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該是他的……你不知道,他來找過勞勃多少次,用那陰沉委屈的聲調不停地申訴囉唆。最後勞勃還是把地方給了藍禮,史坦尼斯緊咬著牙,我瞧他牙齒都快咬碎了。” “他將之視為羞辱。” “我瞧勞勃就是要羞辱他。” “哈哈,讓我們為姐弟之愛舉杯吧?” “是的,”她氣喘吁吁地答道,“噢,諸神啊,是的。” 他背對著她,倒滿兩杯青亭島的上等紅葡萄酒,並輕易在她杯中撒了一點細粉末。“敬史坦尼斯!”他邊說邊把酒遞給她。我孤身一人時沒能耐,是嗎?
“敬藍禮!”她笑答,“願他們打得難解難分,最後都教異鬼抓走!” 這就是詹姆喜歡的瑟曦?她笑起來,你才發覺她到底有多美。我愛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陽光照在她的秀髮。他差點因為對她下毒而心懷抱歉。 第二天早餐時她遣人過來,宣佈自己身體不適,無法離開房間。應該是無法離開廁所吧。提利昂適度表示了一些同情之意,並叫來人回話給瑟曦,請她安心休養,他會照預定計劃來應付克里奧爵士。 征服者伊耿的鐵王座佈滿兇險的倒鉤和尖銳的鐵齒,只有傻瓜才以為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上階梯時,他發育不良的雙腿不斷抽筋, 他非常清楚,這是一幅多麼荒謬可笑的景象。好在它有一點值得稱道, 它很高。 蘭尼斯特家的衛士在大廳一端森然站立,身披猩紅披風,頭戴獅紋半盔。傑斯林爵士的金袍衛士則站在大廳另一端,與他們相對。通向王座的階梯兩側有波隆和御林鐵衛的普列斯頓爵士。廷臣羅列廊中,請願者們則聚集在由橡木鑲青銅的巍峨大門邊。珊莎•史塔克今早的模樣特別可愛,只是她的臉像牛奶一般蒼白。蓋爾斯大人站在那兒咳嗽不休, 而可憐的堂弟提瑞克則披著白鼬皮加天鵝絨做的新郎披風。自打三天前,他跟小艾彌珊德女士成婚以來,其他侍從就改口管他叫“保姆”,還問他新婚之夜新娘裹的是什麼顏色的尿布。 提利昂俯瞰著所有人。這滋味真不錯。“傳克里奧•佛雷爵士。”他朗聲道,話音響徹大廳。這也挺不錯。只可惜雪伊沒來瞧瞧,他心想。 她當然想來,但那是不可能的。 克里奧爵士目不斜視,從紅袍軍和金袍軍之間的長長走道行過來。 當他跪下時,提利昂注意到這位表弟的頭髮正逐漸稀疏。 “克里奧爵士,”議事桌邊的小指頭道,“感謝你為我們帶來史塔克大人的和平條件。”
派席爾大學士清清嗓子,“攝政太后,國王之手以及御前會議已經仔細考慮了由自稱北境之王的人所提出的條款。很遺憾,爵士,這些條件無法接受,勞煩你將我們的答覆轉告北方人。” “以下是我們的條件,”提利昂說,“羅柏•史塔克必須放下武器,宣誓效忠,隨後隻身返回臨冬城。他必須毫髮無傷地釋放我哥哥詹姆,並將麾下軍隊交其指揮,以討伐叛徒藍禮•拜拉席恩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凡曾效忠史塔克家族的諸侯貴族,都務必送出一個兒子作為人質。 無子嗣的家族可由女兒代替。只要他們的父親不再聚眾謀逆,他們就將受到禮遇,並由朝廷賜予高位。” 克里奧•佛雷苦著臉道,“首相大人,”他結結巴巴地說,“史塔克大人決不會答應這些條件。” 我根本不指望他答應,克里奧。“告訴他,我們已在凱巖城整備了又一支新軍,很快就會進發,我父親大人將同時從東面出擊。告訴他, 他勢單力孤,沒有盟友可以指望。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藍禮•拜拉席恩正互相攻擊,而多恩親王已同意讓兒子崔斯丹迎娶彌賽菈公主。”此言一出,大廳和長廊間一片低呼,既有欣喜也有驚愕。 “至於我的親戚們,”提利昂續道,“我們願以哈利昂•卡史塔克和威里斯•曼德勒爵士交換威廉•蘭尼斯特,以賽文伯爵和唐納爾•洛克爵士交換你的兄弟提恩。告訴史塔克,兩個蘭尼斯特不論何時都抵得上四個北方人。”他靜待笑聲平息,“但他可以得到先父的遺骨,以示喬佛裡陛下的誠意。” “史塔克大人想要回他的妹妹,以及他父親的佩劍,”克里奧爵士提醒他。 伊林•派恩爵士默默地站在原地,艾德•史塔克那柄巨劍的劍柄從他肩上冒出。“關於寒冰劍,”提利昂道,“達成和議後,我們可以歸還, 但現在不行。” “我知道了。那他的妹妹們呢?”
提利昂瞥了瞥珊莎,感到一陣由衷的憐憫,他道:“在他毫髮無傷地釋放我哥哥詹姆之前,她們仍將作為人質留在君臨。她們待遇如何, 完全取決於他。”諸神保佑,但願拜瓦特能趕在羅柏得知艾莉亞失蹤的訊息之前找到她,而且要活生生的她。 “我一定將您的口信帶到,大人。” 提利昂撥弄了一下扶手邊伸出的一根扭曲劍刃。接下來是今天的重點。“維拉爾。”他喊道。 “在!大人。” “史塔克家派來的人護送艾德公爵的遺骨無妨,但蘭尼斯特家的人身價不同,”提利昂宣佈,“克里奧爵士是太后和我的表親,由你負責送他安全返回奔流城,我們都能高枕無憂。” “遵命。我該帶上多少人?” “嗯,自然是帶上所有人。” 維拉爾頓時像個石人一樣杵在原地。派席爾大學士站起來,喘著氣說:“首相大人,這可不行……這些壯士是由您父親,泰溫大人,親自送來都城,以保護瑟曦太后和她的孩子們……” “這些工作,御林鐵衛和都城守備隊完全能夠勝任。維拉爾,願諸神保佑你馬到成功。” 議事桌邊,瓦里斯心照不宣地微笑,小指頭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派席爾則像條魚一樣張大了嘴,臉色蒼白,疑惑不解。司儀踏上前來:“國王之手傾聽在場諸位的請願,有事稟報,無事退朝。” “我有話說!”一個瘦長的黑衣人從雷德溫兄弟中間擠出來。 “艾裡沙爵士!”提利昂驚呼,“啊,沒想到您會上朝!怎不早點派人通知我呢?”
“你少給我裝蒜,”索恩真是人如其名[1],他年方五十左右,高瘦身材,面貌嶙峋,眼神銳利,雙手有力,髮色黑中間灰。“你迴避我,忽視我,把我像個出身低賤的僕人一樣扔進客房,不聞不問。” “有這回事?波隆,這可不對。艾裡沙爵士是我的老朋友咧,我們一起爬過長城。” “親愛的艾裡沙爵士,”瓦里斯低聲說,“您就別太苛責我們了。如今正是動盪棘手的關口,有多少人求見我們的喬佛裡陛下啊。” “只怕我帶來的訊息比你想象的要棘手得多,太監。” “當著他面,要稱他為太監大人。”小指頭諷刺道。 “好兄弟,我們該如何幫你呢?”派席爾大學士安撫地說。 “總司令大人派我來晉見國王陛下,”索恩回答,“事態嚴重,不能交給臣僕們處理。” “哦,此刻國王陛下正在擺弄他的新十字弓。”提利昂道。打發喬佛裡可容易多了,只需一把笨重的密爾十字弓,一次發三矢的那種。看到那玩意兒,他立刻什麼也不顧了,“怎麼辦?你要麼告訴我們這些臣僕, 要麼就只好保持沉默嘍。” “好吧,”艾裡沙爵士忿忿不平地說,“我來這裡的目的,是要稟報國王陛下,我們發現了兩個失蹤已久的遊騎兵。找到他們時,他們已經死了,但屍體運回長城後,卻在深夜裡復活。其中一個殺了傑瑞米•萊克爵士,而另一個試圖謀害總司令大人。” 提利昂隱約地聽見人們竊笑。莫非他想拿這種蠢事來嘲弄我?他不安地挪了一下,瞥瞥下方的瓦里斯、小指頭和派席爾,不知是他們中哪位搞的鬼?對他這個侏儒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那份脆弱的尊嚴。一旦朝廷和國家開始嘲笑他,他就完了。只是……只是…… 提利昂憶起那個群星之下的寒夜,他跟瓊恩•雪諾那孩子和一頭巨大的白狼並排站在絕境長城之巔,站在世界的盡頭,凝視著遠處杳無人跡的黑暗。當時,他感覺到——什麼?——某些東西,某種恐懼,如北方的寒風一般刺骨。接著,遙遙北疆夜狼哀嚎,一陣戰慄流過全身。 別傻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匹狼,一陣風,一片陰暗的森林, 沒什麼特別意義……他倒是關心老傑奧•莫爾蒙,從前在黑城堡的短短時日,使他喜歡上了他。“相信熊老平安無事吧?” “是的。” “你的弟兄們把那些個……呃……死人都殺死了嗎?” “是的。” “你確定死人這次真死了嗎?”提利昂溫和地問。眼見一旁的波隆忍俊不禁,他明白該當如此進行下去,“千真萬確的死了?” “他們早就死了!”艾裡沙爵士怒氣衝衝地大喊,“屍體蒼白冰涼, 手腳發黑。野種的狼把傑佛的手扯了下來,我把它帶過來了。” 小指頭開始攪和:“這件迷人的紀念品在哪兒啊?” 艾裡沙爵士不自在地皺起眉頭,“它……在我等候召見期間,悄無聲息地爛成了碎片。你們對我不聞不問,如今除了骨頭已沒什麼可看。” 嗤笑聲在大廳裡迴響。“貝里席大人,”提利昂指示小指頭,“買一百把鏟子給我們英勇的艾裡沙爵士,讓他帶回長城去。” “鏟子?”艾裡沙爵士懷疑地眯起眼。 “應該把死人埋起來,他們才不會半夜出來惹是生非,”提利昂告訴他,朝堂眾人鬨然大笑,“鏟子能解決你的困擾,別忘了,找幾個青壯勞力來使用。傑斯林爵士,請帶這位好兄弟去城裡的地牢隨意挑選。” 傑斯林•拜瓦特爵士道:“遵命,大人。但牢房實在沒什麼人,合適的人選都被尤倫帶走了。”
“那就多抓幾個,”提利昂告訴他,“或者溫和點,傳話出去,就說長城上有面包和蘿蔔,他們該會自發報名了。”反正城裡有太多嗷嗷待哺的嘴巴,而守夜人軍團一直人手不足。提利昂做個手勢,司儀便朗聲宣佈請願結束,人們緩緩離去。 但艾裡沙•索恩爵士沒那麼好打發。提利昂步下王座後,發現他就等在階梯口。“你以為我大老遠從東海望坐船趕來是為了讓你這種人嘲笑的嗎?”他怒氣衝衝地擋住去路,“這不是開玩笑,是我親眼所見。我告訴你,確實有死人復活。” “那你們怎麼不早點讓他們死透呢?”提利昂硬擠過去。艾裡沙爵士想抓他的袖子,但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將他推回去,“不得靠近,爵士。” 索恩不敢挑釁御林鐵衛的騎士。“小惡魔,你真是個大傻瓜!”他衝著提利昂的脊背喊。 侏儒轉身面對他,“什麼?我是傻瓜?你不瞧瞧大家嘲笑的是誰?”他疲憊地一笑,“行了,你是來要人手的吧?” “冷風已然吹起,必須守住長城!” “長城需要人手,而我已經給了你……好好想想吧,你那雙耳朵難道只配聽侮辱和嘲笑?收下他們,並感謝我,在逼我拿螃蟹叉子跟你再次比畫之前趕緊消失。記住,替我問候莫爾蒙司令……以及瓊恩•雪諾。”波隆抓住艾裡沙爵士胳膊,將他強拖出大廳。 派席爾大學士早已溜走,只有瓦里斯和小指頭從頭看到尾。“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大人,”太監承認,“你用史塔克先父的遺骨安撫他的孩子,同時輕描淡寫地一筆勾銷了令姐的護衛;你給黑衣兄弟提供急需的人手,同時又替城裡除去不少飢餓的嘴巴——而這一切,你都用嘲弄的方式加以實施,以防別人議論侏儒古靈精怪。哦,真是天衣無縫。” 小指頭摸摸鬍子,“蘭尼斯特,你真打算把你的衛士全部送走?”
“當然不是,我打算把我姐姐的衛士全部送走。” “此事想必太后不會答應。” “哦,我想她會的。畢竟我是她弟弟嘛,如果你我相交再久一點, 你就會了解,我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 “包括謊言?” “尤其是謊言。培提爾大人,你對我似乎不太滿意。” “怎麼可能?我一如既往地敬愛著您,大人。我只是不想被當做傻子一樣作弄。如果彌賽菈嫁給了崔斯丹•馬泰爾,應該不能同時與勞勃•艾林結婚了,您說對吧?” “除非想製造大丑聞。”他承認,“很抱歉,我耍了個小花招,培提爾大人。不過當你我談論婚嫁時,多恩人是否接受提議尚未可知。” 小指頭不依不饒:“我不喜歡上當的滋味,大人。所以下次你耍什麼花招,千萬別把我矇在鼓裡。” 這不過是禮尚往來,提利昂心想,他瞥瞥小指頭掛在腰間的匕首。“如有冒犯,我深切致歉。大家都知道我們有多愛您,多倚重您, 大人。” “你最好記牢一點。”語畢,小指頭轉身離去。 “跟我來,瓦里斯。”提利昂說。他們從王座後的國王門離開,太監的拖鞋在石板上輕擦。 “你知道,貝里席大人說的沒錯,太后絕不會允許你遣走她的衛隊。” “她當然會。而且這事由你負責。” 一抹微笑滑過瓦里斯豐厚的嘴唇,“我?”
“嗯,那是當然。你要告訴她,這是我營救詹姆的大計劃的關鍵部分。” 瓦里斯摸摸撲粉的臉頰,“毋庸置疑,這跟你的波隆費盡心機在君臨市井各處找到的四個人有關:盜賊,施毒者,戲子,外加一個殺手。” “讓他們穿上深紅披風,戴上獅盔,就跟其他衛士沒什麼區別。這陣子,我一直在思考,不知怎麼將他們送進奔流城,最後決定不如讓他們大大方方地混進去。他們將從正門列隊騎馬而入,高舉蘭尼斯特的旗幟,護送著艾德公爵的遺骨。”他狡猾地微笑道,“單單四個人必會惹人疑心,可一百個當中的四個,應該無人注意。所以我必須把真假衛兵一起送去……這番話,你一定得向我姐姐剖析清楚。” “為了心愛的弟弟,她縱然心存疑慮,但應該會同意。”他們沿著一條廢棄的柱廊往下走。“不過,失去紅袍衛士定會令她不安。” “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提利昂說。 克里奧•佛雷爵士於當日下午出發,由維拉爾率領一百名蘭尼斯特紅袍衛士負責護送。羅柏•史塔克的人在國王門外與他們會合,一同踏上漫漫的西行之路。 提利昂在兵營裡找到提魅,他正跟他的灼人部手下玩骰子。“午夜時分,到我書房來。”提魅用僅存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他,略略點頭。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當晚,他在小廳裡宴請石鴉部和月人部,但這次他沒有喝酒。他必須保證頭腦清醒,“夏嘎,今晚月光如何?” 夏嘎皺起眉來很可怕,“烏七八黑,什麼也瞧不見。” “在我們西境,這種夜晚被稱為叛逆之月。今晚儘量別喝醉,再把斧子磨利點。”
“石鴉部的斧子永遠鋒利,其中夏嘎的斧子最鋒利。有一次我砍了一個人的頭,他自己還不知道,一直等他梳頭才掉下來。” “難怪你從不梳頭!”提利昂的話惹得石鴉部眾人邊嚎叫邊跺腳,夏嘎吼得最響亮。 到了午夜,整個城堡漆黑而寧靜。他們出了首相塔,毫無疑問,城上幾名金袍衛士發現了他們的行蹤,但沒做聲。畢竟他是御前首相,沒人敢來多管閒事。 隨著一聲如雷的巨響,薄木板門崩裂成千千碎片,散落在夏嘎靴下。木片也朝裡飛去,提利昂聽見女人驚恐的喘息。夏嘎掄起斧子,三板斧就將門給劈了,隨後踢開碎屑走進去。提魅跟在後面,接著是提利昂,他走得小心,以免踩上碎片。爐火已成發光的餘燼,臥室內黑影憧憧。提魅一把扯下床上的厚帷,只見一絲不掛的女侍抬起頭來,瞪大眼睛望著他們。“求求您們,大人,”她哀求,“別傷害我。”她縮著身子, 又羞又怕,想盡辦法遠離夏嘎。她極力遮掩身上引人遐想的部位,只恨兩隻手不夠用。 “你走吧,”提利昂告訴她,“我們要的不是你。” “夏嘎要這個女人。” “這座妓女之城的每個妓女夏嘎都要。”提魅之子提魅埋怨。 “是的,”夏嘎一點也不害臊,“夏嘎要給她一個強壯的孩子。” “很好,等她想要一個強壯孩子的時候,她知道去找誰,”提利昂道,“提魅,送她出去……盡你的可能溫柔一點。” 灼人部的提魅將女孩拽下床,半拖半推地將她領出房間。夏嘎目送他們離開,像只小狗一樣傷心。女孩在碎門上絆了一跤,隨後被提魅用力推出去,進到外面的大廳。頭頂,渡鴉厲聲尖叫。 提利昂將床上的軟被拉開,露出下面的派席爾大學士。“告訴我, 學城准許你跟女侍同床嗎,大學士?”
老人跟女孩一樣光著身子,當然他的裸體遠沒有女孩的吸引力。他沉重的眼瞼此刻卻睜得大大的,“這——這是幹什麼?我是個老人,是您忠誠的僕人……” 提利昂跳上床去。“多麼忠誠!我給你兩份抄本,你將一份寄給道朗•馬泰爾,另一份倒不忘給我姐姐過目。” “不——不對,”派席爾高聲尖叫,“不對,這不是實情,我發誓, 不是我走漏的訊息。瓦里斯,是瓦里斯,八爪蜘蛛乾的!我警告過您 ——” “難道學士說謊都這麼差勁?我告訴瓦里斯要把侄子託曼交道朗親王撫養;我對小指頭說的則是把彌賽菈嫁給鷹巢城的勞勃公爵;至於將彌賽菈送去多恩的打算,我從沒給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從頭到尾只寫在我託付給你的信件裡面。” 派席爾扯緊毯子一角。“鳥兒會迷路,信會被人偷走,被人出賣……一定是瓦里斯乾的,關於這個太監,我有好些事要告訴您,保管讓您的血液冰涼……” “我的女人喜歡我熱血沸騰呢。” “您不要太自信了,那太監每在您耳邊吹噓一個秘密,他自己其實隱瞞了七個。至於小指頭那傢伙……” “我十分了解培提爾伯爵,他跟你一樣靠不住。夏嘎,把他的命根子剁掉喂山羊。” 夏嘎舉起雙刃巨斧,“半人,這裡沒山羊。” “砍了再說。” 夏嘎怒吼著躍上前來。派席爾尖叫一聲,尿了床,他拼命向外爬去,尿液四散噴灑。原住民一把抓住他波浪般的白鬍子,斧子一揮就割下四分之三。
“提魅,依你看,等我們的朋友沒法躲在鬍鬚後面的時候,會不會合作一點呢?”提利昂拉過床單來擦拭靴上的尿。 “他很快就會說實話,”提魅灼傷的空眼眶裡一片幽暗,“我能嗅出他的恐懼。” 夏嘎將手中的鬚髮匆匆扔進地板的草蓆,然後抓住剩下的胡須。“別亂動,大學士,”提利昂勸道,“若是惹得夏嘎生氣,他的手可會抖哦。” “夏嘎的手從來不抖,”巨人一邊憤憤地說,一邊將巨大的彎刃貼緊派席爾顫抖的下巴,又鋸斷一蓬鬍子。 “你替我姐姐當間諜有多久了?”提利昂問。 派席爾的呼吸短淺而急促。“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蘭尼斯特家族。”一層閃亮的汗珠覆蓋了老人寬闊的圓額,幾縷白髮附在皺巴巴的皮膚上。“一直以來……多年以來……去問您的父親大人,去問問他, 我一直都是他忠誠的僕人……正是我讓伊里斯開啟了城門……” 啊!什麼?君臨城陷時,他不過是凱巖城裡一個醜陋的男孩。“所以君臨的陷落是你的所為?” “我是為了國家!雷加一死,戰爭大局已定。伊里斯瘋了,韋賽裡斯太小,而伊耿王子還是個吃奶的嬰兒,但國家需要國王……我本希望由您高貴的父親來承擔,但勞勃當時實力太強,史塔克公爵又行動迅速……” “我很好奇,你到底出賣了多少人?伊里斯,艾德•史塔克,我…… 勞勃國王?艾林公爵?雷加王子?派席爾,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好在他知道將在何時結束。 斧子刮過派席爾的喉結,蹭著他下巴抖動的軟肉,削掉最後幾根毛發。“您……您當時不在場,”斧刃上移到臉頰,他趁機喘口氣,“勞勃……他的傷……如果您看到了,聞到了,就不會懷疑……”
“噢,我知道野豬替你完成了任務……就算它辦事不力,相信你也會加以協助。” “他是個可恥的國王……虛榮,酗酒,荒淫無度……他要撇下您的姐姐,他自己的王后……求求您……藍禮密謀將高庭的明珠帶到宮中來誘惑他哥哥……諸神作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那艾林公爵又有何罪呢?” “他知道了……”派席爾說,“關於……關於……” “我明白他知道什麼。”提利昂打斷話頭,他不想讓夏嘎和提魅聽到這些。 “他要把妻子送回鷹巢城,將兒子送到龍石島作養子……然後採取行動……” “所以你搶先毒死了他。” “不對!”派席爾無力地掙紮起來。夏嘎咆哮著抓住他的頭,原住民的巨手如此有力,學士的頭顱簡直像蛋殼一般脆弱。 提利昂不耐煩地“嘖嘖”兩聲,“我在你的置物架上見過里斯之淚。 你遣開艾林公爵的學士,自己去治療他,妙啊,這樣就能確保他一命嗚呼。” “這不是實情!” “給他剃乾淨點,”提利昂催促,“脖子上再清一遍。” 斧子又從上往下滑行,銼過每一寸皮膚。派席爾的嘴不住顫抖,唇上泛起一層薄薄的唾沫,“我盡全力拯救艾林公爵,我發誓——” “小心,夏嘎,你割到他了。” 夏嘎咆哮道:“多夫之子當戰士,不當理髮師。”
老人感到鮮血從脖子流下來,滴到胸口,情不自禁地發抖,最後一絲力氣也離他而去。他看上去彷彿小了一圈,比他們闖入時虛弱得多。“是的,”他嗚咽著說,“是的,柯蒙要幫他排毒,因此我把他送走了。王后想要艾林公爵死於非命,但沒有說出口,不能說出口,因為瓦里斯在聽,他一直都在聽。不過我只需看著她的眼睛,就明白該如何行動。但下毒的不是我,千真萬確不是我,我發誓。”老人淚流滿面,“去問瓦里斯,應該是那個男孩,他的侍從,叫做修夫,一定是他乾的,去問你姐姐,去問她。” 提利昂一陣作嘔。“把他綁起來帶走,”他命令,“扔進黑牢。” 他們將他拖出碎裂的門。“蘭尼斯特,”他呻吟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蘭尼斯特……” 等他們離開,提利昂從容不迫地搜查房間,又從他的架子上取走幾個小罐。在此過程中,渡鴉一直在頭頂嘀咕,聲調卻出奇的平和。在學城派人接替派席爾之前,他得找人照看這些鳥。 我本指望能信賴他。他心裡清楚,瓦里斯和小指頭的算盤打得更精……他們更難捉摸,因此也更危險。或許還是父親的辦法最好:傳喚伊林•派恩,將三人的腦袋用槍尖插著,掛上城牆,一了百了。這不是很悅目嗎?他想。
艾莉亞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艾莉亞告訴自己,但那並不能驅走恐懼。恐懼就跟發黴的麵包,就跟長途跋涉後腳趾長出的水皰一樣,成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以為自己早已嘗過恐懼的滋味,但這份信心卻在神眼湖畔那間倉庫裡被完全推翻。魔山下令出發前,他們一共逗留了八天,每一天都有人死去。 每天早上,魔山吃完早餐便進入倉庫,隨意挑選一個囚犯來審訊。 村民們從不敢抬頭看他,或許他們以為假如不去注意他,他也不會注意到他們……但這不管用,他愛挑誰就挑誰。沒有地方可以躲藏,沒有花招可以玩弄,沒有辦法可以倖免。 有位女孩曾跟一個士兵連續睡了三天,而魔山在第四天選中了她, 那士兵什麼也沒說。 有位老人總是笑容滿面,幫大家縫補衣服,一邊嘮叨離家遠去君臨在金袍衛隊服役的兒子。“他是國王的人,”他總如此說,“就跟我一樣,都是國王忠誠的僕人,一切皆為喬佛裡。”他囉唆個不停,以至於其他俘虜給他起個外號就叫“一切皆為喬佛裡”。當然,誰也不敢當著衛兵們的面講。“一切皆為喬佛裡”在第五天的時候被挑中了。 有位因天花而留下滿臉水痘的少婦在審訊中提出,只要他們保證不傷害她女兒,她願意付出所有的一切。魔山先讓她把話說完,然後在第二天早上帶走了她女兒,以確定她實踐昨日的承諾。 沒被挑中的人必須在一旁全程觀摩審訊,以瞭解反抗和叛逆的下場。詢問由一個人稱“記事本”計程車兵負責。此人長相平凡,衣著樸素, 若非日日見他辦事,艾莉亞定會將他認做村民。“記事本有法子教他們嗷嗷怪叫、屎尿齊流。”駝背的老奇斯威克告訴他們。他就是那個她曾經要咬的人,而他稱她為兇狠的小傢伙,並用戴護甲的拳頭打她腦袋。 有時候,由他協助記事本審訊,有時候則是其他人。在此過程中,格雷果•克里岡爵士只紋絲不動地站在一旁觀看傾聽,直到受害者死去。 問來問去都是相同的題目:村裡藏有金子嗎?銀子和珠寶呢?存糧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有哪位村民幫助過他?他離開後去了哪兒? 他身邊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騎士、多少弓手、多少步兵?他們裝備如何?有多少人騎馬?有多少人受傷?可曾見過其他敵人?他們又有多少?什麼時候見著的?他們舉著什麼樣的旗幟?他們去了哪兒?村裡藏有金子嗎? 銀子和珠寶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他身邊有多少人?到了第三天,艾莉亞自己都能倒背如流。 透過詢問,他們找到幾枚金幣、一點銀子、一大袋銅板,還有一隻缺了口的、鑲著石榴石的酒杯——兩個士兵差點為它動手。他們也問出一點訊息,有人說貝里伯爵拖著十個老弱殘兵,有人則說他帶著上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他或許去了西邊,或許去了北面,再或者去了南面; 他乘坐小船橫渡大湖;他要麼像水牛一樣健壯,要麼得了血癥十分虛弱。所有的審訊只有一點相同:不管男人、女人,還是小孩,無人從記事本的盤問下倖存。最多熬到黃昏。等到得夜晚,他們的屍體被掛在火堆以外,留給狼群享用。 當他們離開倉庫出發時,艾莉亞終於意識到自己並非水舞者。西利歐•佛瑞爾決不會任由他們擊倒,把劍奪走,決不會在他們殺害綠手羅米時袖手旁觀;西利歐也決不會默默地坐在倉庫,更不會沒骨氣地混在俘虜隊伍裡拖著腳步前進。史塔克家族的紋章是冰原狼,但艾莉亞感覺自己更像一隻綿羊,一大群綿羊裡的一隻。她痛恨村民們的懦弱,更痛恨自己的懦弱。 蘭尼斯特奪走了她的一切:父親、朋友、家園、希望和勇氣。有人搶走了她的縫衣針,另一人則將她的木劍在膝蓋上拗斷。他們甚至奪走了她那愚笨的小秘密。倉庫夠大,她還可以趁沒人注意時偷偷找個角落小解,但路上就不同了。她儘量忍耐,最後卻不得不蹲在一叢灌木旁, 當著所有人的面脫下褲子。她只能如此,要麼就得尿溼自己。熱派盯著她看,眼睛瞪得像月亮,嘴巴也合不攏來,但其他人一眼也沒有多瞧。 綿羊是公還是母,格雷果爵士和他的部下似乎並不關心。 俘虜他們的人不許他們互相交談。艾莉亞已從破裂的嘴唇中得到了教訓,但總有人管不住舌頭。有個三歲小男孩不願停止叫喚爸爸,因此他們用帶刺釘頭錘砸扁了他的臉。隨後孩子的媽開始尖叫,“甜嘴”拉夫便把她也殺了。 艾莉亞只能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死去,什麼也沒做。勇敢有什麼用呢?某個被挑去審訊的女人試圖表現得勇敢些,但到最後,仍舊和其他人一樣嚎叫著死去。這支隊伍中沒有勇者,只有懦夫和餓殍。他們中的大多數是女人和小孩,僅有的幾個男子不是很老,就是很小;壯漢都被綁上刑架,留給野狼和烏鴉。唯一逃過性命的是詹德利,而那僅僅因為他承認自己鑄造了那頂牛角盔:鐵匠——即便鐵匠學徒——很有利用價值,殺掉可惜。 魔山說,他們將被帶去赫倫堡服侍泰溫•蘭尼斯特大人。“你們是逆賊,是叛徒,你們應該感謝諸神,泰溫大人給你們這次機會。碰上的若是那群亡命徒,決沒有這般女子的待遇。乖乖地順從、服侍,你們就能活下去。” “這不公平!不公平!”某晚睡下後,她聽到一位枯瘦的老婦人對身邊的人抱怨,“我們從沒做過叛國的事,另一幫人完全是自己闖進來的,想拿什麼就拿,跟這撥人一樣。” “但貝里大人沒有傷害我們,”她的朋友悄聲道,“那個跟他一起的紅袍僧還為所有東西付了錢。” “付錢?他拿走我兩隻雞,然後塞給我一張作了記號的小紙片。我倒是問你,這破破爛爛的紙我能吃嗎?它會幫我下蛋嗎?”她環顧四周,確認沒有衛兵在旁,然後用力啐了三口,“這個給徒利!這個給蘭尼斯特!還有一個給史塔克!” “真是可恥啊,造孽啊,”一個老頭欷歔道,“先王若是還在,決不會容忍這種事發生。”
“勞勃國王嗎?”艾莉亞忍不住問。 “伊里斯國王,諸神保佑他。”老頭道。他的聲音太響了些,一個衛兵慢騰騰地晃悠過來,老頭被打掉兩顆牙,那晚無人再說話。 除俘虜之外,格雷果爵士還帶回十幾頭豬、一籠雞、一頭骨瘦如柴的奶牛和裝滿九輛馬車的鹹魚。魔山和他的手下有馬可騎,但俘虜們全是步行,凡因羸弱而掉隊或笨到想逃跑的人都會被當場格殺。夜間,士兵會把女人們帶到灌木叢裡,她們中的大多數似乎早有準備,也就相當順從地去了。有個女孩比旁人要漂亮,每晚都被四五個不同的男人帶出去,最後她終於忍不住用石塊砸了一個士兵。於是格雷果爵士當著大家的面,舉起那把醜陋的巨劍一揮,砍掉了她的腦袋。“屍體扔去喂狼。”完事之後,他一邊將劍遞給侍從擦拭,一邊下令。 艾莉亞時時不忘瞥看縫衣針,它就插在一個黑鬚禿頂計程車兵腰間, 那人名叫波利佛。幸虧他把它搶走了,她心想,否則她定會拿它去刺殺格雷果爵士,然後被他劈成兩半,丟去喂狼。 波利佛雖然搶了縫衣針,但他並不若其他人那麼壞。她剛被抓時, 蘭尼斯特士兵對她而言都是無名無姓的陌生人,帶著護鼻盔,看起來都差不多,但經過一些時日,她逐漸熟悉了所有人。你得知道,誰懶惰, 誰殘忍,誰聰明,誰蠢笨。你得知道,雖然那個外號“臭嘴”的人有她所聽過最惡毒的口舌,但你若開口求他,他會多給你一片面包,而快活的老奇斯威克和說話輕聲細語的拉夫只會反手給你一巴掌。 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聽,就如從前詹德利擦拭他的牛角盔一樣,艾莉亞將她的仇恨反覆研磨。那頂牛角盔如今戴在鄧森頭上,她為此而恨他;她恨波利佛搶走縫衣針,她恨老奇斯威克自命不凡,她尤其恨“甜嘴”拉夫用長槍刺穿了羅米的咽喉。她為尤倫而恨亞摩利爵士,為西利歐而恨馬林•特蘭爵士,為屠夫之子米凱而恨獵狗,恨伊林爵士、 喬佛裡王子及太后則因為他們害死了父親、胖湯姆、戴斯蒙乃至珊莎的狼“淑女”。只有記事本過於可怕,她不敢恨。有時候,她幾乎忘記他的存在,因為當他不主持審訊時,不過是普通一兵,且比多數人都安靜。 他的長相毫無特徵,沒有人會注意他。
每天夜裡,艾莉亞都會複誦他們的名字。“格雷果爵士,”她朝自己枕著睡覺的石頭低語,“鄧森,波利佛,齊斯威克,‘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後。”從前在臨冬城,艾莉亞會跟母親去聖堂(或跟父親去神木林)祈禱。這條通往赫倫堡的路上沒有神祇,這些名字就是她唯一的禱詞。 日復一日,沿著湖岸,白天趕路,夜晚複誦姓名,直到最後樹木漸疏,眼前出現綿延起伏的山丘、蜿蜒的溪流和陽光普照的原野。平原上,數棟燒燬的莊園其骨架像焦黑的爛牙齒一般豎立。之後又走了一整天,他們方才隱約看到赫倫堡的塔樓聳立在藍色的湖畔。 等到赫倫堡就會好了,俘虜們安慰彼此,但艾莉亞卻不那麼肯定。 她還記得在老奶媽的故事裡,這是一座由恐懼所建築的城堡,黑心赫倫將嬰孩之血與泥灰混合——每當說到這裡,老奶媽總會壓低聲音,孩子們得靠過去才聽得見——但伊耿的龍吐出火焰,穿過巨大的石牆,烤焦了赫倫和他所有的兒子。艾莉亞一邊用長出硬繭的腳不斷前行,一邊咬緊嘴唇。不會太久了,她告訴自己,那些塔樓只有數里地遠。 但他們那天走了一整天,第二天又走了大半天,才終於到達泰溫公爵麾下大軍營區的邊緣,即城堡西面一座燒成廢墟的小鎮。遠看赫倫堡容易使人產生錯覺,因為它實在過於巨大,龐大的圍牆從湖邊拔地而起,陡峭突兀一如山崖,城垛上排列著木頭和鐵製作的弩炮,看上去就跟蟲子一般小。 沿湖有眾多旗幟,插在西境軍人的帳篷上,艾莉亞雖不能辨出旗上的紋章,卻能聞到蘭尼斯特部隊散發出的臭味。從味道中,艾莉亞得出結論,泰溫公爵已在這兒駐紮有一段時日。營地外的便池已經滿溢,蒼蠅成群,環繞營區的尖樁上長出了淡淡的綠茸毛。 赫倫堡的城門樓有臨冬城的主堡那麼大,石壁開裂褪色,十分可怖。從城牆外看去,只能見到五座巨塔的頂端,其中最矮的一個也有臨冬城最高塔樓的一倍半高,但它們不像正常塔樓那樣高聳屹立,艾莉亞覺得它們好似老人粗糙彎曲的手指,正在摸索飄過的雲彩。她記得老奶媽講過,石壁如何像蠟燭般融化,順著臺階和窗戶流淌,閃耀著陰暗炙熱的紅光,朝赫倫藏身之處流去。眼下,艾莉亞相信故事裡的每一個字,這些塔樓一座比一座詭異畸形,它們凹凸粗糙,破裂失衡。 “我不要進去!”當赫倫堡的大門朝他們敞開時,熱派尖叫道,“這裡面鬧鬼!” 這話給齊斯威克聽到了,但這次他只笑笑,“麵包小弟,你自己挑好了:要麼跟鬼待在一起,要麼成為其中之一。” 於是熱派跟大家一起走了進去。 俘虜們被趕進一間木石結構、充滿迴音的大澡堂,又被迫脫光衣服,進入滾燙的熱水盆裡使勁搓洗身子。兩個相貌兇惡的老婦人一邊監督他們,一邊露骨地評論,就當他們是新到的驢子。輪到艾莉亞時,埃瑪貝爾太太對她的腳嘖嘖稱奇,而哈拉太太摸到她手指上久練縫衣針磨出的老繭。“我敢打賭,這傢伙是個攪黃油的好手。”她說,“瞧你,是農夫的小崽子吧?好啦,別在意,孩子,這世道,只要賣力幹活,就有機會往上爬,如果你不賣力呢,就一定會捱打。你叫什麼?” 艾莉亞不敢說出真名,但阿利也不行,那是男孩的名字,她們看得出她不是男孩。“黃鼠狼,”小女孩第一時間閃入她的腦海,她便順勢答道,“羅米叫我黃鼠狼。” “真是人如其名,”埃瑪貝爾太太吸吸鼻子,“頭髮亂得沒譜,完全是個跳蚤窩。我們先剪掉它,然後派你去廚房。” “我想去照看馬匹。”艾莉亞喜歡馬兒,況且如果在馬廄工作,說不定能偷匹馬逃走。 哈拉太太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腫脹的嘴唇立刻又全裂開了。“多嘴多舌,有你苦頭吃!沒人徵求你的意見!” 嘴裡的血有一股鹹澀的金屬味,艾莉亞垂下視線,一言不發。如果縫衣針還在我手上,她絕不敢打我,她悶悶不樂地想。
“泰溫大人和他的騎士們的馬自有馬伕和侍從照顧,用不著你這種小人!”埃瑪貝爾太太道,“廚房既暖和又幹淨,天天吃得飽、睡得暖, 你本可在那兒過得不錯,但瞧你不是個聰明的主兒。哈拉,我看還是把這傢伙丟給威斯。” “你說行就行,埃瑪貝爾。”於是她們塞給她一件灰色粗紡的羊毛裙和一雙不合腳的鞋,打發她走了。 威斯是“號哭塔”的管事,生得矮胖,有一隻肉乎乎的酒糟鼻,豐滿的嘴角下還有一簇扎眼的紅癤子。連帶艾莉亞共有六個人分配給他,他用銳利的目光巡視這些人,“蘭尼斯特家對下人是很慷慨的,你們這幫傢伙本來不配侍奉大人們,但現在在打仗,只好將就將就。假如你們工作努力本分,或許某天能升到我的位置;但如果得寸進尺,在大人們面前放肆的話,回頭瞧我怎麼收拾你們!”他神氣活現地在他們面前來回踱步,訓示他們絕不能直視貴族的眼睛,絕不能自己開口說話,絕不能擋大人們的路等等。“我的鼻子從不撒謊,”他誇口,“我能聞出輕蔑, 聞出傲氣,聞出違拗,若是讓我聞到一丁點這些臭味,你們就得付出代價。從你們身上,我只想聞到一種味道:恐懼。”
丹妮莉絲丹妮莉絲抵達魁爾斯時,人們在城牆上敲響銅鑼通報,另一些人吹起如青銅巨蛇一般盤繞在身的奇怪號角。城內走出一隊駱駝騎兵,充當她的榮譽護衛。騎手們穿著銅鱗甲,頭戴鑲有銅牙、披著長長黑羽的長吻盔,高高地坐在鑲嵌紅寶石和石榴石的華麗鞍座之上。他們的駱駝披著色彩斑斕的毯子。 “魁爾斯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城市。”俳雅•菩厲在枯骨之城維斯•託羅若就告訴過她。“它是世界的中心,溝通南北的門戶,連線東西的橋梁,古老悠久,超越人們的記憶。它宏偉壯麗,令智者薩索斯第一眼看到它之後便自毀雙眼,因為他知道今後所見的一切,與它相比都將醜陋不堪,黯然失色。” 丹妮認為男巫說話向來添油加醋,但這座偉大城市的華麗宏偉無可否認。三重厚牆環繞著魁爾斯,牆上有各種精巧的雕刻。外牆由紅砂岩砌成,三十尺高,雕刻著各種動物:蜿蜒爬行的蛇,展翅飛翔的鳶,滑行遊動的魚,還夾雜著紅色荒原的狼群,以及斑馬和大象。中牆四十尺高,由灰色花崗岩砌成,雕刻著栩栩如生的戰爭場面:刀劍相交,矛盾互擊,箭支如雨,英雄在戰鬥,嬰兒被屠殺,熊熊燃燒的火葬堆。內牆是五十尺高的黑色大理石,牆上的雕刻讓丹妮羞紅了臉,但她告訴自己,別傻了,她早已不是黃花閨女;既然灰牆上的屠戮場面都嚇不倒她,男女交歡的情景又有什麼隱諱呢? 外城門鑲銅,中門鑲鐵,內城門則鑲嵌著許多黃金眼睛。這些城門隨著丹妮的走近一一開啟。她騎著銀馬進入城內,小孩子們跑出來,撒下鮮花,鋪滿她前進的路徑。這些孩子除了金色的涼鞋,什麼都沒穿, 全身都是明豔的彩繪。 維斯•託羅若所缺乏的各種色彩似乎全跑到了魁爾斯,她的四周擠滿了建築物,呈現著深淺各異、如夢似幻的玫瑰、紫羅蘭和棕褐色調。 她經過一道雕成交歡的雙蛇形狀的青銅拱門,蛇的鱗片是精緻的翡翠、
黑曜石和天青石。無數纖細的尖塔高高聳立,丹妮畢生未見如此高大的塔樓。每個廣場都有獅鷲、龍和獅身蠍尾獸形狀的精巧噴泉。 魁爾斯人羅列於街道邊,或在精緻的陽臺上觀看——那些陽臺如此精細,令人懷疑是否能支撐人的體重。他們是高挑而白皙的人種,穿著亞麻布、織錦和虎皮製成的衣服,在她眼裡,個個都是領主和貴婦。婦女的長袍露出一邊胸脯,男子則偏愛鑲有珠飾的絲裙。丹妮披著獅皮, 肩上站了黑色的卓耿,從他們面前騎過,覺得自己粗鄙而野蠻。魁爾斯人被多斯拉克人呼為“奶人”,因為他們膚色白皙,卓戈卡奧曾經夢想有朝一日來洗劫這些東方的巨城。她瞥了一眼她的血盟衛,從他們杏仁狀的黑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想法。在他們眼中,這些都只是未來的戰利品嗎?她疑惑地想。而在這些魁爾斯人看來,我們定是一群徹頭徹尾的野蠻人。 俳雅•菩厲領著她小小的卡拉薩穿過一條巨大的拱廊街道,這座城市的古代英雄們站立在白色與綠色的大理石柱上,大小是真人的三倍。 接著他們又穿過一處集市,集市位於一座多面開口的巨大建築內,格子狀的天花板成了數千只色彩斑斕的鳥兒的家園。店鋪上方的平臺生長著茂密的樹木花草,而在店鋪之內,商品琳琅滿目,諸神創造的一切似乎都可買賣。 鉅商札羅•贊旺•達梭斯靠過來時,她的銀馬受到驚嚇,馬匹似乎受不了駱駝的氣息。“如果您看中什麼東西,哦,絕代佳人,您只需輕吐芳唇,它就是您的了。”札羅坐在華麗的角鞍上俯身說。 “整個魁爾斯都是她的,她不需要這些小玩意,”藍嘴唇的俳雅•菩厲在另一側高聲叫道,“聽我的沒錯,卡麗熙。跟我去不朽之殿吧,在那裡,您將啜飲真理與智慧。” “既然我可以提供陽光、瓊漿和絲綢,她怎會去你的塵埃之殿呢?”札羅對男巫說。“十三鉅子將把一頂由黑玉和火暈石製成的冠冕戴在她美麗的頭上。” “我唯一想去的宮殿是君臨的紅堡,俳雅大人。”丹妮對男巫存有戒心,女巫彌麗•馬茲•篤爾使她對操弄巫術的人心懷厭惡。“如果魁爾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