。” “這是……?” “只是開水而已。派席爾大學士說您醒來會渴。” 於是奈德喝了。他的嘴唇乾裂,開水如同蜂蜜般甜美。 “國王陛下有令,”杯子見底後,維揚•普爾告訴他,“老爺,他要跟您談談。” “明天再說,”奈德道,“等我體力好點再說。”這會兒他無法面對勞勃。剛才那個夢吸走了他僅存的力量,讓他軟弱得像只小貓。 “老爺,”普爾說,“陛下他要我們等您一睜眼,就帶您去見他。”總管點起床邊的蠟燭。 奈德輕聲咒罵。勞勃向來很沒耐性。“跟他說我還太虛弱,沒辦法過去。如果他堅持要跟我談談,我很願意在床上接待他。我希望你別把他從美夢中吵醒。順便……”他正要說“喬裡”,卻想了起來。“把我的侍衛隊長找來。” 總管離開後沒幾分鐘,埃林走進他的臥房。“大人。” “普爾說我睡了六天。”奈德道,“我要知道現在局勢如何。” “弒君者跑了。”埃林告訴他,“傳說是逃回凱巖城和他父親會合。 凱特琳夫人逮捕小惡魔的事,已經傳遍大街小巷,所以我加派了守衛, 希望您不介意。” “你做得很好。”奈德讚許道。“我的女兒們呢?” “大人,她們每天都陪著您。珊莎靜靜地為您禱告,可艾莉亞……”他遲疑了一下。“自他們把您帶回來後,她就沒說過半個字。大人,她性子很烈,我從沒見哪個小女孩這麼生氣過。”

“無論如何,”奈德道,“我希望我女兒們平安無事。恐怕麻煩才剛開始。” “艾德大人,她們不會有事的。”埃林道,“我拿性命擔保。” “喬裡他們……” “我把他們交給了靜默修女會的姐妹,準備送回臨冬城去。應該讓喬裡葬在他祖父身邊。” 他只能與祖父葬在一塊兒,因為喬裡的父親遠在遙遠的南方。馬丁 •凱索和其他人一樣命喪南疆,戰後奈德拆掉高塔,用其血色石磚在山脊上築起八座石冢。據說雷加將它命名為極樂塔,但對奈德而言,那裡卻充滿了痛苦的回憶。他們以七對三,卻只有艾德•史塔克自己,和小個子的澤地人霍蘭•黎德兩人生還。多年以來,這個夢反覆出現,實在不是什麼好兆頭。 “埃林,你做得很好。”奈德正說著,維揚•普爾又回來了。總管深深一鞠躬,“老爺,國王陛下在外面,王后也跟他一起。” 奈德撐著坐起,斷腿痛得他咬緊牙關。他沒想到瑟曦會來,這也不是好兆頭。“請他們進來,然後你們下去吧。我們的談話內容不能外傳。”普爾靜靜地離開。 勞勃還花了點心思打扮。他穿著黑天鵝絨上衣,胸前用金線繡有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外罩黑金格子披風。他手裡拿了瓶葡萄酒,喝得滿臉通紅。瑟曦•蘭尼斯特跟在他身後,頭上帶著珠寶王冠。 “陛下,”奈德道,“請您原諒,恕我無法起身。” “沒關係。”國王粗聲道,“要不要喝兩口?青亭島的好東西。” “一小杯就好,”奈德說,“我喝了罌粟花奶,頭還昏昏沉沉的。” “保得住腦袋,已經算你走運。”王后表示。

“臭女人,給我安靜點。”國王斥道。他端給奈德一杯酒。“腳還痛嗎?” “還有一點。”奈德說。他雖然頭暈目眩,卻不願在王后面前自承虛弱。 “派席爾保證痊癒以後不會留下疤痕,”勞勃皺眉道,“我想你知道凱特琳幹了什麼好事吧?” “我知道。”奈德啜了一小口酒。“我夫人沒有錯,陛下。都是我的意思。” “奈德,我很不高興。”勞勃咕噥道。 “你憑什麼對我家人下手?”瑟曦質問,“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御前首相。”奈德有禮但冰冷地回敬,“奉了你丈夫的指令, 以國王之名維護和平和公理正義。” “你曾經是首相,”瑟曦不依不饒,“如今——” “安靜!”國王咆哮道,“你問他問題,他也回答了你。”瑟曦冷冷地退開,滿臉怒容。勞勃又轉向奈德。“奈德,你說以國王之名維護和平,請問這就是你維護和平的方式麼?總共死了七個人……” “八個,”王后糾正他,“崔格今早上死了,死於史塔克大人那一劍。” “先是在國王大道上公然綁架,然後又在城裡面喝酒殺人,”國王道,“奈德,我不會容許這種事的。” “凱特琳有充分的理由去抓小惡魔——” “我說我不容許這種事發生!管她什麼理由。我要你命令她立刻釋放侏儒,然後你跟詹姆和好。”

“詹姆只因為想‘教訓我’,就當著我的面屠殺了我三個部下,而你卻叫我當這事沒發生過?” “這場爭端可不是我弟弟挑起的,”瑟曦告訴國王,“當時史塔克大人喝醉了酒,剛從妓院裡出來。他手下的人攻擊詹姆和他的衛士,就像他太太在國王大道上攻擊提利昂一樣。” “勞勃,事實是否如此你很清楚。”奈德道,“你可以問問貝里席大人,當時他在現場。” “我跟小指頭談過了,”勞勃道,“他說他急忙去找都城守備隊時, 你們還沒開打,不過他承認你當時的確是從某家妓院回來。” “某家妓院?勞勃,你是瞎了眼不成?我到那兒是去看你女兒!她媽給她取了個名字叫芭拉,長得很像我們住在峽谷、都還是小男孩時你那個女兒,你的第一個女兒。”他邊說邊看王后,可她像是戴著面具, 蒼白而冷靜,不露出任何情緒。 勞勃紅了臉。“芭拉,”他喃喃說,“想哄我高興嗎?這小女子真該死,怎麼一點常識都沒有。” “她連十五歲都不到,就得出賣肉體,你還期望她有常識?”奈德難以置信地說。他的腿痛得厲害,使他按捺不住怒氣。“勞勃,那傻孩子瘋狂地愛著你,你知道嗎?” 國王瞄了瑟曦一眼。“這些事給王后聽見不好。” “只怕不管我說什麼,王后陛下都不會愛聽。”奈德答道,“我聽說弒君者逃出城去了。請你允許我把他抓回來接受法律制裁。” 國王晃著杯中酒,沉思半晌,最後灌了一大口。“不行,”他說,“這樣下去沒完沒了。詹姆殺了你三個人,你也殺了他五個,算扯平了。” “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義嗎?”奈德怒道,“如果是的話,那我真慶幸沒繼續當你的首相。”

王后看看她丈夫。“以前要是有人敢用這種口氣對坦格利安家的人說話——” “你當我是伊里斯嗎?”勞勃打斷她的話。 “我當你是一國之君。論法律論姻親,詹姆和提利昂都算是你兄弟,如今史塔克家的人趕走一個又抓了另一個,而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羞辱你,你卻只會乖乖站在旁邊,一會兒問他腿痛不痛,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喝酒。” 勞勃臉色陰沉,滿面怒容。“臭女人,你要我說幾次才會閉嘴?” 瑟曦的神情輕蔑得無以復加。“天上諸神還真開了我倆一個大玩笑,”她說,“你應該穿裙子當女人,像個男人披掛上陣的該是我。” 國王氣得臉色發紫,伸手就是狠狠一拳,把她打得踉蹌著撞上桌子,重重跌倒在地。瑟曦•蘭尼斯特沒吭半聲,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撫著臉,面頰處光滑的雪白肌膚已經開始泛紅,等到明天,半邊臉就會腫起來。“我會把這當成榮譽的獎章。”她宣示。 “那就給我安靜地戴好,否則我讓你更光榮。”勞勃保證。他大喊來人,穿著白色鎧甲、高大陰沉的馬林•特蘭爵士走進屋內。“王后累了。 送她回房。”騎士扶起瑟曦,一言不發地領她出去。 勞勃又拿起酒瓶,為自己斟滿。“奈德,你也看到她是如何待我的了。”國王坐下來,撫著酒杯。“這就是我親愛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他怒氣已消,此刻奈德在他眼裡所見只有哀傷和恐懼。“我不該打她的。這實在不是……實在不是國王該有的舉動。”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彷彿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東西。“我的力氣向來很大……沒人能打贏我,沒有人。可萬一你碰不到他,這場架又該怎麼打?”國王困惑地搖搖頭。“雷加……雷加他贏了,挨千刀的。奈德,我殺了他,我的戰錘狠狠鑿穿了他那件黑鎧甲,刺進他那顆黑心,教他當場死在我腳下。後人為這件事稱頌不已。可他還是贏了。如今他擁有萊安娜,我得到的卻是她。”國王一飲而盡。

“陛下,”奈德•史塔克道,“我有事要跟您談……” 勞勃伸出手指按住太陽穴。“我已經談到反胃了。明天我要去御林打獵,你等我回來再說吧。” “若是諸神眷顧,等您回來我就不在了。您命令我返回臨冬城,記得嗎?” 勞勃站起來,握著床柱穩住身子。“奈德,諸神很少眷顧世人的。 拿去吧,這是你的東西。”他從斗篷內袋裡拿出沉重的手形銀徽章,丟在床上。“管你喜不喜歡,總之你他媽是我的首相。我不准你走。” 奈德拾起銀胸針。看來別無選擇。他腳傷抽痛,覺得自己無助得像個孩子。“坦格利安家那女孩——” 國王一聲呻吟,“七層地獄啊,你還提她幹嗎?那件事算完了,我不想再談。” “若你不願聽我忠告,還要我這個首相做什麼?” “做什麼?”勞勃大笑,“這爛國家總得有人管。奈德,快把徽章戴起來。我跟你發誓,你要是敢再丟還給我,我就親自把這爛東西配在詹姆•蘭尼斯特身上。”

凱特琳艾林谷的日出,將東方的天空染成玫瑰和金黃色。凱特琳•史塔克雙手擱在窗外雕飾華麗的欄杆上,凝望著逐漸散溢的光輝。黎明爬過田野和森林,世界在她腳下由漆黑轉為靛青,再變成茵綠。幽魂般的水衝出山脊,開始它們騰湧直落巨人之槍的漫長旅程,阿萊莎之淚上白霧激蕩。凱特琳隱約可以感覺水花濺到臉上。 阿萊莎•艾林生前眼睜睜地看著丈夫、兄弟和兒女慘遭殺害,卻從未掉過一滴眼淚。於是諸神諭令,死後她將淚流不止,直到流下的淚水澆灌至峽谷平原的黑色沃野,因為她所愛的人們都葬在那裡。阿萊莎已經死了六千年,然而至今沒有一滴河水流到谷底。凱特琳不禁揣測,等自己死後,她的淚水又會變成多大的瀑布。“還有什麼訊息?”她說。 “弒君者正在集結軍隊,”身後的房間裡,羅德利克爵士回答,“您哥哥信上說他派人去凱巖城,要求泰溫大人表明意圖,但至今沒有回應。艾德慕已命凡斯大人和派柏大人把守住金牙城下的隘口,他向您發誓,決不放棄徒利家族的每一寸土地,若蘭尼斯特敢來進犯,就用他們的血來澆灌。” 凱特琳移開視線,不再觀看日出。朝陽再美,也難以振奮她的心緒。想到一日之始如此美麗,卻註定將以慘劇收場,她愈發感慨造物者的殘酷。“艾德慕派了人也發了誓,”她說:“但他不是奔流城公爵。我父親大人有訊息嗎?” “夫人,信上沒提到霍斯特大人。”羅德利克爵士捻捻鬍鬚。他養傷期間,鬍子又重新色白如雪,林立如叢。現在的他,模樣與從前幾無二致了。 “父親若非病重,決不會把奔流域的防務交給艾德慕。”她憂心忡忡地說,“鳥兒捎信來的時候,你應該立刻叫醒我才對。”

“柯蒙學士告訴我,您妹妹想讓您好好休息。” “應該叫醒我。”她堅持。 “學士他還說,您妹妹準備在比武之後再和您談。” “這麼說來,她真打算把這出鬧劇演下去?”凱特琳皺眉。“那侏儒拿她當笛子吹,她自己還矇在鼓裡。羅德利克爵士,無論今天早上結果如何,我們都該動身了。我的職責是在臨冬城陪伴兒子們。假如你體力還撐得住,我這就請萊莎派人護送我們到海鷗鎮,我們從那裡搭船回去。” “又要坐船?”羅德利克臉色發青,但還是忍耐住沒有發抖。“夫人,就照您吩咐。” 凱特琳喚來萊莎派給她差遣的僕人,老騎士則候在門外。她一邊更衣,一邊想著如果趕在決鬥開始前與妹妹談談,或許能讓對方改變心意。萊莎行事全依心情而定,偏偏她的個性又陰晴不定。凱特琳所認識的,昔日奔流城那位羞怯少女,已經長成了時而傲慢,時而憂懼,又或殘忍,甚至空幻不切實際,粗心大意、怯懦怕事、好大喜功的婦人,最糟糕的是她還變化無常。 當初她那陰狠的獄吏連走帶爬,跑來告訴她們提利昂•蘭尼斯特有意認罪時,凱特琳便力勸萊莎私下會審侏儒,然而妹妹非得在峽谷貴族面前大肆炫耀一番不可,結果竟演變至此…… “蘭尼斯特是我的犯人,”他們步上高塔樓梯,朝鷹巢城冰冷蒼白的大廳走去時,她這麼對羅德利克爵士說。凱特琳穿了一件樸素的灰羊毛外衣,繫上一條鍍銀的腰帶。“我妹妹不能忘記這點。” 他們在萊莎居所外遇見叔叔怒氣衝衝地衝出來。“這群傻瓜過節呢,你去湊熱鬧幹嗎?”布林登爵士斥道,“本來我想叫你甩你妹妹兩個耳光,把她打清醒,可這沒用,你只會打痛自己的手。” “有隻鳥兒從奔流城過來,”凱特琳開口,“艾德慕寫信……”

“孩子,我知道,”布林登斗篷上的黑魚,乃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稱得上裝飾的東西。“我從柯蒙師傅那兒聽到了訊息。我請你妹妹撥給我一千精兵,火速馳援奔流城,結果你知道她說了些什麼?她說‘叔叔,鷹巢城的守軍少不了一個,更別提一千,再說你是血門騎士,理應留守於此。’”他身後敞開的大門內傳出一陣充滿稚氣的笑聲,叔叔沉著臉回頭看了一眼。“好吧,反正我告訴她大可再找個新的血門騎士。無論是不是黑魚,我到底是徒利家的人。今天傍晚我就回奔流城。” 凱特琳難掩驚訝之情。“就你一個人?你我都很清楚一個人走山路根本是找死。正好羅德利克爵士和我也準備回臨冬城去。叔叔,跟我們一道走吧,那一千精兵我來給。奔流城絕不會孤軍作戰。” 布林登沉吟半晌,然後唐突地點點頭。“那就這樣。雖然是繞遠路,但我抵達的機會卻也比較大。我在下面等你。”說完他大跨步離去,披風在背後飄蕩。 凱特琳與羅德利克爵士交換了個眼色,接著穿過大門,朝那一片高亢尖銳,卻又焦慮不安的孩童嘻笑聲走去。 萊莎的居所位於一座小花園之上,花園呈圓圈狀,白色高塔環繞四周。花園的泥土和青草上種植著藍色花朵,當初工匠的原意是要栽培神木林,然而鷹巢城立基於山巔堅硬的磐石之上,無論自艾林谷運來多少沃壤,依舊不能讓魚梁木在此生根茁長。於是歷任公爵改種草坪,並在花朵繁茂的矮樹叢間放置雕像。兩位決鬥者與提利昂•蘭尼斯特的性命,便將在此交付天上諸神,做出最後決斷。 萊莎剛梳洗完畢,換了身奶油色的天鵝絨外衣,乳白的頸項間戴了一串青玉和月長石,這時正在露天陽臺上主持集會。該處視野恰好可將決鬥過程盡收眼底,萊莎身邊圍滿了隨從、騎士、以及大小領主。其中大部分人依舊懷著希望,想娶她睡她,然後與她並肩統治艾林谷。但就凱特琳這些天來在鷹巢城所見判斷,他們的希望不大。 勞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座位下方搭了個木臺,眼前有個穿著藍白弄臣服的駝背木偶師,正操縱兩個木頭騎士相互砍殺,逗得鷹巢城公爵咯咯直笑,不停鼓掌。陽臺上擺了一罐罐濃乳酪,以及一籃籃黑莓,賓客們正手拿雕花銀盃,啜飲一種摻了橙香的甜葡萄酒。傻瓜過節,難怪布林登這麼說。 陽臺上,杭特伯爵說了個笑話,引得萊莎開懷大笑,然後她又從林恩•科布瑞爵士的匕首上咬過一顆黑莓。眾位追求者中,便數他倆最得萊莎歡心……至少,今天的情形是如此。若問凱特琳他們誰比較不適合,她還真無從答起。伊恩•杭特的年紀比瓊恩•艾林更大,害了痛風, 走起路來有些跛,膝下還有三個爭吵不休的兒子,一個比一個貪婪。林恩爵士則是另一番荒唐相,他苗條英俊,是古老而衰敗的科布瑞家族的繼承人,但他性好虛榮,脾氣暴躁,行事又不加思考……有人更謠傳, 他對男女之間的親密關係出了名的沒興趣。 萊莎遠遠望見凱特琳,立即起身熱情擁抱,還在她頰上印下溼溼一吻。“早上天氣可真好,你說是不是?天上諸神都在對我們微笑呢。親愛的姐姐,快嚐嚐這酒,這是杭特大人特意從他自家酒窖裡送來的。” “謝謝,不用了。萊莎,我要跟你談談。” “等下再說。”妹妹剛出口保證,就轉身準備離開。 “現在就談。”凱特琳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引來旁人轉頭觀望。“萊莎,你不能這樣胡鬧下去。小惡魔活著才有價值,死了就只能喂烏鴉。 若是他的代理騎士打贏——” “夫人,我看沒這可能。”杭特爵士伸出佈滿老人斑的手拍拍她肩膀,向她保證。“瓦狄斯爵士武藝超群,三兩下便可把那傭兵解決掉。” “大人,你就這麼有把握?”凱特琳冷冷地說,“我可不敢說。”她在山路上親眼見識過波隆的身手,他之所以能活到現在,絕非偶然。他行動靈敏宛如獵豹,那柄醜陋的劍更彷彿與他手臂合為一體。 萊莎的追求者們紛紛聚集過來,如同圍繞花朵的蜜蜂。“女人家哪懂這種事?”莫頓•韋伍德爵士道,“親愛的夫人,瓦狄斯爵士乃堂堂騎士。至於那傢伙嘛,呵,他那種人骨子裡都是懦夫。打仗的時候,幾千個聚在一起,還管點用,可叫他一對一與人單打獨鬥,諒他沒這能耐。” “就算是這樣,”凱特琳硬裝出來的禮貌口吻,連自己都受不了。“敢問侏儒死了對我們有何好處?只要我們把他丟下山崖,您覺得詹姆會在乎我們有沒有事先舉行審判嗎?” “乾脆把他腦袋砍了,”林恩•科布瑞爵士提議,“再把首級送給弒君者,當做給他的警告。” 萊莎不耐煩地甩甩及腰的紅棕長髮。“勞勃大人想要看他飛,”她的語氣彷彿在為這場爭執畫下句點。“要怪也只能怪小惡魔自己,當初要求比武審判的也是他。” “即使萊莎夫人想拒絕,也無法在兼顧禮數的前提下辦到。”杭特伯爵語氣沉重地發言。 凱特琳不理睬他們,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對付妹妹。“容我提醒你,提利昂•蘭尼斯特是我的犯人。” “讓我也提醒你,侏儒謀害的是我丈夫!”她提高音量。“他毒害了國王的首相,讓我寶貝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現在我要他付出代價!”萊莎旋身,裙裾跟著飛揚,她昂首闊步地走到陽臺的一邊。林恩爵士、莫頓爵士和其他追求者冷冰冰地點頭致意,跟在她身後離去。 “您認為真的是他乾的嗎?”只剩他們倆後,羅德利克爵士悄聲問她。“謀害瓊恩大人的事,是真的嗎?小惡魔始終否認,堅決否認……” “我相信謀害艾林大人的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凱特琳回答:“但究竟是提利昂,還是詹姆爵士,抑或王后,甚至三人都有份,我就不敢說了。”當初萊莎送到臨冬城的信上指稱瑟曦為兇手,而現在她似乎又認定提利昂才是真兇……這難道因為侏儒近在眼前,王后卻在好幾百裡格以外的南方,安全地躲在紅堡高牆之後?凱特琳不禁希望自己當初在沒拆信之前,就先把它燒掉。

羅德利克爵士捻捻鬍鬚。“若用毒藥,那麼……的確有可能是侏儒下的手,或者瑟曦。夫人,我無意冒犯,但人們不都說毒藥是女人的武器嗎?至於弒君者,呃……我對此人無甚好感,但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他太喜歡看自己那把黃金寶劍染血了。夫人,真的是用毒藥?” 凱特琳有些不安地皺皺眉:“不然還有什麼能造成自然死亡的假象?”身後,勞勃公爵眼見一個傀儡騎士把另外一個砍成兩半,撒了一地紅木屑,開心得興奮尖叫。她瞄了外甥一眼,不禁嘆氣。“那孩子一點教養都沒有。除非讓他離開母親身邊一段時間,否則他永遠不會有統治的能力。” “他的先父也有同感。”身旁有個聲音介面。她轉過頭,看見手拿酒杯的柯蒙學士。“事實上,他原本打算送這孩子去龍石島做養子,您知道……唉,我這是說了不該說的話。”他的喉結在松垂的學士鎖鏈下方焦慮地起伏。“恐怕我喝多了杭特大人的好酒。流血之事總教我緊張……” “學士,你一定是弄錯了,”凱特琳道,“是凱巖城,不是龍石島, 而且還是首相死後,未經我妹妹同意安排的。” 學士的頭猛地一抖,配上他長得出奇的脖子,看起來活像個木偶。“不,請您原諒,夫人,這是瓊恩大人他自己——” 他們下方鈴聲大作。貴族和侍女都不約而同放下手邊的事,走到欄杆旁邊。臺下,兩名身著天藍色披風的衛兵領著提利昂•蘭尼斯特出來。鷹巢城的臃腫修士伴他走到花園中央的石像旁。那是一座用帶紋理的白色大理石雕刻出的、正在哭泣的女人,無疑便是阿萊莎。 “小壞蛋來了,”勞勃公爵咯咯笑道,“媽咪,我可以讓他飛了嗎? 我想看他飛。” “再等一等,小寶貝。”萊莎向他保證。 “先審判,”林恩•科布瑞爵士慢條斯理地說,“再處決。”

片刻之後,兩名決鬥者也從花園兩邊進場。騎士身邊跟了兩個年輕侍從,傭兵則由兩位鷹巢城計程車兵侍候。 瓦狄斯•伊根爵士穿了鎖甲和加墊外衣,其外從頭到腳都被厚重的鋼甲所覆蓋。許多金屬圓碟保護著手臂和胸膛間鎧甲的交接處,它們都被塗成藍白相間的艾林家族新月獵鷹紋章的式樣。腰部到大腿罩著一件龍蝦甲殼狀的金屬裙,脖子上則有一道堅固的頸甲。他的頭盔兩側展出鷹翼,面罩是尖銳的鷹喙形狀,只留一條細縫容他觀察。 輕裝便甲的波隆,站在騎士身旁簡直渾似赤身裸體。他只穿了件硬皮衣,外罩上好油的黑環甲,戴上金屬頭套和帶護鼻的半罩圓盔。他挑了雙高筒皮靴,前端有鋼製護腿,手套的指頭部分縫上了黑鐵環。凱特琳注意到傭兵足足比他的對手高出一頭,手也較長……更別提兩人的年齡差距了,根據她的目測,波隆起碼年輕十五歲。 他們在哭泣女人雕像腳下的草坪上面對面單膝跪地,蘭尼斯特站在兩人中間。修士從腰間的軟布袋裡取出一個多面水晶,高舉過頭,光線隨即散射開來。七彩虹光輕躍過小惡魔的臉龐。修士以高亢、莊嚴,近乎歌唱的聲調,請求天上諸神作見證,找出這人靈魂中的真相,若他無辜,則還其自由,若其有罪,則賜之以死。他的聲音在四周的塔樓間回蕩。 當最後一抹餘音散去,修士放下水晶,快步離去。提利昂在衛兵將他帶走前,湊到波隆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傭兵聽了哈哈大笑,起身拍拍膝蓋上的草。 鷹巢城公爵與峽谷守護者勞勃•艾林此時正不耐煩地在高高的座椅上扭來扭去。“他們什麼時候開打?”他哀怨地問。 瓦狄斯爵士的侍從之一扶他起身,另一個則為他拿來長近四尺,厚重橡木所制,表面有鐵釘的三角形盾牌。兩位侍從協力替他把盾綁在左臂前端。萊莎計程車兵遞給波隆一面類似的護盾,但傭兵啐了口唾沫,揮手拒絕。三天沒刮的粗黑鬍子蓋住了他的下巴和兩頰,但他決非沒有剃刀。他的劍鋒閃著致命的光澤,看得出每天都花好幾個小時打磨,直到鋒利得血肉難近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