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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9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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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招漂亮,提利昂心想,臉上露出狡猾的微笑。 “灼人部什麼都不怕,提魅之子提魅將和獅子一起打仗。” “灼人部去過的地方,石鴉部都先去了。”康恩不甘示弱地表示,“我們也去。”

“多夫之子夏嘎會剁掉他們的命根子,拿去喂烏鴉。” “獅子酋長,我們跟你一起去,”齊克之女齊拉同意。“但你的半人兒子也要跟我們在一起。他用種種承諾換得一條命,在我們拿到他答應的武器之前,他的命是我們的。” 泰溫轉頭,用那雙金瞳眼睛看著兒子。 “樂意之至。”提利昂聽天由命地笑了笑。

珊莎王座廳裡,勞勃國王生前最喜愛的掛毯織錦通通被扯了下來,雜亂無章地堆在角落,如今四壁蕭然。 曼登•穆爾爵士前去守在王座底,與他另外兩名御林鐵衛弟兄一道站崗,所以暫時無人看管在門邊徘徊的珊莎。太后賜給她在城堡裡自由來去的權利,作為她表現良好的獎賞。但即便如此,不論她走到何處, 身旁依舊有人緊隨。“這是給我準媳婦的榮譽護衛。”太后這麼稱呼他們,然而珊莎卻一點也不覺得受尊重。 所謂“在城堡裡自由來去”,指的是她可以在紅堡裡任意行動,只要她答應不走出城牆以外。這個要求珊莎倒是很樂於配合,一來城門日夜有傑諾斯•史林特的金袍衛士或蘭尼斯特家的武士看守,她本來就不可能出去;二來,就算她真的離開城堡,又能去什麼地方呢?只要能在廣場裡散散步,到彌賽拉的花園採幾朵花,或是造訪聖堂,為父親祈禱, 她便心滿意足了。有時候她也會在神木林禱告,因為史塔克家族是信奉古老諸神的。 今天,是喬佛裡登基後首次上朝聽政,珊莎緊張地四處張望。西窗下站了一排蘭尼斯特衛士,東窗下則是身穿金色披風的都城守備隊。她沒見著任何平民百姓,旁聽席上也只有一小群貴族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著。他們為數不過二十,從前勞勃國王的時代,出席者動輒百人以上。 珊莎走進旁聽席,一邊穿梭著往前排移動,一邊喃喃地向人們問好。她認出黑皮膚的賈拉巴•梭爾,神情鬱悶的艾倫•桑塔加爵士,以及雷德溫家的雙胞胎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可他們似乎都不認得她。 或者他們認得,卻把她當瘟疫般避之唯恐不及。憔悴的蓋爾斯伯爵一見她走近,便遮住臉,假裝劇烈咳嗽;而喝得醉醺醺,人又頂滑稽的唐託斯爵士正要向她打招呼,只見巴隆•史文爵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便轉開頭去。

還有好多好多人都不見了。那些人到哪裡去了?珊莎納悶。她徒勞無功地搜尋友善的臉孔,然而誰都不願正眼瞧她。她彷彿成了幽魂,還未壽終正寢,便已宣告死亡。 派席爾大學士獨坐在議事桌邊,兩手撐在鬍子下,那樣子像是睡著了。接著,她看見瓦里斯伯爵匆匆忙忙地進入大廳,走路沒有半點聲音。過了一會兒,貝里席伯爵也笑盈盈地從大門走進來,一邊和藹可親地與巴隆爵士和唐託斯爵士閒話家常,一邊朝大廳前方移動。珊莎的肚子絞成一團,好似有成群蝴蝶飛舞。我不該害怕的,她告訴自己,我沒什麼好怕的,一切都會圓滿收場,因為小喬愛我,太后也愛我,她親口說的。 司儀的聲音響起:“恭迎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拜拉席恩家族與蘭尼斯特家族的喬佛裡一世陛下。恭迎陛下的母親大人,西境之光,全境守護者,攝政太后,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陛下。” 一身燦爛白甲的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帶領他們走進來,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護送太后,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則走在喬佛裡旁邊。眼下六名御林鐵衛都在大廳,眾白騎士齊聚一堂,只有詹姆•蘭尼斯特缺席。 她的白馬王子——不對,現在是她的國王了!——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鐵王座的階梯,他的母后則和重臣們坐在一起。小喬身穿繡紅線的黑天鵝絨外衣,肩披閃閃發光的高領金縷披風,頭戴鑲嵌紅玉黑鑽石的黃金寶冠。 喬佛裡轉頭環顧大廳,與珊莎四目相交,接著他面露微笑,緩緩坐下,開口道:“懲治叛徒,獎勵忠臣,此乃國王職責所在。派席爾大學士,我命你宣讀我的判決。” 派席爾站起來,他衣著華麗,身穿厚重的紅天鵝絨長袍;貂皮衣領,亮金飾帶,衣袖低垂,上面滿是鍍金渦形裝飾。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之後,開始宣讀一長串名單,並以國王和重臣之名,命令他們即刻上朝宣誓效忠,倘若不從,將被視作叛徒,其領地和封號均由王室收回。

他念出的名字令珊莎屏住了呼吸: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公爵夫婦和他們的女兒,藍禮公爵,羅伊斯伯爵及其兄弟和他們的兒子,洛拉斯• 提利爾爵士,梅斯•提利爾公爵及其兄弟、叔父和兒子,密爾的紅袍僧索羅斯,貝里•唐德利恩伯爵,萊沙•艾林夫人和她的兒子小勞勃,霍斯特•徒利公爵及其弟布林登爵士、其子艾德慕爵士,傑森•梅利斯特伯爵,邊疆地的布萊斯•卡倫伯爵,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瓦德•佛雷侯爵和他的繼承人史提夫倫爵士,卡列爾•凡斯伯爵,裘諾•佈雷肯伯爵,希拉•河安伯爵夫人,多恩親王道朗•馬泰爾及其所有子嗣……好多人啊, 她一邊聽派席爾念個不休,心裡一邊想,光把這些命令送出去,就得用上一整群的烏鴉。 最後,接近末尾時,珊莎害怕已久的名字終於出現:凱特琳•史塔剋夫人,羅柏•史塔克,布蘭登•史塔克,瑞肯•史塔克,艾莉亞•史塔克。珊莎差點沒叫出聲。艾莉亞?他們竟然要艾莉亞上朝宣誓效忠…… 這麼說來妹妹肯定已經乘船逃走,安全地回到臨冬城了…… 派席爾大學士捲起名單,塞進左手袖子,然後從右邊袖子抽出另一張羊皮紙。他清清喉嚨,繼續念道:“為取代叛徒艾德•史塔克,遵照國王陛下的意願,由凱巖城公爵暨西境守護泰溫•蘭尼斯特接任國王之手一職,以國王之名統理政事,率軍討平亂黨,傳達其意旨。陛下有令, 重臣贊同。” “為取代叛徒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遵照國王陛下的意願,由攝政太後瑟曦•蘭尼斯特接管其朝廷重臣席位,以始終如一之可靠支援,協助陛下治國以睿智,判決以正義。陛下有令,重臣贊同。” 珊莎聽見四周的貴族竊竊私語,然而耳語聲很快平息下來。派席爾繼續唸誦:“對於盡忠職守之君臨都城守備隊長傑諾斯•史林特,國王陛下亦希望將其立刻擢升至貴族之列,並賜予歷史悠久之赫倫堡及其所有封地稅賦,其子嗣將世代繼承此等榮耀,萬世不輟。由是,陛下有令, 史林特伯爵即刻成為朝廷重臣,助陛下統御國事。陛下有令,重臣贊同。” 珊莎的眼角餘光瞥見傑諾斯•史林特走了進來。這回議論聲更大, 且夾雜了憤怒的話音。許多擁有幾千年族史的高傲領主很不情願地讓到兩旁,好讓這頭頂漸禿、面目如蛙的平民過去。他的黑天鵝絨長衫上鑲了純金鱗片,每走一步就叮噹輕響,肩頭則是黑金相間的錦緞格子披風。兩名相貌醜陋的男孩走在他前面,步履踉蹌地舉著與他們等高的金屬重盾,這必定是他的兒子無疑。他為自己選擇的家徽是一根金色的染血長槍,底面漆黑如夜。珊莎見了不禁手上起雞皮疙瘩。 等史林特伯爵就位後,派席爾國師繼續念:“最後,於此密謀四起、動亂不堪的危殆之際,備受愛戴的勞勃國王新近駕崩,吾等重臣認為喬佛裡國王之生命安危實乃首要之急……”他望向太后。 瑟曦站起來。“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聽命。” 巴利斯坦爵士原本站在鐵王座底,有如雕像般紋絲不動,此刻他單膝跪下,低頭道:“太后陛下,微臣聽候您的差遣。” “請起,巴利斯坦爵士。”瑟曦•蘭尼斯特道,“您可以卸下頭盔。” “陛下?”老騎士起身,摘下他的高頂白盔,卻有些不知所措。 “爵士先生,長久以來您為國效命,盡忠職守,七大王國中每位善男信女皆對您心懷感激。然而,恐怕您的服務現在必須告一段落,國王和吾等重臣都希望您能卸下您的沉重負擔。” “我的……負擔?恐怕我……我不……” 這時新科貴族傑諾斯•史林特開了口,語氣沉重,直截了當:“太后陛下的意思是,您御林鐵衛隊長的職務已被解除了。” 高大的白髮騎士站在原地,整個人彷彿頓時小了一圈,他喘不過氣來,“陛下,”最後他終於開口,“御林鐵衛乃宣誓效命的兄弟,立下誓言,即為終身,惟死方能解除鐵衛隊長所負之神聖使命。” “巴利斯坦爵士,敢問是誰的死?”太后的聲音雖輕柔如絲,話中所言卻震懾全場。“是你,還是你的國王?”

“你保護不了我父親,”鐵王座上的喬佛里語帶指控地說,“你年紀太大,誰都保護不了了。” 珊莎看著騎士抬眼凝望他的新國王,過去她從不覺得他年事已高, 如今他卻老態畢露。“陛下,”他說,“我二十三歲那年被選為白騎士。 而自我初次掌劍以來,那便是我唯一所求。我放棄了家族古堡的繼承權,原本要與我成婚的女孩嫁給我堂弟,我不需封地,無有子嗣,終我一生,惟有為國奉獻。我宣誓時傑洛•海塔爾爵士為見證人……我宣誓盡我所能保護國王……為他拋頭顱、灑熱血……我曾與白牛和多恩領的勒文親王……以及‘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並肩作戰。在我為您父王效命之前,我守護過伊里斯國王,以及他的父親傑赫里斯……我曾為三個國王效力……” “結果他們通通都死了。”小指頭指出。 “你的職務到此為止,”瑟曦•蘭尼斯特宣佈,“喬佛裡身邊需要年輕力壯的人。御前會議已經決定,由詹姆•蘭尼斯特爵士接任你的職務, 擔任白騎士弟兄們的隊長。” “弒君者嗎?”巴利斯坦爵士口氣嚴厲,語帶輕蔑。“就那個以他誓言守護的國王的鮮血來玷汙自己寶劍的虛偽騎士嗎?” “爵士先生,請注意您的措辭。”太后警告他,“此人乃是我摯愛的弟弟,當今國王的親舅。” 這時,瓦里斯伯爵開口了,口氣比其他人都要輕柔。“爵士先生, 對於您過去的貢獻,我們並非不知感恩。泰溫•蘭尼斯特大人已經慷慨地同意撥出蘭尼斯港北部一大塊土地作為您的封疆,那裡不但靠海,而且礦藏豐富,人力充足,足夠修築堅固堡壘,供應滿足您一切需要的僕人。” 巴利斯坦爵士目光銳利地往上看去。“給我一個安享晚年的地方, 以及為我送終的人,是嗎?諸位大人,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唾棄你們的同情。”他伸手解開肩上的扣子,那件雪白披風隨即落下,在地上堆成一團。緊接著“鏗!”的一聲,他的頭盔落在地上。“我既生為騎士,”他告訴他們,一邊解開胸甲的環扣,讓鎧甲也掉落在地,“也要死得像個騎士。” “像個沒穿衣服的騎士,您說是吧?”小指頭插話。 眾人鬨笑一團,不論王座上的喬佛裡、上朝聽令的貴族、傑諾斯• 史林特、瑟曦太后、桑鐸•克里岡,甚至御林鐵衛們——那五位幾分鐘前還與他同生共死的弟兄——他們都笑了。他們的笑,一定是最傷人的吧,珊莎心想。她眼看著這名英勇的老人面紅耳赤地站在原地,滿臉羞愧神色,氣得說不出話來。最後,他抽出佩劍。 珊莎聽見在場驚聲四起,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連忙上前與之對峙,然而巴利斯坦爵士只一個極輕蔑的眼神,便令他們兩人凍結在地。“兩位爵士先生,毋需害怕,你們的國王是安全的……但這可不是因為你們護駕有功。即便現在,我依舊可以像切乳酪一樣把你們五個通通砍倒。假如你們打算服侍弒君者,那麼你們通通不配穿這身白袍。”他把劍朝鐵王座底一擲。“小鬼,拿去罷。要不要熔了這把劍,讓王座上再多一把,隨你高興。那樣的話,對你的助益還要強過這五人手中的劍。而等史坦尼斯大人拿下你的王位後,或許也能坐在這把劍上面。” 他繞遠路離開,腳步踩在地板上,聲響洪亮,迴音在光禿禿的石牆間迴盪。貴族男女站開讓他透過,直等侍從關上了那兩扇巨大的橡木青銅門,珊莎才又聽見話聲:有輕聲細語,有不安的腳步,還有議事桌上紙張的挪動。“他竟然叫我‘小鬼’,”喬佛裡憤恨地說,聽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更顯孩子氣。“他還說了我叔叔史坦尼斯的事。” “隨口說說罷了,”太監瓦里斯道,“不是認真的……” “他搞不好和我兩個叔叔串通謀反。我要把他抓起來,好好審問。”無人動作。喬佛裡提高聲音,“我說了,我要把他抓起來!” 傑諾斯•史林特從議事桌邊站起來。“陛下,此事就交給我手下的金袍衛士去辦。”

“很好。”喬佛裡國王道。傑諾斯伯爵走出大廳,他的兩個醜兒子急忙跟上,一邊拖著刻了史林特家徽的金屬巨盾。 “陛下,”小指頭提醒國王。“我們可以繼續議程。原本的七鐵衛如今只剩六人,我們需要為御林鐵衛再添一名生力軍。” 喬佛裡面露微笑。“母親,告訴他們吧。” “國王陛下和御前會議認為,放眼七大王國,無人能比宣誓守護陛下的貼身侍衛——桑鐸•克里岡更適合擔任此一職務。” “好狗,你覺得怎麼樣啊?”喬佛裡國王問。 獵狗滿是傷疤的臉瞧不出任何表情,他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何不可?我無需拋棄封地或老婆,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就算我有,又有誰會在乎呢?”他被灼傷的半邊嘴唇抽搐了一下。“但我警告你,我可不來騎士宣誓那一套。” “御林鐵衛的弟兄向來由騎士擔任。”柏洛斯爵士肯定地說。 “從今天起,不再是了。”獵狗用一貫的喑啞聲音道,柏洛斯爵士便不再做聲。 當司儀向前走去時,珊莎明白時機就快到了。她緊張地整整裙子。 她雖穿著喪服,以表示對死去國王的敬意,但還是特別打扮過。她的禮服是太后送她的象牙色絲衣,就是被艾莉亞弄髒的那件,但她將之染成黑色,已經看不出上面的汙漬。至於該佩戴何種珠寶,她可是害怕地思索良久,最後才決定選擇式樣簡單卻不失優雅的銀項鍊。 司儀聲音洪亮:“陛下傾聽在場諸位的請願,有事稟報,無事退朝。” 珊莎害怕得渾身發抖。就是現在,她告訴自己,我必須現在去做, 願天上諸神賜予我勇氣。她跨出一步,再跨一步。貴族和騎士們靜靜地為她讓路,她感覺到眾人的視線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我必須像母親大人一樣堅強。“國王陛下。”她用細微的、顫抖的聲音喊道。

由於鐵王座高出地面許多,所以喬佛裡的視線較在場其他人清楚, 他最先看到她。“小姐,請您上前來。”他面帶微笑地召喚。 他的微笑給了她勇氣,令她覺得自己美麗而堅強。他真的愛我,真的。珊莎抬起頭,不疾不徐地朝他走去,她絕不能讓他們察覺到自己有多緊張。 “史塔克家族的珊莎小姐。”司儀高唱。 她在王座下方停住腳步,正好站在巴利斯坦爵士的白披風、頭盔和胸甲堆放的地方。“珊莎,你有事稟報國王陛下和御前會議?”議事桌邊的太后問。 “是。”她跪在披風上,如此才不至於弄髒禮服。然後她抬頭看著端坐恐怖黑王座上的白馬王子。“啟稟陛下,我要為家父,亦即前首相艾德•史塔克大人請願,求您慈悲為懷、法外開恩。”這句話她已經練習過幾百遍了。 太后嘆道:“珊莎,你太令我失望了。我是怎麼跟你說叛國者的血統來著?” “小姐,您的父親可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啊。”派席爾大學士沉吟道。 “唉,可憐的小東西。”瓦里斯也跟著嘆氣,“諸位大人,她不過是個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求的是什麼。” 但珊莎只把目光放在喬佛裡身上。他一定要聽我說完,一定要啊, 她心想。國王在寶座上動了動身子。“讓她說吧,”他下令,“我要聽聽她的話。” “感謝您,陛下。”珊莎露出微笑。那是個羞怯的、私密的、只給他看的微笑。他真的願意聽,她就知道他會。 “叛國大罪好似帶毒的野草,”派席爾莊嚴地宣佈,“必須連根拔除、斬盡殺絕,否則叛徒便會四處蔓生。”

“令尊所犯之罪行,你可否認?”貝里席伯爵問。 “諸位大人,我不否認。”珊莎有更好的辦法。“我很清楚他必須接受制裁。我要求的只是網開一面,放他一條生路。家父必定已對其所作所為懊悔不已,他是勞勃國王生前密友,他是真心敬愛國王的,相信在座各位都很明白。他從未有過成為御前首相的念頭,直到國王開口。他必定是被藍禮大人、史坦尼斯大人或……或某些人蠱惑,否則不會……” 喬佛裡國王傾身向前,雙手按緊王座扶手,斷劍自他指縫間根根穿出,有如鐵扇。“他說我不是國王,他為什麼要那樣說?” “他有腿傷在身,”珊莎急切地應道,“疼痛異常,派席爾大學士給他服用了罌粟花奶,而罌粟花奶會讓人神志不清,否則他是絕不會這樣說的。” 瓦里斯道:“這是孩子對父親的信心所致……多麼單純天真……可是呢,人們不是常說智慧往往來自孩童口中麼?” “但叛國就是叛國。”派席爾立刻回應。 喬佛裡不安地在王位上動來動去。“母親,您的意思呢?” 瑟曦•蘭尼斯特滿腹思量地審視珊莎。“倘若艾德大人願意坦承罪行,”良久,她終於開口,“我們便可確知他已有悔悟之心。” 喬佛裡站了起來。求求您,珊莎心想,求求您,求求您,您是我的國王,是那個仁慈高貴又好心腸的國王,求求您啊。“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他問她。 “請您……請您看在您愛我的分上,成全我這個心願吧,我的王子。”珊莎說。 喬佛裡國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你的一番肺腑之言感動了我,”他英勇地點頭道,彷彿在說一切都會沒事。“我就成全你……但你父親必須先俯首認罪,承認我是他的國王,不然我無法手下留情。”

“他會的,”珊莎說,整顆心都飛了起來。“嗯,我知道他會的。”

艾德鋪在地板上的稻草充滿尿臊味。這裡沒有窗戶,沒有床,連個潲水桶都沒有。他依稀記得牆壁是淡紅色的,露出一片片硝石,有一扇碎木做的灰門,足有四尺厚,上面釘了鐵釘。他被推進來時,短暫地看了屋內幾眼,等門“轟”的一聲關上,就什麼也看不清了。這裡沒有一絲光線,他和瞎子無異。 或者說,和死人無異。他和他的國王一同被埋在地底了。“啊,勞勃。”他喃喃說道,探出手去,摸到冰冷的石牆,每動一下,受傷的腳就抽痛一次。他回憶起當時在臨冬城的地下墓窖裡,在歷代冬境之王雕像的冷冷石眼注視下,國王所說的笑話。國王吃席,勞勃這麼說,首相拉屎。那時他笑得好不開心哪,只可惜他弄錯了。應該是國王一死,奈德•史塔克心想,首相陪葬。 地牢位於紅堡之下,到底有多深,他不敢去想。他想起與“殘酷的”梅葛有關的那些故事,傳說所有為他建築城堡的工匠都遭他謀害, 如此一來他們便永不能洩露其中秘密。 他詛咒他們每個人:小指頭、傑諾•史林特和他的金袍衛隊、王後、弒君者、派席爾、瓦里斯和巴利斯坦爵士,甚至勞勃的親弟弟藍禮公爵,因為他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逃之夭夭。然而到了最後,他責怪的是自己。“蠢材!”他對著黑暗大喊,“你這個天殺的蠢材!” 瑟曦•蘭尼斯特的臉龐在黑暗中浮現。她的秀髮宛若陽光,微笑中帶著嘲弄。“在權力的遊戲之中,你不當贏家,就只有死路一條。”她悄聲說。奈德輸了這場遊戲,他的部屬以鮮血和生命為他的愚蠢付出了代價。 思及兩個女兒,他只想放聲痛哭,可眼淚卻硬是掉不下來。縱然到了這步田地,他依舊是個臨冬城的史塔克,他的悲傷和狂怒都凍結在體內。

假如他安靜不動,傷腿便不至於痛得太厲害,於是他儘可能地躺著不動。究竟躺了多久,他說不準。這裡沒有日升月落,什麼也看不見, 連在牆上做記號都不行。睜眼還是閉眼,一切都無分別。他睡了又醒, 醒了又睡,不知睡著和醒來哪一個比較痛苦。睡著的時候會做夢,黑暗的、擾人的夢,充斥著血光以及不能遵守的約定;醒來的時候,除了思考,無事可做,然而他心中所想卻比噩夢還可怕。想起凱特,有如躺在蕁麻編成的床上那般苦痛。他幻想著此時此刻她置身何處,正在做些什麼,卻不知此生是否還能與她重逢。 時間流逝,日子一天天過去,至少感覺起來是這樣。石膏下的斷腿隱隱作痛,並開始發癢。他碰碰大腿,熱得發燙。這裡唯一的聲音,是他的呼吸聲。時間一久,他開始大聲說話,只為了能聽見聲音。他擬訂計劃,決心保持神志清醒,在黑暗中築起希望的城堡。勞勃的兩位弟弟安然無恙,此刻正在龍石島和風息堡整軍待發。埃林和哈爾溫一旦解決掉格雷果爵士,便將率領他其餘的衛士返回君臨。而凱特琳一旦接獲消息,便會號召北方諸侯揭竿而起,而三河流域和艾林谷的貴族都會與她並肩作戰。 他發現自己不斷想起勞勃,一次又一次。他看到青春年少的國王, 高大英俊,頭戴鹿盔,手持戰錘,騎在馬上宛如長角巨神。黑暗中他聽見勞勃的笑聲,望著那對碧藍澄澈宛如山中湖泊的眼睛。“奈德,你看看我們,”勞勃說,“諸神在上,我們怎會落到這步田地?你被關在這兒,我死在一頭豬腳下。當初我們可是一起打下江山,贏得王位……” 勞勃,我對不起你,奈德心想,但他實在說不出口,我欺騙了你, 隱瞞了真相,讓他們害死了你。 但國王還是聽到了。“你這個硬脖子的蠢蛋,”他喃喃道,“心高氣傲,就是不肯聽話。史塔克,自尊心能拿來吃嗎?榮譽感能保護你的孩子嗎?”他的臉一塊塊剝落,皮膚出現裂口,接著他伸手扯下面具。原來那根本不是勞勃,而是嘿嘿直笑、嘲弄著他的小指頭。小指頭張口想說話,但他的謊言變成灰白的蛾,拍拍翅膀飛走了。 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時,奈德正在半睡半醒之間,起初還以為是自己做夢,因為除了自言自語,他已經太久沒聽見別的聲音。他發著高燒,嘴唇乾裂,腿傷隱隱作痛。沉重的木門“咿呀”一聲開啟時,突如其來的光線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名獄卒丟了個罐子給他。陶罐很涼,表面密佈水珠。奈德雙手緊緊捧住,飢渴地大口吞嚥。水從嘴角流下,滴進鬍子裡。他一直喝到不適方才停下。“過了多久……?”他虛弱地問。 獄卒瘦得像個稻草人,生著一張老鼠臉,鬍子割得長短不齊。他穿了一件甲衣,外罩半身皮革斗篷。“不準說話。”說著他把水罐從奈德手裡奪走。 “求求你,”奈德說,“我的女兒……”大門轟地關上,光線倏然消失。他眨眨眼,低下頭,蜷縮在稻草上。稻草聞起來不再有尿水和糞便的味道,聞起來一點味道都沒有了。 他再也分不出睡著與醒來的差別。黑暗中,回憶悄然襲上心頭,栩栩如生宛如幻境。那一年是“錯誤的春天”,他又回到了十八歲,陪著瓊恩和勞勃從鷹巢城下山,遠赴赫倫堡參加比武大會。他見到綠草長青, 聞到風中花粉。溫暖的白晝,涼爽的夜晚,甜美的酒香。他記得布蘭登的笑,記得勞勃在團體比武中的狂暴威猛,記得勞勃一邊左劈右砍,將對手一個個擊落馬下,一邊哈哈大笑的模樣。他也記得身穿白色鱗甲的金髮少年詹姆•蘭尼斯特,跪在國王帳前的草地上,宣誓守護伊里斯國王。宣誓完畢之後,奧斯威爾•河安爵士扶詹姆起身,鐵衛隊長“白牛”傑洛•海塔爾爵士親自為他繫上御林鐵衛的雪白披風。六位白騎士通通到場,歡迎他們新加入的弟兄。 比武會持續了十日,但在關鍵的馬上長槍比武中,只有雷加•坦格利安搶盡了風頭。當年王太子身上所穿的盔甲與他日後戰死那天無異: 閃閃發光的黑鎧,胸前是紅寶石鑲成的三頭龍,那正是他的家徽。他騎馬賓士,一條鮮紅絲帶在背後流動,沒有長槍能碰他分毫。布蘭登被他刺落馬下,青銅約恩•羅伊斯亦然,就連“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爵士也不例外。 當王太子在決勝戰中擊倒巴利斯坦爵士,繞場一週,準備接下優勝寶冠時,勞勃正與瓊恩和老杭特伯爵作最後的拼鬥。奈德記得雷加•坦格利安催馬跑過自己的妻子——多恩領馬泰爾家族的伊莉亞公主,將愛與美的皇后的桂冠放在萊安娜膝上。全場觀眾笑容消失的那一刻,至今依然歷歷在目,那是一頂冬雪玫瑰編織而成的皇冠,碧藍如霜。 奈德•史塔克伸手去抓那頂花冠,但淺藍色的花瓣底下卻暗藏著刺。尖利殘酷的刺撕扯皮膚,他看著鮮血緩緩流下手指。驟然驚醒,四週一片黑暗。 奈德,答應我,躺臥血床的妹妹朝他低語。她生前最愛冬雪玫瑰的芳香。 “諸神救我,”奈德泣不成聲。“我要瘋了。” 天上諸神沒有回應。 每當獄卒帶水給他喝,他就告訴自己又過了一天。起初他還拜託來人,請對方說說女兒的訊息,以及外面發生了什麼,但咕噥和腳踢是惟一的回答。幾“天”後,他肚子抽筋,便改向獄卒懇求食物,結果還是相同,他依然沒東西吃。或許蘭尼斯特家打算把他生生餓死。“不對。”他對自己說。倘若瑟曦要置他於死地,他早就和部下一起被砍倒在王座廳了。她要他活著,不論如何虛弱,如何絕望,都要留下他一條命。凱特琳手上還握有她的弟弟;她若是殺他,那麼小惡魔也會沒命。 囚室外傳來鐵鏈碰撞的聲音。門突然開啟,奈德伸手撐住潮溼的牆壁,往光明的地方爬去。火炬的強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食物,”他啞著嗓子說。 “我帶了酒來,”一個聲音應道。不是那個老鼠臉;這次的獄卒比較矮胖,但同樣穿著半身皮斗篷,戴了有刺鋼盔。“艾德大人,您快喝吧。”他將一個酒袋塞進奈德手中。 這聲音出奇的熟悉,但奈德•史塔克過了一陣子才想起來。“瓦里斯?”他虛弱不堪地說,伸手摸摸對方的臉。“我……我不是在做夢。真的是你。”太監肥胖的臉頰上覆蓋著粗短的黑胡楂,奈德的手指感覺到它們的粗糙。瓦里斯把自己變成了大鬍子獄卒,渾身上下散發著汗臭和劣酒的氣味。“你是怎麼……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魔術師?” “口很渴的魔術師。”瓦里斯道,“大人,快喝吧。” 奈德慌亂地捧著酒袋。“他們給勞勃喝的,就是這種毒藥麼?” “您錯怪我了,”瓦里斯哀傷地說,“果真是沒人喜歡太監啊。酒袋給我。”他喝了幾口,紅色的酒液從他肥厚的嘴角流淌下來。“這雖然不能和比武大會當晚您請我喝的酒相提並論,但也絕非毒藥。”他抹抹嘴下了結論。“來。” 奈德試著啜下一口。“這是酒糟。”他覺得自己快吐出來了。 “是啊,不管你是王公貴族還是太監走卒,酸的甜的都得學著吞。 大人,您的時辰近了。” “我女兒們……” “您的小女兒從馬林爵士手中逃脫了,”瓦里斯告訴他,“我到現在都沒能找到她,蘭尼斯特的人也找不到,這多少算是諸神慈悲吧,因為我們的新國王並不愛她。您的大女兒依然是喬佛裡的未婚妻,瑟曦把她留在身邊,她幾天前剛上朝為您求情。只可惜您不在場,否則一定會大受感動。”他刻意往前靠去。“艾德大人,想必您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吧?” “王后不會殺我,”奈德說。他開始頭暈目眩;這酒太烈,他又太久沒有進食。“凱特……凱特手裡有她弟弟……” “但不是她愛的弟弟,”瓦里斯嘆道,“而且這會兒人也跑了。顯然是她讓小惡魔從手裡鑽了出去。我看他現在多半已經死在明月山脈裡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了吧。” “倘若真是這樣,那快快割了我喉嚨,做個了結。”酒勁上湧,他身心俱疲,頭腦昏沉。

“我對您的血一點興趣都沒有。” 奈德皺眉:“當他們屠殺我的手下時,你可是站在王后身邊袖手旁觀,一聲不吭。” “換做現在,我還是會那麼做。我記得自己當時不但手無寸鐵,沒盔沒甲,還被蘭尼斯特的武士團團圍住。”太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他。“我小時候,還沒被割之前,曾跟戲班子在自由貿易城邦巡迴演出。他們教會我一件事,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戲裡戲外都一樣。朝廷裡也是如此,所以御前執法官必須模樣凶神惡煞,財政大臣要勤儉成性,御林鐵衛隊長則需勇武過人……而情報總管呢,當然應該詭計多端、擅長逢迎拍捧、行事無孔不入。而一個勇氣十足的情報頭子,就和一個懦弱膽小的騎士一樣沒用。” 奈德審視著太監的臉,搜尋對方的假疤痕和假鬍子下的真相。他又試著喝了點酒,這回順口多了。“你能把我從這黑牢救出去嗎?” “我能……但我要不要這麼做呢?當然不。到時候一定有人展開調查,而所有的線索都會指向我。” 奈德原本也不期望他答應。“你還真是實話實說。” “大人,太監沒有榮譽,蜘蛛也沒有行事顧及自尊的福分。” “那你可否至少替我送封信?” “得視信的內容而定。您要的話,我很樂意提供紙筆。等您寫好之後,我會把信拿來讀一遍,至於要不要送出去,則要看信是否合乎我個人目的了。” “你的目的?瓦里斯大人,敢問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和平。”瓦里斯毫不遲疑地回答,“假如說君臨城裡有哪個靈魂真心誠意想保住勞勃•拜拉席恩的性命,那便是我。”他嘆口氣。“十五年來,我盡心竭力保護他免遭敵人傷害,到頭來卻免不了他為朋友所害。

您腦筋裡究竟是有些什麼瘋狂念頭,讓您跑去告訴太后,說您知道喬佛裡的真實身份?” “仁慈的瘋狂念頭。”奈德坦承。 “啊,”瓦里斯道,“可不是麼?艾德大人,您是個正直磊落的人, 我常常忘記這點,因為我這輩子很少遇見您這樣的人。”他環顧囚室四周。“當我見到誠實和榮譽給您帶來何種下場之後,我終於明白這是為什麼了。” 奈德•史塔克低頭枕在潮溼的石牆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傷腿隱隱作痛。“國王喝的酒……你查問過藍賽爾嗎?” “當然問了。酒袋是瑟曦給他的,還告訴他那是勞勃最喜歡的佳釀。”太監聳聳肩。“打獵本來就危險,縱使那頭豬沒殺死勞勃,他也會摔下馬來,被毒蛇咬,或者是一支射偏的箭……森林是天上諸神的屠宰場。但是,殺死國王的卻不是藥酒,而是您的‘仁慈’。” 奈德就怕這個。“諸神饒恕我。” “假如世間真有神靈存在,”瓦里斯道,“我想他們不會苛責您的。 反正瑟曦也不會等太久。勞勃越來越難駕馭,她必須先除掉他,才能放手對付他那兩個弟弟。史坦尼斯和藍禮兩個還真是一對,一個鐵甲拳, 一個絲手套。”他用手背抹抹嘴。“大人,您太蠢了,當初您應該聽從小指頭的建議,擁護喬佛裡登基。” “你……你怎麼知道?” 瓦里斯微微一笑。“您只要知道我知道這件事就夠了。我還知道太後明天會來拜訪您。” 奈德緩緩抬眼。“為什麼?” “大人,瑟曦雖然怕您……但她更怕別人。她親愛的詹姆此刻正與河間貴族作戰,萊莎•艾林高踞鷹巢城,佔有天險,兵力雄厚,而她和太后向來不睦。多恩領方面,馬泰爾家族至今依舊對伊莉亞公主和她那些小孩兒的死懷恨在心。更何況這會兒令公子又帶著北方諸侯大軍越過頸澤往南來了。” “羅柏只是個孩子。”奈德大驚失色。 “是個握有大軍的孩子。”瓦里斯道,“不過如您所說,他畢竟只是個孩子。真正令瑟曦寢食難安的是國王的兩個弟弟……尤其是史坦尼斯大人。他的繼承權名正言順,本人又能征善戰,而且絕不心軟。這世上再沒有誰比一個絕對剛正不阿的人更可怕。這段時間史坦尼斯在龍石島做些什麼,沒有人知道,可我敢打賭,他是在招聚兵馬,決非收集貝殼。所以囉,瑟曦怕的就是:當她的父親和弟弟對付史塔克家和徒利家的時候,史坦尼斯趁機登陸,自立為王,並砍掉她兒子那個生了漂亮卷發的頭……當然,她自己也難保性命,雖說我真的相信她比較在乎孩子。”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勞勃真正的繼承人,”奈德說,“王位本歸他所有,我歡迎他登基為王。” 瓦里斯啐了一聲。“我跟您保證,瑟曦可不想聽到這句。史坦尼斯雖有可能奪得王位,但您要是不多管管自己的舌頭,到時候恐怕就只剩一顆爛掉的頭歡迎他了。珊莎那麼努力地為您求情,若不把握機會,實在太可惜。老實說,眼下只要您願意,可以逃過一劫。瑟曦不笨,她知道馴服的狼比一條死狼有用得多。” “這女人謀害我的國王,屠殺我的部下,還把我兒子摔成殘廢,你竟然要我為她效力?”奈德難以置信。 “我要您為國家效力,”瓦里斯道,“您只需對太后承諾願意坦白邪惡的叛國罪行,命令您兒子放下武器,尊奉喬佛裡為真正的國王,並指稱史坦尼斯和藍禮是忘恩負義的叛逆,這樣就行了。我們的碧眼母獅子知道您是個言行一致的人,只要您給她時間和力氣對付史坦尼斯,並保證死也不說出她的秘密,那麼我相信她會同意您穿上黑衣,在長城和您弟弟,還有您那私生子一起度過餘生。”

想到瓊恩,奈德滿懷羞恥,以及一種言詞難以形容的深深哀慟。如果能再看看那孩子,坐下來和他好好談心就好了……劇痛從斷腿髒汙的灰色石膏底下傳來,他皺緊眉頭,手指無助地又張又闔。“這是你的主意,”他喘著氣對瓦里斯說,“還是你和小指頭一起想出來的?” 這話似乎令太監甚覺有趣。“要我跟他同夥,那我寧可娶一隻科霍爾的黑羊。小指頭是七國上下第二狡猾的人。哎,我是會挑一些有用的訊息給他,剛好足以讓他‘以為’我是他的人……就好像我讓瑟曦也如此相信。” “就好像你讓我也如此相信。瓦里斯大人,請你告訴我,你到底為誰效力?” 瓦里斯淺淺一笑。“唉,大人,這還用說嗎?我當然是為國效力了。我以我失去的命根子發誓,我為國家效命,而國家需要的正是和平。”他喝完最後一口酒,把空酒袋丟到一邊。“所以囉,艾德大人,您的回答是什麼?請您向我保證,等太后到來時,您會說出她想聽的話。” “如果我作這種保證,那我的誓言與沒人穿的空洞鎧甲有何異?我的命不至於珍貴到那種地步。” “可惜。”太監起身。“那麼大人,您女兒的性命呢?那又有多珍貴?” 一股寒意襲上奈德心頭。“我女兒……” “大人,您總不會以為我忘記了您純真的乖女兒吧?太后她可是絕對不會忘記。” “不要,”奈德啞著嗓子哀求。“瓦里斯,諸神慈悲,要殺要剮我任你處置,但別把我女兒牽扯進來。珊莎不過是個孩子。” “雷加王子的女兒雷妮絲公主不也是個孩子?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寶貝,年紀比您兩個女兒都要小。您可知道,她養了一隻小黑貓,名叫貝勒裡恩?我始終不知道那隻貓的下落。雷妮絲老愛把它當做真正的黑死神貝勒裡恩。不過呢,我想在蘭尼斯特軍撞開她房門那天,他們很快就讓她知道小貓和飛龍之間的差異了吧。”瓦里斯疲倦地一聲長嘆,仿佛肩負著全世界的哀傷。“總主教大人曾對我說,因為我們有罪,所以我們受苦。假如這是真的,艾德大人,請告訴我……為何在你們這些王公貴族的權力遊戲裡面,永遠是無辜的人受苦最多?您願意的話,就在王后到來之前,好好想一想罷。除此之外,更請您想清楚:下一個來探訪您的人可能帶著麵包乳酪,以及減輕痛苦的罌粟花奶……卻也可能帶著珊莎的項上人頭。” “要選哪一種呢,親愛的首相大人,完完全全看您的決定了。”

凱特琳眼看部隊沿堤道穿過頸澤的黑色沼地,湧進彼方的河間地區,凱特琳的憂慮與日俱增。雖然她將恐懼埋藏在沉著冷靜的面具之下,但它依舊存在,並隨著他們跨越的每一里格不斷增長。白天她焦慮不安,晚上則輾轉反側,每一隻飛過頭頂的烏鴉,都令她不禁咬緊牙關。 她為父親恐懼,對他的緘默大惑不解。她為弟弟艾德慕恐懼,並暗自祈求,倘若他必須與弒君者在戰場上相見,請天上諸神務必看護他。 她更為奈德和兩個女兒,為那兩個她丟在臨冬城不管的乖兒子恐懼。然而,她對他們每一個人都無能為力,於是她逼迫自己將這些念頭統統拋到腦後。你必須將力量留給羅柏,她這麼對自己說,他是你唯一幫得上忙的人。凱特琳•徒利,現在的你,必須像北境一樣堅毅剛強,必須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史塔克家人,像你的兒子一樣。 羅柏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臨冬城的白色旗幟在他頭頂迎風飄揚。 每天,他都會請一位封臣與他同行,藉此機會討論戰略;他輪流邀請每一位諸侯,絲毫沒有表現出個人好惡,像他的父親一樣用心聆聽對方意見,仔細衡量每種說法。他從奈德那裡學了好多,她看著他,心裡想著,可他學夠了嗎? 黑魚精挑細選出一百個人和一百匹好馬,當先到前方掩蔽大軍行蹤,並執行偵察任務。而布林登爵士的部下回報的訊息,絲毫未能紓解她的憂慮。泰溫大人的部隊雖與他們仍有相當距離……但河渡口領主瓦德•佛雷卻已在他綠叉河畔的城堡聚集了近四千的兵力。 “又遲到了。”凱特琳得知訊息時,不禁喃喃自語。這人真該遭天譴,眼下簡直是當年三叉戟河之戰的翻版。她的弟弟艾德慕既已召集封臣,照說佛雷侯爵早該率兵前往奔流城加入徒利大軍了,結果他卻按兵不動。

“四千人,”羅柏複誦了一遍,話中有些惱火,更有困惑。“佛雷大人絕不可能單獨對付蘭尼斯特軍,所以他一定是打算加入我們。” “是嗎?”凱特琳反問。她騎到隊伍前方,與羅柏和他今天的同伴羅貝特•葛洛佛同行。先鋒軍散開跟在他們身後,猶如一座由槍戟、旗幟和長矛組成的森林,緩緩移動著。“我可不敢說。決不要對瓦德•佛雷抱任何期望,到時候你才不會覺得意外。” “可他是外公的封臣。” “羅柏,不是每個人都把自己立下的誓言當回事的,更何況瓦德大人與凱巖城的友好程度,向來令你外公不滿。他有一個兒子就是娶了泰溫•蘭尼斯特的妹妹,雖說這算不了什麼,瓦德大人膝下兒孫滿堂,他們總是得結婚的。不過……” “夫人,您認為他打算把我們出賣給蘭尼斯特?”羅貝特•葛洛佛語氣沉重地問。 凱特琳嘆道:“說真的,我懷疑佛雷大人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有何打算。他既有老人家的行事謹慎,又有年輕人的野心勃勃,更不缺精打細算。” “母親,我們一定要得到孿河城的支援。”羅柏的口氣有些衝,“你也知道,除此之外無處可以渡河。” “沒錯,而且你大可放心,瓦德•佛雷也很清楚。” 當晚,他們在沼澤的南界紮營,正好位於國王大道和河流中間。席恩•葛雷喬伊便是在此為他們帶來她叔叔的新情報。“布林登爵士要我告訴你們,他已經和蘭尼斯特軍發生了遭遇戰。有十來個斥候大概暫時不會回去跟泰溫大人報告了,我看他們永遠也回不去了。”他嘻嘻笑道,“負責指揮敵軍偵察部隊的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他正掉頭往南, 沿途到處放火。他約略知道我軍的位置,但黑魚發誓絕不讓他知道我們何時兵分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