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艦船和軍隊,助我贏回理應屬於我的一切吧。” 俳雅藍唇上翹,優雅地微笑道:“正該如此,正該如此,卡麗熙。”他轉身走開,綴滿珠寶的長袍拖在身後,隨著駱駝的移動而搖擺。 “女王陛下有超越年齡的智慧,”札羅•贊旺•達梭斯在高高的鞍座上對她低聲說,“魁爾斯有句俗話:男巫的房子,骸骨加謊言。” “那為什麼人們談起魁爾斯的男巫就壓低聲音呢?在整個東方,他們的力量與智慧受人敬畏。” “他們曾經強盛,”札羅同意,“但如今就跟那些羸弱的老兵一樣可笑,只會誇耀當年之勇,全不顧力量與技能早已離他們而去。他們閱讀腐朽的卷軸,啜飲夜影之水直到雙唇變藍,口中暗示自己具有可怕的力量,但跟前人相比,他們不過是空殼子。我要提醒您,無論俳雅•菩厲給您什麼禮物,都將在您手中化為塵土。”他抽了駱駝一鞭,加速跑開。 “烏鴉還嫌八哥黑。”喬拉爵士用維斯特洛通用語低聲說。遭放逐的騎士照舊在她的右邊騎行。進入魁爾斯城之前,他收起多斯拉克服裝, 再度穿上板甲、鎖子甲和羊毛衣——這些遠在半個世界之外的七大王國騎士的全副裝備。“您最好避開他們倆,陛下。” “他們會助我得到王冠,”她道,“札羅擁有巨大的財富,而俳雅•菩厲——” “——只會裝神弄鬼。”騎士唐突地說。在他深綠色的外衣上,莫爾蒙家族的巨熊後腿直立,黑黝黝的,煞是兇猛。喬拉朝集市裡擁擠的人群皺眉,看上去也同樣兇猛。“我不願在此久留,我的女王。我不喜歡這地方的氣味。” 丹妮微微一笑。“你聞到的大概是駱駝。就我的鼻子而論,魁爾斯人似乎還挺香呢。”
“香水時常用來掩蓋臭味。” 我的大熊,丹妮心想。我是他的女王,他卻當我是個孩子,一心要永遠守護我。這令她感覺安全,卻也有些悲哀。她希望自己能比現在更愛他。 札羅•贊旺•達梭斯熱情地邀請丹妮住進自己的家。她料到那會是一座豪宅,卻沒想到是比集市還大的宮殿。與之相比,伊利里歐總督在潘託斯的大宅就像豬倌的茅屋,她想。先前,札羅曾保證他的家可以舒舒服服容下她所有的人馬;事實上,它將他們吞沒其中。他把一整邊的廂房都給了她。她有自己的花園、大理石浴池、一座水晶占卜塔,以及男巫居住的迷宮。無數的奴隸任她差遣。在她的私人套房裡,地板是綠色大理石,牆壁上掛著五彩的絲綢,每當微風拂過,便閃閃發光。“你太慷慨了,”她對札羅•贊旺•達梭斯說。 “對龍之母而言,這點禮物不算什麼。”札羅是個慵懶儒雅的人,腦袋禿了頂,碩大的鷹鉤鼻上綴滿紅寶石、貓兒眼和翡翠。“明天早上, 您將一邊享用孔雀和雲雀舌,一邊欣賞那些只配絕代佳人的音樂。十三鉅子會到這裡來向您致敬,全魁爾斯的高尚人物都會來。” 全魁爾斯的人都會來看我的龍,丹妮心想,但她還是向札羅道謝, 感謝他的好意,然後將他送走。俳雅也告辭離開,並再三保證會向“不朽者”們請求,安排接見丹妮。“那是如盛夏飄雪一般稀罕的榮耀啊。”他離開前,用淡藍的嘴唇親吻她赤裸的雙腳,並堅持留下一罐油膏作禮物,他發誓說這能讓她看見空氣之靈。三位尋龍者中最後離開的是縛影士魁晰,從她那兒,丹妮只得到一個警告。“小心。”戴紅漆面具的女人說。 “小心誰?” “小心所有人。他們將不分晝夜地覲見這重生於世的奇蹟,接著便會貪念陡生。因為龍的血肉由火構成,而火就是力量。” 待魁晰也離開後,喬拉爵士說,“她說得對,我的女王……儘管我也不喜歡她,但是……”
“說實話,我很不理解她。”俳雅和札羅從第一眼看到她的龍開始, 就連連許諾,宣稱他們徹頭徹尾是她忠實的僕人,但從魁晰那兒,她只得到寥寥幾句含糊隱秘的言辭,而且她從沒見到那女人的臉,這讓她很不安。記住彌麗•馬茲•篤爾,她告訴自己,記住背叛。她轉向她的血盟衛。“我們留在這裡一天,就得保持繼續站哨。未經我允許,任何人都不得進入這一側的廂房。尤其是這些龍,必須時刻小心看守。” “遵命,卡麗熙。”阿戈說。 “我們只看到魁爾斯的一部分——俳雅•菩厲希望我們看到的部分,”她續道,“拉卡洛,我要你深入檢視其餘的部分,把所見所聞向我回報。帶上得力的人手——以及幾位女人,以進入男人禁入的地方。” “遵命,吾血之血。”拉卡洛說。 “喬拉爵士,我要你去找碼頭,看看那裡停泊著什麼樣的船隻。我已經半年沒有聽到七大王國的訊息了。或許諸神會將某位好心的船長從維斯特洛吹到這兒來,用他的船載我們回家。” 騎士皺了皺眉頭。“這可不算好心。篡奪者將謀害您,這和太陽會升起一樣確鑿無疑。”莫爾蒙用拇指鉤住劍帶。“我要留在您身邊守護您。” “喬戈也能守衛我。而且,你會的語言比我的血盟衛多,多斯拉克人又不信任海洋和在海上航行的人,這件事上只有你能為我效力。去吧,去船隻之間走走,跟水手們聊聊,瞭解他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還有負責指揮他們的人。” 遭放逐的騎士勉強點點頭。“遵命,我的女王。” 等所有男人離開,女僕替她脫去沾染風塵的絲綢外衣,丹妮緩緩走出去,來到門廊陰影裡的大理石浴池。池水清涼宜人,池中的小金魚好奇地輕咬她的肌膚,令她不禁咯咯笑出聲來。她閉上眼,隨波漂浮,知道自己想休息多久就可以休息多久,這樣的感覺真好。不知伊耿的紅堡內是否也有這樣的池子,也有這般長滿薰衣草和薄荷的芬芳花園。一定有。韋賽里斯常說七大王國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一想到家,她就不安起來。如果她的日和星還活著,一定會率領卡拉薩橫渡毒水汪洋,掃清她的敵人,但他的力量已從這世上消失了。她的血盟衛們雖然還在,且武藝過人,誓死效命,但畢竟只是馬上英雄。 多斯拉克人洗劫城市,搶掠王國,卻不懂統治之道。丹妮不希望君臨化為滿地遊魂的焦黑廢墟,她已經嘗夠了眼淚的滋味。我要我的王國美麗動人,到處都是精壯的男子、漂亮的女人和快樂的孩子。我要我的子民在我騎馬經過時面帶微笑,如韋賽里斯所說的那種,對我父親展現的微笑。 要做到這些,首先要征服。 篡奪者將殺死你,這和太陽會升起一樣確鑿無疑,莫爾蒙如是說。 勞勃殺了她英勇的哥哥雷加,還派爪牙穿越多斯拉克海,企圖毒死她和她未出生的孩子。據說勞勃•拜拉席恩壯如公牛,在戰場上無所畏懼, 是個喜愛戰爭勝過一切的男人。在他身邊,有許多被哥哥稱為“篡奪者走狗”的大貴族:眼神冷峻、心腸冰凍的艾德•史塔克;金光燦燦的蘭尼斯特父子,富裕、強大、背信棄義。 她該如何挫敗這樣的敵人呢?卓戈卡奧活著的時候,人們顫抖著獻上貢品,以延滯他的怒氣,否則他便要奪取對手的城池、財富、妻子等等一切。但他的卡拉薩非常龐大,而她的卻如此弱小。她追隨著她的彗星,而她的子民追隨著她穿越紅色荒原,也將追隨她橫渡毒水汪洋,但只有他們是不夠的,就算加上她的龍也不夠。韋賽里斯相信國內人民會為了真正的國王揭竿而起……但韋賽里斯是個傻瓜,傻瓜相信蠢事。 疑慮令她顫抖。她突然感到水太冰涼,小魚的咬啄讓人生厭。丹妮起身爬出池子。“伊麗,”她喊,“姬琪。” 女僕們用毛巾替她擦乾,裹上一條沙絲長袍,丹妮的思緒則轉向到骸骨之城來找她的那三個人。“泣血之星”引領我來到魁爾斯,必有目的。只要我有足夠的力量去尋取幫助,並有足夠的智慧避開圈套與陷阱,就將找到自己所需。如果諸神註定要我成為征服者,他們必將提供支援,展現某種神蹟。但如果不是這樣……如果不是…… 快傍晚時,丹妮正在喂龍,伊麗穿過絲簾走進來,通報喬拉爵士已從碼頭歸來……還帶了一個人。“請他們進來,不管他帶了誰,都一起進來。”她很好奇。 他們進來時,她坐在地面的一堆軟墊上,她的龍圍繞四周。來人穿一件黃綠相間的羽毛披風,烏黑的皮膚像拋光的黑玉。“陛下,”騎士道,“我為您帶來庫忽魯•莫,‘月桂風號’的船長,他來自高樹鎮。” 黑皮膚的人跪下來。“我感到無上榮幸,女王陛下。”他不是用丹妮聽不懂的盛夏群島語言,而是九大自由貿易城邦所使用的瓦雷利亞語, 並且非常流暢。 “這是我的榮幸,庫忽魯•莫,”丹妮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你是盛夏群島人?” “是的,陛下。不到半年之前,我們曾在舊鎮停靠,我從那兒為您帶來一件特別的禮物。” “禮物?” “一個好訊息。風暴降生的龍之母啊,讓我告訴您,勞勃•拜拉席恩已經死了。” 圍牆之外,暮色籠罩了魁爾斯,但一輪紅日卻從丹妮心中升起。“他死了?”她重複道。膝上黑色的卓耿嘶嘶叫著,噴出一道白煙, 如面紗般罩在她面前。“你肯定嗎?篡奪者真的死了?” “舊鎮的人都這麼說,在多恩,在里斯,在我們停靠的所有港口都有同樣的訊息。” 他給我送來毒酒,如今我活著,他卻先死了。“他怎麼死的?”在她肩頭,韋賽利昂拍打著乳白色的翅膀,攪動空氣。
“他在御林打獵時,被一頭怪物般的野豬戳死,至少我在舊鎮是這麼聽說的。也有人說是王后背叛了他,或是他的弟弟,或是他的首相史塔克公爵。所有傳說的共同點在於:勞勃國王確實死了,業已進了墳墓。” 丹妮不知篡奪者長得什麼樣,但幾乎沒有一天不想到他。他如同巨大的陰影,自她誕生起就籠罩著她,她在鮮血和風暴中降生於世,卻因他而無處容身。然而此刻,這個陌生的黑膚男子卻陡然把她解放。 “男孩坐上了鐵王座。”喬拉爵士說。 “如今喬佛裡國王即位,”庫忽魯•莫補充,“政事把持在蘭尼斯特家族手裡。勞勃的兩個弟弟逃離了君臨,傳言說他們意圖稱王。首相失了勢,史塔克公爵是勞勃國王最好的朋友,卻以叛國罪遭到逮捕。” “艾德•史塔克叛國?”喬拉爵士嗤之以鼻。“異鬼才相信!就算永夏降臨,這傢伙也不會玷汙他的寶貴榮譽。” “他能有什麼榮譽?”丹妮說,“他背叛了真正的國王,這些蘭尼斯特家的人也一樣。”聽到篡奪者的走狗們自相殘殺,令她心情愉快,但她並不意外。她的卓戈死後也發生了同樣的事,強大的卡拉薩頓時四分五裂。“我哥哥韋賽里斯死了,他才是真正的國王,”她告訴盛夏群島人。“我夫君卓戈卡奧殺了他,以熔化的黃金為他加冕。”哥哥聰明一點就好了,他日夜祈禱的復仇已經近在眼前了啊! “我為您感到悲哀,龍之母,也為正在流血的維斯特洛感到悲哀, 它失去了真正的國王。” 在丹妮溫柔的手指下面,綠色的雷哥用熔金般的眼睛注視著陌生人。他張開嘴,牙齒如黑針一般閃閃發光。“船長,你的船何時再去維斯特洛?” “恐怕一兩年之內不會。月桂風號將從這裡啟程向東,沿著貿易航線環行玉海。”
“我明白了,”丹妮有些失望,“我祝你一路順風,生意興隆。你給我帶來了一份珍貴的禮物。” “而我得到了豐厚的回報,偉大的女王。” 她有些疑惑。“什麼回報?” 他的眼睛閃爍著光芒。“我見到了龍。” 丹妮笑了。“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見到更多。當我登上父親的王座之後,來君臨見我,你將得到一份豐厚的獎賞。” 盛夏群島人保證一定照辦,臨行前輕吻她的十指。姬琪領他出去, 喬拉•莫爾蒙留下來。 “卡麗熙,”等他們獨處時,騎士開了口,“如果我是您,可不會隨便把計劃說出去。這種人走到哪裡,都會大肆宣揚。” “由他去說,”她道,“就讓全世界都知道我的決心。篡奪者已死, 我怕什麼呢?” “並非每個水手的故事都是真的,”喬拉爵士警告,“即使勞勃死了,也得由他的兒子來接替統治。說實在的,什麼也沒改變。” “一切皆已改變。”丹妮猛然起身。她的龍一邊尖叫一邊鬆開尾巴展翅飛離。卓耿拍拍翅膀,爬上拱廊的橫樑,另外兩隻掠過地面,翅尖刮在大理石上。“從前,七大王國就像卓戈的卡拉薩,在領袖的強力統御下萬眾一心。如今,它們也將像卡奧死後的卡拉薩,分崩離析。” “大貴族們總是沉溺於權力的遊戲中,爭鬥不休。誰家獲勝,我都能預測形勢的變化。卡麗熙啊,七大王國不會像成熟的桃子一樣落入您手中。您需要艦隊,需要金錢,需要軍隊,需要同盟——” “這些我都知道。”她拉起他的手,深深望進他疑慮的黑眼睛。在他眼中,我有時是個需要他保護的女孩,有時是個他想要睡的女人,他可曾真正將我視為他的女王?“我已經不再是你在潘託斯遇見的那個驚慌失措的女孩了。沒錯,我只經歷了十五個命名日……但是,喬拉,我也像多希卡林的老嫗一般年長,像我的龍一樣年輕。我懷過一個孩子,燒過一個卡奧,穿越了紅色荒原和多斯拉克海。我體內流著真龍的血脈。” “您和您哥哥一樣。”他固執地說。 “我和韋賽里斯不一樣。” “我指的不是他,”他解釋,“而是雷加。但您別忘了,即便雷加也難免一死。勞勃在三叉戟河上,只憑一把戰錘就證明:真龍也有克星。” “真龍會死。”她踮起腳尖,輕吻他未曾修刮的臉頰。“但屠龍者也會。”
布蘭梅拉機警地轉著圈,索網在她左手搖擺,她右手則泰然自若地握著細長的三叉捕蛙矛。夏天睜大金色的眼珠緊盯著她,不斷移動,長尾巴直立起來。他觀察著,觀察著…… “呀!”女孩一聲叫喊,長矛飛刺向前。狼閃到左邊,在她收矛之前撲跳上去。梅拉順勢扔出網子,糾結的索扣擋在身前。飛躍的夏天正好被裝進了裡面。他不肯認輸,拖著網子,砰的一下,撞上她的胸膛,把她擊倒在地。矛飛出老遠,幸虧潮溼的草地減輕了落地的撞擊,她氣喘吁吁地躺倒在地。冰原狼蹲在她身上。 布蘭叫道:“你輸了。” “她贏了,”她弟弟玖健說,“夏天被抓住了。” 他說得沒錯,布蘭仔細地看了看。夏天在網子裡扭動,咆哮,想撕開個口子,卻只能使自己越捆越緊。網子是咬不開的。“放他出來吧。” 黎德家的女孩朝他笑笑,伸出雙臂抱住這纏成一團的冰原狼,打了個滾。夏天發出一聲可憐的哀鳴,腿腳不住踢打縛住自己的繩結。梅拉跪下去,解開一個索扣,扯掉一個角落,靈巧地這裡拖拖那裡拉拉,突然之間,冰原狼便重獲自由。 “夏天,過來,”布蘭張開手臂,“看這裡。”他說,於是狼飛一般地朝他跑來。他立刻積蓄起全身力量,任狼飛奔過來把他又拖又撞地弄倒在草地上。他們扭打著、翻滾著,難捨難分,一個又吠又鬧,另一個只管嬉笑。最後布蘭翻到了上面,沾滿泥巴的冰原狼被壓在身下。“乖狼狼。”他喘著氣說。夏天舔了舔他的耳朵。 梅拉不住搖頭。“難道他從不生氣?”
“從不和我生氣。”布蘭捉住狼的耳朵,夏天兇猛地朝他吼叫,但一切都只是玩笑。“有時他會把我衣服扯爛,但從不見血。” “那是你的血。如果他剛才弄穿了網子……” “也不會傷害你。他知道我喜歡你。”眾位領主騎士在豐收宴會後的一兩天便相繼離開了臨冬城,只有黎德家這兩個少年留下來陪伴布蘭。 玖健總是很嚴肅,弄得老奶媽稱他為“小個子祖父”,而梅拉卻讓他想起姐姐艾莉亞。和二姐一樣,她也從不怕弄髒衣服,喜歡像個男孩子一樣跑跳打鬧、投擲東西。不過,她比艾莉亞大得多,都快十六歲,是成年女人了。而自己呢,雖說好不容易盼到了第九個命名日,卻仍比他們姐弟年紀都小,所幸他們從不把他當小孩子看待。 “我真希望我們家的養子是你們而不是瓦德兄弟。”他掙扎著向最近的樹木爬去。那種扭動拖曳的姿勢一定很難看,但當梅拉伸出援手時, 他卻說,“別,我不要人幫忙。”他笨拙地翻身,蠕動著前進,用盡雙手的力量,終於把背靠到大芩樹的樹幹上。“你看,我就說不用幫嘛,”夏天把頭放在布蘭膝上,“我以前真沒見過誰用網子打架的,”他邊撓冰原狼耳背邊對梅拉說,“這是你家教頭教的嗎?” “我父親教的。灰水望沒有騎士,也沒有教頭和學士。” “那渡鴉怎麼辦,誰來照顧它們呢?” 她笑了。“渡鴉是找不到灰水望的,正如敵人也找不到它。” “為什麼?” “因為它在動。”她告訴他。 布蘭以前還沒聽說過會走路的城堡呢。他遲疑地看著她,不知是否受了她作弄。“我真想去瞧瞧。你覺得等仗打完你父親大人會准許我去參觀嗎?” “我們非常歡迎您,王子殿下。不論現在還是將來。”
“現在也行?”布蘭以前從未離開臨冬城。他好想見識遠方的國度。“等羅德利克爵士回來我要問他同不同意。”老騎士去了東邊,代表臨冬城處理一件棘手事務。事情的起因是盧斯•波頓的私生子把剛從豐收宴會中返回的霍伍德伯爵夫人抓了起來,當晚便同她成了親——聽說他的年紀足以當她兒子呢。之後沒幾天,曼德勒大人便接管了她的城堡。這是為避免霍伍德家的產業淪入波頓手中所做的必要措施,他來信中這樣解釋,但羅德利克爵士對他和對那私生子一樣火冒三丈。“羅德利克爵士或許會同意。可魯溫師傅決計不會。” 玖健盤腿坐在魚梁木下,嚴肅地望著他。“你能離開臨冬城就好了,布蘭。” “真的?” “對。越快越好。” “我弟弟有綠之視野,”梅拉道,“他能夢見尚未發生的事,而它們往往會成真。” “不是往往,梅拉。”他們之間對視一眼:他悲傷,她倔犟。 “告訴我會發生什麼事。”布蘭說。 “我會的,”玖健道,“但請你首先告訴我你的夢。” 神木林間霎時寧靜下來。布蘭聽見樹葉的沙沙響,聽見阿多洗熱泉發出的微弱水聲。他想到了金色男子和三眼烏鴉,他想起啄碎頭骨的鳥喙和嘴裡金屬般的血味道。於是他說:“我不做夢。魯溫師傅給我喝安眠藥。” “起作用嗎?” “很有效。” 梅拉開了口:“整個臨冬城都知道你時時在夜裡醒來,渾身是汗, 大喊大叫,布蘭。打水的女僕這麼說,大廳的守衛也這麼說。”
“告訴我們,你在怕什麼。”玖健道。 “不要。不管怎麼說,那都只是夢而已。魯溫師傅說夢什麼也不代表。” “我弟弟和別的男孩一樣會做夢,有的夢也許只是夢,”梅拉說,“但綠色之夢不一樣。” 玖健的眼睛是青苔的顏色,很多時候,當他看著你,你會覺得他看到的不止是你,還包括很多別的事物。就像現在。“我夢見一隻長翅膀的狼被灰色石鏈束縛於地,”他說,“那是綠色之夢,我知道是真的。一只烏鴉想啄開鏈條,然而石頭太堅硬,它的喙只能徒勞無益地留下痕跡。” “那烏鴉有三隻眼睛嗎?” 玖健點頭。 夏天自布蘭膝蓋抬起頭,用那雙黑底金瞳的眼睛凝視著泥人。 “我小時候得了灰水熱,差點沒命。正是這隻烏鴉救了我。” “我摔下去之後它也來了,”布蘭脫口而出,“那時我昏迷了好久, 它飛來告訴我,說我要麼跟著飛要麼就會摔死,結果我醒了,卻成了殘廢,根本不能飛。” “只要想飛,你就能飛。”梅拉撿起網子,抖開糾結的地方,重新裝備起來。 “你就是那長翅膀的狼,布蘭,”玖健說,“剛來時,我還不敢確定,現在我肯定了。正是那烏鴉派我們來打碎你的枷鎖。” “烏鴉住在灰水望嗎?” “不。烏鴉在北方。”
“住在長城?”布蘭一直想去長城看看。他的私生子哥哥瓊恩就在那兒,當了守夜人的弟兄。 “在長城之外。”梅拉•黎德把網子系在腰帶。“玖健把他的夢告訴了我們的父親大人,於是他便馬不停蹄地派我們前來臨冬城。” “我該怎麼來打破鎖鏈,玖健?”布蘭問。 “睜開眼睛。” “我一直睜著啊,你看不見嗎?” “睜開了兩隻,”玖健指出,“一隻,兩隻。” “我只有兩隻啊。” “你有三隻。烏鴉給了你第三隻眼,而你卻沒能睜開它。”他說話的方式總是那麼緩慢柔和。“用兩隻眼你能看見我的臉。用三隻眼你能看見我的心。用兩隻眼你能看見此時的橡樹,用三隻眼你能看見從前的橡實和日後的斷樁。用兩隻眼你不過能看到牆邊,用三隻眼你卻能南望夏日之海、北越絕境長城。” 夏天站了起來。“我不需要看那麼遠,”布蘭緊張地笑笑,“我已經厭倦了討論烏鴉。我們來說說狼吧。要麼聊蜥獅也行。你捉到過蜥獅嗎,梅拉?我們都沒見過這種動物呢。” 梅拉把捕蛙矛從矮樹叢間拔出。“它們住在水裡。通常在小溪或深澤之——” 她弟弟打斷她:“你夢見了蜥獅?” “沒有,”布蘭說,“我告訴你了,我不想——” “你夢見的是狼?”
他讓布蘭生氣了。“我憑什麼要告訴你我的夢?我是王子。我是臨冬城的史塔克。” “你夢見的可是夏天?” “別說了!” “豐收宴會那一晚,你夢見自己變成了神木林裡的夏天,對不對?” “住嘴!”布蘭叫道。夏天從魚梁木下躥出,露出潔白的牙齒。 玖健•黎德毫不在意。“當時我撫摸夏天,感覺到你在他體內。正如現在你也在他體內。” “不可能。我當時人在床上。我正在睡覺!” “你在神木林裡,全身灰毛。” “那只是場噩夢……” 玖健起立。“我感覺到你的存在,感覺到你的墜落。你害怕的可是這個?墜落?” 墜落,布蘭心想,還有金色男子,王后的弟弟,不知怎的,他也讓我害怕,但我最怕的還是墜落。這番話,他從沒給別人講過。要怎麼說?他無法對羅德利克爵士和魯溫師傅說,更不能告訴黎德姐弟。如果避而不談,也許便能遺忘。他一點也不想留住這份回憶。那甚至根本不能算真實的記憶。 “你每晚都會墜落嗎,布蘭?”玖健靜靜地問。 夏天喉頭髮出一聲隆隆的低吼,這次可不是開玩笑。他徑直上前, 咧牙露齒,眼睛火熱。梅拉提起長矛,擋在弟弟身前。“叫他回去,布蘭。” “是玖健惹怒了他。”
梅拉抖開網子。 “不對,這是你的怒火,布蘭,”她弟弟說,“你的恐懼。” “不是的!我才不是狼!”雖然他總在暗夜裡和他們一道狂叫怒嗥, 總在狼夢中和他們一起品嚐鮮血。 “你的一部分是夏天,夏天的一部分是你。你知道的,布蘭。” 夏天猛撲上來,卻被梅拉攔住,並用三叉矛戳刺趕了回去。狼扭到一邊,繞著圈子,再度逼近。梅拉轉身面對他,“叫他回去,布蘭。” “夏天!”布蘭高喊,“到我這兒來,夏天!”他伸手拍大腿,掌心打得麻痛,僵死的大腿卻毫無知覺。 冰原狼再次出擊,仍舊被梅拉的長矛格開。夏天靈巧地閃避矛頭, 轉著圈子往後退。忽然,矮樹叢裡傳來一陣沙沙聲,一個瘦削的黑影從魚梁木下一躍而出,利牙暴露。原來他的狂怒所發出的強烈氣味引來了弟弟。布蘭感覺頸後汗毛直豎。梅拉站在弟弟身邊,腹背受敵。“布蘭,叫他們離開。” “我做不到!” “玖健,上樹。” “沒有必要。今日並非我的死期。” “快!”她尖叫道,於是她弟弟用樹臉的凹陷處做支撐,爬上魚梁木的主幹。冰原狼們圍上來。梅拉扔開矛和網,向上一跳,抓住頭頂的枝幹。當她吊著一蕩,翻上枝頭時,毛毛狗的大口正好從她腳踝下方咬過。夏天蹲坐下來,不住怒嗥,而毛毛狗似乎擔心那網子,他用牙咬住網不停亂搖。 這時布蘭方才憶起他們並非孤立無援。他用手圍住嘴巴。“阿多!”他大喊,“阿多!阿多!”他怕得厲害,竟覺得有幾分慚愧。“他們不會傷害阿多。”他向樹上的朋友們保證。
片刻工夫,他們便聽見不協調的咕噥聲。阿多急急忙忙地從熱泉裡奔出來,衣冠不整,全身是泥,然而布蘭見他出現從未這麼高興過。“阿多,快幫幫我!把狼趕走!把他們都趕走!” 阿多愉快地跑過去,揮著手臂,跺著大腳,高喊:“阿多,阿多。”他在兩隻狼之間來回吆喝。最先逃走的是毛毛狗,他發出最後一聲吼,潛進樹叢。夏天似乎也覺得夠了,便跑回到布蘭身邊,靠著他躺下。 梅拉下樹後立刻拾起矛和網,但玖健的目光從未離開夏天。“我們以後再談。”他向布蘭承諾。 那是狼,不是我。他不懂他們為什麼會變得如此狂野。也許魯溫師傅把他們關在神木林是對的。“阿多,”他說,“帶我去魯溫師傅那兒。” 鴉巢之下學士的塔樓是布蘭最喜歡的地方之一。魯溫對打掃整理之類的事真是一竅不通,可屋裡那些凌亂的書籍、卷軸、瓶瓶罐罐和老師傅的光頭、寬鬆灰袍的長袖子都讓布蘭覺得親切而溫馨。此外,他也很喜歡那些信鴉。 此刻魯溫師傅坐在一張高背椅上,奮筆疾書。羅德利克爵士走後, 整個城堡的管理重擔便落到他肩上。“王子殿下,”阿多進門之後他說,“離上課還有些時辰呢。”老學士每天下午都花幾個鐘頭給布蘭、瑞肯以及兩位瓦德•佛雷上課。 “阿多,站著別動。”布蘭伸出雙手抓住牆上的燭臺,用它做支點把自己提出籃子。他在半空吊了一會兒,等阿多把凳子搬來。“梅拉說他弟弟有綠之視野。” 魯溫師傅用手中的羽毛筆撓撓鼻子,“她這麼說?” 他點點頭。“記得你告訴我森林之子才有綠之視野。我記得的。” “他們中的很多人自稱具有那種能力。他們的智者被稱為綠先知。” “這是魔法嗎?”
“你願意的話,可以姑且這麼稱呼它。因為從本質而言,這不過是另一種類別的知識而已。” “什麼知識?” 魯溫放下筆管。“這世上沒有人真正瞭解,布蘭。森林之子已從這個世界消失,他們的智慧也隨之而逝。我們只能猜測,這種知識和樹上的人臉有關。先民們認為綠先知透過魚梁木上的眼睛觀察他們。這就是他們每次和森林之子開戰都大肆伐木的原因。據推測,綠先知們對森林裡的走獸和飛鳥也有影響力,甚至能控制魚類。黎德家那男孩自稱具有這種能力嗎?” “不,我覺得他沒有。不過梅拉說,他夢見的事情往往會成真。” “我們所有人夢見的事情往往都會成真。記得嗎,在你父親大人去世之前你便夢見他在墓窖裡?” “瑞肯也夢見了。我們做了同樣的夢。” “你願意的話,稱這為綠之視野也無妨……但你要記住,你和瑞肯做過的成千上萬其他的夢最終並沒有成真。你不會忘了我教你的關於每個學士必備的頸鍊的故事吧?” 布蘭想了一會兒,試圖說完整。“學士必須在舊鎮的學城鑄造自己的頸鍊。它是鎖鏈只因配上它的人必須為他人服務。它包含多種金屬, 因為配上它的人服務於國度裡各個階層。每當完成新的學業你便能加上新的鏈條。黑鐵代表管理烏鴉,白銀代表救死扶傷,黃金代表財務會計。其他的顏色我不記得了。” 魯溫把手指伸到頸鍊下面,一個又一個鏈條地掄起來。他人長得矮小,脖子卻很粗,所以頸鍊很緊,得用力才能轉動。“這是瓦雷利亞鋼,”當一環暗灰色金屬鏈轉到喉頭時他說,“一百個學士裡只有一個能戴上這環鏈條。它代表我學到了學城裡稱之為高階神秘術的知識——魔法,當然取這個名字只是為了動聽。這是個很迷人的東西,卻並不實用,所以少有學士投身於這個方向。”
“或遲或早,學習高階神秘術的人總忍不住想自行施展魔法。必須承認,連我自己也抵擋不住那種誘惑。是啊,我當時還是個孩子,哪個孩子沒偷偷幻想在自己身上發現神奇的力量呢?然而我的下場和我之前的一千個小孩相同,和我之後的一千個小孩也一樣。非常遺憾,所謂的魔法根本不起作用。” “它們有時候會起作用的,”布蘭抗議,“像我做了那個夢,瑞肯也做了。而且東方還有魔法師和男巫……” “世上確有人自稱為魔法師和男巫,”魯溫師傅說,“在學城,我有個朋友便能從你的耳朵裡變出一朵玫瑰花,但事實上,他和我一樣都不會魔法。啊,必須指出的是,世上不為人知的事還很多很多。歷史的洪流奔過百年千年,而一個人短暫的一生不就是幾個倉促的夏季,幾個渺小的冬天麼?我們仰望著高山,便稱其為永恆,因為它們看來是這樣……然而在時間的長河裡,高山升起又倒塌,江河改變了途徑,繁星墜下了天幕,雄城沒入了汪洋。若我們所斷不假,連神靈也在生死輪替。滄海桑田,世事變遷。 “魔法或許在遠古時代曾是一種偉大的力量,但那個紀元已經永遠地失落了。如今這點殘餘就像熄滅的烈火在空中飄散的幾縷煙霧,就連這幾許輕絲也在不斷褪色。瓦雷利亞是最後的灰燼,而它早已熄滅。再沒有龍了,巨人也都死去,森林之子和他們所有的知識被世界所遺忘。 “不,我的王子殿下。玖健•黎德或許做過一兩個自以為成真的夢, 但他絕沒有綠之視野。活在世上的人沒有一個具有那種能力。” 黃昏時分,當梅拉來找他時,他把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她。他坐在窗邊看著四周燈火逐漸亮起,給夜晚帶來生機。“狼的事我很抱歉。 夏天不該攻擊玖健,可玖健也不該隨便談論我的夢。烏鴉說我能飛,它撒了謊,你弟弟也在撒謊。” “你不認為或許是你家學士錯了麼?” “他沒錯。我父親總是聽取他的建議。”
“你父親傾聽,這點我不懷疑。但到了決定的時刻,他會自己做主。布蘭,就讓我告訴你玖健做過的關於你和你養兄弟的夢吧。” “瓦德們才不是我兄弟。” 她沒在意。“你坐在晚餐桌邊,上菜的卻不是僕人,而是魯溫學士。他把烤肉中只配國王享用的部分給了你,那肉半熟多血,香氣撲鼻,惹得在座人人都流出口水。同時,他送給佛雷們的部分卻是又老又灰的死肉,但他們對到手的食物卻比你更滿意。” “我不懂。” “你會懂的。我弟弟說了,當你懂得它的含義,我們便可以再談。” 當晚,布蘭簡直不敢去出席晚宴,但當他終於去了,卻發現人們早把鴿子派擺在了他位子上。在座人人一份,而他實在看不出瓦德們所吃的有什麼特別。魯溫師傅果然是對的,他告訴自己。不管玖健說過什麼,沒有任何壞事會降臨到臨冬城。布蘭鬆了一口氣……卻也竟有幾分失望。如果世上真有魔法存在,那就意味著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幽靈能走路,大樹會說話,殘廢的男孩也一定能重新站起來當騎士。“但那是辦不到的,”躺在床上,在無邊的黑暗之中,他大聲地說,“世上沒有魔法了,所有的故事都只是故事。” 所以他不能走路,不能飛翔,永遠也做不了騎士。
提利昂草蓆刺得他赤裸的腳底發癢。“堂弟真會挑時機,”提利昂告訴睡得迷迷糊糊的波德瑞克•派恩,這孩子無疑以為深夜喚醒他,會遭一頓訓斥。“帶他到書房,告訴他,我馬上下來。” 從窗外的天色判斷,應該過了午夜時分。莫非藍賽爾以為這時候我就會迷迷糊糊,反應遲鈍麼?他心裡盤算。不,藍賽爾根本不動腦子, 這一定是瑟曦的主意。可惜,老姐要失望了。他每晚都把工作帶到床上,一直幹到凌晨——在搖曳的燭光下,仔細審查瓦里斯的秘密報告, 查閱小指頭的賬簿,直到眼睛發疼,字跡模糊為止。 他用床邊臉盆裡的溫水溼了溼臉,不緊不慢地蹲在廁所,夜間的空氣讓他裸露的皮膚有些涼。藍賽爾爵士年方十六,從沒什麼耐性,就讓他等著吧,他會越來越焦躁。提利昂清空腸子,套上一件睡袍,並用手指將稀疏的亞麻色頭髮揉亂,好讓自己看上去像是剛剛醒來。 藍賽爾在燒成灰燼的壁爐前踱步,身穿有黑絲綢內袖的紅天鵝絨斜紋外衣,佩一柄鑲珠寶的匕首,刀鞘鍍金。“堂弟!”提利昂跟他打招呼,“你真是稀客。請問有何貴幹呢?” “攝政太后陛下命我前來,要你即刻釋放派席爾大學士。”藍賽爾爵士拿出一條猩紅的緞帶,金蠟上摁有瑟曦的獅印。“這是陛下的授權狀。” “原來如此,”提利昂揮手要他拿開,“唉,姐姐大病初癒,我衷心地希望她不要過度操勞。倘若病情復發,那就太遺憾了。” “太后陛下業已康復。”藍賽爾簡略地說。 “妙極了,”儘管不是我喜歡的曲調。我當初真該多下點劑量。提利昂本希望能多幾天不受瑟曦的干涉,但對她迅速恢復健康也沒吃驚。畢竟,她是詹姆的孿生姐姐。他做出一個愉快的笑容。“波德,替我們生個火,這裡實在太涼。陪我喝一杯如何,藍賽爾?我發現溫酒有助於睡眠呢。” “我可不需要睡眠,”藍賽爾說,“我代表陛下前來宣令,不是來跟你喝酒的,小惡魔。” 喲,騎士稱號讓這小子肆無忌憚,提利昂尋思——還有他在謀殺勞勃國王一事中扮演的可悲角色。“酒喝多了自然傷身,”他一邊倒酒一邊微笑,“至於派席爾大學士……如果我親愛的姐姐真那麼在乎他,似乎該親自前來,但她卻派了你。對此,我怎麼理解呢?” “隨你怎麼理解,我只要你放人!國師是攝政太后堅定的盟友,處於她的保護之下。”這小子唇邊浮現一抹冷笑,似乎很得意。想必這套都是跟瑟曦學的。“陛下決不容許這種暴行發生。她要我提醒你,她才是喬佛裡的攝政王。” “而我是喬佛裡的首相。” “御前首相專心服務,”年輕騎士輕描淡寫地告知他,“攝政太后統理國事,直到國王成年為止。” “或許你該把這寫下來,以免我記不住。”爐火歡快地噼啪作響。“你可以下去了,波德。”提利昂告訴他的侍從。等孩子離開之後, 他方才轉身面對藍賽爾。“還有什麼事?” “有。陛下命我通知你,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公然違抗國王陛下的諭令。” 看來瑟曦早已命令拜瓦特釋放派席爾,卻遭到斷然拒絕。“我明白了。” “太后陛下她堅持要求撤換此人,並以叛國罪加以逮捕。我警告你 ——” 他將酒杯放到一邊。“別警告我,小子。”
“爵士!”藍賽爾硬邦邦地說。他碰了碰劍,或許想提醒提利昂,他也有武器。“跟我說話小心點,小惡魔。”無疑他想作勢威脅,但那簇可笑的小鬍子毀了效果。 “哦,劍是危險的東西,快放下。你莫非不知我出一聲,夏嘎就會衝進來把你大卸八塊麼?他殺人可是拿斧子,不是用酒袋哪。” 藍賽爾漲紅了臉;難道他蠢到以為他在勞勃之死中的作為就神不知鬼不覺?“我是個騎士——” “我明白。那麼告訴我——瑟曦是同你上床前還是上床後封你作騎士的?” 藍賽爾那雙碧眼裡閃爍的目光招認了一切。看來瓦里斯所言是真。 好吧,沒人能指稱老姐不愛自家人。“怎麼,沒話說了?叫你別警告我麼,爵士。” “你必須收回這些下流的指控,否則——” “拜託,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我告訴喬佛裡,你為了睡他母親而害死他父親,他會怎麼做呢?” “這不是實情!”藍賽爾驚恐地抗議。 “不是?那請問,實情究竟是怎樣?” “烈酒是太后給的!從我當上國王侍從的那天起,你父親泰溫大人就要我一切遵從太后的指令。” “包括跟她上床?”看看他,個子不太高,身材不算好,況且他的頭發不是金色,而是沙棕,也罷……即便是詹姆的拙劣替身,也賽過空床。“我想不會吧。” “我並非主動……我只是奉命……我……”
“……痛恨這一切,你要我相信這個?朝廷的高位,騎士的身份,我姐姐夜裡為你張開的雙腿,哦,是啊,這一切對你來說太糟糕了。”提利昂雙手一攤,站起身來。“等在這裡。等國王陛下來親自裁決。” 藍賽爾的傲氣一掃而空,這位年輕騎士像嚇壞的孩子一樣跪下來。“發發慈悲吧,大人,求求您。” “省省吧,這些話給喬佛裡說去。他最喜歡聽別人苦苦哀求。” “大人,您說的這些都是令姐……太后陛下的命令,但國王陛下……他決不會明白……” “你要我在國王面前替你隱瞞?” “請看在我父親的分上!我會立刻離開都城,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發誓,我會把事情做個了斷……” 要忍住笑真的很難。“我想不必。” 這回輪到小子困惑了。“大人?” “沒錯。我父親不是要你遵從她麼?很好,那就照辦,留在她的身邊,保持她的信任,隨時滿足她的需求。之前的事情不會有人知道…… 只要你忠誠於我。而回報呢,我想知道瑟曦在幹什麼,去了哪裡,見了誰,談了些什麼,她有什麼計劃……所有的一切,你都必須告訴我,行不行?” “行,大人。”藍賽爾毫不遲疑。提利昂很滿意。“我會的。我發誓。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起來吧。”提利昂倒滿一杯酒塞給他。“為我們的共識乾一杯!我保證在這座城堡裡,我半隻野豬都不認識。”藍賽爾舉杯飲下,儘管動作有些僵硬。“開心點,堂弟,我姐姐是個大美人,而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家,是利國利己的好事。騎士頭銜算什麼?你機靈點的話,我總有一天會弄個伯爵給你噹噹。”提利昂晃著杯中酒。“總而言之呢,我們得讓瑟曦完全信任你。回去告訴她,我懇求她的原諒。告訴她,你的來訪讓我又驚又怕。我不希望我們之間發生任何矛盾,從今往後,未經她同意,我不會輕舉妄動。” “可……她要求……” “我會把派席爾還給她。” “是嗎?”藍賽爾一臉訝異。 提利昂微笑道:“我明天就放人。雖然不能說‘毫髮無傷’,但我可以保證,他還算安好,只是精力有些不濟。畢竟黑牢對他這種年紀的人而言,可不是個休閒的地方。瑟曦要把他當寵物養著,或是送去長城,這我不管,就是不能要他留在御前會議。” “傑斯林爵士呢?” “告訴我姐姐,你相信只需多花一點時間,就能把他爭取過去。這樣應該可以暫時敷衍。” “遵命。”藍賽爾喝完他的酒。 “最後一件事。勞勃國王已死,如果他悲傷的遺孀突然懷上孩子, 肚子大起來了,這可難堪。” “大人,我……我們……太后不准我……”他的耳朵漲成蘭尼斯特家徽的紅。“我都射在她肚子上,大人。” “相信那是個可愛的肚子。你愛怎麼滋潤它都行……但絕不許失誤,我不想再多個外甥,懂嗎?” 藍賽爾爵士僵硬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提利昂為這小子難過了一會兒。又一個傻瓜,又一個弱者,但我和瑟曦這麼對他也實在太殘忍。好在上蒼有眼,給了凱馮叔叔三個兒子, 這一個大概是活不過今年了。瑟曦若是發現他出賣她,一定會除掉他, 就算諸神慈悲,她一直閉目塞聽,那麼等詹姆•蘭尼斯特回到君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