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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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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的東西當賠償。”康恩道。 “康恩說得對。”岡梭爾說,“你的銀幣是我們的,你的馬是我們的,你的鎖甲和你的戰斧,還有你腰上的刀子也都是我們的。你只有一條命可以拿來賠償。泰溫之子提利昂,你想要怎麼個死法?” “我想活到八十歲,喝飽一肚子酒,找個處女含著我的命根子,這才死在自己的暖床上。”他回答。 壯碩的夏嘎第一個發笑,聲響如雷。其他人則不若他這麼覺得有趣。“康恩,去牽馬,”岡梭爾下令,“把另外那傢伙宰了,然後把半人抓起來。我們可以讓他擠羊奶,順便討孩子的媽開心。” 波隆一躍起身。“誰想先死?” “住手!”提利昂厲聲喝道,“岡恩之子岡梭爾,聽我說。我的家族既有錢又有勢,只要石鴉部能保我們平安出山,我那公爵老爸賞你們的金子會多到可以拿來洗澡。” “低地領主的金子跟半人說的話一樣不值錢。”岡梭爾道。 “我雖然只是半個人,”提利昂說,“卻有勇氣面對敵人。石鴉部呢?等峽谷騎士來了,你們還不是隻敢躲在石頭後面,害怕得發抖?” 夏嘎怒吼一聲,將手中的棍棒和斧頭再度撞擊。賈戈特用他那根前端淬過火的木矛戳了戳提利昂的臉。他極盡所能不畏縮。“你們就只偷得到這種貨色?”他說,“殺羊或許可以……還得那羊乖乖認命讓你們殺。我老爸的鐵匠拉出的屎都比這高階。”

“臭小子,”夏嘎吼道,“等我把你的命根子剁下來喂山羊,瞧你還敢嘲笑我的斧頭?” 然而岡梭爾舉起手。“不,我要聽聽他怎麼說。孩子的媽現在都在捱餓,有了傢伙比拿金子更有用。泰溫之子提利昂,你要拿什麼來換你的命?劍?長槍?還是盔甲?” “岡恩之子岡梭爾,這些都不成問題,我給你的遠不止於此,”提利昂•蘭尼斯特微笑著回答,“我會把整個艾林谷都送給你。”

艾德透過紅堡深廣王座廳的狹窄高窗,夕陽餘暉遍灑地面,為牆壁掛上暗紅色的條紋。龍頭曾經高懸於此,如今石牆雖已為青綠和棕褐相襯、 栩栩如生地描繪狩獵情景的掛毯織錦所覆蓋,但在奈德眼中,整個大廳依舊浸潤在一片血紅之中。 他高高坐在“征服者”伊耿寬大而古老的座位上。那是張鋼鐵鑄成、 滿是猙獰尖刺利角和詭異扭曲金屬的椅子,它正如勞勃所警告的那般, 是張天殺的不舒服的椅子。眼下他的斷腿不住抽痛,這種感覺更是無以復加。他身子底下的金屬每一小時都越顯堅硬,佈滿利齒般尖刺的椅背,更教他無法倚靠。當年征服者伊耿命令手下鐵匠使用敵人投降時的棄械,熔鑄成一張大椅時,曾說:“作國王的不能舒舒服服地坐著。”伊耿這傲慢的傢伙該死,奈德陰沉地想,勞勃和他的打獵遊戲也該死。 “你能確定他們不是土匪毛賊?”坐在王座下方議事桌邊的瓦里斯輕聲問。他身旁的派席爾大學士坐立難安,小指頭則擺弄著一支筆。列席的重臣只有他們幾個。前幾天有人在御林裡瞧見了一隻白公鹿,藍禮大人和巴利斯坦爵士便陪伴國王前去打獵,同行的還有喬佛裡王子、桑鐸 •克里岡、巴隆•史文以及半數廷臣。正因如此,奈德才不得不暫代勞勃坐在鐵王座上處理國事。 好歹他還有椅子可坐。在王座廳裡,除了王室家族和幾位重臣,餘人都得畢恭畢敬地或站或跪。前來請願的人群聚大門邊,騎士、貴族與仕女站在掛毯下,平民百姓則在走廊上。全副武裝的衛兵肩披金色或灰色的披風,威嚴挺立。 這群村民單膝下跪,不論男女老少,清一色衣著破爛,滿身血汙, 臉上刻滿了恐懼。帶他們進來作證的三位騎士站在後面。 “土匪?瓦里斯大人,”雷蒙•戴瑞爵士語透輕蔑。“哼,說得好,他們當然是土匪了。蘭尼斯特家的土匪。”

奈德感覺得到大廳裡的緊張氣氛,在場人等不論出身高低,均屏息豎耳傾聽。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自凱特琳逮捕提利昂•蘭尼斯特之後,西境便宛如一座柴火庫。奔流城與凱巖城均已召集封臣,此刻兩軍正向金牙城下的山口聚集。爆發流血衝突是遲早的事。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如何能將傷害減到最小。 滿眼憂傷,若非臉上酒紅色的胎記,本來還算英俊的卡列爾•凡斯爵士指著跪在地上的村民說:“艾德大人,榭爾全村就只剩這些人,其他的都和溫德鎮、戲子灘的居民一樣,通通死光了。” “起來,”奈德命令村民們。他向來不相信一個人跪著的時候所說的話。“你們通通都起來。” 榭爾的居民聽了紛紛掙扎著起身。一位老者要靠人攙扶才能站起, 另一個穿著血衣的女孩則維持跪姿,怔怔地望著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他身穿御林鐵衛的白袍白甲,站在王座下方,隨時準備以死保衛國王……或者,奈德猜測,保衛國王的首相。 “喬斯,”雷蒙•戴瑞爵士對一位穿著釀酒師傅圍裙的光頭胖子說,“快跟首相大人說榭爾村發生了什麼事。” 喬斯點點頭。“啟稟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他正在黑水灣對岸打獵,”奈德一邊說,一邊自忖一個人有沒有可能終生居住在距紅堡僅幾日騎程的地方,卻仍舊對國王的相貌一無所知。奈德穿著白色的亞麻外衣,胸前繡有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紋章,黑羊毛披風用象徵職位的銀手徽章別在頸邊。黑白灰三色,正是真理的三種可能。“我是國王之手,即御前首相艾德•史塔克公爵。告訴我你是誰,以及你對這些強盜所知的一切。” “俺開了……以前俺開了……以前俺開了家酒館,大人,在榭爾, 就在石橋旁邊。大家都說俺釀的麥酒是頸澤以南最好的,大人,請您見諒。可是大人,現在全都沒了。他們進來喝飽以後又把剩下的酒倒掉, 然後放火燒了房子。本來啊,大人,本來他們還打算要俺命,可他們沒逮著。”

“他們放火把咱逼走,”他旁邊的一個農夫說,“大半夜裡從南方來,把田啊房子啊通通給燒了,誰要是敢上前阻攔就沒命。可是大人, 他們不是強盜,因為他們根本不是來搶東西的,他們把我的乳牛宰了之後,把屍體丟在那兒喂蒼蠅和烏鴉。” “他們還把我徒弟活活踩死,”一個有著鐵匠的肌肉,頭上包了繃帶的矮胖男子說。看得出他特別換上最好的衣服上朝,但那條褲子卻佈滿補丁,斗篷也是風塵僕僕。“他們騎在馬上哈哈大笑,追著他跑來跑去,還拿槍戳他,當成是在玩遊戲。那孩子就這樣跑啊,慘叫個不停, 最後摔倒在地,被塊頭最大的那傢伙一槍刺死。” 跪在地上的女孩伸長脖子抬頭看著高高在上的奈德。“陛下,他們還殺了我娘。然後他們……他們……”她的話音漸弱,彷彿忘了原本要說些什麼,自顧自地啼哭了起來。 雷蒙•戴瑞爵士接過話茬:“溫德鎮的居民躲進莊園,可房子乃是木制,入侵者便將其鋪上稻草,把他們活活燒死在裡面。有些人開門衝出火場逃走,他們便用弓箭射殺,連懷抱奶娃的女人也不放過。” “哎喲,真是可怕,”瓦里斯喃喃道,“怎麼會有人如此殘忍呢?” “他們本來也要這麼對付俺們,幸好榭爾的莊園是石頭做的,”喬斯道,“有人想用煙把俺們燻出來,可那大塊頭說河上游比較有收穫,就奔戲子灘去了。” 奈德身體前傾,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他每根指頭間都是一柄刀刃,尖端是彎曲的利劍,有如爪子般從王座的扶手向外伸展。雖然歷經了三個世紀,其中有些刃葉依舊鋒利逼人。對粗心大意的人來說,鐵王座稱得上機關密佈。歌謠裡唱著當初花了一千把劍,經過黑死神貝勒裡恩的烈焰加熱熔解,方才鑄成王座。敲敲打打前後總共花了五十九天, 最後的成品就是如今這座邊緣如剃刀般鋒利,無處不是倒鉤和糾結的駝背黑怪物。這張椅子可以殺人,倘若傳說屬實,還真的殺過。 艾德•史塔克並不想坐上來,但如今他高踞於此,而下面的人民前來請求他主持正義。“你們有何證據指明這些是蘭尼斯特家族的人?”他問,同時努力壓抑怒氣。“他們穿了紅披風或打著獅子旗嗎?” “即便蘭尼斯特的人,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馬柯•派柏爵士斥道。他是個脾氣暴躁、有如好鬥雄雞的年輕人。雖然在奈德看來,他歷練太淺,又太過血氣方剛,但他卻是凱特琳的弟弟艾德慕•徒利的好友。 “大人,他們個個騎著駿馬身披鎧甲,”卡列爾爵士冷靜地回答,“手中持有精鋼長槍和寶劍,還有用來屠殺村民的戰斧。”他伸手指指這群衣衫襤褸的倖存者中的一人。“你,對,就是你,說出來沒關系,把你跟我說的話都告訴首相大人。” 老人低下頭。“關於他們騎的馬,”他說,“他們騎的是戰馬。我在維倫老爵士的馬房裡做過很多年,看得出其中差異。他們騎的馬沒有一匹是犁過田的,我敢以天上諸神之名發誓。” “騎好馬的土匪,”小指頭發表意見,“或許馬是他們剛從別處搶來的。” “這群強盜一共有多少人?”奈德問。 “最起碼一百個。”喬斯回答,而在同時,那位包著繃帶的鐵匠也開了口,“五十個。”他後面的老太婆則說,“好幾百人啊,大人,根本就是一支軍隊。” “好太太,我相信您說得很正確。”艾德公爵安撫她,“你們說他們沒打旗幟,那他們穿的盔甲呢?你們有沒有誰注意到上面的花紋或裝飾,或者是盾牌和頭盔上的家徽?” 釀酒師傅喬斯搖搖頭。“大人,有的話那敢情好,可他們穿的盔甲樣式都很普通,只有……只有那領頭的,他雖然穿得和其他人一樣,可您絕不會把他和別人弄混。大人,這傢伙塊頭可真大,俺敢打賭,那些斷言巨人已死的人沒見過這傢伙。他塊頭大得跟頭牛似的,講起話來聲音響得像山石迸裂。”

“一定是‘魔山’!”馬柯爵士大聲說,“這還用問?一定是格雷果•克裡岡乾的好事。” 奈德聽見窗戶下方和大廳遠端竊竊私語聲此起彼落,不安的說話聲也從外面的走廊傳來。在場眾人不論貧富貴賤,都清楚倘若馬柯爵士所言得到證實,代表著什麼:格雷果•克里岡爵士正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封臣。 他審視著村民驚恐的臉孔,也難怪他們如此害怕,他們起初必定以為自己被拖來這裡,是要在國王面前指控泰溫大人為滿手血腥的屠夫 ——而國王本人正是泰溫的女婿。他很懷疑那幾位騎士有沒有給他們選擇的餘地。 派席爾大學士從議事桌邊沉重地站起身,象徵職位的頸鍊不住碰撞。“馬柯爵士,沒有對您不敬的意思,但我們無法就此認定那強盜便是格雷果爵士。國內的大塊頭大有人在。” “但有人跟魔山一樣嗎?”卡列爾爵士道,“我可從沒見過。” “相信在場者也沒人見過。”雷蒙爵士憤怒地說,“跟他站在一起, 連他弟弟都像只小狗。在座諸君,請睜開您的眼睛吧,難道您們還需要親眼見到他的印章蓋上屍體才肯相信嗎?這一定是格雷果,不會錯的。” “然則格雷果爵士何必去打家劫舍?”派席爾問,“靠著他的封君老爺,他不但坐擁堅固堡壘,還有自己的良田領地,此人可是個塗抹聖油,經過正式冊封的騎士啊。” “這傢伙是個虛偽的騎士!”馬柯爵士道,“他是泰溫大人的瘋狗。” “首相大人,”派席爾語氣僵硬地說,“還請您提醒這位‘正直’的騎士先生,泰溫•蘭尼斯特大人是我們王后陛下的父親。” “謝謝您,派席爾大學士,”奈德道,“您若不提起,只怕我們都忘了。”

從高高的王座上,他看到大廳盡頭有人溜出去。兔子就這麼跑走了,他心想……不,應該說是貪戀王后乳酪的耗子吧。他瞥見茉丹修女帶著珊莎站在看臺上,頓時火冒三丈:這不是小女孩該來的地方。但修女事先也不可能料想到今天的會議內容並非繁冗的日常雜務——聆聽百姓請願,調解村鎮間紛爭,以及判定土地界石劃分等等。 下方的議事桌邊,培提爾•貝里席終於玩膩了他的羽毛筆,傾身向前道:“馬柯爵士,卡列爾爵士,雷蒙爵士——可否容我問個問題?這幾個村子都是由你們所管轄與保護,請問屠殺發生當時諸位又在何地呢?” 卡列爾•凡斯爵士回答:“當時我與家父都在金牙城下的山口,馬柯爵士也是。當這些暴行傳到艾德慕•徒利耳中時,他囑咐我們率領小隊人馬,前來搜尋倖存者,然後帶他們覲見國王。” 雷蒙•戴瑞爵士發言道:“艾德慕爵士早已讓我率領我的全部兵馬趕到奔流城。我接獲訊息時,正在城外隔河紮營,等候進一步命令。等我趕回封地,克里岡和他的走狗已經渡過紅叉河,回蘭尼斯特家的丘陵地去了。” 小指頭若有所思地撫弄他的尖鬍子。“爵士先生,倘若他們再度來襲呢?” “他們要是有膽再來,我們就用他們的血,澆灌被他們燒掉的田地。”馬柯•派柏爵士憤怒地說。 “艾德慕爵士已派兵駐防距離邊境一日騎程內所有村鎮與莊園。”卡列爾爵士解釋,“若還有人來犯,可不會像這次那麼好過了。” 這很可能正是泰溫公爵的目的,奈德心裡明白,藉此壓榨奔流城的力量,誘使那小夥子分散兵力。他小舅子年紀尚輕,英勇有餘,睿智卻不足。他會竭盡全力守住每一寸土地,保護每一個依附他名下的男女老少。精明老練如泰溫•蘭尼斯特,自當很清楚這點。

“既然你們的田產和房舍都安全了,”培提爾伯爵道,“那還上朝來做什麼?” “三河流域的領主以國王之名維持境內和平,”雷蒙•戴瑞說,“蘭尼斯特的人破壞了和平。我們要求血債血償,我們要為榭爾村、溫德鎮和戲子灘的百姓討個公道。” “艾德慕同意我們以牙還牙,用相同的手段對付格雷果•克里岡,”馬柯爵士宣佈,“但霍斯特老爵爺命令我們首先得到國王的允許再出擊。” 感謝天上諸神,還好有霍斯特大人在。與其說泰溫•蘭尼斯特是頭獅子,不如說他是隻狐狸。假如當真是他派格雷果爵士去殺人放火—— 奈德對此毫無疑問——他一定會特意囑咐格雷果小心翼翼,夜晚行動, 不張旗幟,扮成普通強盜。倘若奔流城反擊,瑟曦和她父親便能堅稱破壞和平的是徒利家族,而非蘭尼斯特。到時候勞勃會相信哪一邊,只有諸神才知道。 派席爾大學士又站起來。“首相大人。如果這幾位好村民堅信格雷果爵士背棄了他神聖的誓言,轉而姦淫擄掠,請讓他們去見他的封君大人,向他去抱怨。這些罪行與王室無關,他們應當請求泰溫大人主持正義。” “這些當然與國王有關,”奈德告訴他,“不論東西南北,我們均以勞勃之名行事。” “和國王有關,”派席爾大學士說,“此話有理,那麼我們該等國王回來再行商——” “國王此刻正在河對岸打獵,可能好幾天都不會回來。”艾德公爵說,“勞勃要我暫代他處理國事,用他的耳朵傾聽,用他的聲音說話, 而我將謹遵其意……但我同意應該要知會他。”他在壁氈下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羅拔爵士。” 羅拔•羅伊斯爵士前跨一步,鞠躬道:“大人,您有何吩咐?”

“令尊與國王陛下一道外出狩獵,”奈德說,“可否請你將今日之事通報他們?” “大人,我這就去辦。” “那我們是不是這就可以找格雷果爵士報一箭之仇了?”馬柯•派柏詢問攝政的首相。 “報仇?”奈德說,“我以為我們談的是主持正義。到克里岡的封地放火殺人並不會恢復王國境內的和平,只能稍稍彌補你受損的自尊。”憤怒的年輕騎士還來不及反駁,他便轉開視線,對那群村民說,“榭爾的居民們,我無法歸還你們的家園和你們的作物,更不能讓死者復生。但或許我能以我們的國王勞勃之名,還你們一個遲來的公道。” 大廳裡的每一隻眼睛都注視著他,凝神等待。奈德緩緩地掙扎著站起來,兩手全力撐住王座,斷腿撕心裂肺地劇痛。他盡一切所能不去注意疼痛,此刻千萬不能在他們面前表現得虛弱。“先民認為判人死刑者應該親自操刀,我們在北境依舊保留了這個傳統。我本不願由他人代為執行……但看來我別無選擇。”他指指自己的斷腿。 “艾德大人!”從大廳西側傳來一聲喊叫,一名俊美的年輕男孩勇敢地向前走來。年僅十六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脫去鎧甲後愈發顯得年輕。他身穿淺藍色絲衣,繫著朵朵金玫瑰連綴而成的腰帶。金玫瑰是他家族的紋章。“我懇求您讓我有幸代您出戰。請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吧, 大人,我發誓不會教您失望。” 小指頭輕笑。“洛拉斯爵士,如果我們單派您去對付格雷果爵士, 他八成會把您的頭送回來,順便塞顆李子在您那張漂亮的嘴裡。魔山可不會乖乖地看在所謂‘正義’的份上束手就擒。” “我不怕格雷果•克里岡。”洛拉斯爵士驕傲地說。 奈德緩緩坐回伊耿那張畸形王座的冷硬鐵板上,他的視線沿著牆壁一張臉孔接一張地搜尋。“貝里大人,”他喊,“密爾的索羅斯,葛拉登爵士,羅沙大人。”被點到名字的人紛紛站到前面。“請你們各帶二十名士兵,將我的命令送到格雷果的城堡。我將派出自己的二十名侍衛與你們同行。貝里•唐德利恩大人,此次任務由您指揮,因為您的爵祿最高。” 金紅頭髮的年輕伯爵鞠躬道:“艾德大人,悉聽尊命。” 奈德提高音量,讓王座大廳裡所有的人都能聽見。“以安達爾人、 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之名,我,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公爵,身為其國王之手,在此命令你們即刻高舉國王的旗幟,全速渡過三叉戟河的紅叉河支流,進入西境,依照國王律法,制裁虛偽的騎士格雷果•克里岡,以及所有與他合謀的共犯。我在此宣告,從今以後,褫奪其一切官階與職銜,收回其一切封地、稅賦和房產,並明令處之以死刑。願天上諸神憐憫他的靈魂。” 餘音漸落之後,百花騎士神情困惑地問:“艾德大人,那我該做什麼?” 奈德低頭看著他。居高臨下,洛拉斯•提利爾看起來就和羅柏一樣年輕。“洛拉斯爵士,沒有人懷疑您的勇武,然而我們今天談的是律法和正義,你要的卻是報仇雪恨。”他轉向貝里伯爵說,“明天天亮就出發,這事最好儘快處理。”語畢他舉起手。“今天的請願到此為止。” 埃林和波瑟爬上陡峻狹窄的鐵臺階,攙扶他下去。步下階梯時,奈德感覺得出洛拉斯•提利爾慍怒的瞪視,然而等他回到地面,那男孩已經走了。 鐵王座下方,瓦里斯正忙著收拾議事桌上散亂的檔案。小指頭和派席爾國師已先行離去。“大人,您的膽子可比我大多了。”太監輕聲說。 “瓦里斯大人,此話怎講?”奈德唐突地問。斷腿隱隱抽痛,此刻他沒有心情玩文字遊戲。

“換做是我坐上面,我大概會派洛拉斯爵士去。瞧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再說要與蘭尼斯特為敵,還有什麼能比拉攏提利爾家族更要緊呢?” “洛拉斯爵士還年輕,”奈德道,“我敢說他很快就會忘記這次失意。” “那伊林爵士呢?”太監輕撫他搽過粉的肥胖臉頰。“再怎麼說,他到底是國王的執法官哪,叫別人去做他分內之事……可能會被解讀成惡意侮辱喲。” “我並無冒犯之意。”老實說,奈德並不信任那位啞巴騎士,但歸根到底,或許只是肇因於他對劊子手的嫌惡吧。“容我提醒您,派恩家族世代是蘭尼斯特的臣屬。我認為選擇並未對泰溫大人宣誓效忠的人前去比較妥當。” “您的做法毫無疑問非常謹慎,”瓦里斯道,“只是我碰巧看見伊林爵士站在大廳後面,張大那雙蒼白的眼睛瞪著我們,我必須承認,他看起來委實不怎麼高興,雖然我們這位沉默寡言的騎士先生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原本就不易猜測。我希望他也很快就會忘記這次失意。他可是熱愛著他的工作啊……”

珊莎 “他竟然不肯派洛拉斯爵士去,”當晚她們一同就著油燈、吃冰冷的晚餐時,珊莎把這件事告訴珍妮•普爾。“我覺得一定是他腳受傷的關系。” 為休養腿傷,艾德大人在自己的臥房裡與埃林、哈爾溫和維揚•普爾共進晚餐,而茉丹修女在看臺上站了整天,抱怨起兩腳痠痛,沒有出來用飯。本來艾莉亞該跟她們一起吃,但她上舞蹈課還沒回來。 “他腳受傷?”珍妮不確定地說。她和珊莎同齡,是個可愛的黑髮女孩。“洛拉斯爵士腳受傷了?” “不是他的腿,”珊莎邊說邊優雅地咬著雞腿。“傻瓜,是我父親的腿。你看他痛得那麼厲害,連脾氣也暴躁起來了。不然我想他一定會派洛拉斯爵士去的。” 父親的決定令她頗感困惑。百花騎士發言的時候,她本以為自己就要親眼見到老奶媽的故事成真。格雷果爵士是怪獸,而洛拉斯爵士是真正的英雄,定會將之斬殺。他那麼纖瘦美麗,黃金玫瑰圍繞著纖細腰身,濃密的棕發墜進雙眼,活脫脫就是真英雄的模樣。結果父親竟一口回絕了他!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事後她和茉丹修女從看臺走下樓梯時, 她忍不住說出自己的想法,但修女卻說她不該過問父親的決定。 這時一旁的貝里席伯爵介面道:“哎,修女,我也弄不明白,只覺得她父親大人有些決策可以再深思熟慮一些。我看您家小姐的睿智不輸於她的美貌。”說完他向珊莎深深鞠躬,彎腰的程度反而讓珊莎懷疑他究竟是在恭維還是譏諷。 茉丹修女發現她們的談話內容被貝里席大人聽見,非常不悅。“大人,這孩子只是隨便說說,”她說,“不過是瞎說話,沒什麼特別意思。”

貝里席大人捻捻尖鬍子,“沒有?孩子,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應該派洛拉斯爵士去呢?” 珊莎別無選擇,只好把英雄和怪獸那套和盤托出。國王的重臣微笑道:“呵,這可不是我的理由,不過……”他碰了碰她臉頰,手指輕輕劃過顴骨輪廓。“小可愛,人生不比歌謠。有朝一日,你可能會大失所望。” 珊莎覺得沒必要把這席話也告訴珍妮,光想想就夠讓她不安了。 “國王的執法官是伊林爵士,不是洛拉斯爵士,”珍妮說,“艾德大人應該派他去才對。” 珊莎聽了不禁發起抖來。每次她見到伊林•派恩爵士,總是無法克制地顫抖,彷彿有什麼死掉的東西在貼著自己皮膚滑動。“伊林爵士也跟怪獸沒兩樣。我很高興父親沒選他去。” “要論誰是真英雄,貝里大人也不輸洛拉斯爵士啊,你瞧他那英勇高貴的模樣。” “也是啦。”珊莎有些懷疑地說。貝里•唐德利恩是挺英俊,但他實在有點“老”,都快滿二十二歲的人了。還是百花騎士比較合適。話說回來,當初在競技場上珍妮對貝里伯爵可是一見鍾情。珊莎覺得珍妮真蠢,她不過是個管家的女兒,不管多麼痴心妄想,貝里大人也絕不可能青睞地位比他低這麼多的物件,更何況她的歲數只有他的一半。 然而這話說出口太傷人,因此珊莎啜了口牛奶,岔開話題。“我夢見喬佛裡會得到那頭白鹿喔。”她說。事實上這不過是個小小的希望, 但說成夢聽起來比較好。大家都知道夢是預言和先兆。傳說白鹿非常稀少,具有魔力,她心裡非常清楚她那英勇的王子比他的酒鬼老爸更有資格得到它。 “你夢見了?真的嗎?喬佛裡王子是不是就走上前去,伸手摸摸它,不讓它受任何傷害呢?”

“才不是,”珊莎道,“他用一支黃金箭把它射死,然後把它帶回來給我。”歌謠裡的騎士從不會殺害魔法動物,他們都是走上前去伸手撫摸它們,絕不加以傷害,但她知道喬佛裡喜歡打獵,尤其喜歡殺戮的部分。不過他只喜歡殺動物。珊莎很確定她的王子與殺害喬裡和其他可憐人無關,那都是他的壞舅舅弒君者乾的。她知道父親依舊為此事生氣, 但他不該為此責怪小喬,否則就好像艾莉亞闖了禍,卻來怪她一樣。 “我今天下午看到你妹妹了,”珍妮脫口而出,彷彿能看穿珊莎的思緒。“瞧她兩手倒立在馬廄裡走來走去的樣子,她幹嗎那樣啊?” “我完全搞不懂艾莉亞做事的動機。”珊莎最討厭像馬廄那樣充斥肥料和蒼蠅惡臭的地方。就連外出騎馬,她通常也是先叫馬童給馬上好鞍,再牽到庭院裡給她。“你到底想不想聽宮裡的事嘛?” “想。”珍妮說。 “今天有個黑衣弟兄,”珊莎說,“來拜託多送點人手去守長城,可他又老又臭。”她一點也不喜歡那個人的模樣。她以前總把守夜人都想象成班揚叔叔那樣。在歌謠裡,大家可稱他們為長城上的黑騎士呢。然而今天這人駝著個背,面目可憎,像生了一身蝨子似的。假如守夜人都是這副德行,那她還真為她的同父異母私生子哥哥瓊恩感到遺憾。“父親詢問在場的騎士,有沒有人願意披掛黑衣,藉此光耀門楣,結果無人響應,最後他讓這個叫尤倫的傢伙自己去國王的地牢裡挑選想要的人, 遣他走了。隨後來了兩個自由騎手,他們是一對來自多恩邊疆的兄弟, 想要宣誓投效國王。父親接受了他們的誓約……” 珍妮打個哈欠。“還有檸檬蛋糕嗎?” 珊莎不喜歡被人打斷,但她承認跟王座廳裡處理的大部分事務比起來,檸檬蛋糕要有意思多了。“我們去看看吧。” 廚房裡沒有檸檬蛋糕,不過她們找到了半塊涼掉的草莓派,也還可以接受。她們在高塔的樓梯間把派吃得一乾二淨,一邊咯咯笑著交換閒話傳聞和秘密心事。當晚珊莎上床的時候,覺得自己調皮得簡直和艾莉亞一樣。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她就起來,睡眼惺忪地跑到窗邊觀望貝里伯爵整隊出發。曉色才剛籠罩城市,他們便已動身。整齊劃一的隊伍前方打著三面旗幟:王室的寶冠雄鹿飄揚在最高的旗杖頂端,史塔克家族的冰原奔狼和貝里伯爵的分岔閃電則懸掛在比較短的杆子上。刀劍碰撞,火炬搖曳,旗幟飄舞風中;戰馬嘶鳴,閘門拉起,旭日金光自閘門鐵條間斜射而進。一切都如此鮮明、令人興奮,宛如歌謠中的夢境成真。穿著銀色戰甲和灰色長披風的臨冬城侍衛,看起來尤其英姿勃發。 埃林高舉著史塔克家族的旗幟。當她看見他在貝里伯爵身邊勒住馬韁,與之交談的時候,珊莎覺得好驕傲。埃林比喬裡英俊多了,有朝一日他必會當上騎士。 少了他們,首相塔顯得空蕩蕩的,因此珊莎下樓吃早餐時,看到艾莉亞也覺得很高興。“大家都上哪兒去了?”妹妹一邊剝開血橙的皮,一邊問,“父親派他們去追捕詹姆•蘭尼斯特了嗎?” 珊莎嘆了口氣。“他們是跟貝里大人一同去砍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的項上人頭的,”她轉頭望著正用木匙舀燕麥粥吃的茉丹修女。“修女,貝裡大人會把格雷果爵士的頭掛在他家城門上,還是帶回來給國王呢?”昨晚她和珍妮•普爾為此爭論了半天。 修女一臉驚恐。“官家小姐吃飯時怎麼能討論這種事?珊莎,你的禮貌到哪裡去了?我敢對天發誓,最近你快變得跟你妹妹一樣壞了。” “格雷果怎麼啦?”艾莉亞問。 “他燒燬了一座村莊,殺了很多人,其中還包括女人和小孩。” 艾莉亞的臉皺成一團。“詹姆•蘭尼斯特殺了喬裡、海華和韋爾,獵狗殺了米凱,也該有人去砍他們的頭。” “那不一樣,”珊莎說,“獵狗是宣誓保護喬佛裡的貼身護衛,而你那殺豬小弟出手攻擊王子。” “你這個騙子。”艾莉亞說。她的手握緊血橙,紅色的果汁從她指縫間汩汩流下。

“你再罵啊,隨你怎麼罵,”珊莎輕快地說,“等我嫁給喬佛裡,看你還敢不敢罵。到時候你就得低頭向我行禮,稱我為王后陛下了。” 艾莉亞把血橙從桌子那頭朝她砸過來。珊莎一聲尖叫,血橙正中額心,發出溼溼的、壓扁的聲音,隨後撲通落在她膝蓋上。 “王后陛下,您臉上有果汁耶。”艾莉亞說。 果汁流上鼻子,刺痛她的眼睛。珊莎用餐巾把臉抹乾淨,當她發現果汁已把她漂亮的象牙色絲衣染得一塌糊塗時,她再度高聲大叫。“你真是討厭死了,”她朝妹妹尖叫,“當初他們不該殺淑女,應該殺你才對!” 茉丹修女腳步踉蹌地站起來。“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們父親大人! 你們馬上給我回房間,現在就去!” “我也要去?”珊莎的眼眶盈滿淚水。“不公平嘛。” “不要跟我辯,快去!” 珊莎昂首離去。她將來是要當王后的,而王后決不輕易掉眼淚。回房之後,她放下門閂,脫去衣服。血橙汁在絲衣上留下一攤紅漬。“我恨她!”她放聲尖叫,把衣服揉成一團,丟進冷卻的壁爐,落在昨夜爐火的灰燼上。這時她發現果汁已經滲進裡面的襯裙,於是再也無法遏制地啜泣起來。她狂亂地把身上所有的衣物統統撕開,整個人撲倒在床, 哭著直到睡著。 等茉丹修女來敲門,已是日正當中。“珊莎。你父親大人現在要見你。” 珊莎坐起身。“淑女。”她悄聲道。有那麼一會兒,冰原狼彷彿真的置身屋內,用那雙金黃的眼睛凝視著她,哀傷卻又善解人意。她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她好想淑女在身邊,與她一同奔跑,以及……以及……回憶的企圖如同伸手盛接雨水。夢境逸去,淑女又是已死之身。 “珊莎,”敲門聲再度傳來,這回相當急促。“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修女,”她喊,“能不能給我幾分鐘換衣服?”她雖然哭紅了眼,還是盡力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 茉丹修女領她走進書房時,艾德公爵正埋首於一本皮革封面的大書中。他打了石膏的腿僵直地伸在桌下。“珊莎,你過來。”修女去找妹妹後,他開了口,臉色並無不悅,“過來坐我旁邊。”說著他合上書。 不一會兒茉丹修女把扭來扭去的艾莉亞也抓來了。珊莎換了一件可愛的淺綠色緞子外衣,臉上堆滿愧疚之色,但妹妹依舊穿著早餐時那套髒兮兮的皮背心,一身破爛。“這是另一個。”修女宣佈。 “茉丹修女,謝謝你。我想跟我女兒私下談談,可否請你讓我們獨處一下?”修女鞠了個躬離開了。 “是艾莉亞先動手的,”珊莎立刻開口,生怕不能搶得先機。“她說我是騙子,然後拿血橙砸我,把我衣服弄髒了。那是瑟曦王后因為我跟喬佛裡王子訂婚特別送的,象牙色的絲衣呢。我要嫁給王子,她就恨我。什麼事到她手裡都會搞砸,父親,她就是見不得任何漂亮的東西。” “珊莎,夠了。”艾德公爵的聲音充滿不耐。 艾莉亞抬眼道:“父親,對不起,我錯了,請好姐姐原諒我。” 珊莎正在氣頭上,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最後她總算找回了聲音:“那我的衣服怎麼辦?” “我……或許我可以幫你洗。”艾莉亞不太確定地說。 “怎麼洗都沒用,”珊莎道,“就算你搓上整天整夜也一樣。綢子已經毀了。” “那……我幫你做件新的。”艾莉亞說。 珊莎嫌惡地甩頭。“你?你縫的衣服拿去抹豬舍都不配。”

父親嘆道:“我不是叫你們來討論衣服的。我準備送你們回臨冬城。” 珊莎震驚得好幾秒鐘說不出話,她感覺自己的眼睛又溼了。 “不要嘛。”艾莉亞說。 “求求你,父親大人,”最後珊莎終於說出話,“求求你別這樣。” 艾德•史塔克對他兩個女兒露出一絲疲憊的微笑。“你們總算有點共識了。” “我又沒犯錯,”珊莎哀求他,“我不想回去。”她愛死了君臨宮廷的壯觀華麗,身披綾羅綢緞的貴族男女,以及城裡形形色色的人們。那場比武競技是她一生中最奇妙的時光,而她還有好些東西沒觀賞過呢,比如豐收宴會、化裝舞會和默劇表演。想到要失去這一切,她實在受不了。“把艾莉亞送走就好,是她先動手的,父親,我發誓。我會當個乖女兒,真的,只要你讓我留下來,我保證我會像王后一樣舉止高貴又有禮貌。” 父親的嘴角怪異地牽動了一下。“珊莎,我不是因為你們吵架才送你們走,雖然我實在也受夠了你們成天拌嘴。我是考慮到你們的安危才希望你們回臨冬城。我的三名部下在離此不到三里路的地方被人像殺狗似的砍倒,結果勞勃怎麼做?他跑去打獵!” 艾莉亞正用她那種噁心的方式撅著嘴唇。“我們可以帶西利歐一起走嗎?” “誰理你的笨舞蹈老師啊?”珊莎怒道,“父親,我才剛想起來,我不能走啊,我是要嫁給喬佛裡王子的。”為了他的緣故,她試著勇敢地微笑。“我愛他,父親,真的,就像奈麗詩王后愛龍騎士伊蒙王子,瓊琪愛佛羅理安那樣愛他。我想做他的王后,為他生孩子。” “我親愛的孩子,”父親輕聲說,“聽我說,等你長大,我會幫你找個最配得上你的貴族,既勇敢又溫柔又強壯。和喬佛裡的這樁婚事是個可怕的錯誤。那小子可不是伊蒙王子,你得相信我。”

“他當然是!”珊莎堅持,“我才不要什麼勇敢溫柔又強壯的人,我只要他。我們會像歌謠裡唱的那樣,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你到時候就知道了。我要幫他生個金髮兒子,有朝一日他會成為一國之君,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國王,像奔狼一樣勇敢,如雄獅一般驕傲。” 艾莉亞做了個鬼臉。“有喬佛裡當老爸不可能啦,”她說,“他既是騙子又是膽小鬼,更何況他是鹿,不是獅子。” 珊莎眼裡都是淚水。“他才不是!他一點都不像那酒鬼國王。”她對著妹妹尖叫,悲傷之餘完全忘記了禮節。 父親眼神怪異地看著她。“諸神啊,”他輕聲咒道,“這話竟從小孩子口中說出來……”他高呼修女進門,然後對兩個女孩說:“我打算讓你們搭快速商船回家。最近走海路要比國王大道安全。等我找到合適的船,你們就跟茉丹修女和部分侍衛一起出發……如果西利歐•佛瑞爾願意到我手下做事,也可以帶他一起去。但記住,這個計劃不要洩露,我們明天再談。” 茉丹修女領她們走下臺階時,珊莎禁不住哭了。他們要把比武競技、繁華宮廷和她的白馬王子都奪走,叫她搭什麼陰森森的鬼船回臨冬城,然後把她永遠關起來。她的生命還沒開始,就要這麼結束了。 “孩子,別哭哭啼啼了,”茉丹修女嚴峻地說,“我相信你父親大人知道怎麼做對你最好。” “珊莎,沒那麼糟啦。”艾莉亞道,“我們要坐船耶,這將是一次大冒險,然後我們就又可以和布蘭、羅柏、老奶媽和阿多他們住在一起了。”她碰碰她的手臂。 “阿多!”珊莎大吼,“你這麼笨這麼髒這麼醜,乾脆嫁給阿多算了!”說完她甩開妹妹的手,衝進臥房,用力把身後的門閂上。

艾德 “艾德大人,痛覺是天上諸神的恩賜啊,”派席爾大學士告訴他,“這代表骨頭正在逐漸接合,傷口也快要痊癒,您該心存感激才是。” “等何時我腳不痛了,再來感激也不遲。” 派席爾把塞上瓶蓋的藥罐放在床邊的桌上。“這是罌粟花奶,痛得太厲害的時候喝。” “我已經睡得太多。” “睡眠是最好的醫生。” “我以為好醫生是你。” 派席爾滿臉倦容地微笑。“大人,很高興看到您還這麼幽默。”他靠過來低聲說,“今天早上來了只烏鴉,帶來王后她父親大人的信。我想最好讓您知道。” “黑色的翅膀,黑色的訊息。”奈德陰沉地說,“信上怎麼說?” “泰溫大人對您派人去逮捕格雷果•克里岡一事極為憤概。”大學士悄聲對他說,“這正好印證我的擔心,您應該記得,當初我在朝廷上也提醒過您。” “讓他去憤概。”奈德說。每當腳傷抽痛,他便會想起詹姆•蘭尼斯特的微笑,以及喬裡死在他懷中的景況。“他愛寫什麼給王后是他的事。貝里伯爵打的是國王的旗號,執行的是國王的律法,要是泰溫大人敢插手干預,那他就得向勞勃負責。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打獵更能吸引陛下,那莫過於率軍討伐違抗命令的臣下了。”

派席爾抽回身子,脖子上的頸鍊“噹啷”作響。“如您所言。我明天再來看看。”老人收拾東西很快離去。奈德想也知道他八成會直奔王家居室,把他的反應通報王后。好個“我想最好讓您知道”……說得一副瑟曦沒有特別吩咐他把她父親的恐嚇說出來似的。他希望自己的回答能讓她咬牙切齒。實際上,奈德對勞勃並不如他表面上顯示的那麼有信心, 但沒必要讓瑟曦知道。 派席爾走後,奈德要來一杯摻蜂蜜的酒。這東西喝了同樣會干擾神志,卻沒罌粟花奶那麼嚴重。他必須保持思緒明晰。他問過自己一千遍:假如瓊恩•艾林得知真相後沒被人害死,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話說回來,說不定他採取過行動,卻因此而喪命。 說來奇怪,有時候孩子無知的眼睛,反而能看到成年人視而不見的事實。總有一天,等珊莎長大,他一定要告訴她,她的一句話是如何為他撥開了重重疑雲。她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說出“他一點都不像那酒鬼國王”這句氣話,單純的真相頓時在他胸口翻湧,冰冷一如死亡。這就是殺死瓊恩•艾林的那把劍,當時奈德便想,這把劍同樣也會殺死勞勃,或許比較慢,但絕對是遲早的事。斷腿終會癒合,然而某些背叛卻會逐漸腐蝕靈魂。 國師離開後不到一小時,小指頭身穿胸前用黑線繡有仿聲鳥的李子色外衣,披著黑白相間的條紋披風前來造訪。“大人,我不能久留,”他進門便說,“坦妲伯爵夫人等著我共進午餐,想必會特地為我烤只肥牛。呵,如果那隻牛跟她女兒一樣肥,我吃了八成會活活脹死。您的腳可還好?” “又痛又癢,快把我逼瘋了。” 小指頭抬起一邊眉毛。“從今往後,沒事別讓馬壓到。我勸你趕緊好起來,國內情勢越來越不安定。瓦里斯聽到不少從西邊傳來的壞消息,流浪武士和自由騎手正朝凱巖城蜂擁而去,他們可不是和泰溫大人聊天去的。” “國王那邊有訊息嗎?”奈德問,“勞勃到底要打獵到什麼時候?”

“若是依他的意,我想他會待在森林裡,等你和王后都老死了才回來。”培提爾淺淺一笑。“既然這不可能,大概等殺到獵物他就會回來吧。他們找到了那隻白鹿……噢,應該說找到了白鹿的殘骸。有些狼捷足先登,只留給國王陛下一隻鹿蹄和一隻鹿角。勞勃氣壞了,隨後他聽說森林深處有隻怪物般的大熊,這時怎麼也攔不住他啦。喬佛裡王子, 羅伊斯家的人,巴隆•史文,以及其他二十幾號人今早上回來了。其他人陪著國王繼續打獵。” “獵狗呢?”奈德皺眉問。眼下詹姆爵士業已逃出城去和他父親會師,蘭尼斯特家的人裡面,就數桑鐸•克里岡最教他擔心。 “喔,他跟喬佛裡一道回來,他們直奔王后那兒去了。”小指頭微笑,“等他知道貝里大人帶兵去殺他老哥的時候,我寧可花一百枚銀鹿變成草叢裡的蟑螂。” “瞎子也看得出獵狗恨透他哥哥。” “是啊,可是格雷果也只有他能恨,輪不到你殺。待唐德利恩削平魔山的山峰,克里岡家族的領地與稅賦自然會傳給桑鐸,但別奢望他跟你道謝啦,絕對不會。抱歉,我真的該走了,坦妲伯爵夫人和她的肥牛還等著我呢。” 還沒到門邊,培提爾瞥見桌上那本梅利恩國師的厚重鉅著,便停下來,隨意翻開封面。“《七國主要貴族之世家譜系與歷史(內附關於許多爵爺夫人和他們子女的描述)》,”他念道,“這可真是我見過的最無聊的東西了。大人,敢情您用這來幫助入眠?” 有那麼一瞬間,奈德猶豫要不要把實情告訴他,但小指頭的玩笑令他生厭。這傢伙老是自以為機靈,那抹促狹的微笑從來不離唇邊。“瓊恩•艾林生病時讀的就是這本書。”奈德謹慎地說,打算試探對方的反應。 他果然一如既往地耍了個嘴皮子。“若是這樣,”他說,“那死還真算得上解脫。”語畢培提爾•貝里席伯爵鞠躬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