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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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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則是兩隻翅膀。“這把劍是我在君臨的時候特意叫人為瓊恩鑄的,”萊莎驕傲地告訴她的賓客,他們都看著瓦狄斯爵士嘗試揮舞。“每當他代替勞勃國王坐上鐵王座,他總會配戴這柄劍。你們說它漂不漂亮?我認為讓我們的騎士手持瓊恩的劍替他復仇,是再恰當不過了。” 雕花銀劍固然漂亮,但在凱特琳看來,若讓瓦狄斯爵士用他自己的武器會更稱手。可她深知與妹妹爭執徒勞無功,因此什麼也沒說。 “叫他們快打!”勞勃公爵大喊。 瓦狄斯爵士轉身面向鷹巢城公爵,舉劍致敬。“為鷹巢城和艾林谷而戰!” 提利昂•蘭尼斯特被安排坐在花園對面的露天陽臺上,身邊圍滿了守衛。波隆轉身漫不經心地朝他做了個敬禮的動作。 “他們就等你命令了。”萊莎夫人告訴她的公爵兒子。 “快打!”男孩尖叫,兩手緊握座椅扶手,不住地顫抖。 瓦狄斯爵士立刻旋身,舉起重盾。波隆也轉過來面對他。兩人的長劍交鋒一次,兩次,彼此試探。傭兵後退一步,騎士舉盾在前追趕。他揮出一劍,但波隆猛地後跳,躲到攻擊範圍之外,銀劍劃過空氣。波隆轉向右邊,瓦狄斯爵士跟過去,依然高舉護盾。騎士向前逼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不平坦的地面上。傭兵嘴邊掛著淡淡的微笑,不斷後退。瓦狄斯爵士揮劍猛攻,可波隆跳得更快,輕盈地躍過一塊長滿青苔的低矮石頭。然後傭兵往左邊繞,遠離盾牌,朝騎士沒有保護的那方而去。瓦狄斯爵士想砍他的腿,然而距離太遠。波隆再往左跳,瓦狄斯爵士也跟著轉身。 “這傢伙是個懦夫,”杭特伯爵道,“膽小鬼,有種就光明正大地打!”其他人也同聲附和。

凱特琳望向羅德利克爵士。她的教頭簡短地搖頭道:“他故意讓瓦狄斯爵士追他。全副武裝加上盾牌,再強壯的人也會很快疲累。” 其實,她幾乎是看著他人練劍長大,觀賞過的比武競技不止半百, 然而眼前這場決鬥卻與之殊異,更為致命:一招棋錯,便在劫難逃。看著這番場景,凱特琳•史塔克卻憶起了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曾經發生過的另一場決鬥,在腦海中歷歷如繪,恍如昨日。 那是在奔流城的下層庭院。布蘭登眼見培提爾只穿戴頭盔、護胸和鎖甲,便也脫去自己的大半護具。當時培提爾懇求她以信物相贈,卻被她拒絕。既然她被父親大人許配給布蘭登•史塔克,她的信物自然歸他所有。那是由她親手縫製的淡藍色手帕,上面繡著奔流城的飛躍鱒魚。 當她把手帕塞進他手中時,她向他懇求:“他只是個傻孩子,但我把他當弟弟一樣疼愛。他若是死了,我會很難過。”她的未婚夫聽了,便用那雙史塔克家的冷靜灰眸看著她,並答應饒那瘋狂愛著她的小子一命。 決鬥才剛開始便告結束。已經成年的布蘭登逼得小指頭節節後退, 從城堡庭院一直退到臨水階梯,攻勢猛烈,劍如雨下,打得那男孩腳步踉蹌,渾身是傷。“快投降!”他不止一次呼喊,但培提爾總是搖搖頭, 執拗地繼續奮戰。最後在水深及踝的地方,布蘭登終於做出了斷,他反手一記猛烈的揮砍,穿透培提爾的護胸環甲和皮革,劃破肋骨下方的柔軟血肉,傷口之深,凱特琳以為必定致命。他倒在血泊中,一邊凝望著她,喃喃念著“凱特”,同時明豔的鮮血從他鐵手套間汩汩湧出。這一切,她以為自己早已遺忘。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的臉龐……直到那天他們在君臨重逢。 小指頭足足休養了兩個星期,才有體力離開奔流城,然而她的父親大人卻禁止她到塔裡的病房去探望。是萊莎協助學士照顧他,當年的她溫柔得多,也害羞得多。艾德慕也去探望過,然而培提爾不願見他。弟弟在決鬥中擔任布蘭登的助手,小指頭說什麼也不能原諒。待他體力稍稍恢復,霍斯特•徒利公爵便派人將培提爾•貝里席放進一個密閉小轎, 將他抬回五指半島強風呼嘯的嶙峋巨巖,回到他的誕生地繼續療養。

刀劍的金屬交擊將凱特琳拉回現實。瓦狄斯爵士劍盾並用,攻勢猛烈。傭兵不斷後退,擋下道道攻勢,腳步輕靈地跳過石塊與樹根,眼睛卻從未離開對手。凱特琳發現他的動作極其靈敏,騎士的銀劍始終碰不到他,而他那把醜惡的灰劍卻在瓦狄斯爵士的肩甲上劃了一道。 突然,波隆溜到哭泣女人的雕像背後。瓦狄斯爵士收勢不及,一劍朝他剛才的位置揮去,阿萊莎的白色大理石腿上火花迸發,兩人這場迅捷的過招才開始沒多久,便就暫告段落。 “媽咪,他們打得不好看,”鷹巢城主抱怨,“我要看他們打真的。” “寶貝乖,他們馬上就打給你看。”他母親安慰他,“傭兵跑不了一整天的。” 萊莎所在的陽臺上,有些貴族一邊對波隆冷嘲熱諷,一邊斟酒笑鬧,然而在花園對面,提利昂•蘭尼斯特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卻全神貫注地看著兩位決鬥者你來我往,似乎身邊一切都已消失。 波隆倏地自雕像後躥出,依舊向左,雙手擎劍朝騎士沒有盾牌保護的那邊猛砍。瓦狄斯爵士雖然擋下,但擋得很勉強。傭兵的劍順勢往上一彈,朝對方的頭部撲去。只聽鏗鏘一聲,獵鷹的一隻翅膀應聲而斷。 瓦狄斯爵士後退半步,穩住身子,然後又舉起盾牌。波隆的劍攻向這道木牆,砍得木屑四濺。傭兵再度向左,避開盾牌,一劍正中瓦狄斯爵士腹部,在騎士的鎧甲上留下一道鮮明的裂口。 瓦狄斯爵士後腳一蹬,手中銀劍凌空揮出一道兇猛的圓弧。波隆硬是把它撥開,然後跳出去。騎士撞上哭泣的女人,震得她在基座上搖晃。他踉蹌著退開,左顧右盼搜尋對手,面罩上的細縫限制了他的視線。 “爵士先生,在你後面!”杭特伯爵大喝,可惜為時已晚。波隆雙手舉劍,狠狠往下一斬,正中瓦狄斯爵士的右手肘。保護關節的細薄圓碟響聲大作。騎士悶哼著轉身,托起長劍。這回波隆守在原地,兩人你來我往,刀劍交織出的金屬歌聲響徹花園,迴盪在鷹巢城的七座白塔之間。

“瓦狄斯爵士受傷了。”羅德利克爵士語氣沉重地說。 不需他說,凱特琳也看得見鮮血正如無數手指,從他前臂緩緩流下,她還看得見他手肘關節的黏溼。他的每記擋格越來越慢,越來越低。瓦狄斯爵士側身面對敵人,想用盾牌抵擋攻勢,然而波隆也跟著側移,行動靈敏如貓。而今,傭兵似乎愈發強壯,他的揮砍陸續留下痕跡。騎士的鎧甲、右腿、喙狀面罩和護胸,甚至頸甲都印上了深陷的閃亮凹痕。瓦狄斯爵士右臂的新月獵鷹圓碟被砍成兩截,掛在皮帶上。他們可以聽見從他面罩裡傳出的沉重呼吸。 無論在場的眾峽谷騎士和貴族多麼高傲自大,他們都很清楚下面情勢如何,只有妹妹依舊看不到真相。“瓦狄斯爵士,打夠了,”萊莎夫人向下高喊,“快收拾他,我的寶貝等得不耐煩了。” 瓦狄斯•伊根爵士的確是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原本他還蹣跚後退,半蹲著躲在他那傷痕累累的盾牌後面,聽了這話,他轉而向前衝鋒。這陣突如其來的猛攻大出波隆意料。瓦狄斯爵士跟他撞在一起,並將盾牌狠狠地朝傭兵面部砸去,差一點,差一點就把波隆打倒在地…… 傭兵踉蹌後退,被一塊石頭絆到,趕忙扶住哭泣的女人維持重心。瓦狄斯爵士拋下盾牌,雙手舉劍猛撲上去。他的右手從肘部到指尖全都是血,但他最後的死命一擊足以將波隆從頭到腳劈成兩半……如果傭兵跟他硬碰硬的話。 反之,波隆箭步向後跳開。瓊恩•艾林漂亮的雕花銀劍砍到哭泣女人的大理石手肘,劍身三分之一處應聲而斷。這時波隆用肩膀拼命朝雕像背部撞去,飽經風雨摧殘的阿萊莎•艾林雕像搖晃幾下之後轟然倒下,將瓦狄斯•伊根爵士壓在下面。 轉瞬間波隆已踏上他身體,踢開殘餘的金屬圓碟碎片,暴露出手臂和胸甲間的脆弱部位。瓦狄斯爵士側身躺臥,被斷裂的哭泣女人雕像壓住的軀體無法動彈。凱特琳聽見騎士不住呻吟。傭兵雙手握劍高舉,用盡全身力氣,狠命刺進,劃過手臂,穿透肋骨。瓦狄斯•伊根爵士抖了一下,便不再動彈。

一陣死寂籠罩著鷹巢城。波隆拔掉半罩頭盔,扔在草坪上。剛才被盾牌撞到的嘴唇,此刻正流著血,炭黑色的頭髮也被汗水完全浸溼。他吐出一顆被打落的牙齒。 “媽咪,結束了嗎?”鷹巢城公爵問。 不,凱特琳想告訴他,一切才剛剛開始。 “是的。”萊莎鬱悶地說,聲音一如她的侍衛隊長那般冰冷而死寂。 “現在我可以讓那個小壞蛋飛了嗎?” 花園另一頭,提利昂站起身。“總之飛的不會是我這個小壞蛋,”他說,“這個小壞蛋打算跟蘿蔔一起搭籃子下山去,感謝您的關照。” “你以為——”萊莎開口。 “我以為艾林家族還記得他們的族語,”小惡魔道,“高如榮譽。” “你答應我可以讓他飛的。”鷹巢城公爵對他母親尖叫,然後開始顫抖。 萊莎夫人氣得滿臉通紅。“孩子,天上諸神認為這人無辜,除了放他走,我們別無選擇。”她提高音量,“來人,把蘭尼斯特家的大人和他……那隻怪物給我帶走。護送他們到血門,然後放他們自由。要為他們準備足以維持到三叉戟河的馬匹和糧食,同時務必歸還他們一切行李和武器。他們走山路,想必會很需要這些裝備。” “走山路?”提利昂•蘭尼斯特道。萊莎嘴角泛起一絲細小但得意的微笑。凱特琳忽然明白過來,這不啻另一種死刑。提利昂•蘭尼斯特想必也很清楚。然而侏儒僅故作禮貌地朝萊莎•艾林鞠了個躬。“遵命,夫人。”他說,“我們認得這條路。”想必也很清楚。

瓊恩 “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這麼無可救藥的小鬼。”等他們全體聚集在訓練場裡,艾裡沙•索恩爵士說,“你們的手生來只配挑糞,沒資格拿劍。若是依我之見,我會發配你們通通去養豬。可是昨晚我聽說葛倫正帶著五個小夥子,從國王大道上來。其中一兩個或許還有救。為了給他們騰出位置,我決定放過你們其中八個,交給司令官去處置。”他一個接一個喊出名字,“癩蛤蟆、呆頭、大笨牛、娘娘腔、雀斑男、猴子、蠢蛋爵士,”最後他看看瓊恩,“還有野種。” 派普呼了口氣,興奮得把劍拋向空中。艾裡沙爵士惡狠狠地瞪著他說:“從現在起,別人會稱你們作守夜人,但如果你們信以為真,那就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你們都還是乳臭未乾的小毛頭,身上都是夏天味道,等冬天一來,你們就會像蒼蠅一樣全部死得四腳朝天。”說完艾裡沙•索恩爵士便離開了。 其他男孩立即把八個被擢升的人團團圍住,又笑又罵,連聲道賀。 霍德用劍脊敲敲陶德的屁股,大喊:“現在你可是守夜人癩蛤蟆啦!”派普嚷著說要當黑衫軍先得有坐騎,一躍跳上葛蘭肩膀,兩人同時撲倒, 在地上翻滾打鬧怪叫。戴利恩衝進武器庫,回來時手中多了一袋劣等紅酒。正當他們輪流喝酒,像呆瓜似的傻笑時,瓊恩注意到山姆威爾•塔利孤零零地站在廣場角落一棵光禿禿的樹下。瓊恩把酒袋遞過去。“要不要來一口?” 山姆搖搖頭。“不用了,瓊恩,謝謝。” “你還好吧?” “我很好,真的。”胖男孩在撒謊,“我真為你們高興。”他試圖擠出一抹微笑,結果只有那張圓臉木然地晃動。“有朝一日你一定會當上首席遊騎兵,像你叔叔從前那樣。”

“我叔叔現在還是首席遊騎兵。”瓊恩糾正他。他絕不相信班揚•史塔克已死。他還來不及再說,只聽霍德喊道,“好傢伙,你打算獨吞啊?”派普從他手中一把攫走酒袋,笑著跑開。葛蘭抓住他的手,派普使勁把酒袋一捏,一股細細的紅色酒柱便噴到瓊恩臉上。霍德大吼著叫他別浪費好東西。瓊恩含含糊糊、說不出話,掙扎著想站穩,這時梅沙和杰倫爬到牆上,開始朝他們猛扔雪球。 等他掙脫開來,滿頭是雪,衣服上也都是葡萄酒,山姆威爾•塔利已經走了。 當晚,三指哈布為慶祝男孩們的晉升,特別煮了頓豐盛晚餐。瓊恩走進大廳時,總務長親自領他前往靠近火爐的座位,途中老鳥們紛紛拍他表示嘉許。八個即將成為黑衣弟兄的男孩品嚐了薄荷葉裝飾、用大蒜和藥草烤的羊肉,以及浸在奶油裡的黃蘿蔔泥。“這可是總司令的餐桌上才有的好東西。”波文•馬爾錫告訴他們。除此之外,桌上還有用菠菜、鷹嘴豆和蕪菁做的涼拌沙拉,飯後甜點則是冰鎮的藍莓和甜奶油。 “你覺得他們會把我們編在一起嗎?”當他們開心地狼吞虎嚥時,派普不禁問。 陶德扮了個鬼臉。“希望不會,我受夠了你那雙醜耳朵。” “喲,”派普說,“天下烏鴉還不是一般黑。癩蛤蟆,我看你遊騎兵是當定了,因為他們會把你派得離城堡越遠越好。若是曼斯•雷德打來,只需掀開面罩,叫他們瞧瞧你那張臉,保管他們落荒而逃啊。” 除了葛蘭,大家鬨堂而笑。“我真心希望自己能當遊騎兵呢。” “我們不都一樣。”梅沙道。黑衫軍的每一位成員都有防守長城之責,若是敵人來襲,人人都必須舉劍迎敵,然而遊騎兵才是守夜人部隊中真正的戰鬥主力。只有他們會騎馬北出長城,掃蕩影子塔以西鬼影幢幢的森林和冰雪覆蓋的崇山峻嶺,與野人、巨人和怪物般的雪熊作戰。 “那可不一定,”霍德說,“我就想當工匠。若是長城垮了,遊騎兵還有什麼用呢?”

工匠群體包括負責維修堡壘和塔樓的石匠和木匠;負責挖掘隧道, 敲碎石頭鋪路的礦工;負責砍伐靠近長城的樹林的樵夫。據說多年以前,工匠們從鬼影森林中的冰湖運來巨大冰塊,用雪橇南運,以將長城砌高。然而距離那樣的年代,已經過了好幾百年,如今他們所能做的, 便只是沿著城牆,從東海望走到影子塔,修補沿途的裂縫,注意融化的跡象。 “熊老可不是笨蛋,”戴利恩發表意見,“你一定會當上工匠,而瓊恩也一定會當上遊騎兵。咱們這群人裡面他不僅劍使得最好,騎術也最棒,更何況他叔叔生前也是首……”他想起自己提到了什麼,不自在地住嘴。 “班揚•史塔克依舊是首席遊騎兵。”瓊恩•雪諾一邊把玩著手中那碗藍莓,一邊對他說。別人或許對叔叔安然歸來不抱期望,但他不會。他推開幾乎碰都沒碰的藍莓,起身離開長凳。 “這些你還要不要?”陶德問。 “都給你。”事實上,連哈布精心烹調的晚餐,瓊恩也幾乎沒動。“我吃不下了。”他從門邊的掛鉤上取下斗篷,穿了就準備出去。 派普跟上來。“瓊恩,怎麼了?” “是山姆,”他承認,“今晚他沒上桌。” “這傢伙可不像是會錯過餐點的人,”派普若有所思地說,“你覺得他生病了?” “他在害怕。因為我們就要離開他了。”他憶起自己離開臨冬城當天,那些悲喜交加的道別。布蘭支離破碎地躺在床上,羅柏髮際還有雪花,艾莉亞則是得到“縫衣針”後瘋狂地吻他。“等我們宣過誓,就會有各自應盡的義務。有些人可能被派往遠方,前往東海望或影子塔。只有山姆會留下來繼續受訓,而雷斯特或庫格那種人正在國王大道上等著他。天知道他們是什麼德行,不過可以肯定艾裡沙爵士一有機會就會叫他們去對付他。”

派普皺眉:“能做的你都做了。” “我們做的還不夠。”瓊恩說。 他回哈丁塔找白靈時,心中感到深切的不安。冰原狼跟在他身邊走向馬廄,剛一進門,幾匹比較激動的馬便伸腿踢欄,兩耳後豎。瓊恩為他的母馬上鞍,騎出黑城堡,就著月光和夜色往南行去。白靈飛奔在前,轉眼便消失無蹤。瓊恩由他去,狼總有打獵的本能。 他的腦中漫無目的,純粹只想騎馬。他先是沿溪而行,聆聽冰冷的溪水流過岩石,接著穿越曠野,踏上國王大道。道路在眼前伸展,狹窄、多石、雜草從生,看上去並非通往光明與希望的途徑。然而這道路,卻讓瓊恩•雪諾心裡盈滿思慕之情。臨冬城就在路上某地,如果繼續前行,則會抵達奔流城、君臨、鷹巢城和其他許多地方,例如凱巖城、千面嶼,多恩領的紅色山脈,海中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瓦雷西亞濃煙滾滾的古老廢墟。這些地方瓊恩永遠不能得見。世界在路的彼端……而他卻在這裡。 一旦他發下誓言,便將以此為家,在此終老,和伊蒙師傅一樣。“我還沒發誓呢。”他喃喃自語。他並非違法亂紀之人,不像他們若不穿上黑衣,便得接受法律制裁。他以自由之身來到這裡,同樣也可以自由之身離去……除非他開口宣誓。他只需繼續騎行,便可拋開這裡的一切。等到新月再度滿盈,他已經返回臨冬城,與兄弟重新團聚。 他們是你同父異母的兄弟,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還有不歡迎你的史塔克夫人。臨冬城裡無他容身之地,更不用說君臨。連他自己的母親也無法安頓他。想到她,他不禁難過起來。他想知道她是誰,長什麼樣,想知道父親為何離開她。白痴,因為她是個妓女,要不然就是個有夫之婦。一定是牽連到某些陰暗又不名譽的事,否則艾德大人為何羞於提及? 瓊恩•雪諾將視線從國王大道轉開,回頭往後看去。黑城堡的燈火被一座小丘遮蔽,但巨大而冷漠的長城,卻在月光照耀下直向天際,清晰可見。

他調轉馬頭,朝家的方向奔去。 他剛爬過緩丘,瞧見遠處司令塔的火光,白靈便回來了。冰原狼的口鼻一片血紅,緩步跟在馬旁邊。在回去的路上,瓊恩發現自己再度想起了山姆威爾•塔利。等他回到馬廄,心裡已有了主意。 伊蒙學士的居所在一座堅固的木造堡壘內,正好位於鴉巢下方。學士年紀大了,身體也虛弱,因此他和兩個負責照顧他起居,平時則協助他處理事務的年輕事務官住在一起。兄弟們間有個笑話,說全守夜人部隊裡最醜的兩個都給派到他手下,只因為他瞎了眼,省得受罪。克萊達斯矮個子,禿頭,幾乎沒下巴,長了一雙粉紅色的小眼睛,活像只鼴鼠。齊特脖子上長了個鴿子蛋那麼大的瘤,臉上則佈滿瘡和疙瘩。或許正因如此,無論何時他看起來總是怒氣衝衝。 來應門的是齊特。“我有事找伊蒙師傅。”瓊恩告訴他。 “學士已經睡啦,你也該上床了。明天再來看他願不願見你吧。”說完他準備關門。 瓊恩伸腳卡住門。“我現在就要跟他談,等明早就太遲了。” 齊特皺眉道:“學士可不習慣沒事給人半夜吵醒。你知道他年紀多大了嗎?” “我知道他年紀大,比你更懂待客之道。”瓊恩說,“請代我向他致歉,若非情況緊急,我決不會打擾他休息的。” “如果我拒絕呢?” 瓊恩把腳穩穩地卡在門縫間。“我可以就這樣站上整夜。” 黑衣弟兄嫌惡地哼了一聲,然後開啟門讓他進去。“到圖書室去等。那邊有木材,去生個火。我可不會讓學士因為你的關係著涼。” 等齊特領著伊蒙師傅進來,瓊恩已經生起一爐噼啪作響的柴火。老人穿著睡袍,頸間依然掛著象徵身份的鎖鏈。即便睡覺,學士也不能取下。“我坐爐邊那張椅子就好。”他大概是察覺到暖意,便這麼說。等他舒服地坐下,齊特拿了張毛皮幫他蓋住雙腳,然後走到門邊站定。 “學士,這麼晚還吵醒您,真是抱歉。”瓊恩•雪諾道。 “你並沒有吵醒我,”伊蒙師傅回答,“我發現年紀越大,睡眠的需求就越少,而我已經很老了。我時常大半夜與過去的鬼魂為伍,回憶起五十年前的往事,恍如昨日。因此三更半夜的神秘訪客,也算件不錯的事。那麼告訴我,瓊恩•雪諾,這時候跑來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我想請您讓山姆威爾•塔利結束訓練,正式加入守夜人弟兄的行列。” “那不幹伊蒙學士的事。”齊特抱怨。 “總司令把訓練新兵的事務交給艾裡沙•索恩爵士負責,”師傅溫和地說,“只有他才能決定某個孩子夠不夠格宣誓加入,這你想必也清楚。你為什麼還來找我?” “因為總司令會聽從您的建議,”瓊恩告訴他,“更何況守夜人弟兄若有病痛傷患,也都由您照料。” “這麼說來,你這位山姆威爾•塔利可有病痛傷患?” “他很快就會有,”瓊恩向他保證,“除非您能伸出援手。” 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真相說出來,連放白靈去對付雷斯特的部分也沒漏掉。伊蒙師傅靜靜地傾聽,盲昧的雙眼朝向爐火,然而齊特的眼神卻隨著他說的每一個字越顯陰沉。“沒有我們保護,山姆絕對撐不下去。”瓊恩收了尾,“他對舞刀弄劍一竅不通。連我妹妹艾莉亞都能把他大卸八塊,而她還不滿十歲。假如艾裡沙爵士強迫他打鬥,他早晚會受傷,甚至被殺。” 齊特聽不下去了。“我在大廳裡見過這肥小子,”他說,“他分明就是頭豬,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他還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

“或許真是如此,”伊蒙師傅道,“齊特,你倒是說說,我們該拿這孩子怎麼辦?” “別理他,”齊特說,“長城本來就不是軟腳蝦該來的地方。就讓他繼續受訓,直到他夠格為止,管他要訓練多少年。老天有眼,艾裡沙爵士要麼把他變成個男人,不然就把他殺掉。” “這種做法太愚蠢了,”瓊恩道。他深吸一口氣,稍稍整理思緒。“記得我曾聽魯溫師傅解釋過他為什麼要始終戴著頸鍊。” 伊蒙師傅伸出骨瘦如柴,滿是皺紋的手指輕撫著他沉重的項圈。“繼續說。” “他告訴我學士的頸鍊是用來提醒自己立下的誓言,”瓊恩邊回憶邊說,“然後我追問他為什麼每個環節都要用不同的金屬,我說如果換成銀鏈,搭配他的灰袍一定更出彩。魯溫師傅笑著告訴我:鎖鏈乃是隨著學士的知識漸長而逐一打造。不同的金屬,代表不同領域的知識,黃金代表財務會計,白銀象徵救死扶傷,鋼鐵則是軍事知識。他說除此之外,鎖鏈還有別的意義。戴著鎖鏈,可以隨時提醒學士所服務的王國, 對不對?想想看,如果說貴族老爺是黃金,騎士是鋼鐵,但光這兩個金屬環無法連成一條鎖鏈,你還需要白銀、鐵和鉛,錫、紅銅和青銅,以及其他金屬,他們象徵著農夫、工匠等等各行各業的人。一條鎖鏈需要各種金屬,正如一個國家需要形形色色的人。” 伊蒙師傅微笑道:“所以呢?” “守夜人也是如此,不然幹嗎區分遊騎兵、事務官和工匠呢?藍道大人無法把山姆訓練成戰士,艾裡沙爵士也不會有辦法。無論你多用力,也不能把錫打成鐵,但這不代表錫就沒用。為什麼不讓山姆當個事務官呢?” 齊特憤怒地繃著臉道:“我自己就是個事務官,你以為這是輕鬆差事,可以隨便拿給膽小鬼做?守夜人日子過得下去,全靠我們事務官打獵種田、養馬養牛,還有撿柴燒飯。你以為你穿的衣服是誰縫的?補給品又是誰從南方運來的?告訴你,通通是事務官。”

伊蒙師傅的反應比較溫和。“你這位朋友打獵技術如何?” “他痛恨打獵。”瓊恩不得不承認。 “那他會犁田嗎?”學士問:“他能駕車開船嗎?會不會殺牛呢?” “都不會。” 齊特陰險地笑道:“我見過像他這種軟弱的小少爺被派去做事時是什麼德行。叫他們攪個奶油,就弄得皮破血流。叫他們拿斧頭劈柴,就把自己的腳給砍了。” “我知道有件事山姆做得比誰都好。” “是什麼?”伊蒙學士提問。 瓊恩警覺地看看站在門邊,面瘡發紅,滿臉怒意的齊特。“他可以幫您的忙,”他很快地說,“他懂算術,也會讀書寫字。我知道齊特不識字,克萊達斯眼睛又不好。山姆把他父親的藏書都讀遍了。他跟烏鴉應該會處得來,動物似乎都很喜歡他,白靈一見他就對他很有好感。除了打架,他能做的事很多。守夜人軍團需要每一種人,何苦不為什麼就殺掉一個呢?不如知人善任。” 伊蒙學士閉上眼睛,瓊恩一時還擔心他睡著,但最後他開了口:“瓊恩•雪諾,魯溫學士把你調教得很好。看來你的心思和你的劍一樣靈敏。” “您的意思是……?” “我會仔細想想你的話,”學士語氣堅定地告訴他,“現在嘛,我準備睡了。齊特,送這位年輕弟兄出去。”

提利昂他們在緊鄰山路的山楊樹叢下稍事休息。提利昂撿拾枯枝,馬匹則啜飲山泉。他俯身拿起一根斷裂的枝幹仔細審視。“這個行嗎?我對生火這事兒不在行,以前都是莫里斯幫我弄的。” “生火?”波隆啐了口唾沫,“侏儒,你急著找死不成?還是你走得連理智都沒啦?生火會把方圓好幾裡的原住民通通吸引過來。蘭尼斯特,我還想活著走完這趟路呢。” “那你倒是打算怎麼辦?”提利昂問。他把樹枝夾在腋下,繼續在稀疏的灌木叢中翻找。天剛亮,林恩•科布瑞爵士便鐵青著臉把他們送出血門,並明令禁止他們再度出現,從那時起,他倆便快馬加鞭地趕路, 直到現在還沒歇息,害得他腰痠背痛。 “靠蠻幹殺出重圍是別想了,”波隆道,“但兩個人輕裝便行,總比大隊人馬速度快,也較不會引人注意。我們在山裡停留的時間越短,就越有機會安全抵達河間地帶。所以我說咱們應該加緊趕路,白天躲藏, 夜間行動,道路能避就避,不要發出噪聲,更不要生火。” 提利昂•蘭尼斯特嘆道:“波隆,這計劃真是好極了。那你就自己去試試吧……到時候可別怪我沒停下來幫你挖墳。” “你這侏儒想活得比我久?”傭兵嘿嘿笑道。他的笑容有個缺口,正是瓦狄斯•伊根爵士的盾牌撞掉他一顆牙齒的地方。 提利昂聳聳肩。“你要在夜間加緊趕路,這簡直就是想摔破腦袋。 我寧可慢慢走,舒舒服服地走。波隆,我知道你愛吃馬肉,但這回要是我的馬死了,咱倆就只剩影子山貓可騎了……老實說,我認為不管我們怎麼做,原住民都會找上我們。這裡四處都是他們的眼線。”他伸出戴了手套的手,朝周圍風蝕的高聳峭壁揮揮。

波隆皺眉道:“蘭尼斯特,那我們就跟死人沒兩樣了。” “真那樣的話,我也寧願死得舒服點。”提利昂回答,“我們需要生個火,這裡入夜之後冷死人,熱騰騰的食物不僅可以溫暖咱們的肚皮, 還可以提振精神。你覺得這附近能打到什麼野味?萊莎夫人好心地給我們準備了豐盛的鹹牛肉、硬乳酪和乾麵包大餐,但我實在不想在這裡咬斷牙齒。你知道,要找學士還有得走咧。” “我能弄到肉,”一綹黑髮之下,波隆的黑眼睛狐疑地打量著提利昂。“但我首先應該把你和這堆笨柴火丟在這裡,如果我把你的馬也帶走,那我逃脫的機會就會加倍。到時候你會怎麼做呢,侏儒先生?” “八成是死囉。”提利昂彎腰撿起另一根木棍。 “你覺得我不會這麼做?” “如果攸關性命,你會毫不猶豫這麼做。當初你朋友契根肚子中箭,你不就動作飛快,一刀把他宰了?”當時波隆抓住他的頭髮往後一扯,匕首從他耳朵貫穿而進,事後他卻對凱特琳•史塔克說他的傭兵同伴死於箭傷。 “反正他也活不成,”波隆道,“更何況他大呼小叫個不停,把敵人都引來了。那天受傷的換做我,契根也會同樣行為……何況他算不上朋友,只是同行的夥伴。侏儒,你給我搞清楚,我幫你殺人,但那不代表我喜歡你。” “我也只需要你幫我殺人,”提利昂說,“用不著你喜歡我。”他把懷中的木材扔到地上。 波隆嘿嘿一笑。“我得承認,你膽子夠大,不輸咱們傭兵。你怎麼知道我會替你出場?” “我哪兒知道?”提利昂瘸著腿試圖生火。“我是孤注一擲。之前在旅店裡,你和契根他們一道把我抓住,圖什麼?其他人要麼是因為職責所在,要麼是為了主子的名譽,但你倆不是。你既沒有主子,也沒有義務,更沒有什麼寶貝榮譽,何苦沒事找事?”他取出刀子,削掉一根木棍的樹皮,用來當引信。“喏,傭兵是為什麼做事啊?還不是為了錢。 你們以為凱特琳夫人會獎賞你們的協助,甚至給你們謀個差事。好了, 我想這樣應該就行了。你有沒有打火石?”

波隆伸出兩根手指滑進腰間的小袋,丟出一塊打火石。提利昂在半空中接住。 “謝啦。”他說,“問題在於你不瞭解史塔克家的人。艾德大人既驕傲,又正直,凡事講求榮譽,而他夫人嘛就更別提了。喏,等事情結束後她當然會賞你兩個小錢,帶著嫌惡的眼神,一邊把錢塞到你手裡,一邊說幾句禮貌的話,但別指望她會給更多啦。史塔克家要的是有忠誠有勇氣,還得講究榮譽的人,而你和契根嘛,老實說,不過是出身低賤的人渣。”提利昂拿燧石敲擊匕首想生火,卻什麼也沒弄出來。 波隆哼了一聲。“小傢伙,我看你這舌頭挺毒的,小心哪天給人割了叫你吞下肚去。” “別人都這麼說。”提利昂瞄瞄傭兵。“我冒犯到你了嗎?那還真對不住……不過哩,波隆,你也搞清楚,你的的確確是個人渣。責任感、 榮譽心、友誼,哪一樣是你有的?哼,不用費工夫想了,答案咱倆都知道。可你不蠢,我們抵達峽谷之後,史塔克夫人就用不著你了……但我用得著,何況蘭尼斯特家的人從不吝惜金子。所以,當我需要孤注一擲時,我就是猜你夠機靈,知道怎麼做對你最有利。讓我很高興的是,你的確夠機靈。”他將打火石和刀刃再度撞擊,卻依舊徒勞無功。 “拿來,”波隆蹲下身,“讓我來。”他從提利昂手裡接過短刀和燧石,一打便擦出火花。一塊捲起的樹皮開始冒煙。 “幹得好。”提利昂道,“你雖然是個人渣,但不可否認你很有用。 手裡再拿把劍,你就跟我老哥詹姆差不多厲害。波隆,你想要什麼?金子?土地?還是女人?只要想辦法保全我性命,你要什麼有什麼。” 波隆朝火堆輕輕吹氣,火焰頓時躍得老高。“萬一你死了怎麼辦?” “那樣嘛,起碼有了個真心誠意為我哀悼的人。”提利昂嘻嘻笑道,“我掛了,金子也就沒囉。” 這時火已經燒得很旺。波隆起身,把燧石塞進口袋,然後將匕首拋回給提利昂。“算你公道,”他說,“我的劍是你的了……但別叫我來卑躬屈膝、滿口老爺大人那套,我不當別人的僕從。” “你也不當別人的朋友,”提利昂道,“我很清楚一旦有利可圖,你會義無反顧地背叛我,就跟你背叛史塔克夫人一樣。波隆,要是哪天真有人引誘你出賣我,請你記住——不管對方出價多少,我都付得起。說穿了,就是我很愛惜我這條命。好啦,那你現在到底能不能幫咱們弄點好吃的?” “你把馬照顧好。”波隆說著解開系在身後的獵刀,大步走進樹林。 一個小時後,馬匹已經刷洗餵飽,營火也燒得噼啪作響,火上的烤架正轉著一隻小山羊,滴下油汁,香氣四溢。“現在只差一瓶好酒配著下肚啦。”提利昂說。 “還要來個女人,最好再多十來個士兵保護我們。”波隆道。他兩腳盤坐在火邊,正拿油石磨長劍。石頭和金屬摩擦所發出的刺耳聲響有種怪異的安全感。“很快天就要全黑,”傭兵表示,“第一班我來值……雖然沒什麼用,好歹待會兒我可以死在睡夢中。” “哦,我看用不著等到睡著,他們就會過來了。”聞著烤肉的香氣, 提利昂不禁口水直流。 波隆隔著營火盯著他。“你有打算。”他平板地說,石頭又磨了劍一下。 “不妨說有一絲希望吧,”提利昂道,“又到孤注一擲的時候了。” “你拿咱倆的性命當賭注?” 提利昂聳聳肩。“難道有別的選擇?”他伸手從火上割下一小片羊肉。“啊。”他一邊咀嚼,一邊開心地感嘆。油汁從他兩頰滴下。“雖然有點硬,又沒有醬料,但我還是不抱怨的好。之前在鷹巢城,我在斷崖邊跳來跳去,連一粒煮豆子都吃不到哩。” “結果你卻給了那獄卒一袋金子。”波隆說。

“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當提利昂把裝了金子的皮袋扔給莫德時,連莫德自己都難以置信。 獄卒鬆開袋口的繩子,看到耀眼黃金,兩眼睜得像煮蛋那麼大。“我把銀幣留了下來,”提利昂對他歪嘴一笑。“我們本來就說好給金子,所以就成交囉。”那筆錢是莫德欺負一輩子犯人都掙不到的數目。“還有,別忘記我說過,這些只是開胃小菜。哪天你要是覺得煩,不想繼續為艾林夫人做事,就到凱巖城來,到時候我再把欠你的算清。”眼看兩手盛滿金龍幣,莫德當場就雙腳跪下,保證他一定會照辦。 波隆抽出匕首,將肉從火堆上拿下,開始從骨頭上切下一塊塊烤得焦黑的肉,提利昂則挖空兩塊硬麵包充當盤子。“假如我們真能回到河間地,你打算做什麼?”傭兵邊切邊問。 “喏,先找個妓女,弄張羽毛床,來壺好酒再說。”提利昂遞出盤子,波隆將之裝滿肉塊。“然後再決定去凱巖城或者君臨,等我想想, 關於某把匕首,可有好些問題要問呢。” 傭兵咀嚼吞嚥著滿口烤肉。“這麼說來你沒撒謊?那真不是你的刀子?” 提利昂擠出一絲微笑。“你覺得我看起來可像個騙子?” 待他們填飽肚子,夜空已群星密佈,一彎新月升上山頭。提利昂將他的山貓皮披風鋪在地上,拿馬鞍當枕頭。“等啊等啊,咱們朋友還沒動靜,真是好事多磨。” “換做是我,也會擔心其中有詐,”波隆道,“要不是有陷阱,幹嗎這樣大剌剌的?” 提利昂咯咯笑道:“那我們豈不更該唱歌跳舞,好把他們通通嚇跑囉。”說完他哼起了小調。 “侏儒,你真是瘋了。”波隆邊說邊用匕首剔除指甲縫裡的油脂。 “波隆,你對音樂的喜好都到哪兒去啦?”

“你要音樂,當初幹嗎不叫那唱歌的當你打手?” 提利昂嘻笑道:“那一定很有趣。想想他拿豎琴對付瓦狄斯爵士會是什麼情景。”他繼續哼唱著。“知不知道這曲兒?”他問。 “聽得煩了,在旅店或妓院裡常聽到。” “這是密爾的歌謠,叫做‘我的戀愛季節’。如果你知道歌詞,就會明白寫得有多麼甜美哀怨。我睡過的第一個女孩子以前常唱這首歌,想忘也忘不掉。”提利昂抬頭仰視星空。這是個清朗的寒夜,群星的光輝灑在山間,明亮無情有如真理。“我遇見她的那晚就和現在一模一樣,”他聽見自己說,“當時詹姆和我正從蘭尼斯港騎馬回來,只聽一聲尖叫, 就見她朝路上跑來,後面跟了兩個大呼小叫的男人。我老哥拔劍去對付他們,我則下馬保護女孩。她只大我不到一歲,黑頭髮,很纖細,那張臉教你看了就心碎。最起碼我的心碎了。雖然她出身低賤,又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也很久沒洗澡……但就是討人喜歡。那兩個男的先前已經扯開了她穿的破布,背幾乎都露了出來,所以我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她, 詹姆則把那兩個傢伙趕回森林裡。等他跑回來,我已經問出了她的名字和身世。她是個農夫的女兒,自從她爹發燒病死後就孤零零一個人,正準備去……唉,其實要去哪兒她自己也不知道。” “當時詹姆一心只想逮著那兩個人。強盜居然敢在距離凱巖城這麼近的地方攻擊行人,這可不是件尋常事,他把這當成奇恥大辱。那女孩驚慌失措,不敢一個人走路,於是我提議帶她到附近的旅館,弄點東西給她吃,而我老哥則回凱巖城討救兵。” “她比我原先料想的更餓。我倆足足吃了兩隻半烤雞,又喝乾了一整壺酒,邊吃邊聊很愉快。那年我才十三歲,只怕一喝酒就亂了性。總之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跟她躺在床上。她很害羞,但我更害羞,真不知我是打哪兒來的勇氣?我給她開苞的時候她哭了,但事後她吻了我,然後悄聲唱起那首歌,到第二天清晨,我已經愛上她了。” “你愛上她了?”波隆的語氣聽來饒富興味。

“很可笑,對不對?”提利昂又哼起那首歌。“後來我還娶了她。”最後他終於承認。 “蘭尼斯特家的人娶個農家女?”波隆說,“真有你的。” “唉,講幾句謊話,口袋裡裝上五十枚銀幣,再找個喝醉酒的修士,一個小男孩能幹些什麼,說了你大概都不相信。我不敢把我的新娘帶回凱巖城,就把她安頓在她自己的小屋裡,咱倆過了兩個星期的夫妻生活。最後那修士酒醒,便把事情前後通通稟報給我公爵老爸。”過了這麼多年,講起這件事竟依舊讓提利昂倍感孤寂,他實在大感意外。或許只是旅途困頓的關係吧。“我的婚姻到此結束。”他坐起身,凝視著逐漸熄滅的篝火,就著光亮眨眼。 “他把那女孩趕走了?” “他做得更漂亮,”提利昂道,“他先要我老哥跟我說實話。其實……那女孩是個妓女。從那條路到那兩個強盜,整件事都是詹姆安排好的。他認為讓我體驗男女之事的時刻到了,便精心策劃了這一切。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他特意付了雙倍的價錢找了個處女。” “詹姆說完之後,為了讓我牢牢記取教訓,泰溫大人把我老婆叫進來,交給他手下的衛兵。說實話,他們出的價挺公道,一人一枚銀幣, 你說多少妓女值這個價?他叫我坐在軍營的角落,逼我全程觀賞,到後來她賺的銀幣多得拿不完,白花花的銀子順著指縫撒了一地,而她……”濃煙刺痛了他的眼睛。提利昂清清喉嚨,從火邊轉開,朝黑暗的夜空望去。“泰溫大人讓我最後一個上。”他輕聲說,“他還遞給我一枚金幣,因為我是蘭尼斯特家的人,身價不同。”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見波隆拿石頭磨劍的聲音。“管我十三歲、三十歲還是三歲,有人敢這樣對我,我非宰了他不可。” 提利昂轉頭面對他。“說不定哪天你會有機會。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有仇必報。”他伸個懶腰。“我試著睡一會兒好了。咱們要死的時候記得叫醒我。”

他用山貓皮披風裹住身子,閉上眼睛。地面凹凸不平,又冷又硬, 但沒過多久,提利昂•蘭尼斯特竟真的睡著了。他夢見了天牢,但這回他是獄卒,並非犯人,而且他身軀高大,手握皮帶,正抽打著父親,逼他後退,逐漸靠近無盡深淵…… “提利昂。”波隆的警告低沉而急促。 提利昂立時清醒。營火僅剩餘燼,人影正從四面八方朝他們進逼。 波隆單膝起立,一手持劍一手握著匕首。提利昂捉住傭兵的手:安靜, 別輕舉妄動。“今晚夜風寒冷,諸位何妨過來一起烤烤火?”他對周圍鬼鬼祟祟的人影喊,“雖然我們無酒可以招待,但歡迎各位前來品嚐羊肉。” 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就著月色,提利昂瞥見金屬反射的光澤。“山是我們的,”樹叢裡傳來一個低沉、堅毅而不友善的聲音。“羊肉也是我們的。” “羊肉是你們的沒錯,”提利昂附和,“你是誰?” “當你昇天去見你的神的時候,”另一個聲音回答,“告訴他送你上天的是石鴉部的岡恩之子岡梭爾。”他踏開樹叢,走進光線範圍內。來人個子很瘦,帶著個牛角盔,手裡握著獵刀。 “還有多夫之子夏嘎。”這是頭一個聲音,低沉而致命。只見一塊巨石朝他們左邊挪動,然後立起身,變成了人。他的身軀魁梧強壯,看似動作遲緩,全身穿著獸皮,右手拿了根木棍,左手則握著一柄斧頭。他腳步笨重地朝他們走來,邊走邊猛力把兩樣武器對撞了一下。 其他的聲音跟著喊出名字,有康恩、託瑞克、賈戈特,還有些名字提利昂記不完全,但對方一共有十人以上。有些拿了刀劍,其他人則揮舞著乾草叉、鐮刀和樹木削的長矛。他直等他們通通報完姓名之後方才回答:“我是蘭尼斯特部落的泰溫之子提利昂,他是住在凱巖城的獅子酋長。我們很樂意支付吃羊肉的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