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動手傷他——眾所周知,臭佬是拉姆斯老爺的寵物。 “臭臭王子來取熱水嘍,”當席恩帶著這群“女僕”現身時,一名守衛唱道,隨後為他們開啟門。“利索點,別把甜美的暖氣放跑了。” 席恩進了廚房,一把抓住一個路過的幫廚小弟。“小子,為夫人準備熱水,”他命令,“給我裝六桶乾淨水。拉姆斯老爺要把夫人洗得粉粉嫩嫩。”
“是,大人,”男孩立刻回答,“馬上就辦,大人。” 結果他的“馬上”比席恩預想的長。廚房裡的大水壺都不乾淨,幫廚小弟先刷淨其中一個才好倒水。之後又花了無盡的時間把水燒沸,花了二倍的無盡時間把六隻木桶裝滿。爾貝的女人們一直在旁邊等待,面孔隱藏在兜帽底下。她們真是大錯特錯。真正的女僕會勾引幫廚小弟,會跟廚子們調情,會在廚房這裡嚐嚐那裡品品。然而羅宛和她那幫心懷鬼胎的姐妹們一心只怕惹事,她們陰鬱的沉默很快引來守衛們好奇的目光。“梅齊、傑茲和其他女孩呢?”有人問席恩,“就是平常那幾個。” “她們惹惱了艾莉亞夫人,”席恩撒個謊,“上次水還沒倒進浴盆就冷掉了。” 熱氣大團團升騰,融化了飄落的雪花,他們呈單行行進,沿冰牆塹壕迷宮返回,每走一步水就冷一分。狹窄的通道里擠滿了戰士:穿羊毛罩袍和毛皮斗篷的武裝騎士,肩扛長矛的步兵,帶著未上弦的弓和裝滿的箭袋的弓箭手,自由騎手,牽馬的馬伕等。佛雷的人佩戴雙塔紋章, 白港的人佩戴人魚三叉戟紋章。他們在暴風雪中朝相反的方向跋涉,碰面時警惕地打量對方,但沒動武。在這裡是這樣,到林子裡就很難說了。 主堡的門由六名恐怖堡的老兵把守。“媽的又洗?”看到熱水,負責的軍士叫道。軍士正把雙手插在腋窩裡禦寒。“昨晚剛洗過,一個成天睡在自己床上的女人能有多髒?” 很髒,若是跟拉姆斯同床共枕的話。席恩心想,他回憶起新婚之夜拉姆斯強迫他和珍妮做的事。“這是拉姆斯老爺的命令。” “那你進去吧,趁水還沒涼。”軍士放行,兩名守衛隨即推開對開門。 門內幾乎跟門外一樣冷。霍莉踢掉靴上的雪,拉下斗篷兜帽。“我還以為很難纏呢,”她的吐息在空氣中結霜。
“老爺的臥室門外還有守衛,”席恩警告她,“那些可是拉姆斯的親信。”他不敢在這裡稱他們為“私生子的好小子”,這裡不行——說不定會被聽見。“拉起兜帽。低頭。” “照他說的做,霍莉,”羅宛催促,“有的人說不定認識你。別惹多餘的麻煩。” 於是席恩領女人們上樓梯。這段樓梯我爬過上千次。小時候他會跑著上去,下樓時則會三級作一步地跳下來。有回他不小心跳到老奶媽身上,把老奶媽一路撞下樓,也因此捱了在臨冬城最重的一頓鞭子。但這頓鞭子跟他小時候在派克島被兩個哥哥毆打欺負相比,算得上溫柔。他和羅柏在這段樓梯上演繹了無數可歌可泣的戰鬥。他們用木劍互相攻打,那是一種很好的訓練,要想在螺旋梯上逼退意志堅定的對手,需要格外努力。羅德利克爵士常說,這就是所謂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他們都死了。喬裡、羅德利克老爵士、 艾德公爵、哈爾溫、胡倫、凱恩、戴斯蒙、胖湯姆、老是做騎士夢的埃林、給他打造第一把真劍的密肯,甚至老奶媽,他們都不在了。 還有羅柏,那個比巴隆•葛雷喬伊所有兒子都更親的兄弟。羅柏在紅色婚禮上被佛雷家族無恥地謀害,我應該在那裡跟他並肩作戰。我當時在哪裡?我應該跟他死在一起。 席恩忽然停步,垂柳差點一頭撞上他的背。拉姆斯的臥室近在眼前,兩個私生子的好小子在門外把守:酸埃林和咕嚕。 這肯定是舊神保佑。拉姆斯老爺常說:咕嚕沒舌頭,埃林沒腦瓜。 他們一個兇殘,一個卑鄙,但大半輩子為恐怖堡賣命,盲目服從、不多打聽已成習慣。 “我給艾莉亞夫人送熱水。”席恩告訴他們。 “先洗洗你自己吧,臭佬,”酸埃林道,“你聞起來像堆馬糞。”咕嚕咕嚕著贊同,也或許那聲咕嚕意在嘲笑。無論如何,埃林開啟臥室門, 席恩示意女人們進去。
這個房間向來沒有黎明,陰影籠罩一切。壁爐的將熄餘燼中,最後一根原木正噼噼啪啪地作垂死掙扎。凌亂的空床邊有張桌子,桌上放了根搖曳的蠟燭。女孩不見了,席恩心想,也許她終於在絕望中跳窗自盡。可那扇窗明明被緊緊關閉,以抵禦暴風雪,上面結滿層層冰霜。“她人呢?”霍莉問。她的姐妹們將桶裡的水倒進一個巨大的圓木盆,芙雷亞關上臥室門,用自己的身體抵住。“她人呢?”霍莉又問一遍。外面傳來一聲號角。那是佛雷家的集結號,他們在做最後的準備。 席恩感到自己失去的手指癢得厲害。 他忽然發現了她。她蜷縮在臥室最黑暗的角落,用小山一樣高的狼皮蓋住自己。若非她不住發抖,席恩肯定發現不了。珍妮把床上的毛皮搬了下來,試圖藏住自己。她是怕我們?還是以為夫君來了?想到拉姆斯隨時可能現身,他就忍不住要尖叫。“夫人,”席恩沒法叫她艾莉亞, 又不敢叫她珍妮,“您沒必要躲藏,來的都是朋友。” 毛皮動了動,一隻淚汪汪的眼睛向外窺探。深色的,太深了,那是一隻棕色的眼睛。“席恩?” “艾莉亞夫人,”羅宛上前,“您必須跟我們走,而且要快。我們接您去您兄弟那裡。” “兄弟?”女孩從狼皮底下探出頭,“可我……我沒有兄弟呀。” 她又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的名字。“現在沒有,”席恩道,“但以前是有的。您有三個兄弟:羅柏、布蘭和瑞肯。” “可他們都死了。我現在沒有兄弟。” “您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羅宛提醒,“也就是烏鴉大人。” “瓊恩•雪諾嗎?” “我們會護送您到他那裡,但您必須馬上行動。” 珍妮把狼皮一直拉到下巴。“不,這是個騙局。是他,是我的…… 我的夫君大人,我可愛的夫君大人,他派你們來,好檢驗我是不是真的愛他。我愛他,我確實愛他,我愛他勝過世上一切。”一滴淚珠滾落她臉頰。“告訴他,請你們告訴他,他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想怎麼做都行……和他或……和他的狗……求求你們……他不需砍我的腳, 我不會逃跑。永遠不會。我會給他生許多兒子。我保證。我指天發誓。” 羅宛輕吹了聲口哨,“諸神咒死那男人。” “我會做個乖女孩,”珍妮啜泣道,“他們把我訓練得很好。” 垂柳皺起眉頭,“得想辦法讓她別哭了。門外那守衛是啞巴,可不是聾子。他們會聽見的。” “拉她起來,變色龍。”霍莉抽出小刀,“你不行就我來。我們得趕緊離開。把這小賤人拉起來,給她壯壯膽。” “她尖叫報警怎麼辦?”羅宛問。 那我們死定了,席恩心想,我告訴過你們,這是個蠢透頂的計劃, 但你們不肯聽。爾貝害死了大家,歌手都是瘋子。在歌謠裡,英雄總能從怪獸的城堡中救出少女,但人生不比歌謠,正如珍妮•普爾不是艾莉亞•史塔克。她的眼睛是錯誤的顏色,而這裡沒有英雄,只有一群婊子。即便如此,他還是跪在她身邊,替她拉下毛皮,輕撫她臉龐。“你認識我,我是席恩,我們曾生活在一起;我也認識你,我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她搖著頭,“我的名字……是……” 他把一根手指放在她唇上,“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待會再討論。你現在保持安靜。跟我們走,跟我走。我會帶你遠走高飛,永遠地離開他。” 她睜大眼睛。“求求你,”她低聲說,“噢,求你了。” 席恩伸手,抱她起來,這動作讓他手指的斷樁疼得鑽心。狼皮從她身上滑落,她什麼也沒穿,蒼白的小乳房上佈滿牙印。他聽見身後有個女人倒抽一口氣。羅宛把一堆衣服塞給他,“讓她穿上。外面很冷。”松鼠脫得只剩內衣,正在一隻雪松木箱裡翻找暖和衣物,最後她套上一件拉姆斯老爺的加墊緊身上衣和一條舊馬褲——那褲子太大,在她腳上好像船上鼓滿的風帆。 在羅宛的協助下,席恩幫珍妮•普爾穿上松鼠的衣服。若諸神保佑,守衛們瞎了眼,她或許能出去。“現在我們出去,下樓。”席恩告訴女孩,“你低著頭、拉起兜帽就好。緊跟霍莉,別跑,別哭,也別說話,別看任何人的眼睛。” “你別離開我,”珍妮說,“請不要離開我。”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席恩保證。這時松鼠鑽進艾莉亞夫人的床鋪,拉起毯子蓋住自己。 芙雷亞開啟臥室門。“你給她好好洗了場澡吧,臭佬?”酸埃林劈頭問道。咕嚕則在垂柳經過時擠了她奶子一下——萬幸,他非禮的物件是垂柳,若他去摸珍妮,她一定會放聲尖叫,那時霍莉就不得不用藏在袖子裡的小刀割他喉嚨了。垂柳只扭身繞開了他。 半晌間,席恩只覺頭重腳輕。他們真的沒看她,真的沒發現她。我們在他們眼皮底下把她偷了出去! 但走到樓梯上,恐懼又回來了。待會若遇見剝皮人、舞蹈師達蒙或鐵腿沃頓怎麼辦?遇見拉姆斯本人呢?諸神慈悲,不要是拉姆斯,撞見誰都行。說到底,把女孩偷出臥室管什麼用?他們仍在城堡裡頭,而每道城門都關閉上閂,城牆上又擠滿哨兵。他們甚至可能連主堡都出不去,霍莉的小刀對付不了六個裝備長劍長矛的衛兵。 然而衛兵們只蜷在門邊,背向寒風和吹雪,連軍士也沒多瞥他們兩眼。席恩替他和他手下計程車兵感到萬分遺憾。等拉姆斯發現自己的新娘不翼而飛,無疑會剝光他們的皮,至於咕嚕和酸埃林的下場,他難以想象。
出門不到十碼,羅宛和她的姐妹們就扔下了空桶。主堡已在風雪中不見影蹤,廣場成了白色雪原,漫天暴雪裡傳來各種各樣奇特的迴音。 冰雪塹壕將他們圍了起來,起初到膝蓋,接著齊腰,再下去超過了頭頂高度。他們身在臨冬城腹地,本該位於城堡的中心,卻看不到城的痕跡。這裡好像是長城以北一千里格之遠的永冬之地。“好冷,”在席恩身邊蹣跚的珍妮•普爾嗚咽著。 很快你會更冷。等出了城,沒了城牆掩護,就得迎上寒冬赤裸的利齒。出得了城的話。“這邊走。”在三條塹壕的交會處,他說。 “芙雷亞,霍莉,跟他走。”羅宛吩咐,“我們去找爾貝。不用等我們。”她話音未落,就旋身鑽進風雪,朝大廳而去。垂柳和密瑞蕾緊跟在後,她們的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越來越瘋狂了,席恩•葛雷喬伊心想。即便有爾貝的六個女人掩護,逃亡也困難重重,現在只剩兩個,簡直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事已至此,沒法把女孩送回臥室,假裝一切沒發生。他只能挽住珍妮的胳膊,帶她去城垛門。到那才一半,他提醒自己,就算守衛放行,還得想法出外牆。從前那些夜裡,守衛們准許席恩透過,但他向來是單身一人。要帶三個女僕透過想必不簡單,而若守衛們看見珍妮的兜帽,認出她是拉姆斯老爺的新娘…… 扭曲的塹壕通向左邊。就在他們眼前、在大雪的簾幕之外,聳立著城垛門,門邊一左一右站了兩名守衛。在羊毛、毛皮和皮革的層層包裹下,他們活像兩頭大熊,但手中長矛足有八尺。“誰?”其中一名守衛叫道。席恩不認得聲音,那人的面孔幾乎被圍巾包得密不透風,只露出眼睛,“臭佬嗎?” 是的,他本想回答,說出的卻是:“席恩•葛雷喬伊。我……我給你們帶了幾個女人。” “可憐的孩子,一定都凍壞了,”霍莉說,“過來,讓咱給暖暖身子。”她從守衛伸出的長矛邊滑過,伸手捧住對方的臉,拉下半凍結的圍巾,在他嘴上印下一吻。兩人嘴唇剛分開,她的小刀便神速地戳進對方的脖子,剛好捅在耳朵下面。席恩看見守衛瞪圓了眼。霍莉退開時, 唇上全是血,而守衛嘴裡冒出血來。 第二個守衛嚇得張口結舌。芙雷亞上前抓住他的長矛,兩人搶奪了一會兒,拽來拽去,但女人很快把武器奪走,順勢用矛柄猛敲他額頭, 打得他踉蹌後退。芙雷亞將矛一挽,捅進他肚子,他只來得及嘀咕一聲。 一旁的珍妮•普爾卻發出高亢、恐怖的尖叫。“噢,這下可好,”霍莉抱怨,“這下把下跪之人全引來了。他們來了,快跑!” 席恩一手捂住珍妮的嘴,一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推過已死和垂死的守衛,推過大門,推向冰凍的護城河。也許舊神仍然眷顧他們:吊橋是放下的,以便臨冬城的防禦者能在內牆外牆之間快速排程。他們身後傳來驚慌的叫喊和急促的腳步,緊接著內牆城垛上有人吹響喇叭。 芙雷亞跑到吊橋中央,忽然站定,轉身。“你們走。我來擋住下跪之人。”她那雙巨手仍擎著染血的長矛。 跑到外牆階梯下,席恩已是腳步不穩。他把女孩扛在肩頭向上爬。 珍妮徹底呆了,而她確實很輕……但鬆軟新雪下的階梯滑溜溜的,爬到一半他摔了一跤,重重地磕到一邊膝蓋,痛得死去活來,差點把女孩丟下。半晌間,他認定自己到此為止了,然而霍莉拉他起來,兩人協力總算把珍妮抬到城上。 席恩靠著城齒,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他聽見城牆下的叫囂。芙雷亞正在雪地裡和六七個全副武裝的衛兵搏鬥。“怎麼走?”他朝霍莉吼,“現在怎麼走?我們怎麼出去?” 霍莉臉上的怒火陡然化為驚恐。“噢,我真該死。繩子!”她歇斯底裡地笑起來,“繩子在芙雷亞身上!”她沒笑完,就哼了一聲,手抓住小腹——那兒插了一支箭矢。她用手壓住傷口,鮮血從指間滲出。“內牆上的下跪之人……”她喘氣道,隨後雙乳間中了第二箭。霍莉抓向最近的城齒,卻踉蹌著落下城牆。雪地裡輕輕一聲響,大雪抖了抖身軀,掩埋了她。
左邊城牆傳來吶喊,珍妮•普爾呆呆地看著城下霍莉的屍體,看著她身上潔白的雪毯被染紅。席恩知道,內牆上的十字弓手正重新裝填, 他望向右邊,但那邊也有人趕來,手握明晃晃的長劍。從遙遠的北疆, 傳來一聲戰號。那一定是史坦尼斯,他狂亂地想,史坦尼斯是唯一的希望。我們只需逃到他那裡。但呼嘯的寒風中,他和女孩無路可逃。 十字弓響起。箭矢從離他不到一尺的地方擦過,撼動了城齒中凍硬的積雪。爾貝、羅宛、松鼠等人不知所終,他和女孩只能自救。如果被俘,拉姆斯會親手料理我們。 席恩緊緊攬住珍妮的腰,縱身跳下高牆。
丹妮莉絲無情的藍天,沒有一絲雲彩。磚塊很快會被驕陽烤熱,丹妮心想, 鬥技士的涼鞋會踩在燙人的沙子上。 姬琪解下丹妮肩上的絲袍,伊麗扶她進水池。旭日光芒在水面閃耀,與柿子樹影參差交映。“即便重開競技場,陛下有必要親自出席嗎?”為女王洗頭時,彌桑黛問。 “一半的彌林人會到場來看我,小甜心。” “陛下,”彌桑黛說,“恕小人冒犯,一半的彌林人會到場觀看流血與死亡。” 她說得沒錯,女王知道,但我無可奈何。 丹妮很快把自己洗得前所未有的乾淨。她走出水池,水花輕濺,水順著雙腿流下,水珠掛滿胸前。太陽爬上天空,她的人民很快便會聚集。她寧願在芬芳的池水中泡上一整天,品嚐銀盤裡的冰凍水果,夢想紅門大宅,但一位女王不屬於自己,而屬於國家。 姬琪拿來軟毛巾幫她擦乾。“卡麗熙,您今天想穿哪條託卡長袍?”伊麗問。 “黃絲那條。”兔女王不能不戴兔耳朵。黃絲清亮涼爽,而競技場裡今天一定會熱開鍋。紅沙會燒透那些將死之人的鞋底。“外罩紅色面紗。”面紗能阻擋風沙吹進嘴,紅色則能掩蓋噴濺的血點。 姬琪為丹妮梳攏頭髮,伊麗塗畫女王的指甲,她們一邊做一邊歡快地談論競技比賽。彌桑黛隨後出現,“陛下。國王囑咐您穿戴好後去見他。昆廷王子帶著多恩人求見,希望您能允許他們說幾句。” 今天沒一件順心事。“改日吧。”
大金字塔底層,巴利斯坦爵士等在一架華麗的敞開式步輦旁,周圍圍滿獸面軍。祖父爵士,丹妮想。他雖年事已高,披掛上丹妮贈與的鎧甲仍顯得高大俊朗。“陛下,您若派無垢者護衛,我會更安心。”西茨達拉去向他的表親致意時,老騎士說,“半數獸面軍是未經訓練的自由民。”剩下一半是忠誠堪憂的彌林人。這話他沒說出口。賽爾彌不信任彌林人,即便對圓顱黨也不例外。 “若不加以鍛鍊,他們永遠都是這樣。” “面具能隱藏很多東西,陛下。那位帶貓頭鷹面具的人與昨天和前天守衛您的可是同一人?我們如何知曉?” “如果連我自己都不信任獸面軍,談何讓彌林人信任他們?在面具之下,他們都是正直的勇士,我將性命交託在他們手中。”丹妮朝他微笑,“你多慮了,爵士先生。有你在我身邊保護,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我只是個老人,陛下。” “壯漢貝沃斯也會跟在我身邊。” “如您所言。”巴利斯坦爵士壓低聲音,“陛下,我們照您的命令放走了那女人梅里絲。她走之前堅持要見您,我代您跟她談過。她聲稱襤衣親王從一開始就打算率風吹團棄暗投明,因此她才被派來與您私下接觸,但多恩人在她表明來意前就揭穿了他們的身份,背叛了他們。” 爾虞我詐,女王疲憊地想,永無休止。“你信幾成,爵士?” “幾乎不信,陛下,但她是這麼說的。” “必要時,他們會投奔我們麼?” “她說會,但有代價。” “給他們。”彌林需要實實在在的鐵傢伙,不是中看不中用的金子。
“襤衣親王不要錢,陛下,梅里絲說他想要潘託斯。” “潘託斯?”她眯起眼睛,“我怎麼給他潘託斯?潘託斯在半個世界之外。” “梅里絲說他願意等,直到我們進軍維斯特洛。” 若我永不進軍呢?“潘託斯屬於潘託斯人,況且伊利里歐總督在潘託斯。是他安排我與卓戈卡奧結婚,還送我龍蛋當結婚禮物,你、貝沃斯和格羅萊也是他送來。我欠他太多太多,不能恩將仇報,將他的城市送給傭兵。不行。” 巴利斯坦爵士低下頭,“陛下英明。” “今天真是個黃道吉日,吾愛!”丹妮回到西茨達拉•佐•洛拉克身旁時,他評論,然後扶丹妮坐上並排放著兩張高大王座的步輦。 “對你來說或是黃道吉日,對那些日落前就要死去的人卻未必如此。” “凡人皆有一死。”西茨達拉道,“但並非所有人都能死得光榮,死時耳畔迴響著全城人的歡呼。”他向門旁計程車兵舉起一隻手,“開門。” 大金字塔前是個彩磚廣場,熱浪從磚塊縫隙中氤氳上升。到處是人。有些坐轎子和步輦,有些騎驢,更多的徒步。十人中有九人向西, 沿寬闊的磚路走向達茲納克的競技場。他們看到步輦從金字塔中出現, 歡呼聲便即響起,並迅速蔓延到整個廣場。真奇特,女王想,他們在我釘死一百六十三名偉主大人的地方向我歡呼。 一面大鼓走在王家佇列前方,清出道路。每敲一下鼓,一位身穿磨亮銅片上衣的圓顱黨傳令官便會高喊讓人群讓開。嘭!“ 來了!”嘭!“讓路!”嘭!“女王!”嘭!“國王!”嘭!大鼓後四隊獸面軍並排前進,有的持短棍,有的拿儀仗,統統穿著百褶裙、皮涼鞋和多彩方格拼接斗篷,顏色匹配彌林的彩磚。他們的面具在太陽下閃爍,野豬、 公牛、老鷹、蒼鷺、獅子、老虎、熊、吐芯的蛇和醜陋的蜥蜴。
不愛騎馬的壯漢貝沃斯穿鑲釘背心走在最前面,疤痕累累的肚皮一步一顫。伊麗和姬琪騎馬跟隨,旁邊還有阿戈和拉卡洛,然後是坐在華麗的轎子上、頭上有一頂遮陽華蓋的瑞茨納克。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騎在丹妮身側,盔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長披風從肩膀垂下,白如枯骨,他左臂綁了一面白色大盾。後面稍遠些跟著多恩王子昆廷•馬泰爾及其兩名同伴。 佇列沿長長的磚街緩緩前行。嘭!“來了!”嘭!“我們的女王。我們的國王。”嘭!“迴避。” 丹妮聽見侍女們在她身後爭論,打賭誰會贏得今天最後的對決。姬琪中意“巨人”格魯爾,那傢伙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像頭公牛,甚至鼻子上還穿青銅環;伊麗則認定碎骨者貝拉科沃的連枷會擊垮巨人。我的侍女是多斯拉克人,她告訴自己,卡拉薩以殺戮為榮。她嫁給卓戈卡奧那日,婚宴上亞拉克彎刀決死拼爭,有的人宴飲交歡,有的人殞命當場。 生死在馬王們眼中依稀平常,他們認為鮮血可以祝福婚姻。 她的再婚不久也將浸染在鮮血中。何等幸福啊。 嘭!嘭!嘭!嘭!嘭!嘭!鼓聲比之前加快,突然變得焦躁不耐。 隊伍停在粉白的帕爾金字塔和綠黑的納千金字塔間,巴利斯坦爵士抽出長劍。 丹妮轉身。“為何停下?” 西茨達拉站起來。“路堵住了。” 一頂轎子翻在路心,一名轎伕熱暈在磚地上。“幫幫他。”丹妮下令,“扶他去街邊,別讓人踩著他。給他食物和水,他看起來好像餓了兩週。” 巴利斯坦爵士不安地環顧左右。周圍露臺上站滿吉斯卡利人,冷漠無情地注視著下方。“陛下,不能停。這可能是陷阱,鷹身女妖之子 ——”
“——已被馴服。”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宣稱,“女王陛下已接受我作她的國王和伴侶,他們怎敢再傷她?快照我甜美的女王吩咐,去幫助那人。”他微笑著握住丹妮的手。 獸面軍遵令上前救人,丹妮看著他們忙碌。“那些轎伕在我來以前是奴隸。我解放了他們,轎子卻沒變輕。” “沒錯,”西茨達拉說,“但這些人現在抬轎有報酬。您來以前,倒下那人身邊會站著監工,揮舞鞭子抽爛他的背。現在有人幫助他。” 確實。一名戴野豬面具的獸面軍遞給那苦命轎伕一袋水。“或許我該對這小小的勝利心存感激。”女王道。 “不積跬步,無以行千里。齊心協力,我倆將造就新彌林。”道路終於清開,“我們走?” 她除了點頭還能怎樣?不積跬步,無以行千里。但我要行到哪裡去呢? 達茲納克的競技場門前聳立著兩尊高大的青銅戰士雕像,正做殊死搏殺,一位揮舞長劍,另一位手握戰斧。雕塑家準確地描繪出他們相互擊殺的瞬間,青銅兵器和身體在空中形成拱門。 致命的藝術,丹妮想。 她曾在露臺上多次眺望競技場。小的競技場像點在彌林臉上的麻子,大的則像紅腫流膿的瘡。但這座無與倫比。丹妮和她的夫君穿過青銅雕像,“壯漢”貝沃斯和巴利斯坦爵士左右護送,他們出現在一個巨大的磚碗頂上,下面環繞著一圈圈長凳,每一圈顏色都不同。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引她下去,經過黑色、紫色、藍色、綠色、白色、黃色、橙色,最後到紅色,那裡的猩紅磚塊與下面的沙子同色。周圍小販在叫賣狗肉香腸、烤洋蔥及籤串狗胎,不過丹妮不需要這些,西茨達拉已在包廂備下幾壺冰酒和涼水,外加無花果、大棗、甜瓜、石榴、核桃、青椒和一大碗蜂蜜蝗蟲。“壯漢”貝沃斯見狀大吼:“蝗蟲!”一把抓過碗,大把大把地嚼。
“那是美味,”西茨達拉推薦,“您嚐嚐吧,吾愛。它們先用香辛料醃製,然後掛上蜂蜜,又甜又辣。” “難怪貝沃斯滿頭大汗。”丹妮說,“我吃無花果和大棗就夠了。” 格拉茨旦•卡拉勒在對面正襟危坐,周圍是穿各種顏色長袍的聖女們,只有她一人著綠袍。彌林的偉主大人們佔據了紅色和橙色長凳。女人罩面紗,男人則把頭髮梳成長角、手掌和矛尖形狀。西茨達拉那些來自古老的洛拉克家族的親戚偏愛紫色、靛藍和淡紫色託卡長袍,帕爾家人則穿粉白條紋袍子。淵凱的代表都穿黃袍,坐滿了國王包廂旁的包廂,帶著各自的奴隸和僕人。身份略低的彌林人坐在上層,沒法與殺戮超近距離接觸。黑色和紫色的長凳最高,離沙地也最遠,擠滿了自由民和其他平民。丹妮發現傭兵也被安排在那裡,團長坐在普通士兵當中。 她看到棕人本皮革般的臉,還有血鬍子火紅的鬍鬚和長辮。 她夫君站起來,高舉雙手。“偉主大人們!女王陛下今日蒞臨,向諸位——她的子民們——展示她的慈愛。蒙其天恩准許,我為你們獻上致命的藝術!彌林人!讓丹妮莉絲女王聽到你們的愛戴!” 一萬隻喉嚨吼出愛戴,然後兩萬只,然後所有人。他們喊的不是她那沒幾個人拼得出來的名字,而是“母親!”——在消亡的古吉斯語裡, 這個詞叫“彌莎!”他們捶胸頓足地狂喊:“彌莎!彌莎!彌莎!”直到整座競技場都在顫抖。丹妮任聲浪將自己席捲。我不是你們的母親,她想喊回去,我是你們奴隸的母親,是你們饕餮蜂蜜蝗蟲時、死在這片沙地上的男孩們的母親。瑞茨納克傾身附耳:“聖上,請聽,他們多愛戴您!” 不,她知道,他們愛的是致命的藝術。歡呼聲衰退時,她任自己坐下。儘管包廂在陰涼處,她仍覺頭疼。“姬琪,”她喊,“方便的話,給我倒點水。嗓子乾死了。” “克拉茲會拿到首殺榮譽。”西茨達拉告訴她,“沒有比他更好的戰士。” “壯漢貝沃斯比他好。”壯漢貝沃斯堅稱。
克拉茲是彌林下等人出身,身材高挑,生了一頭直立的紅黑頭髮, 越往外越稀疏。他的對手是烏木色皮膚的盛夏群島槍兵。槍兵的刺擊起先限制了克拉茲,但等他的短劍攻入長槍圈內,就只剩下屠殺。競技結束後,克拉茲將黑人的心剜出來,血淋淋地舉過頭頂,猛咬一口。 “克拉茲認為勇者的心臟讓他強大,”西茨達拉說。姬琪低聲贊同。 丹妮曾吃下公馬的心臟,來給未出世的孩子力量……但巫魔女將雷哥謀害在子宮裡時,這毫無用處。命中註定你將經歷三次背叛。她是第一次,喬拉是第二次,“棕人”本•普稜是第三次。再沒有背叛了嗎? “啊,”西茨達拉開心地說,“斑貓上場了。看那動作,我的女王, 他是一首會走路的詩。” 西茨達拉為這首會走路的詩挑選的對手和格魯爾一般高,跟貝沃斯一樣壯,但行動遲緩。斑貓挑斷他腳筋時,離丹妮的包廂只六尺之遙。 那人雙膝跪倒,斑貓一腳踩在他背上,用手繞過他腦袋,將喉嚨對耳切開。紅沙飽飲鮮血,微風是他的遺言。人們讚許地歡呼雀躍。 “打得糟糕,死得乾脆。”壯漢貝沃斯評價,“壯漢貝沃斯討厭尖叫的死人。”他已吃光蜂蜜蝗蟲,打個飽嗝,灌下一口酒。 白膚的魁爾斯人,黑膚的盛夏群島人,古銅色皮膚的多斯拉克人, 藍鬍子的泰洛西人,羊人,鳩格斯奈人,陰鬱的布拉佛斯人,來自索斯羅斯叢林、皮膚帶斑紋的半人半獸的傢伙——都從天涯海角趕到達茲納克的競技場赴死。“此人很有前途,甜心。”西茨達拉指的是一名里斯少年,長長的金髮隨風飄舞……但他的對手一把抓住他頭髮,拽倒這孩子,掏了他的心。他死時的容顏比握劍時更年輕。“他是個孩子,”丹妮說,“只是個孩子。” “他十六歲了,”西茨達拉堅持,“已是成年男子,有權選擇為金錢和榮耀以命相搏。遵照我溫柔的女王睿智的命令,達茲納克的競技場今日不許有孩子死去。” 另一個小小的勝利。或許我無法改善這個民族,她告訴自己,至少能讓他們少造些孽。丹妮莉絲本想將女人間的競技也廢止,但黑髮巴爾塞娜抗議說她有權像男人那樣以命相搏。女王也想禁止那些讓殘廢、侏儒、老人用切肉刀、火把和錘子互毆的搞笑滑稽競技(人們認為戰士越無能,競技越開懷),但西茨達拉說,若她能和人民一同開懷大笑,人民會更愛戴她,並辯稱說若無滑稽競技,殘廢、侏儒和老人都會餓死。 於是丹妮妥協了。 按習俗,被定罪的罪犯會被趕進競技場。丹妮同意遵循這項習俗, 但只針對特定的犯人。“殺人犯、強姦犯及所有堅持使用奴隸的人可以送去戰鬥,小偷或欠債者不行。” 鬥獸仍被允許。丹妮看到一頭大象迅速解決掉六匹紅狼。一頭公牛和一頭熊作勢均力敵的殊死拼鬥,雙雙疲勞而死。“肉不會浪費。”西茨達拉解釋,“屠夫會把獸屍燉成鮮湯,進入命運之門的饑民都能分一杯羹。” “這是良法。”丹妮說。這裡的良法委實難得。“我們必須確保它延續。” 鬥獸後是化裝比武,六個步兵對抗六名騎手。步兵裝備盾牌和長劍,騎手裝備亞拉克彎刀;地上假裝騎士的人穿鎖甲,而馬上假裝多斯拉克人的沒盔甲。起初騎兵似乎佔優,他們踩翻兩名對手,還割下另一人的耳朵,但很快倖存的騎士攻擊馬匹,騎手們一個接一個跌下來被殺。這讓姬琪十分不滿。“那不是真正的卡拉薩。”她說。 “希望這些屍體不會燉成鮮湯。”屍體被抬走時,丹妮說。 “馬屍會下鍋,”西茨達拉說,“人當然不會。” “馬肉和洋蔥使人強壯。”壯漢貝沃斯道。 接下來是今天第一場滑稽比武,由兩名娛樂侏儒進行長槍比試。這兩名侏儒是一位西茨達拉邀請來的淵凱將領提供的。一人騎獵狗,一人騎母豬。他們的木盔甲新上了漆,一個畫著篡奪者勞勃•拜拉席恩的雄鹿,另一個是蘭尼斯特的金獅,這明顯是為了討好丹妮。他們滑稽的動作很快讓貝沃斯放聲大笑,但丹妮微笑得頗為勉強。紅甲侏儒被撞下鞍子後,沿沙地追他的豬,騎狗的侏儒則在後面追他,並用木劍打他屁股。丹妮說,“真是幽默愉快的表演,可……” “彆著急,甜心,”西茨達拉說,“快放獅子了。” 丹妮莉絲狐疑地看著他,“獅子?” “三頭獅子,給侏儒一個驚喜。” 她皺起眉頭,“侏儒只有木劍木甲,怎打得過獅子?” “大概很難,”西茨達拉說,“說不定他們有絕招呢。不過我猜他們會尖叫狂奔,試圖爬出競技場。這才是真正的幽默表演。” 丹妮不樂意。“我不許這樣。” “溫柔的女王啊,您不會讓您的人民失望吧。” “你對我發誓戰士都是成年人,且自願為金子和榮耀以命相搏。這些侏儒不會自願用木劍對決獅子。馬上叫停。馬上。” 國王嘴唇緊抿。有一瞬間,丹妮覺得他溫和的雙眼裡閃過一絲怒火。“遵命。”西茨達拉示意競技場主。“別放獅子。”場主握著鞭子小跑過來後,西茨達拉說。 “聖主,一頭都不放?那還有什麼樂趣?” “我的女王有令,不許傷害侏儒。” “觀眾會不滿的。” “那就讓巴爾塞娜上場,平息不滿。” “聖上明鑑。”場主甩響鞭子,高喊命令。兩名侏儒及他們的豬和狗一起被趕下場,觀眾發出不滿的噓聲,朝他們扔石頭和爛水果。
待到黑髮巴爾塞娜大步走上沙地,人們又歡呼起來。她是個高大的黑膚女人,除了腰布和涼鞋全身赤裸,雖然年屆三十,動作仍有黑豹般的致命優雅。“巴爾塞娜深受大眾喜愛。”西茨達拉說。整座競技場已被膨脹的歡呼聲淹沒,“她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 壯漢貝沃斯說:“和女孩打算不得勇敢,和壯漢貝沃斯打才是真勇士。” “她今天的對手是一頭野豬。”西茨達拉說。 是啊,丹妮心想,因為無論你花多少錢,也找不到一個女人做她對手。“她用的大概不是木劍吧?” 這頭野豬是個龐然大物,獠牙有成人前臂那麼長,小眼睛火氣衝天。丹妮不知殺死勞勃•拜拉席恩那頭豬是否也如此兇殘。恐怖的生物,恐怖的死亡。剎那間,她幾乎為篡奪者感到悲傷。 “巴爾塞娜身手敏捷。”瑞茨納克說,“她將與野豬共舞,聖主,並在它擦身而過時下刀切割。您會欣賞到野豬倒下前全身浴血的盛景。” 開局正如他描述。野豬向前衝刺,巴爾塞娜旋身避開,兵刃在陽光下泛著寒光。“她需要一支長矛,”巴爾塞娜飛身避開野獸的第二次衝刺時,巴利斯坦爵士說,“否則打不過野豬。”他聽起來就跟達里奧常說的一樣,像個苛責的老祖父。 巴爾塞娜的兵刃開始見紅,但野豬也停下腳步。它比公牛聰明,丹妮發現,它不會再盲目衝刺了。巴爾塞娜也意識到這點,於是她喊叫著,主動靠近野豬,匕首在雙手拋來接去。野豬向後退卻,她咒罵著砍它鼻子,試圖激怒它……她成功了,但這回跳遲了半瞬,結果獠牙在她左腿開了一道從膝蓋到襠下的大口子。 三萬只喉嚨同聲悲嘆。巴爾塞娜丟掉匕首,壓住腿上的傷口,想要跳開逃走。她沒走出兩步,野豬再度衝刺。丹妮別開臉。“這夠勇敢嗎?”噹一聲尖叫響徹沙地時,她問壯漢貝沃斯。
“挑戰野豬十分勇敢,但叫這麼大聲就不勇敢了。她叫得壯漢貝沃斯耳朵疼,”太監揉著大肚子,上面的白色舊疤縱橫交錯,“肚子也疼。” 野豬把嘴拱進巴爾塞娜肚子裡,要拽出內臟。這氣味讓女王難以承受。熱氣、蒼蠅、人群的叫嚷……我沒法呼吸。她扯開面紗,任其飄走,又開始脫託卡長袍。她解絲袍時,珍珠流蘇發出輕柔的撞擊聲。 “卡麗熙?”伊麗問,“您在做什麼?” “摘兔耳朵。”十幾名手握捕豬矛的人跑到沙地上,將野豬從屍體旁趕開,趕回獸欄。競技場主也在其中,手握一把倒刺長鞭。當他向野豬揮鞭時,女王站了起來。“巴利斯坦爵士,能否護送我回宮?” 西茨達拉迷惑不解。“還有很多節目呢。包括另一場滑稽比武,六個老女人打鬥,外加三場決鬥,最後壓軸的是貝拉科沃和格魯爾!” “貝拉科沃一定會贏,”伊麗宣稱,“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姬琪則說,“貝拉科沃一定會死。” “要麼這個死,要麼那個死,”丹妮說,“活下來的總有一天也會被殺。重開競技場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壯漢貝沃斯吃多了蝗蟲。”貝沃斯的棕色大臉一副想吐的表情,“壯漢貝沃斯要牛奶。” 西茨達拉沒理太監。“聖主,彌林人來此慶祝我們結合。您聽到了歡呼,您不能辜負他們的愛戴。” “他們為我的兔耳朵歡呼,不是為我。丈夫,帶我離開這個屠宰場。”她聽到野豬的鼻息,持矛人的呼喝,場主皮鞭炸響。 “甜美的女王啊,現在不行。再待一會兒吧,再看一場滑稽比武和一場決鬥。您只需閉上眼睛,沒有人會發現。他們會盯著貝拉科沃和格魯爾。現在若是——”
一片陰影掠過他的臉。 騷動和叫喊都停住了。一萬個聲音歸於沉寂。每雙眼睛都望向天空。暖風拂過丹妮的臉龐,透過怦怦心跳,她聽見翅膀扇動。兩名矛兵迅速逃走,場主卻僵在原地。野豬回去繼續拱食巴爾塞娜。壯漢貝沃斯哀號一聲,滾下座位,跪倒在地。 魔龍在眾人之上盤旋,他是烈日當中的黑影。他一身黑鱗,兩隻雙眼、犄角和脊背棘片是血紅色。卓耿一直是三頭龍中最大的,野外生活讓他愈加偉岸,現在他翼展足有二十尺,色如黑玉。他掠過沙地上空時扇了下翅膀,好似一聲霹靂。野豬抬起頭,噴著鼻息……隨後黑紅夾雜的火焰吞沒了他。三十尺外,丹妮也能感到熊熊熱浪。野獸瀕死的慘叫幾乎和人一樣。卓耿落在屍體旁,爪子陷進冒煙的肉。他開始進食,也不管那是巴爾塞娜還是野豬。 “噢,眾神啊,”瑞茨納克哀嚎,“他在吃她!”總管捂住嘴,壯漢貝沃斯吐得稀里嘩啦,西茨達拉•佐•洛拉克白皙的長臉上閃過古怪的神色 ——混合恐懼、貪慾和欣喜若狂——他舔了舔嘴唇。丹妮看見帕爾家的人湧上臺階,一邊抓緊託卡長袍,卻又在匆忙中被流蘇絆倒。其他人紛紛跟進。有人跑了起來,你推我搡。但更多人呆坐原地。 一個男人想當英雄。 他是驅趕野豬回欄的矛兵之一,大抵喝多了,亦或發了瘋,也可能旁觀時愛上了黑髮巴爾塞娜,甚至聽過女孩哈茨雅的傳言。再或者,他只想名留千古。只見他手握捕豬矛,向前衝去,腳下揚起紅沙。周圍座位中喊叫連連。卓耿抬起頭,鮮血從齒間滴下。英雄跳上魔龍的脊,把鐵矛尖刺入那鱗片覆蓋的、長長的龍頸後端。 丹妮和卓耿齊聲尖叫。 英雄全身壓向長矛,矛尖刺得更深。卓耿弓起身,痛苦地嘶吼,尾巴四下抽打,頭伸向長頸後端,黑色的翅膀完全展開。屠龍者一個失足,跌倒在沙地上。他掙扎著想起來,卻被龍牙狠狠咬住前臂。“不!”人們只來得及喊出一個詞,卓耿已擰下他胳膊,像狗甩老鼠一樣甩開。 “殺了它,”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命令其他矛兵,“殺了那野獸!” 巴利斯坦爵士緊緊抓住她。“別看,陛下!” “放開我!”丹妮掙開他的手。翻過欄杆時,世界運轉似乎變慢了, 然後她落在競技場中,掉了一隻涼鞋。她開始奔跑,沙子擠進腳趾,溫熱粗糙。巴利斯坦爵士在她身後呼喚。“壯漢”貝沃斯還在吐。她跑得更快。 矛兵們也在跑。有人握著長矛衝向龍,其他人扔掉武器,一鬨而散。英雄倒在沙地上痙攣,鮮紅的血從他肩上血肉模糊的斷樁噴出。長矛還留在龍背上,隨著龍翼拍打而搖晃,傷口騰起煙霧。眼看矛兵逼近,龍噴出黑焰,吞沒了其中兩人。他尾巴橫掃,將從後悄悄靠近的場主掃成兩半。另一人試圖刺龍眼,卻被龍咬住,頓時開膛破肚。彌林人尖叫著,咒罵著,嚎叫著。丹妮聽見有人跑向她。“卓耿。”她不顧一切地高喊,“卓耿!” 他轉過頭,齒間煙霧繚繞,血滴到地面,也化作縷縷青煙。他再次拍翅,掀起嗆人的猩紅沙暴。丹妮在這團火熱的紅雲中跌跌撞撞,不住咳嗽。 他張開嘴。 “不,”她只來得及說出這個。不,不能吃我,你不認識我了嗎?黑色的龍牙在離她臉龐只幾寸的地方合上。他原本打算扯掉我的腦袋。沙子飛進眼裡,她被場主的屍體絆倒,跌坐在地。 卓耿厲聲咆哮。吼聲充斥整座競技場,熔爐般的熱風席捲而來。黑龍鱗片覆蓋的長頸伸向她,他張開嘴,她能看到黑齒間的碎骨焦肉。他的雙眼好似熔岩。我在注視地獄,卻不敢轉頭,她從未如此確定過一件事,如果我跑開,他就會燒死我,吃了我。維斯特洛的修士說世間有七層地獄和七重天堂,但七大王國和那裡的諸神對她而言遙不可及。丹妮不曉得,如果死在這裡,大草原的多斯拉克馬神會不會將她召入群星間的卡拉薩,讓她與她的日和星並排騎在夜晚的國度?抑或憤怒的吉斯眾神會派鷹身女妖鎖住她的靈魂,令她永墮苦海?卓耿朝她的臉咆哮,吐息足以燙傷肌膚。巴利斯坦•賽爾彌在她右邊大喊:“我!我在這裡!看這裡!我!” 在卓耿悶燃的紅色雙眸中,丹妮看到自己的倒影。她太渺小、太脆弱、太無力又太恐懼。我不能讓他看到我的恐懼。於是她在沙地上摸索,推開場主的屍體,抓到鞭子把柄。皮革溫暖鮮活的觸感讓她鼓起一些勇氣。卓耿再次咆哮,吼聲差點讓她扔掉鞭子。他的牙齒在她面前砰然合攏。 丹妮拿鞭子抽他。“不!”她尖叫,用盡全身力氣甩鞭。龍頭向後一閃。“不!”她再次尖叫。“不!”倒刺掃過龍鼻,卓耿挺起身軀,雙翼遮天蔽日。丹妮揮鞭來回抽打他佈滿鱗片的肚皮,直到手臂痠痛。細長的龍脖像弓一樣彎起,伴著長長一聲嘶吼,他向下噴出黑焰。丹妮屈身避開,揮著皮鞭高喊:“不,不,不,坐下!”他回應的咆哮中充滿恐懼和憤怒,以及痛苦。他翅膀扇了一下,兩下…… ……然後收攏。魔龍發出最後一聲嘶吼,肚子伏地。黑血從長矛刺破的傷口流出,滴在焦黑的沙地,化作煙霧。龍的血肉由火構成,她心想,我也一樣。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跳上龍背,握住長矛拔出。矛尖半熔,鐵頭放出炙熱的紅光。丹妮扔開它,卓耿在下面扭動,積蓄力量,肌肉震顫。 空中沙塵瀰漫,丹妮無法觀察,無法呼吸,無法思考。 黑色的翅膀雷鳴般展開,腥紅沙地陡然被拋在腳下。 丹妮頭暈目眩,不由得閉上眼睛。等她再睜眼,透過淚水和灰塵, 她看到下方遠處彌林人正湧上臺階,湧向街道。 長鞭仍在她手中。她輕敲卓耿的脖子,喊道:“上升!”她另一隻手抓著鱗片,手指亂摳以尋找著力點。卓耿寬大的黑翼拍打著空氣,丹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