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伊耿高丘腳下,然後又行過匹格倫巷,兩旁是緊閉的門窗和高聳的木石建築,它們彼此樓層突出,靠得很近,幾乎像在接吻。月亮一路追隨,於煙囪間跟他們捉迷藏。但他們沒有遇到任何人,唯有一個孤身老嫗,拎著一隻死貓的尾巴。她驚恐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悄悄溜進陰影中,彷彿害怕他們會搶走她的晚餐。 提利昂回想起前兩任首相,他們顯然對姐姐的陰謀詭計準備不足。 這很自然,他們那種人……太過正直,難以生存,太過高尚,不願欺騙,瑟曦每天都在吞噬這樣的傻子。想要對付姐姐,唯一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這種做法史塔克公爵和艾林公爵又不屑為之。所以他們進了墳墓,而他提利昂•蘭尼斯特卻過得生龍活虎。他這雙發育不良的短腿所跳的舞或許會讓他成為豐收宴會上的笑柄,但對這種舞,他可是駕輕就熟。 時間已是後半夜,這家妓院仍然賓客滿堂。莎塔雅愉快地招呼他們,領他們進入大堂。波隆跟一個來自多恩的黑眼姑娘上了樓,但愛拉雅雅正好有客,抽不開身。“她知道您來了一定很高興,”莎塔雅說,“大人請稍等片刻,我去為您把角樓房間準備好。要不要先喝杯酒?” “好的。”他說。 跟平日裡品嚐的上等青亭島葡萄酒相比,這酒很粗劣。“請您千萬見諒,大人,”莎塔雅說,“近來我無論出什麼價,就是買不到好酒。” “我明白,遇到這種情況的不止你一人。” 莎塔雅陪他感嘆了一會兒,然後告辭離開。真是個有派頭的女人, 提利昂一邊看著她走開一邊想,少有妓女能如此典雅高貴。她肯定把自己當做了某種女祭司。也許秘密就在於此:我們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是我們為何而做。這念頭略略令他心安。 有幾個恩客斜眼瞟他。上次他冒險出來,竟有人吐他口水……呵, 應該說是試圖吐他口水,結果卻吐在了波隆身上。將來就只能用無牙的嘴吐口水了。 “大人,可覺得自己缺少愛憐?”丹晰悄悄滑到他膝上,輕咬他的耳朵。“我最會治療這種病哦。” 提利昂微笑著搖頭,“親愛的,你真是美得難以形容,但只怕我對愛拉雅雅的療法上癮了呢。” “那是因為你從沒試過我的。大人每次都選雅雅。她很棒,但是我更棒,您不想試試麼?”
“或許……下次吧。”提利昂相信她在懷裡是個精力充沛的小東西。 她長著獅子鼻,幾顆雀斑,一頭齊腰的濃密紅髮,身體富於彈性。但他有了雪伊,她正在宅子裡等他。 她咯咯笑著,將手伸進他兩腿之間,隔著褲子捏他。“我覺得它可等不到下次,”她宣告,“它想出來數數我的雀斑呢。” “丹晰。”愛拉雅雅站在門口,黝黑的皮膚上罩了層輕薄透明的綠絲衣,她冷靜地說,“大人是來找我的。” 提利昂輕輕地掙脫女孩,站起身來。丹晰似乎並不介意,“記得下次哦。”她提醒他,悠閒地將一個指頭放進嘴裡吮吸。 黑膚女孩領他上了樓梯:“可憐的丹晰,她要是兩週之內不能讓大人選擇她,就得把黑珍珠輸給瑪麗了。” 瑪麗是個沉靜、白皙、嬌俏的女孩,提利昂注意過她一兩次。綠色的眼睛,瓷器般精細的皮膚,又長又直的銀髮,雖然很可愛,卻有些嚴肅。“真不願讓這可憐的孩子因為我的緣故而輸掉珍珠寶貝。” “那麼下次就帶她上樓。” “也許吧。” 她微笑道:“我想您不會的,大人。” 她說得對,提利昂心想,我不會。雖然雪伊只是個妓女,但我仍會以我的方式對她忠誠。 到了角樓房間,當他開啟衣櫃門時,突然好奇地問愛拉雅雅:“我走之後你都幹些什麼呢?” 聽見這話,她像只養尊處優的黑貓般伸了伸懶腰。“睡覺啊。大人,打從您光顧之後,我的休息充分多了。瑪麗最近教我們識字,也許過陣子我可以讀書來打發時間。”
“睡覺很好,”他道,“讀書更好。”隨後他快速地吻了一下她的臉頰,便直下深井,穿過隧道。 當他騎著花斑馬離開馬廄時,聽見樓頂飄來陣陣樂聲。看來,縱然在屠殺與饑荒之中,人們也能照樣歌唱,想到這裡他很愉快。腦海充溢著熟悉的音符,片刻之間,他似乎又聽到半生之前,泰莎為他唱的歌, 於是他勒馬聆聽。這曲子其實不太對勁,歌詞也聽不真切。想必是另一首歌。怎麼可能是同一首歌呢?他那天真可愛的泰莎啊,從頭到尾都是個騙局,她只是哥哥詹姆僱來的妓女,好讓他初驗男女之事。 但是,我終於擺脫了泰莎,他想,我半生都活在她的陰影之下,到如今終於可以忘了她,正如我忘了愛拉雅雅,忘了丹晰,忘了瑪麗,忘了這些年來數百個跟我同床的妓女。如今我有了雪伊。雪伊。 宅院大門緊閉,從內上閂。提利昂用力敲了半天,華麗的青銅窺眼才“咔嗒”一聲開啟。“是我!”接待他的是瓦里斯找來的人中相對好看的一個,布拉佛斯人,精於短劍,長著兔唇,目光遲鈍。提利昂特地關照不要年輕英俊的守衛一天到晚在雪伊身邊晃來晃去。“給我找些又老又醜,臉上有疤的來,陽痿的更好,”他告訴太監,“喜歡男孩,甚至喜歡綿羊的,也行。”瓦里斯沒找到喜歡綿羊的守衛,但他收羅了一個太監殺手,以及一對臭烘烘的伊班人——他們只愛斧子和彼此。他僱來的其餘人手也很精彩,都像從黑牢裡挖出的角色,一個比一個醜陋。當瓦里斯將他們列隊帶到他跟前時,連提利昂都覺得過分,但雪伊沒有出聲抱怨。她怎會抱怨呢?她所有的守衛加起來還沒有我可怕,而她從沒有抱怨過我。或許,她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醜吧。 其實,提利昂心中想用他的高山原住民來護衛這座宅院;要麼用齊拉的黑耳部,要麼月人部。比起貪婪的傭兵,他更相信他們鐵一般的忠誠與榮譽。然而這太冒險。全君臨都知道原住民是他的人,如果他派黑耳部來此,那麼御前首相養情婦的緋聞遲早會傳得風風雨雨。 那對伊班人之一牽過他的馬。“你叫醒她了嗎?” “沒有,大人。”
“很好。” 臥室裡爐火成燼,但餘溫仍存。雪伊睡得很熟,踢掉了毯子和褥子。她赤裸地躺在羽床上,壁爐淡淡的火光映在她年輕的胴體上,顯出柔和的曲線。提利昂站在門口,看得心醉神迷。她比瑪麗年輕,比丹晰可人,比愛拉雅雅美麗,她就是我要的全部,甚至比我夢想的更棒。一個妓女怎可如此清純而美麗呢?他疑惑地想。 他本不想打攪她的好眠,但只是看著她就讓他硬了起來。他把外衣脫在地板上,爬上床,輕輕撥開她的腿,親吻兩股之間。雪伊在睡夢中呢喃了一聲。他再次吻她,舔她甜蜜的隱私之處,不停地舔,直至他的鬍鬚和她的下體雙雙溼潤。她顫抖著發出一聲低吟,他爬上去,插入她的身體,幾乎當即迸射出來。 她睜開眼,微笑著敲敲他的頭,低聲說:“我剛做了個好美的夢哦,大人。” 提利昂輕咬著她那小而堅挺的乳頭,將自己的頭依在她肩上。他沒有從她體內拔出來;他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拔出來。“這不是夢。”他向她保證。這是真的,所有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心想,戰爭,陰謀,壯麗而血腥的遊戲,還有處於這一切中心的我……我!一個侏儒,一個怪物,一個他們輕蔑和取笑的物件,憑著我與生俱來的本領,掌握了所有……權力,都城,女人。諸神寬恕我,我愛這一切…… 還有她。尤其是她。
艾莉亞無論黑心赫倫給他的塔樓取過什麼名字,都已被時間所磨滅。它們如今分別被稱為恐怖塔、寡婦塔、號哭塔、厲鬼塔和焚王塔。艾莉亞睡在號哭塔那巨大拱頂下的小角落裡,有一張稻草堆成的床。她隨時可以洗澡,還得到了一大塊肥皂。幹活雖辛苦,卻好過日日行軍若干裡。阿利得找蠕蟲和甲蟲充飢,但黃鼠狼每天都有面包,還有拌胡蘿蔔與蕪菁碎塊的燕麥粥,甚至每隔兩週還有一丁點肉。 熱派的伙食更好,因為他自得其所,在廚房操起了營生。這裡的廚房是一座帶拱頂的圓形石屋,自成一格。平日,艾莉亞都跟威斯和他的手下們一起在地下室的擱板桌上吃飯,但有時她會被派去廚房拿食物, 這樣就可以偷得片刻時間跟熱派說話。他老忘記她現在是黃鼠狼,明知她是個女孩,還一直叫她阿利。有一次,他想悄悄塞給她一塊熱蘋果派,但太過笨手笨腳,讓兩個廚子看見。好事沒做成,反吃一頓大木勺。 詹德利去了鑄爐工作,艾莉亞很少見到他。至於跟她一起幹活的人,她甚至連名字都不想問。知道名字又怎樣?如果他們死了,那隻會讓她更難受。他們大多年紀比她大,也樂得由她一人獨處。 赫倫堡巨大寬廣,許多地方几近腐朽凋敝。河安伯爵夫人曾以徒利家族封臣的身份掌管城堡,但她只動用了五座塔裡的兩座,且每座塔只用下面三層,任由其他部分毀壞崩潰。如今她避戰而逃,留下的一小群僕人自然無法照顧泰溫大人麾下的大批騎士、領主和貴族囚犯,因此蘭尼斯特家除了打家劫舍,搜刮錢糧,還得多抓人手來充當僕役。據說泰溫大人打算恢復赫倫堡往日的榮耀,一旦戰爭結束便將其作為新的居城。 威斯會安排艾莉亞做些奔走送信、打水、拿食物之類的工作,有時也叫她去軍械庫上方的兵營大廳侍奉士兵們餐飲。但她主要的工作是打掃清洗。號哭塔的底層如今被當做儲藏室和糧倉,再上面兩層住著一部分守城軍士,但其他樓層已經空置了八十年。泰溫大人下令,要把它們收拾得適合人居。這樣,就有無數的地板需要清洗,無數的窗戶需要擦拭,無數的破椅爛床需要修理。塔樓頂層是河安家族家徽上那種黑蝠的巢穴,地下室則居住著好多老鼠……據說還鬧鬼,黑心赫倫和他兒子們的鬼魂就在那裡出沒。 艾莉亞覺得這種說法很笨。赫倫父子死在焚王塔裡——那座塔正是因此而得名——他們幹嗎大老遠穿過庭院來嚇她呢?號哭塔每當北風颳來時才會號哭,而那不過是因為空氣吹過石頭縫隙,這些石頭當年曾因高熱而裂開。總而言之,即便赫倫堡鬧鬼,它們也從來沒騷擾過她。另一方面,她覺得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她害怕威斯和格雷果•克里岡爵士,更害怕住在焚王塔裡的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那座塔儘管經歷了當年的烈火,在融化變形的岩石重壓下傾向一側,看上去活像一根巨大而半融化的黑蠟燭,但仍然是全城最高最雄偉的塔樓。 她不知道如果直接跑到泰溫公爵面前,坦白自己是艾莉亞•史塔克,他會怎麼做,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近身的機會,更別提說話了。 而且不管怎樣,即使她說了,他也決不會相信,事後威斯還會狠狠揍她。 威斯雖然地位低賤,又極自負,卻差不多跟格雷果爵士一樣可怕。 魔山殺人就跟拍蒼蠅一樣隨便,但多半時間他並不在乎蒼蠅。可威斯總是知道你在哪兒,知道你在幹嗎,甚至知道你在想什麼,哪怕露出一絲半點反抗之意,他就要你好看。他有一條醜陋的斑點母狗,幾乎跟他一樣壞,而且氣味比艾莉亞見過的任何一條狗都難聞。有一次,一個掃廁所的男孩把他惹火了,他便放狗對付男孩。母狗撕下男孩小腿上一大塊肉,威斯則哈哈大笑。 僅僅花了三天,他就在她的夜晚禱詞中贏得一席之地。“威斯,”她把他放在榮譽的首席,“鄧森,奇斯威克,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格雷果爵士,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她不能允許自己忘記其中任何一人,否則將來要怎麼去找他們報仇,把他們殺掉呢?
在來時的路上,艾莉亞感覺自己像頭綿羊,到了赫倫堡之後,她覺得自己變成了老鼠。她不但穿著凌亂的羊毛裙,像老鼠一樣灰撲撲的, 她也始終像老鼠一樣在城堡的裂縫與黑洞之間求生存,隨時得留心閃避,以免冒犯有權有勢的大人們。 有時候她覺得大家都是困在厚厚圍牆裡的老鼠,即使騎士和領主們也一樣,因為這城堡的規模讓格雷果•克里岡都顯得渺小。赫倫堡佔地是臨冬城的三倍,兩地建築物的體積更有天淵之別。它的馬廄能容納一千匹馬,它的神木林足有二十畝,它的廚房仿若臨冬城的大廳,而它本身的大廳則堂皇地冠以“百爐廳”的名號,雖然有些言過其實(艾莉亞曾努力數過壁爐,但一次結果是三十三,另一次是三十五),但的確寬闊空曠,足夠泰溫公爵宴請一支軍隊,雖然他從沒這麼幹過。不論牆壁、 門窗、廳堂、階梯,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以巨大來形容,簡直不像是給人類建造的,這讓艾莉亞不禁想起老奶媽的故事裡生活在長城之外的巨人。 老爺和夫人們從不留意腳底的小灰鼠,於是艾莉亞在奔走東西執行任務期間,只需豎起耳朵,便能聽到各種秘密。比如儲藏室裡那“小美人”皮雅其實是個蕩婦,跟城堡內每個騎士幾乎都有一腿;獄卒的老婆懷了孕,但孩子真正的爹不是埃林•斯脫克皮爵士,就是名叫“白色微笑”渥特的歌手;萊佛德伯爵在餐桌上對鬧鬼之說大肆嘲笑,睡覺時卻總在床邊點一根蠟燭;杜納佛爵士的侍從喬吉睡覺時會尿床;廚子們都鄙視哈瑞斯•史威佛爵士,並往他的食物裡啐唾沫。有一次,她甚至偷聽到託斯謬學士的侍女向哥哥訴說,喬佛裡原來是個私生子,根本不是正統的國王。“泰溫大人告訴師傅把信燒掉,再不準提起這樁醜聞。”女孩低聲道。 她還聽說勞勃國王的兩個弟弟史坦尼斯和藍禮都加入了戰事。“他倆自立為王,”威斯道,“這年頭,國王比城堡裡的老鼠還多。”如今, 就連蘭尼斯特的人也開始懷疑喬佛裡到底可以在鐵王座上坐多久。“這小鬼除了那群沒用的金袍子之外根本沒有一兵一卒,幫他管事的還是太監、侏儒和女人!”她聽見某個小領主在杯盞間自言自語,“真正打起仗來,這些個傢伙管什麼用?”不時有人談及貝里•唐德利恩。一個胖胖的弓箭手說他已被“血戲班”殺了,但其他人只是哈哈大笑。“他被洛奇在急流瀑殺過一次,被魔山宰過兩次。我賭一個銀鹿,這次他也死得不安分。” 艾莉亞不知道“血戲班”是誰,直到兩週之後,這群人回到赫倫堡。 他們是她迄今所見最為怪異的人。在血角黑山羊旗下,辮扎鈴鐺、古銅皮膚的人騎馬行進;槍騎兵跨著黑白斑紋馬;弓手們臉上抹著脂粉;矮胖多毛的人手拿毛茸茸的盾牌;黑皮膚的人穿著鳥羽織成的袍子;一個纖瘦的小丑穿著綠粉格子相間的戲服;劍士們留著染成綠色、紫色和銀色的奇異八字鬍;長槍兵臉上滿是五彩的刺青;一個體形瘦長的人身著修士的袍子,一個面帶慈祥的人穿了學士的灰衣,另一位面露病容的人則披著邊沿用長長的金髮裝飾的皮革斗篷。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瘦得像竹竿的高個子,又黑又粗的鬍子幾乎從他下巴直長到腰間,使他憔悴的長臉看上去更長了。他的坐騎也是那種奇怪的黑白斑紋馬,鞍角上掛著一頂黑鐵製成、打造成山羊頭形狀的頭盔。他頸上則圍了一條鏈子,由大小、形狀和材料各不相同的錢幣串成。 “你不會喜歡這幫傢伙的,黃鼠狼。”威斯見她目不轉睛地瞧著那山羊頭盔的主人,便出聲道。他的兩個酒友跟他在一起,兩人都是萊佛德伯爵手下計程車兵。 “他們是誰呀?”她問。 一個士兵笑道:“他們?‘剁足者’唄,小妹妹。他們是山羊的腳趾頭,泰溫大人的‘血戲班’。” “嗨,你給我放聰明點!要是害她缺腳斷手,你就負責去擦那些該死的樓梯。”威斯說,“他們是傭兵,黃鼠狼小妹妹。他們自稱‘勇士團’,當著他們的面,你可千萬別用其他名字,否則他們會狠狠地折磨你。那個山羊頭盔是他們的頭兒,瓦格•赫特[2]大人。” “放屁,他算哪門子大人,”第二個士兵說,“我聽亞摩利爵士說, 他不過是個唾沫橫飛、自視甚高的流浪傭兵而已。”
“好啦,”威斯說,“如果你不想被大卸八塊,最好叫他大人。” 艾莉亞又看了看瓦格•赫特。泰溫公爵到底養了多少怪物呀? “勇士團”住在寡婦塔,艾莉亞不用服侍他們,對此她深感慶幸。他們抵達當晚,就和蘭尼斯特的人起了衝突。哈瑞斯•史威佛爵士的侍從被刺死,兩個“血戲班”的人受了傷。第二天早上,泰溫公爵把他倆連同一個萊頓家的弓箭手一起吊死在城門樓上。威斯說那個弓箭手是始作俑者,正是他拿貝里•唐德利恩來嘲笑傭兵,才引發了所有的麻煩。上吊的人停止蹬腿後,瓦格•赫特與哈瑞斯爵士在泰溫公爵的注視下擁抱親吻,發誓永遠互敬互愛。艾莉亞覺得瓦格•赫特說起話來口齒不清、唾沫橫飛的樣子很可笑,但她沒有笨到笑出來。 “血戲班”在赫倫堡沒逗留幾天,但這期間,艾莉亞曾聽他們中的一員提起,盧斯•波頓手下的北方軍隊佔領了三叉戟河上的紅寶石灘。“他要是敢渡河,泰溫大人會像上次在綠叉河一樣,打得他落花流水,”一個蘭尼斯特弓箭手說,但他的同伴們不以為然,“波頓這老滑頭現在可不會渡河,他要等小狼崽子帶著那群野蠻的北方人和一整窩狼從奔流城出發,才會行動呢。” 艾莉亞這才知道哥哥竟然離得不遠!奔流城可比臨冬城近多了,雖然她不確定它位於赫倫堡的哪個方向。我一定能查出來,我知道我可以,我一定要逃離這兒。想起能再見羅柏的臉,艾莉亞不由得咬緊了嘴唇。我也好想見瓊恩,還有布蘭和瑞肯,還有母親,甚至珊莎……到時候,我會像個真正的淑女一樣,親吻她,請求她原諒。她會喜歡的。 早先,她就在院子裡聽人閒話得知,恐怖塔頂住著三四十個俘虜, 都是綠叉河一役中抓來的。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被准許在城堡內自由活動,只要發誓不逃。他們發誓自己不逃,艾莉亞告訴自己,可沒說不能幫我逃走呢。 俘虜們也在百爐廳用餐——只是座位與旁人隔開——平常也都能隨意走動。有四兄弟每天都在流石庭院裡用棍子和木盾練習打鬥。其中三人屬於河渡口的佛雷家,另一個也是那裡的私生子。但他們待得不久,
某天早晨,他們家來了兩個兄弟,打著和平的旗幟,帶來一箱金幣,從俘虜他們的騎士手中將他們贖了回去。六個佛雷一起離開。 沒人來贖北方人。熱派告訴她,一個胖胖的貴族常來廚房逡巡,總想找點吃的。他鬍子十分濃密,把嘴都遮住了,他的披風扣是白銀和藍寶石做的三叉戟。他是泰溫公爵本人的俘虜,而另一個留鬍子的兇悍青年則是某個僱傭騎士的財產——這騎士正想靠他發筆小財呢。這面帶兇相的青年喜歡獨自在城牆上行走,身穿一件漆黑披風,上印白色日芒圖案。珊莎一定知道他和那胖子是誰,但艾莉亞對頭銜和紋章向來不感興趣。每當茉丹修女講述貴族家庭的歷史時,她就神遊天外,一心期盼下課。 她只記得賽文伯爵。他的領地離臨冬城很近,因此他和他兒子克雷經常來訪。可命運弄人,他偏偏是唯一一個從不露面的俘虜。他一直在塔上的小屋臥床養傷,艾莉亞成天盤算著如何偷偷溜過門衛去見他。若是他能認出她來,出於榮譽,想必會幫助她。身為伯爵大人,他肯定很有錢,領主不都是有錢人嗎?也許他可以買通泰溫公爵手下的傭兵,讓他們送她去奔流城。父親常說,傭兵多半是只認錢不認人的。 然而某天早上,她偶然瞧見三個身穿靜默修女那種兜帽灰袍的女人將一具屍體搬上馬車。屍體縫在一件飾有戰斧紋章的精緻絲披風裡。艾莉亞詢問死者是誰,一個衛兵告訴她賽文大人死了。這句話,活像在她肚子上踢了一腳。反正他也救不了你,她眼看著姐妹們趕著馬車出了城門,心裡想,他連自己都救不了。你這隻笨老鼠,別做夢了。 從此以後,她又恢復到整天清潔擦洗,來回送信,以及在門後偷聽的生活。大家眾說紛紜,有人說泰溫大人很快就要開往奔流城,有人說他要揮軍南下、出其不意地奇襲高庭,更有人對前兩種說法嗤之以鼻, 因為史坦尼斯才是最大的威脅,公爵大人想必會去保衛君臨。小道訊息還有很多,比如大人派出格雷果•克里岡和瓦格•赫特去消滅如芒刺在背的盧斯•波頓啦;大人派渡鴉送信去鷹巢城,打算迎娶萊莎•艾林夫人, 以贏得谷地支援啦;大人買了一噸銀子來鑄造可以殺掉史塔克家狼靈的魔法劍啦;大人寫信給史塔克夫人懇求和解,所以弒君者很快就會被釋放啦等等。
信鴉每天來來去去,泰溫大人卻幾乎足不出戶,忙著召開軍事會議。艾莉亞遠遠地瞥見過他幾次——一次他在城牆上行走,由三個學士和那個長著濃密鬍鬚的胖俘虜陪同。一次他跟屬下諸侯一起騎馬出城, 視察營地。但通常他會站在拱頂的樓臺中,注視下方流石庭院裡操練的人們。他站在那兒,雙手緊扣劍柄上的黃金圓球。據說泰溫大人酷愛黃金,她聽一個侍從開玩笑道,公爵拉出的屎裡都有金子。作為一個老人而言,蘭尼斯特公爵看起來很強壯,雖然謝了頂,卻有著厚實僵直的金鬍鬚。不知怎的,他的臉龐讓她想起了父親,儘管他們長得一點也不像。沒什麼大不了啦,他就是戴了張公爵的面具而已,她告訴自己。記得某次母親也曾關照父親帶上公爵的面具,好去處理什麼事情,父親聽了哈哈大笑。但她無法想象泰溫大人會為什麼事情發笑。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井邊排隊等候打水,卻聽見東城門的絞鏈吱嘎作響。一大群人騎馬從鐵閘門下穿過。當她窺見領頭之人盾牌上的獅身蠍尾獸圖案,一股恨意猛然襲向全身。 在青天白日下,亞摩利•洛奇爵士看來不若火光中那麼可怕,但那雙豬眼仍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井邊有個女人說,他帶著部下沿湖追逐貝里•唐德利恩,搜捕反叛者。我們才不是反叛者,艾莉亞心想,我們是守夜人,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亞摩利爵士的手下比她記憶中少了一些,其中許多人還受了傷。但願他們傷口化膿!但願他們通通死光! 接著,她看到了走在隊伍末尾的三個人。 羅爾傑戴了一頂黑色半盔,寬寬的鐵護鼻讓人很難看出他沒有鼻子。笨重的尖牙騎在他身旁,胯下那可憐的戰馬看來隨時都可能被壓垮。尖牙渾身都是癒合中的灼傷,模樣比以前更為醜陋可怕。 賈昆•赫加爾依然面露微笑,仍舊穿著那身破舊骯髒的外衣,只是頭髮清洗梳理過。半紅半白的長髮披到肩上,閃著光澤,艾莉亞聽見女孩們羨慕地互相嬉笑稱奇。 早知道,我就讓大火燒死他們。詹德利說得對,我真該聽他的。若她沒把斧子拋過去,他們早就沒了命。片刻之間,她好害怕被認出來, 可他們騎馬經過時對她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關注。唯有賈昆•赫加爾大致朝她站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直直地越過了她。他也認不出我,她心想,這難怪,阿利是個拿短劍的兇狠男孩,而我只是個提水桶的灰老鼠。 這天剩下的時間,她都在刷洗號哭塔的臺階。等到黃昏,當她將水桶拖回地窖時,手上已經破皮流血,胳膊酸得直打顫。艾莉亞累得連飯都吃不下,於是向威斯請求之後,直接爬回稻草堆裡睡覺。“威斯,”她打著哈欠,“鄧森,奇斯威克,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格雷果爵士,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後。”她覺得也許該在禱詞裡再加三個名字,但她今晚實在太累,無法做出決定。 她夢見群狼在森林裡狂野地賓士,突然有一隻強壯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就像光滑、溫暖而堅實的岩石。她立即醒來,蠕動著要掙脫。“女孩什麼都別說,”有個人貼著她的耳朵悄聲道,“女孩閉緊嘴巴,沒有人聽得到,朋友之間說說悄悄話,好不好?” 艾莉亞的心咚咚直跳,她勉強點點頭。 賈昆•赫加爾將手拿開。地下室裡一片漆黑,雖然他的臉只有數寸之遙,她也看不清。然而她能聞到他,他的皮膚聞起來很清新,有股肥皂味道,他的頭髮上灑了香料。“小子變做女孩。”他喃喃道。 “我本來就是女孩。我還以為你沒認出我。” “某人的眼睛會看。某人洞察真相。” 她想起自己應該恨他的。“你嚇著我了。你現在跟他們一夥,早知道我就讓你燒死算了。你來這兒幹嗎?走開,否則我喊威斯!” “某人要還債。某人欠三條。” “三條?” “紅神是債主,可愛的女孩,唯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女孩取走三條本屬於他的命。女孩就得拿出三條來償還。女孩說名字,某人去辦事。” 原來他想幫我,艾莉亞想,心中陡然升起一線希望,簡直令她暈眩。“帶我去奔流城吧!那裡並不遠,我們偷兩匹馬,然後——” 他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她嘴唇上。“你有三條命,不多也不少。三條之後,我們兩清。女孩必須想清楚。”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頭髮,“但不要太久。” 等艾莉亞燃起她那截蠟燭頭,空氣中只剩一點淡淡的餘味,那是一絲生薑和丁香的味道。睡在另一角落的女人在草堆裡翻了個身,抱怨起亮光來,她只好把蠟燭吹熄。閉上眼睛,她眼前浮現出一張張臉龐:喬佛裡和他母親,伊林•派恩爵士,馬林•特蘭爵士和桑鐸•克里岡……但他們遠在千里之外的君臨,而格雷果爵士只逗留了幾晚,便又帶著拉夫、 奇斯威克和記事本他們一起外出掠奪。亞摩利•洛奇爵士倒是剛回來, 她幾乎一樣恨他,不是嗎?她不大肯定,還有排頭的威斯呢。 第二天早上她決定將威斯列為優先考慮——只因睡眠不足,她打了個哈欠,便被威斯逮住不放。“黃鼠狼,”威斯咕噥道,“下次再讓我看見你這樣懶洋洋地張著嘴巴,就把你舌頭拔出來喂母狗。”他揪住她耳朵,使勁一擰,以確保她印象深刻,然後叫她回去擦臺階,黃昏之前要擦到三層。 艾莉亞一邊幹活,一邊考慮她的死亡名單。她假裝他們的臉都印在臺階上,這樣就能鼓起幹勁努力擦洗。如今史塔克家和蘭尼斯特家在打仗,而她是史塔克家的人,因此她應該儘可能多地殺死蘭尼斯特家的人,打仗就是這麼回事。可她覺得自己不該委託賈昆,而該親自殺了他們。父親判人死刑後,總會提起寒冰,親自操刀。“如果你要取人性命,至少應該注視他的雙眼,聆聽他的臨終遺言。”她曾聽父親這麼告訴羅柏和瓊恩。 於是第二天她刻意避開賈昆•赫加爾,再往後一天也是。這並不困難。她個子太小,赫倫堡則太大,四處可容老鼠藏身。
接著格雷果爵士就回來了,比預期中要早。這次他的隊伍沒趕著綿羊般的俘虜,而是趕著一群真的綿羊。聽說他在貝里伯爵的夜襲中損失了四個手下,只可惜艾莉亞憎恨的那幾個都毫髮未傷。他們住在號哭塔二層,由威斯負責供應酒水。“這幫傢伙怎麼都喝不夠,”他抱怨,“黃鼠狼,上去問問他們有沒有衣服需要縫補,我找女人來負責。” 艾莉亞沿著被她擦洗乾淨的樓梯跑上去,進門時根本無人注意。奇斯威克手拿麥酒,坐在爐火旁,正在吹噓他的那些趣聞。她不敢打斷, 唯恐又被打裂嘴唇。 “那時候,首相的比武大會剛結束,戰爭卻還沒來,”奇斯威克正說著,“我們七個跟著格雷果爵士返回西境。當時拉夫也在,還有小喬斯• 斯提伍德,他在比武會中替爵士當侍從。嗯,我們遇上一條臭水溝,由於下雨,水漲得老高,沒法蹚過去,好在附近有個酒館,因此就去歇了會兒。爵士叫來那釀酒的傢伙,告訴他,水退之前,我們的杯子得一直滿滿的。嚇!你沒來瞅瞅他那對豬眼睛,看到銀幣就閃閃發光!他連忙把麥酒端出來,還叫上女兒幫忙。那酒稀得可憐,跟黃黃的尿差不多, 這讓我不大痛快,爵士也不大痛快。這釀酒的傢伙囉裡囉唆,一直在拜謝我們,因為大雨的關係,他最近的生意很不好。蠢蛋!他也不瞧瞧爵士的神色,告訴你,從頭到尾,爵士一個字也沒說,只把嘴唇抿得緊緊的。大夥兒都知道他還在琢磨那個小花騎士的陰損招數,因此也就沒接話,只有這個釀酒的高談闊論,居然還問起大人在比武會中的表現。於是,爵士就這麼狠狠瞪了他一眼。”奇斯威克咯咯笑道,將麥酒一飲而盡,用手背抹去泡沫。“與此同時呢,他女兒正給我們端酒倒酒,那是個胖嘟嘟的小東西,大約十八歲——” “我看是十三歲吧。”“甜嘴”拉夫懶洋洋地說。 “哦?隨便隨便,反正長得一塌糊塗。埃耿喝多了,摸了她兩把,或許我自己也摸了兩下,拉夫這夥計則慫恿小斯提伍德,叫他把女孩拖到樓上,完成自己的成年禮。說到最後,喬斯終於把手伸進她裙下,她尖聲大叫,扔掉酒壺,跑進了廚房。嗯,事情本該就此打住,只怪那老笨蛋偏偏跑到爵士那兒去告狀,要我們別碰他女兒,還提醒爵士他是個塗過聖油的騎士。”
“格雷果爵士本來沒有理會我們找樂子,這下他注意到了,你知道他怎麼做?他命令把那個女孩帶到他面前。於是那老傢伙把她從廚房裡拽了出來,嗨,這能怨誰呢?只能怨他自己!爵士看了看她,然後說:‘就她,她就是你關心的婊子?’那老糊塗蛋還直衝著格雷果爵士道:‘請原諒,我的蕾娜不是婊……,爵士。’爵士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只說:‘她現在是了。’接著便丟給老頭一枚銀幣,撕下小妞的裙子,當著她爹的面,就在桌子上把她辦了。她像只兔子一樣掙扎扭動,還吵吵鬧鬧。當時那老頭臉上的表情,把我笑得連酒都從鼻子裡噴了出來。最後有個男孩聽見聲音,從地窖裡衝出,大概是他兒子,拉夫只好動手, 往他肚子釘了把匕首。這時爵士已經完事,回去繼續喝酒,便由大夥兒輪著上。託伯特——你知道他什麼德行——把她翻過來從後面進。輪到我的時候,女孩已經不再掙扎,呵呵,或許她終於發現這樣還挺舒服的,不過說老實話,我寧願女人多扭扭。最精彩的部分在後面:大家都完事之後,爵士要老頭找錢,因為他女兒不值一枚銀幣……哈哈,他說‘你這老東西要識相,趕緊找把銅板過來,懇求老爺的原諒,並感謝我們照顧生意,大駕光顧!’” 眾人鬨然狂笑,其中聲音最大的就是奇斯威克自己,他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故事,連鼻涕都滴了下來,淌進亂糟糟的灰鬍子裡。艾莉亞站在樓梯間的陰影中,注視著他,一聲不吭。最後,她躡手躡腳地回到地下室,威斯發現她沒有詢問衣服的事,便扒下她的褲子,用藤條鞭打,打得她大腿鮮血淋漓。艾莉亞閉緊眼睛,默唸著西利歐教她的口訣,忘卻了所有痛楚。 兩天之後,威斯派她去兵營大廳侍奉晚餐。她拿酒壺幫兵士們倒酒時,一眼瞥見賈昆•赫加爾就在走道對面,就著托盤用餐。艾莉亞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了一下,以確定威斯不在附近。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告訴自己。 她向前踏出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逐漸覺得自己不再像只老鼠。她沿著長凳走下去,把桌上的酒杯一一倒滿。羅爾傑坐在賈昆右邊,已經喝得爛醉,因此沒有注意到她。艾莉亞俯身靠近,湊到賈昆耳邊輕聲說:“奇斯威克。”羅拉斯人不動聲色,似乎根本沒聽見。
酒壺不知不覺間就空了,艾莉亞趕緊跑回地下室,用酒桶重新灌滿,然後迅速返回。這短短的時間裡,沒人渴死,也沒人注意她的離開。 第二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再往後一天也一樣,只是到了第四天,當艾莉亞跟威斯一起去廚房取晚餐時,聽見威斯和廚子的對話。“知道麼?魔山有個手下昨晚在城牆上散步時摔了下去,摔斷了他的蠢脖子。”他說。 “醉酒了?”那女人問。 “他們哪天不是醉醺醺的!可有些疑神疑鬼的傢伙非說他給赫倫的鬼魂扔了下去!”他哼了一聲,以示全然不信。 不是赫倫乾的,艾莉亞想說,是我。只用一句耳語,她就殺死了奇斯威克,接下來還有兩條性命。我就是赫倫堡的鬼魂,她心想。那天晚上,憎恨的名字少了一個。
凱特琳談判地點乃是一片點綴著灰白蘑菇和新伐樹樁的青綠草地。 “我們來得最早,夫人。”當他們騎行到樹樁之間,孤立於兩軍當中時,哈里斯•莫蘭評論道。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旗幟在他緊握的長槍頂端飛舞雀躍。從這裡,凱特琳望不到大海,但她清楚地感覺到大海的存在。晨風中瀰漫著濁重的海鹽味,從東方不絕而來。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部下把樹木砍倒以搭建攻城塔和投石機。十幾年一個輪迴,凱特琳不禁思量這片樹林究竟長了多高,不知奈德南下解風息堡之圍時是否也在此觀望。那天,他贏得了一次偉大的勝利,一場不流血的勝利。 但願諸神保佑,我也能獲得同樣的成功,凱特琳默默地禱告。她手下的人都以為她瘋了。“這場戰爭和我們無關,夫人,”文德爾•曼德勒說,“我更明白,國王陛下不希望自己的母親去親身冒險。” “我們一直在冒險,”她告訴他,或許語氣尖刻了些,“你以為我想來這裡嗎,爵士?”我屬於奔流城垂死的老父,我屬於臨冬城幼弱的兒子。“羅柏既然派我到南方來為他發言,那我就要實實在在地負起發言的責任。”凱特琳深知,要在兩弟兄間打造和平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為了王國的未來,她必須一試。 越過細雨浸染的田野和多石崎嶇的山岡,她遙遙望見巨大的風息堡屹立於蒼天,完全遮蔽了其後的汪洋。在那些淺灰色的巨石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公爵的軍隊看起來如此渺小和無助,活像舉著旗幟的老鼠。 歌謠相傳,風息堡乃是古代第一位風暴國王杜倫所建,他贏得了美麗的依妮的愛情,而她是海神和風之女神愛的結晶。在他們新婚之夜, 依妮將她的貞節獻給了一位凡人,從此便須像凡人一樣承受生老病死。
她的雙親對女兒的決定悲憤無比,將怒火發洩於杜倫的城郭。他們招來狂風和巨浪。那一夜,他的朋友、兄弟和婚宴賓客統統被捲走,要麼砸死在城牆,要麼淹沒於汪洋,只有依妮用她的雙臂勇敢地護衛著杜倫, 保護他免遭傷害。最後,天亮了,風暴終於停息,這時杜倫向神靈們宣戰,他發誓要重建城堡。 他的城堡重建了五次,一次比一次高大,一次比一次堅固,但當那呼嘯的狂風和滔天的巨浪從破船灣中咆哮而出時,城牆都被一一粉碎。 他的封臣紛紛懇求他遷到內地築城;他的牧師告訴他為了安撫神靈的怒氣應把依妮歸還於大海;甚至他的屬民百姓也請求他別再鬥爭。杜倫通通置之不理。他終於建成了第七座城堡,最雄偉的城堡。傳說中這座城堡乃是由森林之子幫助修建,巨石中充溢著他們的魔法;另一種說法是城堡的築法得自於一位小男孩之口——這個孩子就是日後的築城者布蘭登。不過無論故事的說法怎樣,結局總是相同:儘管憤怒的神靈一次又一次將風暴投擲到那第七座城堡,它依舊巍然聳立,被神憎恨的杜倫和美麗的依妮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他們終歸塵土。 神靈沒有寬恕他,千鈞的狂風依舊時時從狹海吹來。風息堡日復一日地承受著風暴,幾個紀元幾十個世紀轉瞬而過,而這城堡紋絲不動。 它那偉岸的外牆足足有百尺之高,其上既無箭孔亦無暗門,巨石之間鑲嵌精巧,處處渾圓一體,彎曲平滑,無角無縫,風雨難侵。外牆最窄的地方據說是四十尺厚,而臨海一面將近有八十尺,城牆由內外兩層巨石夾著中間的沙礫和碎石。在這偉岸的城牆之內,不論廚房、馬廄還是庭院都不會受到一絲一毫風暴和波濤的影響。至於塔樓,這座城只有獨一無二的一座,一座巨型的鐘鼓樓。它臨海的一面沒有窗戶,整個塔把風息堡的穀倉、兵營、宴會廳以及貴族居所都裝在裡面,令人驚歎於它的龐大。厚實的城垛環繞著它的頂部,遠遠看去,猶如一隻擎天巨臂上張開的無數手指。 “夫人。”哈爾•莫蘭喊道。在城堡下那整齊而渺小的營壘外出現了兩個騎手,他們緩步而來。“那應該是史坦尼斯國王。” “不錯。”凱特琳打量著他們。那肯定是史坦尼斯,不過旗號卻不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徽章。那是嫩黃,而非藍禮營中的金黃,尤其是上面的圖案,似乎是紅的,凱特琳看不清它的形狀。 藍禮鐵定會最後到來。她動身前他便告知她:他要等老哥出發後才會上馬,因為早到的將等待晚到的,而他藍禮決不當那個等待者。這是國王之間玩的又一種遊戲,她告訴自己。好在她自己不是國王,所以她可以擺脫這些遊戲。而對於等待,凱特琳早已習以為常。 直等他走近,她才看清史坦尼斯戴著一頂赤金的王冠,邊緣刻意弄成火焰的形狀。他的腰帶上鑲著石榴石和黃玉,一顆四四方方的大紅寶石嵌在他的佩劍柄上。他身上的其他裝束卻很樸素:棉上衣外罩鑲釘皮背心,一雙磨舊的靴子,織工粗糙的棕色馬褲。他那豔陽般色澤的旗幟上,畫了一顆火紅之心,由一圈橙色火焰所環繞。寶冠雄鹿的標記也還在上面,還在……不過卻大大縮小,並被勾勒在火心之中。更奇怪的是,他挑選的掌旗官不僅是個女的,還一身火紅裝束,面容隱藏在猩紅色的兜帽裡不得而知。似乎是域外的紅袍女祭司,凱特琳好奇地想。這個教派分支繁多,根深葉茂,不過一直都在自由貿易城邦和遙遠的東方活動,向來不大涉足七大王國。 “史塔克夫人。”史坦尼斯勒住坐騎,帶著冷冷的禮數打了聲招呼。 他微微點頭,頭髮比她記憶中更少了。 “史坦尼斯大人。”她回應。 在齊整的鬍鬚下,他那巨大的下巴收緊起來,不過他並未在頭銜問題上當即發難。對此她相當感激。“沒想到能在風息堡遇見你。”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來這兒。” 他那雙深陷的眼睛瞧得她不自在。這不是一個談吐優雅,風度翩翩的人。“對於你丈夫的死我很遺憾,”他說,“雖然艾德•史塔克並不是我的朋友。” “他也從來不是您的敵人,大人。當您被提利爾大人和雷德溫大人困在這座城堡,飢餓待斃時,正是艾德•史塔克為您解除了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