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南方市鎮的模樣!遍地繁花,市集裡的食物車載斗量;夏季的葡萄酒不但好喝,而且便宜得不像話,光聞聞市場裡的酒味都會醉。人人都豐衣足食,喝得醉醺醺,吃得肥嘟嘟。”他咧嘴笑道,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奈德,還有南方的女孩子啊!”他的眼裡煥發著光芒,高聲叫道,“我敢跟你保證,只要天一熱,女人的矜持就全不見了。她們會直接光著身子,在城堡附近的河裡裸泳。就算上了街,也是熱得穿不住毛衣皮衣,所以有錢的就穿絲織短袖,窮一點就穿棉質的。不過只要一流汗,衣服貼著皮膚,根本就和脫光光沒兩樣。”國王開心地笑著。 勞勃•拜拉席恩向來是個物慾旺盛、很懂享受的人。這一點他沒有變,但是奈德沒法不注意到國王為聲色娛樂所付出的代價。當他們抵達樓梯底端,進入墓窖的深沉黑暗時,勞勃已經氣喘吁吁,呼吸困難,在燈光照映下面紅耳赤了。 “陛下請進,”奈德恭謹地說,然後將燈籠繞了個半圓。黑影鬼祟潛動,搖曳的火光照上腳底的石板,左右顯現出兩兩成對的花崗岩柱,一直延展向遠處的黑暗。歷代逝者端坐石柱間的石制寶座上,背向牆壁, 身後靠著存放遺體的石棺。“她在最後面,就在父親和布蘭登旁邊。” 他領路在前,穿梭於石柱間的過道,勞勃被地底的陰寒凍得直打哆嗦,默然無語地跟隨其後。墓窖裡總是冷的,他們走在史塔克家族歷代的死者之間,足音迴響在偌大的陵墓裡。歷代臨冬城主注視著他們,緊閉石棺上的雕像刻有他們生前的容貌,巨大的咆哮冰原狼石雕則蜷縮於他們腳下。他們並列而坐,用再也看不見的眼睛注視著永寂的黑暗。生者的走動彷彿驚動了他們,牆壁上輪換著竄動的黑影。 根據傳統,凡是曾為臨冬城之主的石像膝上都要放置一把鐵製長劍,以確保含恨的復仇怨靈被封印在陵墓裡,不致到陽間肆虐。其中最古老的早已鏽蝕殆盡,原本放置寶劍的地方如今只剩紅褐鐵鏽。奈德不禁捫心自問,這是否意味著那些幽魂如今可以恣意興擾城堡?早先的臨冬城主堅毅剛強一如他們腳底下的土地,在龍王尚未渡海來犯的日子裡,他們不向任何人低頭,自封為北境之王。 奈德停下腳步,舉起油燈,陵墓仍然持續向前延伸,沒入黑暗,然而之後的都是空位,沒有封上,那是等待死者的黑洞,等待著他和他的子女。奈德想到這裡就不舒服。“在這兒。”他對國王說。 勞勃靜靜地點頭,跪了下來,低頭行禮。 眼前共有三個並肩排列的石棺,奈德的父親瑞卡德•史塔克有張嚴峻的長臉,當年的雕刻師傅把他的神韻掌握得很好,只見他莊嚴地坐定,石指緊緊握住膝上橫躺的寶劍,然而當年傾國的劍都救不了他。在他兩旁較小的石棺裡,則是他的子女。 布蘭登死時不過二十,他就在和奔流城的凱特琳•徒利成婚前不久,被“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殘忍地絞死。他父親被迫全程目睹愛子慘死的經過。其實布蘭登才是臨冬城真正的繼承人,他既是長子, 又是天生的領袖。 萊安娜香消玉殞那時年方十六,還是個童心未泯的女孩。奈德全心全意地疼愛著這個妹妹,勞勃對她的愛猶有過之。她原本是要當他新娘的。 “她比這漂亮多了。”一陣沉默之後,國王開口。他的眼光仍眷戀在萊安娜臉上,不忍離去,彷彿這樣便可以將她喚回人世。最後他終於站起身,步履卻因肥胖而顯得有些不穩。“媽的,奈德,真有必要把她葬在這種地方麼?”他的聲音因為憶起的悲痛而嘶啞起來,“她不該與陰暗為伍……” “她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奈德平靜地說,“她屬於這裡。” “她應該安葬在風景優美的山丘上,墳上種棵果樹,頭頂有陽光白雲與她為伴,有風霜雨露為她沐浴。” “她臨終前我就在她身邊,”奈德提醒國王,“她只想回家,長眠在布蘭登和父親身邊。”他至今還偶爾能聽得見她死前的囈語。答應我, 她在那個瀰漫血腥和玫瑰馨香的房間裡朝他喊,奈德,答應我。遲遲不退的高燒吸走了她全部的力量,當時的她氣若游絲。但當他保證將信守諾言時,妹妹眼裡的恐懼頓時一掃而空。奈德記得她最後的微笑,還有她如何緊抓他的手,隨後離開人世,玫瑰花瓣自她掌心傾瀉而出,沉暗而無生氣。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全都不記得。當人們找到他時,他仍然緊緊抱著她了無生氣的軀體,哀慟得難以言語。據說最後是那個矮小的澤地人霍蘭•黎德將她的手自他手中抽開,奈德自己一片茫然。“我一有機會就會帶花來看她,”他說,“萊安娜她……一直很喜歡花。” 國王摸了摸她的臉頰,手指溫柔地滑過粗礪的岩石表面,好似在愛撫活生生的戀人。“我發誓殺雷加為她報仇。” “你已經殺了他。”奈德提醒他。 “只殺了一次。”勞勃滿腹酸楚地說。 兩個死敵當年在三河交匯處的沙洲淺灘上碰面,熾烈的戰火在他們四周蔓延。勞勃手持他的鐵刺戰錘,頭戴鹿角巨盔;坦格利安王子則全身黑甲,胸鎧上用紅寶石鑲成象徵家族紋章的三頭巨龍,烈日照耀下有若熊熊烈火。兩人鏖戰不休,三叉戟河的河水在戰馬鐵蹄下染成血紅,
直到最後勞勃的戰錘擊碎了對手鎧甲上的三頭龍,粉碎了鎧甲下的軀體。奈德趕到現場時,雷加已經倒臥河中,氣絕身亡;雙方士兵則在水裡爭搶從他鎧甲上掉落的紅寶石,激起翻飛水花。 “每晚在夢中,我都要殺他一次。”勞勃道,“就算再殺他個一千遍,他還是死有餘辜。” 奈德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又一陣沉默後,他說:“陛下,我們該回去了,王后正等著呢。” “王后王后,就算異鬼抓走她又如何?”勞勃尖酸地喃喃道,但他還是蹣跚腳步,沉重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還有,你要敢再叫我一聲陛下,我一定把你梟首示眾。咱們之間可不只是君臣而已。” “我不敢忘。”奈德靜靜地回答。眼看國王沒有答話,他便問,“跟我說說瓊恩的事。” 勞勃搖搖頭:“我這輩子沒看過一個人病情惡化得那麼迅速。為了慶祝我兒子的命名日,我們舉辦了一場比武競技,當天見了他,你一定會認為他健康得能長命百歲。但兩個星期之後他就死了,得的病像把烈火,活活把他給燃盡。”勞勃在一根石柱邊停下來,正好站在一個死去已久的史塔克族人面前。“我好敬愛那個老人啊。” “我們都一樣。”奈德停了一會兒,“凱特琳很為她妹妹擔心,萊莎還好嗎?” 勞勃的嘴角苦澀地扭了扭,“坦白說,一點也不好。”他頓了頓,“奈德,我認為瓊恩的死把那個女人給逼瘋了。她已經帶著兒子逃回了鷹巢城。我是不希望她這麼做的,我本來打算把他過繼給凱巖城的泰溫•蘭尼斯特。瓊恩既沒有兄弟,又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我怎麼能讓個女人家獨自撫養他長大呢?” 奈德寧可把孩子交給毒蛇撫養,也不願意交給泰溫公爵,但他沒說出口。有些舊傷永難癒合,只需簡短几字,就會再汩汩流血。“她剛失去丈夫,”他小心翼翼地說,“或許做母親的害怕再失去兒子吧,況且那孩子年紀還小。” “六歲,成天病懨懨,這種人是新任鷹巢城公爵,諸神饒了我罷。”國王咒罵道,“泰溫公爵以前從沒收過養子,萊莎應該覺得光榮才對。蘭尼斯特家族歷史悠久,勢力又大,可她竟然連考慮都不肯考慮, 也沒得到我准許,就趁著月黑風高不聲不響離開了。瑟曦差點沒氣炸。”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嗎?那孩子的名是照著我取的,叫勞勃•艾林。我發誓要保護他,怎麼能讓他母親就這樣把他偷偷帶走呢?” “不如讓我來收養他,你意下如何?”奈德說,“萊莎應該會同意。 她年輕時和凱特琳很親,她來這兒也會比較有家的感覺。” “我的老友啊,你是個好人。”國王回答,“只可惜為時已晚。泰溫公爵既然同意收養,如果又把那孩子轉到別的地方,對他是種侮辱。” “我關心的是我外甥的幸福,我不在乎蘭尼斯特家族高不高興。”奈德表示。 “那是因為你晚上不用陪蘭尼斯特家的女人睡覺。”勞勃放聲大笑, 笑聲在墓窖裡迴盪,在拱形屋頂上反射,那笑容則是濃密黑虯髯裡的一條白線。“呵,奈德,”他說,“你還是老樣子,太嚴肅了。”他伸出巨大的手臂環住奈德的肩膀,“我本想過幾天再跟你談這件事,但你既然提起,就現在說罷。來,我們走。” 他們朝墓窖的出口走去,穿梭於石柱之間,兩旁的史塔克死者空洞的眼神彷彿正跟隨他們的腳步。國王依舊摟著奈德:“你一定想不透, 隔了這麼多年,為什麼現在我才到臨冬城來。” 奈德確有幾個可能的猜測,但他沒說出來。“我看,想來和我作伴?”他故作輕鬆地說,“不然就是絕境長城的緣故。陛下,您一定要去看看,在城牆上親自走一遭,再和守軍談談。守夜人部隊如今已沒有過去的盛況,班揚說……”
“相信我很快就有機會當面和你弟弟聊聊,”勞勃道,“至於絕境長城,已經在那兒多久了?八千多年了罷,再撐個幾天應該沒問題。我有更要緊的事要跟你說,如今時局緊張,我需要信得過的得力助手,就像瓊恩•艾林那樣的人。他既是鷹巢城公爵,又是東境守護和御前首相, 要找到合適的替代人選可不容易。” “他兒子……”奈德開口。 “他的兒子會繼承鷹巢城公爵爵位,以及麾下領地所有稅賦。”勞勃打斷他,“就這樣了。” 奈德大吃一驚,錯愕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國王,脫口便道:“艾林家族世代擔任東境守護,這是個世襲的職位啊。” “等他長大成人,我再考慮要不要交還給他。”勞勃說,“然而我首先要打算的是今年和往後的幾年。奈德,六歲的小男孩沒法統率軍隊。” “這頭銜在承平時期不過是個榮譽職,就讓那孩子保留這個稱號吧。就算不為了他,為了他那一生為國鞠躬盡瘁的父親,這也是應該的。” 國王聽了不大高興,把手從奈德肩膀上抽了回來:“瓊恩鞠躬盡瘁是他職責所在,他本來就該對他的君王效忠。奈德,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點你應該最清楚。但那孩子可不是他父親,一個稚齡幼兒治理不了東方。”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不說這些了,我有更要緊的事跟你商量,而且這次我不准你跟我爭辯。”勞勃緊握住奈德的手肘,“奈德,我需要你幫忙。” “陛下,我永遠任您差遣。” 他雖然很擔心國王的下一步,卻不得不這麼說。 勞勃好像根本就沒聽他說話,只自顧自地續道:“想想我們一起在鷹巢城度過的那幾年……媽的,好一段快樂時光!奈德,我希望你能再次陪在我身邊,我希望你能南下到君臨與我共商國是,不要一個人躲在世界的盡頭,毫無用武之地。”勞勃望向遠處的昏暗,突然像個史塔克族人般憂鬱地說:“我向你發誓,坐在鐵王座上管理國政,比奪取王位要難上千倍。法律仲裁是件累煞人的事,清算國庫更麻煩。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平民百姓,我成天坐在那張該死的鐵椅子上聽他們怨東怨西, 聽得我腦筋麻木,屁股痠痛。每個人一開口就是要錢,不然就是要土地或法律仲裁。全是些滿口胡言的傢伙,偏偏我的大臣貴婦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身邊都是些白痴和馬屁精,奈德,這真會把人逼瘋的。他們要麼稀裡糊塗,要麼故意說謊。有時候我睡覺,還真希望咱們當年在三叉戟河吃了敗仗。啊,我不是說真吃了敗仗,只是……” “我瞭解。”奈德輕輕地說。 勞勃看著他:“老朋友,我想也只有你能夠了解。”他面帶微笑,“艾德•史塔克大人,我將任命你為國王之手,即御前首相。” 奈德單膝跪下。他並不意外,除了這個原因,勞勃還會為了什麼千裡迢迢北上呢?御前首相是七大王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顯赫要職,他將代表國王發號施令、運用權威、統御三軍、執掌司法。遇到國王缺席、生病或其他突發事件,他甚至會坐上鐵王座,直接統治國家。 勞勃等於是將王國交到他手中。 而這,卻是他最最不想要的。 “陛下,”他說,“恐怕我的能力不足以勝任此等要職。” 勞勃高興地發出一聲佯裝不耐的咕噥,“我要真為你著想,早讓你退休啦。我是打算讓你來治理國家,帶兵打仗,而我自己呢?痛痛快快地吃喝玩樂,嫖個過癮。”他拍拍肚皮,嘿嘿笑道:“你知道那句形容國王和首相的諺語吧?” 奈德當然知道。“國王做夢,”他說,“首相築夢。” “有個跟我上床的漁家女孩告訴我,他們中下層百姓有個更妙的比喻:國王吃席,首相拉屎。”
此話一出,他仰頭狂笑,迴音響徹黑暗,四面八方的臨冬城死者卻似乎很不以為然地冷眼旁觀。當笑聲終止,奈德仍然單膝跪地,眼睛上揚。“媽的,奈德,”國王抱怨,“你好歹也跟我一起笑一笑?” “有人說這裡的冬天太冷,人若是笑了,聲音會凍結在喉嚨裡,直到把人活活噎死。”奈德平靜地說,“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史塔克家人甚少有幽默感。” “跟我一起到南方去,我一定讓你再露笑顏。”國王向他保證,“你既然幫我得到了這張該死的鐵椅子,就該幫我保住它吧。我們註定是要並肩治理國家的。倘若萊安娜還活著,我們就該是連姻手足,名副其實的兄弟了。呵呵,好在現在也不遲,我有個兒子,你有個女兒,我家小喬和你的珊莎會把兩家結合在一起,就好像當年的萊安娜和我。” 這個提議卻真嚇了奈德一跳:“可珊莎才十一歲。” 勞勃不耐煩地揮揮手,“已經大到可以訂婚啦,結婚等過幾年再說。”國王微笑,“你這渾球,還不快站起來說好。” “陛下,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耀與喜樂。”奈德回答,接著他露出遲疑,“可也太讓我措手不及,能否給我點時間考慮?我要告訴我妻子……” “好,好,當然沒問題,去跟凱特琳說罷,好好想清楚。”國王伸出手,拍了拍奈德的手,然後把他拉起來。“別教我等太久就是,你也知道我沒什麼耐性。” 一時之間,艾德•史塔克心中充滿了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懼,畢竟寒冷的北國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故鄉。他看看四周石像,吸了口墓窖的冰冷空氣。他隱約可以感覺得出身旁歷代先祖的目光,他知道他們正側耳傾聽,他知道凜冬將至。
瓊恩在某些場合——雖然不多,卻依舊存在——瓊恩•雪諾會暗自慶幸自己是個私生子。當他拿起傳來的酒壺,把自己剛喝乾的杯子斟滿時, 他驚覺現在就是這樣的場合。 他返身坐回長凳,和青年侍從們坐在一起,啜飲杯中佳釀。滿口夏日紅酒甜美的水果香氣,牽起他嘴角的一絲微笑。 臨冬城的大廳裡熱氣蒸騰,四溢著烤肉和剛出爐的麵包所散發的香味。大廳的灰石牆上掛滿了各家旗幟,白色是史塔克家族的冰原奔狼, 金色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緋紅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怒吼雄獅。大廳裡有位歌手正撥弄豎琴,高唱歌謠,然而在爐火熊熊、蠟碟碰撞和酩酊交談的喧囂覆蓋下,坐在長廳末端的他根本聽不清楚。 為國王接風洗塵而舉辦的歡迎晚宴,已經進行了整整四個鐘頭。瓊恩的兄弟姐妹和他隔著整個大廳,他們和王子公主們坐在一起,只比史塔克公爵夫婦和國王王后所處的高臺低一席。每逢這種特殊場合,他的公爵父親總會特許每個孩子喝一杯葡萄酒,但不準再多。反倒是像他這樣與隨從僕役們在一塊兒,沒人會管他喝多少。 他發現自己的酒量原來和成人差不多,在身旁這群興高采烈的年輕人慫恿下,喝乾一杯,他們就慫恿他再來一杯。瓊恩很樂意與他們為伍,津津有味地聽他們彼此吹噓戰爭、打獵和偷情的故事。他相信這群夥伴絕對比王子公主們有趣。先前當訪客們從大門口魚貫而入時,他已經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隊伍正好從他座位前方不遠處經過,他便好好地瞧了個清楚。 他的公爵父親護送王后走在前面,她正如傳聞中那麼美麗,鑲滿寶石的頭冠襯著她金色的長髮,閃閃發亮,其上鑲嵌的翡翠和她璀璨明亮的碧眼搭配得完美無瑕。父親攙扶她步上高臺,引她到席位坐下,然而她自始至終都沒正眼瞧他一下。瓊恩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還是看得出王后的笑容只是表面功夫。 接著是國王本人,他挽著史塔克夫人的手走了進來。瓊恩見到國王,只覺大失所望。父親常說起那個天下無雙的勇士勞勃•拜拉席恩, 三叉戟河的惡魔,全國最驍勇善戰的武士,在王公貴族間卓然不群。可在瓊恩眼裡,他不過是個紅臉長鬚,汗流浹背的胖子,走起路來一副沉溺杯中物的模樣。 在他之後進來的是孩子們,小瑞肯走在第一,很努力地要裝出三歲小孩所能表現出來的莊嚴姿態。他走到瓊恩面前時還停下來打招呼,瓊恩只得催促他快走。羅柏緊跟在後,他穿著象徵史塔克家族色彩的灰絨白邊羊毛衣,挽著彌賽菈公主的手。她還是個小女孩,年紀不滿八歲, 珠光寶氣的髮網內,一頭金色捲髮有如瀑布般流瀉直下。他們經過時, 瓊恩注意到她看著羅柏時的羞赧微笑。他的結論是這女孩八成挺無趣。 不過羅柏根本就沒發現她有多蠢,他自己也看著她,笑得像個傻子。 接著他的兩個異母妹妹護送王子們進來了,艾莉亞和胖嘟嘟的託曼王子走在一塊兒,他白金色的長髮比她的頭髮還要長。大她兩歲的珊莎則陪著王太子喬佛裡•拜拉席恩。喬佛裡今年十二歲,年紀比瓊恩和羅柏都小,長得卻比兩人都要高,瓊恩想到這就不痛快。喬佛裡王子有妹妹的長髮和母親的深邃碧眼,金色的髮捲蓋過金色寬領帶和高貴的天鵝絨衣領,珊莎走在他身旁,容光煥發。不過瓊恩可一點也不喜歡喬佛裡那副嘴唇上撅,對臨冬城大廳輕蔑鄙夷的神態。 他對走在王太子後面的這一對比較感興趣:他們是王后的兄弟,都是凱巖城蘭尼斯特家的人。任何人都不會把誰是“雄獅”,誰又是“小惡魔”給弄混的。詹姆•蘭尼斯特爵士是瑟曦王后的孿生手足,生得高大英挺,金髮飄揚,有著閃亮的碧眼和利如刀鋒的笑容。他穿著大紅絲質長衫、漆黑高筒靴和黑緞長披風,上衣的前胸用金線繡了只蘭尼斯特家怒吼不馴的雄獅。人們稱他“蘭尼斯特雄獅”,又在背後竊竊私語“弒君者”這個名號。 瓊恩發覺自己幾乎無法將視線自他身上抽離。這才是王者應有的風範,詹姆走過面前時,他如此暗想。
接著他望向詹姆的兄弟,此人正搖搖擺擺、半躲藏地走在哥哥身邊。提利昂•蘭尼斯特是泰溫公爵年紀最小,也最醜陋的孩子。諸神賜予瑟曦和詹姆的一切優點,一樣都沒留給提利昂。他是個身高只有哥哥一半的侏儒,鼓動著畸形的雙腿努力想跟上哥哥的腳步。他的頭大得不合比例,鼓脹額頭下是一張扭曲的怪臉,雙眼一碧一黑,從滿頭長直金發下面向外窺視。他頭髮的顏色幾乎金亮成白。瓊恩饒富興味地看著他打面前經過。 達官貴胄中最後進來的是他叔叔,守夜人部隊的班揚•史塔克,以及父親年輕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班揚經過時對他露出溫和的微笑, 席恩則對他完全視若無睹,不過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等貴賓全部就座之後,大家彼此舉杯祝福,互致賀詞,然後晚宴便正式開始。 瓊恩從那時起就在喝酒,到現在還沒停下。 長桌下有東西摩擦他的腳,低頭只見一對紅眼睛盯著他望。“肚子又餓了?”他問。餐桌中間還有半隻蜜汁烤雞,瓊恩伸手撕下一隻雞腿,突然心生一計,用餐刀把整隻雞的肉切割下來,然後讓剩餘的雞骨從自己雙腿間滑到地上。“白靈”野蠻卻安靜地撕咬起骨頭。他的兄妹們都不準帶狼進宴會廳,惟有瓊恩所處的大廳尾端,狗多得數不清,自然也沒人管他的小狼。他告訴自己這也算專有的好福氣。 他的眼睛突然一陣刺痛,他粗魯地揉揉,咒罵著燻煙。他又喝了一大口葡萄酒,然後看著白靈吞噬了整隻雞。 狗們在餐桌間來回走動,跟著女侍四處逡巡。其中有一隻長著大大的黃眼睛的黑色混血母狗聞到了雞肉香味,便停下腳步,低身擠過長椅想要分一杯羹。瓊恩冷眼旁觀雙方對峙,只見那母狗喉頭髮出低吼,慢慢靠近。白靈則沉默地抬頭,用那雙血紅的眼睛冷冷瞪視對方。母狗發出一聲憤怒的挑釁,她的身軀是小冰原狼的三倍,但白靈動也不動,只霸佔住自己的食物,張開嘴巴,露出尖牙。母狗見狀,又吠了一聲,最後決定這場架還是不打為妙。於是它轉身溜走,離去前還不忘傲慢地吠了一聲以維持自尊。白靈繼續低頭猛嚼。
瓊恩得意地笑著,探手到桌底摸摸小狼一身蓬鬆的白絨毛。小狼抬起頭望他,溫柔地咬了他的手一口,然後又低頭大快朵頤。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冰原狼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旁問。 瓊恩開心地抬頭,班叔叔把手放在他頭上,撥弄著他的頭髮,就好像他剛才撥弄白靈身上的毛一樣。“對,”他回答,“它叫白靈。” 一名正說著低階故事的侍從停下來,挪出位置給公爵的弟弟坐。班揚•史塔克跨坐上長凳,從瓊恩手裡接過酒杯。“夏日紅,”他嚐了一口後緩緩地說,“沒有東西比得上這酒甜美。瓊恩,你今晚喝了幾杯?” 瓊恩笑而不答。 班揚•史塔克笑道:“果不出我所料。呵呵,算了,記得我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時,年紀比你還小。”他從旁邊木餐盤裡揀起一顆滴著棕色肉汁的烤洋蔥,一口咬將下去,發出鬆脆的喀嚓聲響。 叔叔容貌銳利,瘦削有如危巖嶙峋,但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永遠帶著笑意。他和所有守夜人一樣一襲黑衣,今晚他身著厚實的天鵝絨長衫, 腳踏皮革高統靴,腰繫寬邊皮帶和鍍銀釦環,脖間還戴了串沉甸甸的銀項鍊。班揚一邊吃洋蔥,一邊興味盎然地看著白靈。“很安靜的一隻狼。”他做出結論。 “它和其他幾隻很不一樣,”瓊恩說,“從來都一聲不吭,所以我才叫它白靈。這也是因為它的毛色,其他幾隻狼毛色都很深,不是灰就是黑。” “長城外也有冰原狼,我們外出巡邏時經常聽到它們的嚎叫。”班揚 •史塔克意味深長地看著瓊恩,“你平日不是都和你弟弟他們同桌吃飯嗎?” “那是平日,”瓊恩平板地回答,“夫人認為,今晚若讓私生子與他們同桌用餐,對王族是種侮辱。”
“原來如此。”叔叔轉頭看看大廳盡頭高臺上的餐桌,“我哥哥今晚看上去不太有慶祝的興致。” 瓊恩也注意到了,私生子必須學會察言觀色,洞悉隱藏在人們眼裡的喜怒哀樂。他父親固然舉止都合乎禮數,但神情裡卻有種瓊恩從未見過的拘束。他不多說話,始終用低低的眼神掃視全廳,目光十分空洞。 隔著兩個位子的國王倒是整晚開懷暢飲,絡腮鬍後那張大臉漲得通紅, 他不斷地舉杯敬酒,聽了每一個笑話都樂得前仰後合,每一道菜他都像個餓鬼似的吃個不休。但坐在他身旁的王后卻如一尊冰冷的雕像。“王後也在生氣,”瓊恩低聲對他叔叔說,“下午父親大人帶國王去了地下陵寢,王后本不希望他去的。” 班揚仔細地審視了瓊恩一番,“瓊恩,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眼光,是麼?我們長城守軍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瓊恩驕傲地說:“羅柏用起長槍來比我有力,但是我劍使得比較好,胡倫還說我的騎術在城裡也是數一數二。” “的確很不容易。” “你回去的時候,帶我一道走罷。”瓊恩突然激動起來,“只要你去跟父親大人說,他一定會同意,我知道他一定會。” 班揚叔叔再度審視他的臉龐,“瓊恩,對一個男孩子來說,長城是個很艱苦的地方。” “我差不多成年了,”瓊恩辯解,“下個命名日我就滿十五歲,而且魯溫師傅說私生子比其他孩子長得快。” “這倒是真的。”班揚的嘴角向下微翹,他從桌上拿起瓊恩的酒杯, 用附近的酒壺斟滿葡萄酒,深吸一口。 “戴倫•坦格利安征服多恩領時也不過十四歲。”瓊恩又說。傳說中的年輕龍王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那場仗可是打了一整個夏天,”叔叔提醒道,“你說的這個年輕國王,為了攻下多恩,死了一萬人,後來為了守住它,又死了五萬人。應該有人告訴他,戰爭可不是兒戲。”他又啜了口酒,抹抹嘴,“而且,戴倫•坦格利安十八歲就英年早逝,你該不會忘記這一部分吧?” “我什麼都沒忘,”瓊恩吹噓,酒精讓他膽子也大了起來。他試著坐直身子,好讓自己看起來更高大,“叔叔,我想進入守夜人部隊服役。” 對於這個決定,他早已反覆思量,夜裡,當他的兄弟們在身邊安睡酣眠,他卻輾轉難安。羅柏有朝一日會繼承臨冬城,以北境守護的身份指揮千軍萬馬。布蘭和瑞肯將成為他的封臣,擁有各自的莊園,為他管理內政。妹妹艾莉亞和珊莎會嫁給其他豪族的子嗣,以貴族夫人的身份前往南方屬於她們的領地。惟有他,區區一個私生子,能指望什麼呢? “瓊恩,你恐怕不知道。守夜人是一個視死如歸的團體,我們沒有家庭羈絆,永遠也不會生兒育女,我們以責任為妻,以榮譽為妾。” “私生子一樣有榮譽心,”瓊恩說,“我已經做好宣誓加入的準備了。” “你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班揚答道,“還算不上成人。在你接觸女人之前,恐怕無法想象將要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我才不在乎那個!”瓊恩火氣直往上撞。 “你若是知道,多半就會在乎了。”班揚說,“孩子啊,倘若你知道發了這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你就不會這麼急著要加入了。” 瓊恩聽了更覺氣惱:“我才不是你的孩子!” 班揚•史塔克站起身,“我就可惜你不是我孩子。”他拍拍瓊恩肩膀,“等你在外面生了兩三個私生子,再來找我,到時候看看自己會有什麼想法。” 瓊恩渾身顫抖。“我絕不會在外面生什麼私生子,”他一字一頓地說,“永遠不會!”他將最後一句話當成毒液般吐出口。
這時他驚覺全桌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都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他。 他只覺淚水充滿眼眶,最後他站了起來。 “恕我先告退。”他用最後一絲尊嚴說,然後趁其他人看到他眼淚掉下之前,旋風似的跑開。他一定是喝多了,兩隻腳彷彿打了結,當即與一位女侍撞個滿懷,使一壺摻香料的葡萄酒潑灑在地,四座頓時響起鬨堂大笑。瓊恩眼中的熱淚滾下面頰,有人想攙他,但他甩開善意的手, 憑著辨不清地面的眼睛,繼續朝大門跑去。白靈緊隨其後,奔進低垂的夜幕。 空蕩的庭院分外寂靜,內牆城垛上只有一位拉緊斗篷抵禦寒意的守衛,獨自蜷縮牆角,雖然看上去百無聊賴,表情悲苦,但瓊恩卻一千個一萬個願意跟他交換位置。除此之外,整座孤城四下漆黑,滿是寂寥。 瓊恩曾去過一座被遺棄的莊園,那裡杳無人跡、沉默陰鬱,四下肅然, 惟有巨石在默默傾訴過往主人的景況。今夜的臨冬城便讓瓊恩聯想起當時的情景。 笙歌舞樂從身後敞開的窗戶向外流瀉,正是他此刻最不想聽的靡靡之音。他用衣袖抹去淚水,氣惱自己如何把持不住,隨後準備轉身離開。 “小子。”有人叫住他。瓊恩轉頭。 提利昂•蘭尼斯特正坐在廳堂前門上面突出的壁架上,睥睨世間萬物,活像只石像鬼。這侏儒朝他笑笑:“你身旁那傢伙可是隻狼?” “是冰原狼。”瓊恩說,“叫白靈。”他抬頭望著侏儒,先前的不滿被好奇取代。“你在那兒做什麼?怎沒在裡面參加晚宴呢?” “裡面太熱太吵,我又多喝了點酒。”侏儒告訴他,“很久以前,我就學到了一個教訓:在你的哥哥身上嘔吐是件不太禮貌的事。我可以靠近瞧瞧你那隻狼嗎?” 瓊恩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你能自己下來麼?還是要我去弄張梯子?”
“去,瞧不起我啊?”小個子說。他兩手往後一用力,整個人翻騰進半空中。瓊恩驚訝得喘不過氣,瞠目結舌地看著提利昂緊縮成一個球, 輕巧地以手著地,然後後空翻站起身。 白靈有些遲疑地向後退了幾步。 侏儒拍拍身上的灰塵,笑道:“我想我一定是嚇著你的小狼了。真不好意思。” “他才沒被嚇著。”瓊恩邊說邊彎身喚道:“白靈,過來,快過來, 乖。” 小狼溜達過來,親熱地用鼻子摩擦瓊恩的臉頰,卻始終對提利昂• 蘭尼斯特保持警戒。當侏儒伸手想摸它時,它立刻抽身後退,露出利齒,發出無聲的咆哮。“挺怕生的麼?”蘭尼斯特說。 “白靈,坐下。”瓊恩命令,“就是這樣,坐著別亂動。”他抬頭望向侏儒,“你現在可以摸他了。除非我叫他動,否則他不會亂動的。我正在訓練他。” “原來如此。”蘭尼斯特搔搔白靈兩耳間白如細雪的絨毛,“乖狼狼。” “若我不在這裡,他早把你的喉嚨撕開了。”瓊恩說。其實這話當下還不能成真,不過看小狼的長勢卻也為時不遠。 “如果這樣,那你還是別走開的好。”侏儒答道。他歪了歪那顆過大的腦袋,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仔細打量瓊恩,“我是提利昂•蘭尼斯特。” “我知道。”瓊恩邊說邊起身。他站著比那侏儒高多了,不禁覺得很怪異。 “你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對吧?” 瓊恩只覺得一股寒意刺進全身,他抿緊嘴唇,沒有答話。
“我冒犯到你了嗎?”蘭尼斯特忙道,“抱歉,侏儒向來不太懂得察言觀色。反正侏儒們歷來都是雜耍賣藝,個個衣著隨便,口無遮攔,我也就有樣學樣啦。”他嘿嘿笑著,“不過你確實是個私生子。” “艾德•史塔克大人是我父親沒錯。”瓊恩終於還是承認了。 “嗯,”蘭尼斯特端詳著他的臉,“看得出來。跟你那些兄弟相比, 你還比較有北方人的味道。” “同父異母的兄弟。”瓊恩糾正,心裡暗暗為侏儒的說法感到高興。 “那麼私生子小弟,讓我給你一點建議罷。”蘭尼斯特道,“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誰,因為這個世界不會忘記。你要化阻力為助力,如此一來才沒有弱點。用它來武裝自己,就沒有人可以用它來傷害你。” 瓊恩可沒心情聽人說教:“你又知道身為私生子是什麼樣了?” “全天下的侏儒,在他們父親眼裡都跟私生子沒兩樣。” “你可是你母親的親生兒子,地地道道的蘭尼斯特族人。” “是麼?”侏儒苦笑,“這話你去跟我父親大人說吧。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而死,所以我老爸始終不確定我是不是他親生的。” “我連我母親是誰都不知道。”瓊恩道。 “反正是個女人。”他朝瓊恩露出一抹哀傷的笑容,“小子,請記住,雖然全天下的侏儒都可能被視為私生子,私生子卻不見得要被人視為侏儒。”說完,他轉過身,駝著背返回宴會大廳,嘴裡還哼起一首愛情小調。當他開啟門的一剎那,室內的燈光將他的背影清楚地灑在庭院中。就在那一瞬間,提利昂•蘭尼斯特的身影宛如帝王般昂首挺立。
凱特琳在臨冬城主堡所有的房間裡,就屬凱特琳的臥室最是悶熱,以至於鮮少有生火取暖的必要。城堡立基於天然的溫泉之上,蒸騰熱水如同人體內的血液般流貫高牆寢室,將寒意驅出石材大廳,使玻璃花園充滿溼氣與暖意,讓土壤不致結凍。十幾個較小的露天庭院中,溫泉日夜蒸騰。夏日裡,這或許無足輕重,但到了冬季,卻往往是生與死的差別。 凱特琳喜歡把洗澡水弄得滾燙炙熱、蒸汽四溢,而她選擇的居室四周牆壁摸起來也一向很溫暖。只因這種溫暖能勾起她對於奔流城的回憶,讓她想起那段在豔陽底下,與萊莎和艾德慕嬉鬧奔逐的日子。只是奈德始終無法忍受這種熱度,他總告訴她說,史塔克家族的人生來就要與冰天雪地為伍,而她也總會笑答:倘若真是這樣,那麼他們的城堡真是蓋錯了地方。 正因如此,當他們完事之後,奈德便翻過身,從她床上爬起來,如以前千百次一樣走過房間,拉開厚重的織錦帷幕,把高處的窄窗一扇扇推開,讓夜裡的寒意灌進臥房。 他靜靜佇立窗邊,全身赤裸,手無長物,獨向幽暗長空,冷風在他身邊穿梭呼嘯。凱特琳拉過溫暖的毛皮,蓋到下巴,默默地看著丈夫, 覺得他看起來似乎變得瘦小又脆弱,彷彿突然之間又成了那個自己十五年前在奔流城聖堂託付一生的年輕人。她的下體仍然因為他剛才劇烈的動作而疼痛,但這是一種美好的疼痛,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種子在自己體內。她祈禱種子能開花結果。生完瑞肯已是三年前的事,她年紀還輕, 可以再為他添個兒子。 “我拒絕他就是。”他邊說邊轉身面向她,眼神陰霾不開,語調充滿疑慮。 凱特琳從床上坐起來:“不行,你不能拒絕。”
“我的責任在這裡、在北方,我無意接任勞勃的首相一職。” “他才不懂這些,他現在是國王了,國王可不能當常人看待。倘若你拒絕了他,他定會納悶其原因,隨後遲早會懷疑你是否包藏二心。你難道看不出拒絕之後,可能為我們帶來的危險嗎?” 奈德搖搖頭:“勞勃絕不會做出對我或我家人不利的事。他愛我更勝親兄弟,假如我拒絕,他會暴跳如雷,罵不絕口,但一個星期之後我們便會對這件事嗤之以鼻。他這個人我很清楚!” “你清楚的是過去的他,”她答道,“現在的國王對你而言,已經成了陌生人。”凱特琳想起倒臥雪地的那頭冰原狼,想起喉嚨裡深插的鹿角。她得想辦法讓他認清事實。“大人,國王的自尊就是他的一切,勞勃不遠千里來看望你,為你帶來如此至高無上的榮譽,你說什麼也不能斷然拒絕,這等於當眾摔他一個耳光呀。” “榮譽?”奈德苦澀地笑道。 “在他眼裡,沒有更高的榮譽了。”她回答。 “在你眼裡呢?” “在我眼裡也一樣!”她叱道,突然間生氣起來。他為什麼就不懂呢?“他願意讓自己的長子迎娶珊莎,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光榮?珊莎有朝一日說不定會成為王后,她的孩子們將統治北起絕境長城,南及多恩峻嶺的遼闊土地,這難道不好麼?” “老天,凱特琳,珊莎才十一歲,”奈德說,“而喬佛裡……喬佛裡他……” 她忙介面:“他是當今王太子,鐵王座的繼承人。我父親將我許配給你哥哥布蘭登的時候,我也不過十二歲。” 這話引起了奈德嘴角苦澀的牽動,“布蘭登,是啊,布蘭登知道怎麼做,他做什麼都充滿自信,成竹在胸。你和臨冬城本來都該是布蘭登的。他是個當首相和作王后父親的料。我可從沒說過要喝這杯苦酒。”
“也許你沒有,”凱特琳說,“但布蘭登早已不在人世,酒杯也已經傳到你手中,不管喜不喜歡,你都非喝不可。” 奈德再度轉身,返回暗夜之中。他站在原地望著屋外的黑暗,或許在凝視月光星辰,或許在瞭望城上哨兵。 見他受了傷,凱特琳緩和下來。依照習俗,艾德•史塔克代替布蘭登娶了她,然而他過世兄長的陰影仍舊夾在兩人之間,就像另一個女人的陰影,一個他不願說出名字,卻為他生下私生子的女人。 她正準備起身走到他身旁,敲門聲卻突然傳來,在這樣的時刻顯得尤為刺耳,出乎意料。奈德回身,皺眉道:“是誰?” 戴斯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爺,魯溫學士在外面,說有急事求見。” “你有沒跟他講,我交代不準任何人打擾?” “有的,老爺,不過他堅持要見您一面。” “好罷,讓他進來。” 奈德走到衣櫥前,披上一件厚重的長袍。凱特琳這才突然驚覺到屋裡的寒意,她在床上坐起身子,把毛毯拉到下巴。“我們是不是該把窗子關起來?”她建議。 奈德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魯溫學士已經被帶進來了。 學士是個瘦小的人,一身灰色。他的眼睛是灰色,但眼神敏銳,少有東西能逃過他的注意;歲月給他殘留的頭髮也是灰的;他的長袍是灰色羊毛織成的,鑲滾著白色絨邊,正是史塔克家的色彩。寬大的袖子裡藏有許許多多的口袋,魯溫總是忙不迭地把東西放進袖子,不時能從裡面拿出書、信箋、古怪的法器、孩子們的玩具等等。想到魯溫師傅袖子裡放了那麼多東西,凱特琳很驚訝他的手還能活動。
學士直等到身後的門關上之後方才開口:“老爺,”他對奈德說,“請原諒我打擾你們休息,有人留給我一封信。” 奈德面帶慍色地問:“有人留給你一封信?誰留的?今天有信使來過?我如何不知情?” “老爺,不是信使帶來的。有人趁我打盹時,把一個雕工精巧的木盒放在我觀星室的書桌上。我的僕人說沒看到人進出,但想來一定是跟國王一道的人留下的,我們沒有其他從南方來的訪客。” “你說是個木盒子?”凱特琳問。 “裡面裝了個精美的透鏡,專用於觀星,看來應該是密爾的做工。 密爾產的透鏡可稱舉世無雙。” 奈德又皺起眉頭,凱特琳知道他對這類瑣事一向毫無耐性。“透鏡?”他說,“這與我有何關係?” “當時,我也抱著相同的疑問,”魯溫師傅道,“顯然這裡面暗藏玄機。” 躲在厚重毛皮下的凱特琳顫抖著說:“透鏡的用途是看清真相。” “沒錯。”學士摸了摸象徵自己身份的項圈,那是一串用許多片不同金屬打造而成的沉重項鍊。 凱特琳只覺一股恐懼從心底升起。“那究竟想讓我們看清什麼呢?” “這正是問題所在。”魯溫學士從衣袖裡取出一封卷得密密實實的信箋。“於是我把整個木盒分解開來,在假的盒底找到真正的信。不過這封信不是給我的。” 奈德伸出手:“那就交給我罷。” 魯溫學士沒有反應。“老爺,很抱歉,可信也不是給您的。上面清楚寫著只能讓凱特琳夫人拆看。我可以把信送過去嗎?”
凱特琳點點頭,沒有答話。魯溫把信放在她床邊的矮桌上,信封乃是用一滴藍色蠟油封箋。魯溫鞠了個躬,準備告退。 “留下來。”奈德語氣沉重地命令,他看看凱特琳。“夫人,怎麼了?你在發抖。” “我害怕啊。”她坦承。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拿起信封,皮毛從她身上滑落,她完全忘記了自己赤裸的身體。只見藍色封蠟上印有艾林家族的新月獵鷹家徽。“是萊莎寫的信,”凱特琳看著她丈夫說,“只怕不會是什麼好訊息。”她告訴他,“奈德,這封信裡蘊藏著無盡的哀傷,我感覺得出來。” 奈德雙眉深鎖,臉色轉陰。“拆開。” 凱特琳揭開封印。 她的眼神掃過內文,起初看不出所以,隨後才猛然醒悟:“萊莎行事謹慎,不肯冒險。我們年幼時發明了一種秘密語言,只有我和她懂。” “那你能否讀出信上的內容?” “能。”凱特琳表示。 “告訴我們。” “我想我還是先告退為好。”魯溫學士道。 “不,”凱特琳說,“我們需要你的意見。”她掀開毛皮,翻身下床, 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午夜的冷氣寒徹心肺,淒冷有如墳墓。 魯溫學士見狀立刻別過頭去,連奈德都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住。“你要做什麼?”他問。 “生火。”凱特琳告訴他。她從衣櫃裡找出一件睡袍,披上之後在早已冷卻的火爐前蹲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