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他們:從神眼湖到紅叉河,我希望河間地帶化為焦土。” “大人,請拭目以待。”凱馮爵士說罷起身。“我這就去傳令。”他鞠躬離去。 剩下父子倆之後,泰溫公爵瞄了提利昂一眼。“你的野蠻人可能也喜歡來點掠奪,你去通知他們:他們儘可以隨瓦格•赫特出動,任意劫掠——不論財貨、牲口還是女人,喜歡的就搶,不中意的就燒。” “教夏嘎和提魅如何搶劫,就跟教公雞怎麼報曉一般多此一舉。”提利昂表示,“但我寧可把他們留在身邊。”他們或許粗魯難馴,但終究是他的手下,相較於父親的人馬,他寧願信任自己的人。他可不想就這麼將他們拱手讓人。 “那你得學會如何管束他們,我不想見到他們在城裡打家劫舍。” “城裡?”提利昂糊塗了,“哪個城?” “君臨。我要派你進宮。” 這是提利昂•蘭尼斯特最沒預料到的事。他舉起酒杯,邊喝邊想,“派我進宮做什麼?” “管事。”父親唐突地說。
提利昂哈哈大笑。“我親愛的老姐對此恐怕有意見喲!” “隨她去說,總得有人管管她兒子,以免他把我們全部搞垮。我認為這都是那群三心二意的重臣搞的鬼——我們的朋友培提爾、年高德劭的大學士,還有那個少了老二的活寶瓦里斯大人。喬佛裡做出一樁又一樁蠢事時,他們都在幹什麼?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竟把這個傑諾斯• 史林特拔擢為貴族?這傢伙的父親是個屠夫,而他們竟給了他赫倫堡, 赫倫堡!那是國王住的城堡!只要我一息尚存,他就別想踏進去。聽說他挑了一支染血長槍作家徽,假如我在,非逼他改成染血的菜刀不可。”父親並未提高音量,但提利昂從他的金黃眼瞳裡體會得出他的憤怒。“他們還趕走了賽爾彌,到底是哪根筋有問題?沒錯,他是一把年紀了,但‘無畏的巴利斯坦’光這名號在王國裡就很有分量,他服侍誰, 誰就跟著沾光,獵狗起得了這種作用?狗是在桌子底下啃骨頭的,不是拿來平起平坐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提利昂的臉。“既然瑟曦管不了那小鬼,就由你來管。倘若那幾個重臣膽敢跟我們耍兩面派……” 提利昂太清楚了。“砍頭,”他嘆道,“槍尖插著,掛上城牆。” “你總算還從我這兒學了點東西。” “父親,我學的可多了。”提利昂平靜地說。他喝乾了酒,若有所思地把杯子放到一邊。一方面,他很高興,高興到自己不敢承認的地步; 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了不久前在綠叉河上游打的那場仗,不知自己是否又要被派去防守“左翼”。“為什麼派我?”他歪頭問,“為何不派叔叔? 為何不派亞當爵士、佛列蒙爵士或沙略特大人?為何不派……一個個頭大點的人?” 泰溫公爵陡地起身。“因為你是我兒子。” 他這才明白。原來你已經放棄他了,他心想,你這天殺的王八蛋, 你認為詹姆與死無異,所以你只剩下了我。提利昂想一巴掌摑去,想朝他臉上吐口水,想抽出匕首把他的心掏出來,看看究竟是不是如老百姓所說的那樣用黃金鑄成。然而最終,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泰溫公爵穿過房間,碎酒杯在他腳下“咔啦”作響。“最後一件事,”他走到門邊時說,“不准你帶那個妓女進宮。” 父親離去之後,提利昂在旅店大廳裡靜坐良久,最後他終於爬上樓梯,回到鐘塔下舒適的閣樓房間。房間的天花板雖矮,但對侏儒來說並無妨礙。從窗戶看出去,他見到父親在院子裡搭的絞刑架,夜風吹起, 繩子上老闆娘的屍體晃個不休。她身上的肌肉就和蘭尼斯特家的希望一般微薄而破敗。 他回身在羽毛床邊坐下,雪伊睡意惺忪地呢喃著,翻身朝向他。他把手伸到棉被下,握住她柔軟的乳房,她張開了眼睛。“大人,”她慵懶地微笑。 當她的乳頭逐漸變硬,提利昂俯身親吻她。“小寶貝,我想帶你去君臨。”他悄聲說。
瓊恩瓊恩•雪諾紮緊馬鞍上的皮帶,母馬則輕聲嘶叫。“好女孩,別怕,”他輕聲安撫它。寒風在馬廄間細語,宛如迎面襲擊來的冰冷死氣,但瓊恩未加理會。他把鋪蓋捆上馬鞍,結疤的手指僵硬而笨拙。“白靈,”他輕聲呼喚,“過來。”狼立刻出現,雙眼如兩團火燼。 “瓊恩,求求你,別這樣。” 他騎上馬,握緊韁繩,策馬轉頭,面對黑夜。山姆威爾•塔利站在馬廄門口,一輪滿月從他肩膀後照進,灑下一道巨人般的影子,碩大而黑暗。“山姆,別擋道。” “瓊恩,你不能這樣一走了之,”山姆說,“我不會放你走。” “我不想傷害你,”瓊恩告訴他,“山姆,你走開,不然我就踩過去。” “你不會的。聽我說,求求你……” 瓊恩雙腳一踢,母馬立即朝門飛奔而去。剎那間,山姆站在原地, 臉龐如同身後那輪滿月般又圓又白,嘴巴驚訝地張成一個大圓。就在人馬即將撞上的最後一刻,他跳了開去,並如瓊恩所預料的,步履踉蹌, 跌倒在地。母馬跳過他,衝進黑夜。 瓊恩掀起厚重斗篷的兜帽,拍拍母馬的頭。他騎馬離開靜謐的黑城堡,白靈緊隨在旁。他知道身後的長城上有人值守,但他們面朝極北, 而非南方。除了正從馬廄的泥地上掙扎起身的山姆•塔利,不會有人見到他離去。眼看山姆摔成那樣,瓊恩暗自希望他沒事才好。他那麼肥胖,手腳又笨拙,很可能因此摔斷手腕,或扭到腳踝。“我警告過他了,”瓊恩大聲說,“而且本來就不干他的事。”他一邊騎,一邊活動自己灼傷的手,結疤的指頭開開闔闔。疼痛依舊,不過取掉繃帶後的感覺真好。 他沿著蝴蝶結般蜿蜒的國王大道飛奔,月光將附近的丘陵灑成一片銀白。他得在計劃被人發覺前儘可能地遠離長城。等到明天,他將被迫離開道路,穿越田野、樹叢和溪流以擺脫追兵,但眼下速度比掩護更重要。畢竟他的目的地顯而易見。 熊老習慣黎明起床,所以瓊恩至少還有天亮前的時間,用來儘量拉開與長城間的距離……假定山姆•塔利沒有背叛他。胖男孩雖然盡忠職守,且膽子又小,但他把瓊恩當親兄弟看待。若是被人問起,山姆肯定會說出實情,不過瓊恩不認為他有那個勇氣,敢大半夜去找國王塔的守衛,把莫爾蒙吵醒。 等到明天,發現瓊恩沒去廚房幫熊老端早餐,大家便會到寢室來查找,隨後看到孤零零躺在床上的長爪。留下那把寶劍很不容易,但瓊恩還不至於恬不知恥地將它帶走。就連喬拉•莫爾蒙亡命天涯前,也沒有這麼做。莫爾蒙司令一定能找到更適合佩帶那把劍的人。想起老人,瓊恩心裡很不好受。他知道自己這樣棄營逃跑,無異是在總司令喪子之痛上撒鹽。想到他對自己如此信任,這實在是忘恩負義的做法,但他別無選擇。不管怎麼做,瓊恩都會背叛某個人。 即使到了現在,他依舊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否榮譽。南方人的作派比較簡單,他們有修士可供諮詢,由他們傳達諸神意旨,協助理清對錯。 然而史塔克家族信奉的是無名古神,心樹就算聽見了,也不會言語。 當黑城堡的最後一絲燈火消失在身後,瓊恩便放慢速度,讓母馬緩步而行。眼前還有漫漫長路,他卻只有這匹馬可供依憑。往南的路上, 沿途都有村莊農舍,如有必要,他可以和他們交換新的馬匹,不過若是母馬受傷或癱倒在地就不成了。 他得儘快找到新衣服,恐怕還只能去偷。眼下的他從頭到腳都是黑色:高筒黑皮革馬靴,粗布黑長褲黑外衣,無袖黑皮革背心,厚重的黑羊毛披風。長劍和匕首包在黑鞘裡,鞍袋裡則是黑環甲和頭盔。如果他被捕,這每一件都足以置他於死地。在頸澤以北,任何穿黑衣的陌生人進了村舍莊園,都會被投以冷漠的懷疑眼光,並遭到監視。而一旦伊蒙師傅的烏鴉送出訊息,自己便再也找不到容身之所,即便臨冬城也一樣。布蘭或許會放他進城,但魯溫師傅很清楚該怎麼做,他會履行職責,關上城門,把瓊恩趕走。所以,打一開始他就沒動臨冬城的主意。 雖然如此,在他腦海裡,卻能清晰地見到城堡的影像,彷彿昨天才剛離開:高聳的大理石牆;香氣四溢、煙霧瀰漫的城堡大廳,裡面到處是亂跑的狗;父親的書房;自己在塔樓上的臥室。在他心底的某一部分,只想再瞧瞧布蘭的歡笑,再吃一個蓋奇做的牛肉培根派,再聽老奶媽說關於森林之子和傻瓜佛羅理安的故事。 可是,他並非因為這些才離開長城:他之所以離開,只因為他是父親的兒子,羅柏的兄弟。他不會因為別人送他一把劍,即便像長爪那麼好的劍,就變成莫爾蒙家族的人。他也不是伊蒙•坦格利安。老人做了三次抉擇,三次都選擇了榮譽,但那是他。即便現在,瓊恩還是不敢確定,老學士做出那樣的選擇,究竟是因為懦弱無力,還是因為心地堅強、忠於職守。但無論如何,他了解老人的困惑,關於抉擇的痛苦,他太瞭解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曾說:多數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 但瓊恩已經想透了種種磨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他是瓊恩•雪諾,不但是私生子,更是背離誓約的逃兵,既無母親,亦無朋友,將遭天譴。終其一生——不論他這一生能有多長——都將被迫流浪,成為陰影中沉默的孤民,不敢說出真名。無論走到七國何處,必將生活在謊言之中,否則別人會對他群起而攻之。但是,只要他能與兄弟並肩作戰, 為父親報仇雪恨,所有這些都無足輕重。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羅柏的情景。當時羅柏站在廣場上,紅褐頭髮間雪花融化。如今瓊恩可能必須易容之後,才能偷偷去見他。他試著想象當自己揭開真面目時,羅柏臉上會是什麼表情。他的兄弟會搖搖頭,面露微笑,然後他說……他會說…… 他拼湊不出那抹微笑,無論怎麼努力,就是想不出來。他反而不自覺地想起他們找到冰原狼那天,被父親砍頭的逃兵。“你立下了誓言,”艾德公爵告訴那人,“你在你的弟兄們以及新舊諸神面前立下了誓約。”戴斯蒙和胖湯姆把逃兵拖到木樁前。布蘭的眼睛睜得像盤子,瓊恩還特意提醒他別讓小馬亂動。他憶起當席恩•葛雷喬伊遞上寒冰時, 父親臉上的表情,隨後又想起鮮血濺落雪地,席恩揚腿把人頭踢到他腳邊。 他不禁想,假如逃兵是艾德公爵的親弟弟班揚,而非一個衣著破爛的陌生人,他會怎麼做?兩者會有差別嗎?一定會,一定會的,一定……毫無疑問,羅柏也一定會歡迎他。他怎麼可能不歡迎他呢?除非…… 還是別多想的好。他握緊韁繩,手指隱隱作痛。瓊恩再度夾緊馬肚,順著國王大道疾馳,彷彿要驅離心中的疑惑。瓊恩不怕死,但他不要這種被五花大綁,像個尋常強盜般斬首示眾的死法。倘若他非死不可,他甘願手握利劍,死在與殺父仇人的決鬥中。他生來就不是真正的史塔克族人,從來不是……但他可以死得像個史塔克。就讓大家都知道艾德•史塔克膝下不止三個兒子,而是四個。 白靈跟著他的速度跑了一里,紅紅的舌頭伸在嘴巴外懸蕩。他催馬加速,人馬低頭飛奔。冰原狼則放慢腳步,停了下來,左顧右盼,眼睛在月色中閃著紅光。不久,他消失在後方,瓊恩知道他會按自己的步調跟隨。 前方的道路兩旁,搖曳的燈火穿過樹林照過來。這裡是鼴鼠村。他催馬奔過,聽到一陣狗吠,以及馬廄裡傳來的驢叫,除此之外,村子悄然無聲。有幾處爐火微光從禁閉的窗戶中穿透而出,或自房舍木板間流瀉出來,但寥寥無幾。 其實鼴鼠村比乍看之下要大得多,只是四分之三的部分位於地底, 由一個個既深且暖的地窖組成,經由錯綜複雜的隧道彼此銜接。就連妓院也在地下,從地面上看,它們只是比廁所大不了多少的小木屋,門上掛了盞紅燈籠。長城上守軍把妓女們叫做“地底的寶藏”,他不禁揣測今晚有多少黑衣弟兄在下面挖寶呢?這當然也算是一種背誓,只是無人在意。
直到把村子遠遠地拋在後面,瓊恩方才再次減速。這時,他和母馬都已經滿身大汗。於是他跳下馬背,只覺渾身發抖,灼傷的手更是疼痛。樹叢下有大堆融雪,在月光下對映發亮,涓滴細流從中淌出,匯聚成淺淺的小池。瓊恩蹲下來,雙手合掌,捧起雪水。融雪冰冷刺骨,他喝了幾口,接著洗臉,直洗得兩頰發麻。他感覺到頭昏腦漲,手指也好幾天沒有痛得這麼厲害。我做得沒錯,他告訴自己,可我為何這麼難受? 馬兒仍舊氣喘吁吁,於是瓊恩牽它走了一段。道路很窄,只能勉強容兩人並肩而騎,表面更被細小溝渠所切割,佈滿碎石。剛才那樣狂奔委實愚蠢,分明就是自找麻煩,稍不小心就會摔斷脖子。瓊恩不禁納悶,自己究竟怎麼搞的?就這麼急著尋死麼? 遠方的樹林裡傳來動物的受驚尖叫,他立刻抬頭,母馬也不安地哼著。是他的狼找到獵物了?他把手環在嘴邊,“白靈!”他叫道,“白靈!到我這兒來!”但唯一的回應只是身後某隻貓頭鷹振翅高飛的聲響。 瓊恩皺起眉頭,繼續上路。他牽馬走了半小時,直到它身上乾透為止。但白靈始終沒有出現。瓊恩想上馬趕路,卻又擔心不知去向的狼。“白靈,”他再度叫喊,“你在哪裡?快過來!白靈!”這片林子裡應該沒什麼能威脅到冰原狼——就算這隻冰原狼尚未發育完全也罷,除非……不,白靈絕不會蠢到去攻擊熊,而假使這附近有狼群,瓊恩也一定能聽見它們的嚎叫。 最後他決定先吃點東西再說。食物可以稍微安撫脾胃,更能多給白靈一點時間跟上。此時尚無危險,黑城堡依然在沉睡中。於是他從鞍袋裡找出一塊餅乾,一小片乳酪和一個乾癟的褐色蘋果。他還帶了醃牛肉,以及從廚房偷來的一片培根,但他想把肉留到明天。因為等食物沒了,他就得自己打獵,而那一定會拖延他的行程。 瓊恩坐在樹下,吃著餅乾和乳酪,任母馬沿著國王大道吃草。他把蘋果留到最後,雖然摸起來有些軟,果肉仍然酸甜多汁。聽到聲音時, 他正在啃果核:是蹄聲,從北方來。瓊恩一躍而起,奔向母馬。跑得掉嗎?不,距離太近,一定會暴露聲音,何況假如他們從黑城堡來……
於是他牽著母馬離開大路,走到一叢濃密的灰青色哨兵樹後。“別出聲哦。”他悄聲說,一邊蹲伏下來,透過樹枝縫隙向外窺視。倘若諸神保佑,對方就會不經意地騎馬跑過。八成鼴鼠村的農民,正返回自己的田地,可他們幹嗎大半夜走呢?…… 他靜靜聆聽,蹄聲沿著國王大道急速而來,步伐堅定,逐漸增大。 依聲音判斷,大概有五六個人。對方的話音在林木間穿梭。 “……確定他走這邊?” “當然不確定。” “搞不好他朝東去了。或是離開道路,穿越樹林。換了我就會這麼做。” “在這一團漆黑的晚上?你別傻了。就算沒摔下馬來,折了脖子, 辨不清路亂走,等太陽昇起大概也繞回長城了。” “我才不會,”葛蘭聽起來很氣憤。“我會往南騎,看星星就知道哪邊是南方。” “要是被雲遮住呢?”派普問。 “那我就不走。”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換做是我,你們知道我會怎麼做?我會直接去鼴鼠村挖寶。”陶德尖銳的笑聲在林間迴響,瓊恩的母馬哼了一聲。 “你們通通給我閉嘴,”霍德說,“我好像聽到了什麼。” “在哪兒?我啥都沒聽見。”蹄聲停止。 “你連自己放屁都聽不見。” “我聽得見啦。”葛蘭堅持。 “閉嘴!”
於是他們都安靜下來,凝神傾聽。瓊恩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一定是山姆,他心想。他既沒去找熊老,也沒上床睡覺,而是叫醒了其他幾個男孩。真要命,若是天亮前他們還未歸營,也會被當成逃兵處理。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呀? 寂靜無限延伸。從瓊恩蹲的地方,透過樹叢,可以看到他們坐騎的腳。最後派普開口道:“你剛才到底聽到什麼?” “我也不知道。”霍德承認,“但的確有什麼聲音,我認為是馬叫, 可……” “這兒什麼聲音都沒有啊。” 瓊恩的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白色影子在林間躥動。樹葉窸窣抖動,白靈從陰影中跑了出來,由於來得突然,瓊恩的母馬不禁輕聲驚叫。“在那裡!”霍德大叫。 “我也聽到了!” “我被你害死了。”瓊恩一邊翻身上馬,一邊對冰原狼說。他調轉馬頭,往森林走去,但不出十尺,他們便追了上來。 “瓊恩!”派普在身後喊。 “停下來,”葛蘭說,“你跑不掉的。” 瓊恩抽出佩劍,策馬旋身。“通通退後。我不想傷害你們,但如果情非得已,我會動手的。” “你想以一對七?”霍德揮手,男孩們一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 “你們要拿我怎樣?”瓊恩質問。 “我們要把你帶回屬於你的地方。”派普說。 “我屬於我的兄弟。”
“我們就是你的兄弟。”葛蘭說。 “他們逮到你,你會被砍頭的,知道嗎?”陶德緊張地笑笑,“這麼笨的事,只有笨牛才做得出來。” 我才不會呢。”葛蘭道:“我不會違背誓言,我發過誓,說話算話的。” “我也一樣,”瓊恩告訴他們,“可你們難道不懂麼?他們謀害了我父親!這是一場戰爭,我兄弟羅柏正在河間地作戰——” “我們都知道,”派普嚴肅地說,“山姆跟我們說了。” “你父親的事我們很遺憾,”葛蘭說,“但那與你無關。一旦發了誓,你就不能離開,不管怎樣都不行。” “我非走不可。”瓊恩激動地說。 “你發過誓了。”派普提醒他,“我從今開始守望,至死方休,你是不是這麼說的?” “我將盡忠職守,生死於斯。”葛蘭點頭附和。 “用不著你們告訴我,我跟你們背得一樣熟。”這下他真的生氣了。 他們為何不能乾脆一點,放他走呢?這樣子大家都不好過。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霍德誦道。 “長城上的守衛。”癩蛤蟆跟著念。 瓊恩開始一個一個咒罵他們,但他們置之不理。派普催馬上前,繼續背誦:“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 “別過來,”瓊恩揮劍警告他,“派普,我是說真的。”他們連護甲都沒穿,假如真的動手,他可以把他們統統砍成碎片。
梅沙繞到他身後,加入了唸誦:“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 瓊恩雙腳一踢,調轉馬頭。然而男孩們已將他徹底包圍,步步逼近。 “今夜如此……”霍德堵住了左邊的缺口。 “……夜夜皆然。”派普說完最後一句,伸手抓住瓊恩的韁繩。“你有兩個選擇:要麼殺了我,要麼跟我回去。” 瓊恩舉起長劍……最後還是無助地放了下來。“去你的,”他說,“你們通通該死。” “我們該不該把你的手綁起來?你願不願乖乖回去呢?”霍德問。 “我不跑便是。”這時白靈從樹下跑出來,瓊恩瞪著他,“你可真會幫倒忙。”他說,但那雙深沉的紅眼卻仿若洞悉一切地看著他。 “我們最好趕快,”派普道,“假如天亮前回不去,只怕熊老會把我們的頭通通砍了。” 回程途中發生過什麼,瓊恩•雪諾記得不多,只覺這趟路似乎比南行短暫得多,或許是他心不在焉的緣故吧。派普帶隊,不時飛奔,慢走,小跑,接著又恢復賓士。鼴鼠村來了又去,妓院門口懸著的紅燈早已熄滅。派普把時間掌握得很好,距離天亮剛好還有一個小時,瓊恩見到黑城堡的黑塔樓出現在前方,襯著背後碩大無朋的蒼白長城。只是這回,城堡再也沒了家的感覺。 他們可以抓他回去,瓊恩告訴自己,但他們無法留住他。南方的戰爭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事,而他的朋友不可能日夜都守著他。他只須耐心等待時機,讓他們放鬆警惕,以為他心甘情願留下來……然後就再度逃走。下一次,他不走國王大道,而是沿著長城東行,或許就這麼一直走到海邊,然後往南翻越崇山峻嶺。那是野人們常走的路,崎嶇難行,危機四伏,卻足以擺脫追兵。從始至終,他與國王大道和臨冬城都將保持一百里格以上的距離。
老舊的馬房裡,山姆威爾•塔利正等著他們。他坐在泥地上,靠著一堆稻草,緊張得睡不著。一見他們,他立刻起身,拍拍塵土道:“瓊恩,我……我很高興他們找到你了。” “我可不高興。”瓊恩說著下馬。 派普也跳下坐騎,一臉嫌惡地望著逐漸泛白的天空。“山姆,幫個忙,把馬兒安頓好。”矮個男孩說,“這一天還長著呢,可咱們半點覺都沒睡成,這都得感謝雪諾大人。” 天亮之後,瓊恩像往常一樣走進廚房。三指哈布把熊老的早餐交給他,什麼也沒說。今天的早餐包括三顆褐色的白煮蛋,油炸麵包,火腿肉片以及一碗有些皺的李子。瓊恩端著東西回到國王塔,發現莫爾蒙正坐在窗邊寫東西。烏鴉在他肩膀上來回踱步,邊走邊念:“玉米!玉米!玉米!”瓊恩一進房間,烏鴉便提聲尖叫。“把早餐放桌上。”熊老抬頭道,“我還想喝點啤酒。” 瓊恩開啟一扇緊閉的窗戶,從外面的窗臺上拿了啤酒瓶,倒滿一角杯。之前哈布給了他一個剛從長城儲藏室裡拿出來的檸檬,現下還是冰的。瓊恩用拳頭捏破它,果汁從指縫間滴下。莫爾蒙每天都喝摻檸檬的啤酒,宣稱這是他依舊一口好牙的原因。 “你一定很愛你父親,”瓊恩將角杯端給他時,莫爾蒙開口:“孩子,我們愛什麼,到頭來就會毀在什麼上面,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這話?” “記得。”瓊恩面帶慍色地說。他不想談父親遇害的事,即便對莫爾蒙也不行。 “你要仔細記好,別忘記。殘酷的事實是最應該牢牢記住的。把我的盤子端過來。又是火腿?算了,我認了。你沒什麼精神。怎麼,昨晚騎馬就這麼累啊?” 瓊恩喉嚨一干,“您知道?” “知道!”莫爾蒙肩頭的烏鴉應和,“知道!”
熊老哼了一聲。“雪諾,他們選我當守夜人軍團總司令,莫非因為我是個呆頭鵝?伊蒙說你一定會走,我則告訴他你一定會回來。我瞭解我的部下……也瞭解我的孩子們。榮譽心驅使你踏上國王大道……榮譽心也將你鞭策回來。” “帶我回來的是我朋友們。”瓊恩說。 “我指的就是‘你的’榮譽心麼?”莫爾蒙檢視著眼前的餐盤。 “他們殺害了我父親,難道我應該置之不理?” “說真的,你的行為不出我們所料。”莫爾蒙咬了口李子,吐出果核。“我專派了一個人看守你,知道你何時離開。即便你的弟兄們沒把你追回來,你也會在途中被逮住。到時候,抓你的可就不是朋友了。 哼,除非你的馬像烏鴉,生了翅膀。你有這樣的馬嗎?” “沒有。”瓊恩覺得自己像傻瓜。 “真可惜。我們倒急需那樣的馬。” 瓊恩挺直身子。他已經對自己說過,要死得有尊嚴,至少,他能做到這點。“大人,我知道逃營的懲罰。我不怕死。” “死!”烏鴉叫道。 “我希望你也別怕繼續活下去。”莫爾蒙邊說邊用匕首切開火腿,還拿一小塊喂烏鴉。“你不算逃兵——因為你沒走成。眼下你不就好端端站在這裡?要是我把每個半夜溜到鼴鼠村的孩子都抓來砍頭,那防守長城的就只剩鬼魂了。不過呢,或許你打算明天再跑,或許再隔兩個星期。是不是?小子,你有沒有這樣想?” 瓊恩默不作聲。 “我就知道。”莫爾蒙剝開白煮蛋的殼,“小子,你父親死了,你有辦法讓他起死回生嗎?”
“沒有。”他悶悶不樂地回答。 “那敢情好。”莫爾蒙道,“你我都見識過死人復活是什麼樣,我可不想再碰上那種事。”他兩大口吞下煮蛋,從齒縫間吐出幾片蛋殼。“你的兄弟雖然上了戰場,但他身後有全北境的軍力,隨便他哪一個封臣手下計程車兵都比整個守夜人軍團的人加起來還多,你覺得他們會需要你的幫助?難道說你真那麼厲害,還是說你隨身帶著古靈精怪,幫你的劍附加魔法?” 瓊恩無話可說。烏鴉啄著一顆蛋,穿破蛋殼,將長長的喙伸進去, 拉出絲絲蛋白和蛋黃。 熊老嘆道:“你也不是唯一被戰爭波及的人。依我看,我妹妹此刻也應該帶著她那群女兒,穿著男人的盔甲,加入你兄弟的軍隊去了南方。梅格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怪物,個性固執,脾氣又差,說實話,我根本受不了那糟女人,但這並不代表我對她的感情不如你愛你的異母妹妹。”莫爾蒙皺著眉頭拾起最後一顆蛋,用力握住,直到外殼碎裂。“或許不如你。但總之,她若在戰場上被殺,我一定很難過,可你瞧,我並沒打算逃跑。因為我和你一樣都發過誓,我的職責所在是這裡……你呢,孩子?” 我無家可歸,瓊恩想說,我是個私生子,沒有權利、沒有姓氏、沒有母親,現在連父親都沒了。可他說不出口。“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莫爾蒙總司令說,“雪諾,冷風正要吹起,長城之外,陰影日長。卡特•派克的來信中提到大群麋鹿向東南沿海遷徙,之外還有長毛象。他還說,他有個部下在距離東海望僅三里格的地方發現了巨大的畸形腳印。影子塔的遊騎兵則回報,長城外有好些村落完全被遺棄,到了晚上,丹尼斯爵士說能看到群山中的火光,大把大把的烈焰,從黃昏直燒到天亮。‘斷掌’科林在大峽谷抓到了一個野人,對方發誓說曼斯•雷德正躲在一個新的秘密要塞裡,召集屬下所有臣民,至於他的目的為何,我看只有天上諸神知道。你以為你叔叔班揚是這幾年來我們惟一失去的遊騎兵麼?” “班揚!”烏鴉歪頭嘎嘎怪叫,蛋白從嘴角流下。“班揚!班揚!”
“不。”瓊恩說。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太多人。 “你覺得你兄弟的戰爭比我們這場戰爭更重要?”老人喝道。 瓊恩撅起嘴唇。烏鴉朝他拍拍翅膀,“戰爭!戰爭!戰爭!戰爭!”它唱道。 “我看不然。”莫爾蒙告訴他,“諸神保佑,孩子,你眼睛沒瞎,人也不笨。等哪天死人在黑夜裡大舉入侵,你覺得誰坐在鐵王座上還有差別麼?” “沒有。”瓊恩沒想到這層。 “瓊恩,你父親大人把你送來這裡,你可知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烏鴉又叫道。 “我知道你們史塔克家人體內依舊流淌著先民的血液,而長城正是先民所建築,據說他們還記得早已被人遺忘的事情。至於你那頭小狼……引領我們找到屍鬼的是他,警告你樓上有死人的也是他。傑瑞米爵士多半會說一切純屬巧合,但他死了,我還好端端地活著。”莫爾蒙司令用匕首刺起一塊火腿。“我認為你是命中註定要來這裡的。等我們越牆北進時,我希望你和你那頭狼與我們同在。” 他的這番話使瓊恩的背脊為之一顫。“越牆北進?” “不錯。我打算把班•史塔克找回來,不論是死是活。”他嚼了幾口,吞下火腿。“我不會在這裡坐等風雪來臨,我們一定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次守夜人軍團將大舉出動,與塞外之王、異鬼,以及其他什麼的東西作戰。我將親自領軍。”他拿匕首指著瓊恩的胸膛。“依慣例,總司令的事務官就是他的侍從……但我可不想每天早上醒來,都還要擔心你是不是又逃了。所以呢,雪諾大人,你現在就給我個答案:你究竟是守夜人的弟兄……還是個只愛玩騎馬打仗的私生小毛頭?” 瓊恩•雪諾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父親、羅柏、艾莉亞、布蘭……請你們原諒我,原諒我不能幫助你們。他說得沒錯,我屬於這裡。“我……隨時聽候您差遣,大人。我鄭重發誓,絕不再逃跑了。” 熊老哼了一聲。“那敢情好。還不快把劍佩上?”
凱特琳多年以前,凱特琳懷抱襁褓裡的兒子,離開奔流城,搭乘小船渡過騰石河,北上臨冬城。而今想起來,彷彿是千年前的事。而今,他們同樣渡過騰石河,重返家園,然而當初那個嬰兒,已經長成了披甲戴劍的英挺戰士。 划槳起起落落,羅柏和灰風坐在船首,他把手放在冰原狼的頭上, 席恩•葛雷喬伊陪伴著他。布林登叔叔坐在後面的第二艘船上,與大瓊恩和卡史塔克伯爵一道。 凱特琳坐在船尾,他們乘船順流而下,任騰石河強勁的水流載著他們經過高大的水車塔。塔內巨大水車轆轆輪轉,水聲嘩啦,兒時種種回憶牽起凱特琳嘴角一抹哀傷的微笑。城中軍民排列在砂岩城牆上,高喊著他們母子的名字,高喊著“臨冬城萬歲!”每一座壁壘上都飄揚著徒利家族的旗幟:一尾騰躍的銀色鱒魚,襯著波動的紅藍底色。這是一幅令人振奮的景象,然而凱特琳的心卻高興不起來,她懷疑自己的心這輩子還能不能再感受到喜悅。噢,奈德…… 他們在水車塔下轉了個大彎,直直地穿越洶湧河水,船伕使勁劃槳,水門的巨大拱形映入眼簾,她聽見絞鏈捲動,巨大的鐵閘門緩緩升起。當他們逐漸接近,凱特琳發現閘門下半部幾乎全是紅色鐵鏽,它長年浸在水中,“水門”正是因此而得名。穿過閘門時,褐色爛泥不住滴下,門底尖刺距離頭頂僅有幾寸。凱特琳抬頭看著鐵柵,不禁納悶其鏽蝕的程度有多嚴重,若是遇上撞錘,這道閘門又究竟能撐多久,到底該不該換新的?這些日子以來,她腦中所想盡是這類事情。 他們穿過拱門和城牆,從陽光下走進陰影中,接著又回到日光照耀下。四周停泊著大小船隻,均穩固地系在石中鐵環上。弟弟正帶著父親的衛士們在臨水階梯上等候他們。艾德慕•徒利爵士是個體格壯碩的年輕人,一蓬棗紅頭髮,一把火紅鬍鬚,胸甲上盡是戰爭遺留的刮痕和凹陷,紅藍披風沾染了血漬與煙塵。站在他身邊的是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身軀硬挺,留了短短的灰鬍子,生了個鷹鉤鼻,亮黃色的盔甲上用黑玉鑲成繁複的藤蔓圖案,瘦削的肩膀上垂著烏鴉羽毛織成的披風。率兵出城突擊,將弟弟從蘭尼斯特軍營地裡救出來的人,正是泰陀斯伯爵。 “帶他們進來。”艾德慕爵士下令。三個人步下階梯,走到及膝深的水裡,用長鉤把小艇拉過去。灰風一躍而出,卻將對方一人嚇得慌忙後退,步履踉蹌,跌坐水中,眾人哈哈大笑,那人則露出難為情的表情。 席恩•葛雷喬伊跳到船邊,將凱特琳攔腰抱到乾燥的石階上,任憑流水拍打自己的靴子。 艾德慕走下階梯擁抱她。“親愛的姐姐。”他啞著嗓子說。他生了一對深邃的藍眼睛,那雙唇天生便該用來微笑,只是現在他卻笑不出來。 他的模樣精疲力竭,因為一連串的戰爭、壓力而顯得憔悴不堪,脖子上受傷的地方還綁了繃帶。凱特琳緊緊地摟住他。 “凱特,我和你一樣難過。”他們分開時,他這麼說,“當我們聽說艾德大人出事的時候……蘭尼斯特家會付出代價的,我對天發誓,一定為你復仇雪恨。” “那能讓奈德活過來嗎?”她語氣尖銳地說。傷口還太新,聽不得安慰的話語。現在她無法去想與奈德有關的事,也不願去想。這樣是不行的,她必須堅強。“這些以後再說,我要去見父親。” “他正在書房裡等你。”艾德慕道。 “夫人,霍斯特大人臥病在床。”父親的總管解釋。這好人何時變得如此灰白蒼老?“他吩咐我立刻帶您去見他。” “讓我帶她去。”艾德慕陪著她步上臨水階梯,穿越下層庭院,培提爾和布蘭登•史塔克就在那裡為她拼鬥過。巍峨的砂岩城牆高聳於頭頂,他推開由一道兩名頭戴魚紋盔的衛士把守的門,她藉機詢問:“他的情形有多壞?”她一邊說,心裡一邊害怕即將聽到的答案。
艾德慕神情嚴肅。“學士說他在人世的時間不長了。病痛時常發作……而且相當厲害。” 一股無名怒火陡然充斥了她的內心,她痛恨這整個世界,痛恨弟弟艾德慕和妹妹萊沙,痛恨蘭尼斯特家族,痛恨學士,痛恨奈德和父親, 尤其痛恨將他倆自她身邊奪走的猙獰諸神。“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她說,“你知道情形就應該跟我說。” “是他不準,他不想讓敵人知道自己將不久人世。眼下王國如此動亂,若是蘭尼斯特家知道他這麼虛弱,他怕他們會……” “……出兵進攻?”凱特琳艱難地替他說完。一切都是你的錯,你的錯啊,她心中有個聲音在說,假如你沒有頭腦發熱,逮捕那侏儒…… 他們沉默地登上螺旋梯。 主堡和奔流城本身一樣是三邊造型,霍斯特公爵的書房也是三角形,東邊有一突出的石制陽臺,像是一艘巨大砂岩艦隻的船首。從那裡,公爵大人可將自己的城牆、堡壘和對面河流交界處盡收眼底。父親的床已被移到陽臺上。“他喜歡曬太陽,觀看河上風景。”艾德慕解釋,“父親,看看我帶誰來了?凱特來看您了……” 霍斯特•徒利一向體形碩大:年輕時高大魁梧,步入老年後則顯得有些臃腫。然而如今的他看起來卻似乎有點萎縮,全身肌肉都融進了骨頭,臉龐是那麼幹癟。凱特琳上次見他時,他的頭髮和鬍子還是棕褐裡帶了點灰,如今卻整個變成了雪白。 聽到艾德慕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小凱特,”聲音細小,充滿痛苦,“我的小凱特。”他臉上露出一抹顫巍巍的微笑,他摸索著要握她的手。“我在等你哪……” “你們談吧。”說著弟弟輕輕吻了父親大人的額頭,然後轉身離開。 凱特琳跪下來,握住父親的手。那手從前雖大,如今卻顯得枯槁, 皮膚鬆垮垮地覆蓋著骨頭,早已喪失了所有的力量。“您早該跟我說,”她說,“派人送信,或是叫鳥兒……”
“使者會被抓,被嚴刑逼供,”他回答,“烏鴉會被射下來……”一陣劇痛突然襲來,他的指頭緊緊抓住她的手。“螃蟹在我肚子裡……夾啊夾,夾個不停,日夜不休地夾。他們的鉗子好生銳利啊,這些螃蟹。韋曼師傅調了夢酒給我喝,還有罌粟奶……所以我睡得很多……但你來的時候,我一定要醒著,好好看看你。蘭尼斯特家抓走你弟弟那會兒…… 我好害怕……到處是他們的營地……我好怕我就這麼走了,沒機會再見你一面……我好怕……” “父親,我這不就來了麼?”她說,“我和羅柏一道來的,他是您的外孫呢,他很想見您。” “你的孩子,”他小聲說,“他繼承了我的眼睛,我記得的……” “是的,如今依然。我們還為您帶來了詹姆•蘭尼斯特,他是我們的階下囚了。父親,奔流城之圍已經化解。” 霍斯特公爵微笑:“我看到了,昨晚開戰的時候,我跟他們說…… 我非看不可,於是他們把我抬上城門樓……我從城垛上看去。啊,真是太美了……火把像潮水一般湧過來,我聽見河對岸的慘叫……多美妙的慘叫……攻城塔整個燒起來了,諸神保佑……我要是那時候就死了也沒關係,還會很高興地走,只是我想先看看你的孩子。昨晚是你兒子乾的麼?就你家那個羅柏?” “是,”凱特琳的口氣堅定而驕傲,“正是羅柏……還有布林登。父親大人,叔叔他也回來了。” “他,”父親的聲音成了微弱的囈語,“黑魚……也回來了?從艾林谷回來了?” “是的。” “萊莎呢?”一陣冷風吹過他稀疏的白髮。“諸神保佑,你妹妹…… 她也回來了嗎?” 他的話中充滿希望和渴盼,要說出真相實在困難。“沒有,我很抱歉……”
“噢,”他臉色一垮,眼裡少了些許光芒。“我本希望……我本想再看看她,然後才……” “她在鷹巢城守著她兒子。” 霍斯特公爵虛弱地點點頭。“可憐的艾林一死,眼下他成了勞勃公爵……我明白……但她怎麼不跟你一道來?” “父親大人,她很害怕,只是在鷹巢城裡才有安全感。”她吻了吻他滿是皺紋的眉頭。“羅柏正在外面等候,您要不要先看看他?還有布林登?” “你兒子,”他小聲說,“對,小凱特的孩子……他有我的眼睛,我記得的,他剛出生時……好……帶他進來吧。” “那叔叔呢?” 父親望了河流一眼。“黑魚,”他說,“他結婚了麼?娶……娶妻了沒?” 到了臨終還是念念不忘,凱特琳哀傷地想。“他沒結婚。父親,你知道的,他這輩子都不會結婚了。” “我跟他說了……我命令他結婚!我是他的領主,他知道我有權替他安排婚事。雷德溫家族血統古老,門當戶對,那女孩人既漂亮,又乖巧……只是有一點雀斑……蓓珊妮,對,就是這名字。可憐的孩子,一直等到現在,是啊,可是……” “蓓珊妮•雷德溫多年以前就嫁給了羅宛伯爵,”凱特琳提醒他,“都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是麼,”霍斯特公爵喃喃自語,“是這樣的麼,那女孩該死,雷德溫家該死,我最該死。我是他的領主,他的哥哥……這條黑魚,不然我也有其他物件啊,佈雷肯大人的女兒,瓦德•佛雷……三個隨他挑,這是那傢伙自己說的……他到底成婚了沒?娶妻了沒?娶了沒?”
“他誰也沒娶,”凱特琳說,“但他卻不遠千里,一路奮戰,回到奔流城來看您。如果沒有布林登爵士的協助,我也不會在這裡。” “他向來是塊打仗的料,”他喉嚨乾澀,“他的確有這方面的本領, 血門騎士,對不對?”他向後躺去,閉上眼睛,似乎渾身虛脫。“等會兒再叫他來,現在我要睡一會兒,太累了,沒力氣吵架,晚點,再叫他進來,這條黑魚……” 凱特琳輕輕吻了他,整整他的頭髮,把他留在自己城堡的陰影裡, 與下方奔湧流淌的河流為伴。她還未離開書房,他便已入睡。 當她回到下層庭院,只見布林登•徒利爵士正站在臨水階梯上,鞋子淌水,一邊和奔流城的侍衛隊長交談。一見她面,他立刻問道:“他是不是——?” “他時候不多了,”她說,“和我們料想的一樣。” 叔叔那張粗獷的臉上明顯流露出痛苦之色,他伸手撥撥蓬厚的灰發。“他願意見我嗎?” 她點點頭,“是的,但他說自己現在太累,沒力氣吵架。” 黑魚布林登忍俊不禁。“我相信才有鬼。就算他已經上了火葬堆, 我們一邊給他點火,霍斯特這傢伙還是會念個沒完,說我沒娶那個雷德溫家的女孩,這老渾球。” 凱特琳露出微笑,心照不宣。“我沒看到羅柏。” “他應該同葛雷喬伊一起到大廳去了。” 席恩•葛雷喬伊坐在奔流城大廳的板凳上,一手拿著麥酒角杯,一邊跟父親的手下敘述囈語森林大捷的經過。“……那群人想逃,可我們把河谷兩頭堵得死死的,然後拿刀拿槍從黑暗裡衝出來,羅柏那頭狼殺進去時,蘭尼斯特家的人八成以為是異鬼來了。我親眼看見它把一個人的胳膊活生生地扯下來,周圍的馬聞到它的氣味就發了狂,落馬的人不可勝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