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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62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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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邊靠著冰原狼, 膝上放有寶劍。“務必為姐妹們準備腳力上好的馬,提供路途所需的一切事物,”她告訴烏瑟萊斯•韋恩,“此去臨冬城,由哈爾•莫蘭負責護送,身為臨冬城侍衛隊長,這是他的職責。”她回頭凝望那堆骨骼,那是她的夫君和摯愛僅存的一切。“現在走吧,都走吧。今晚我要好好陪陪奈德。” 灰衣女人朝她鞠躬敬禮。據說,靜默姐妹們從不和活人交談,凱特琳遲鈍地憶起,她們只與死者對話。現在,她好嫉妒啊……

丹妮莉絲簾幔擋住了街道的灰塵與暑氣,卻擋不住失望。丹妮疲倦地爬進車內,慶幸得以避開魁爾斯人眼睛的海洋。“讓路!”喬戈在馬背上一邊對群眾大吼,一邊抽打鞭子,“讓路!給龍之母讓路!” 札羅•贊旺•達梭斯斜倚在涼爽的綢緞墊子上,將紅寶石般的葡萄酒倒進一對相配的翡翠黃金高腳杯裡,儘管輿車搖搖晃晃,他的手卻很穩健。“我的愛之光啊,看到您臉上寫著深深的悲哀,”他遞給她一隻杯子,“是否在為失落的夢想而難過呢?” “延遲的夢想,僅此而已。”緊緊套在脖子上的銀項圈磨得她生疼, 她把它解開,放到一邊。項圈上嵌著一顆魔力紫水晶,札羅保證它能保護她百毒不侵。“王族”名聲不佳,常把毒酒賜給那些他們認為危險的人,但他們連杯水也沒給丹妮。他們壓根兒沒把我看做女王,她苦澀地想,我不過是午後的餘興節目,一個帶著古怪寵物的馬族女孩。 當丹妮伸手去接葡萄酒時,雷哥發出嘶嘶的叫聲,尖利的黑爪子嵌入她赤裸的肩膀。她只好縮手,並將它移到另一個肩膀,這樣它就只能扒著衣服扒不著皮膚。札羅警告過她,風雅的王族決不會聽多斯拉克人說話,因此她按照魁爾斯風格穿著:一襲飄蕩的綠綢緞,露出半邊酥胸,腳套銀色涼鞋,腰圍黑白珍珠腰帶。早知這根本沒用,我還不如光著身子去。也許我正該這麼做。她喝了一大口酒。 王族是古魁爾斯國王與女王的後裔,他們號令著市民衛隊和一支豪華艦隊,控制著連線不同海域的海峽。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想要那支艦隊,即使只是一部分也好,她還想要一些士兵。為此,她向“記憶的神殿”奉獻傳統的犧牲,向“名冊保管員”送上傳統的貢品,向 “門之開啟者”贈予傳統的柿子,最後終於收到傳統的藍絲拖鞋,傳喚她前往“千座之殿”。

王族們高坐在先祖的巨大木座椅上聽取她的請願。木椅排成弧形, 自大理石地板呈階梯狀逐層向上,直達高高的圓形天頂,天頂上繪著魁爾斯夕日的輝煌景象。那些椅子不但巨大,而且雕工奇異,鍍金的表面明亮輝煌,鑲嵌著琥珀、瑪瑙、玉石和翡翠,每張椅子各不相同,彼此爭奇鬥妍。只是坐在上面的人們看起來個個無精打采,昏昏欲睡。他們在聽,卻沒有聽進去,也不在乎聽到的是什麼,她想,他們才是真正的“奶人”,根本就不想幫我。他們純粹是因為好奇和無聊才來的,對我肩頭的龍比對我本人更感興趣。 “告訴我,王族都說了些什麼,”札羅•贊旺•達梭斯詢問,“告訴我, 他們說了什麼,令我心中的女王如此憂傷。” “他們說‘不’。”這酒有石榴和夏日的味道。“當然,說得謙恭婉轉, 但在那些動聽的言辭底下,仍然是不。” “您讚美他們了嗎?” “我厚顏地恭維。” “您哭了嗎?” “真龍不會哭。”她煩躁地說。 札羅嘆了口氣。“您應該哭的。”魁爾斯人動不動就掉眼淚,落淚被視為文明人的標誌。“我們收買的那些人怎麼說?” “馬索斯什麼也沒說。溫德羅稱讚我說話的方式。‘優雅的艾耿’跟其他人一起拒絕我,但他事後卻哭了。” “唉,這幾個魁爾斯人真無信用。”札羅本身並非王族,但他告訴她該向誰行賄,每人該送多少。“哭泣吧,哭泣吧,為了人類的背信棄義而哭泣吧。” 丹妮寧願為自己的金子哭泣。那些她用來向馬索斯•馬拉若文、溫德羅•卡爾•狄斯和“優雅的”艾耿•艾摩若行賄的錢足夠買一艘船,或僱二十來個傭兵。“我能不能派喬拉爵士去把禮物要回來?”她問。

“這樣的話,只怕某天晚上‘遺憾客’會潛進我的宮殿,趁您熟睡時謀害您哦。”札羅說。“遺憾客”是一個教團性質的古老殺手公會,他們在殺死受害者之前總是輕聲說“我很遺憾”,故而得名。魁爾斯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彬彬有禮。“俗話說得好,從王族那兒要錢,比給法羅斯的石牛擠奶還難。” 丹妮不知法羅斯在哪裡,但對她而言魁爾斯遍地都是石牛。憑藉海外貿易發財致富的鉅商們分為三個相互猜忌的派系:香料古公會、碧璽兄弟會以及十三鉅子。札羅屬於後者。三個集團為了奪取貿易主導權而互相競爭,同時又和王族爭鬥不休。男巫們則在一旁虎視耽耽,他們有藍色的嘴唇和可怕的力量,鮮少露面但令人敬畏。 沒有札羅,丹妮早就不知所措了。她浪費在開啟“千座之殿”大門上的錢財多半來自於商人的慷慨與機智。世間還有真龍這一訊息傳遍了東方,越來越多的尋龍者前來探訪——札羅•贊旺•達梭斯規定大家不論尊卑,都得向龍之母獻禮。 由他開啟的涓涓細流很快匯成洶湧的洪潮。商船船長們帶來密爾的蕾絲、一箱箱產自夷地的藏紅花、亞夏的琥珀與龍晶;行路商人們獻上一袋袋錢幣;銀匠送來指環和項鍊;笛手為她吹笛;演員表演雜技;藝人玩弄戲法;染織業者送她彩布,豐富的色彩是她前所未見。兩個鳩格斯奈人給了她一匹斑馬,黑白相間,性情兇猛。甚至有一個寡婦獻上丈夫的乾屍,表面覆著一層銀葉,據說這樣的屍體法力極其強大,尤其因為死者是個男巫,更為有效。碧璽兄弟會堅持送她一頂三頭龍形狀的王冠:魔龍蜷曲的軀體是黃金,翅膀是白銀,三個頭則分別由翡翠、象牙和瑪瑙雕成。 王冠是她唯一留下的禮物,其餘的都賣掉了,以籌集那筆浪費在王族身上的錢。札羅要她把王冠也賣掉——十三鉅子會給她一頂更精良的王冠,他指天發誓——但丹妮堅決不允。“韋賽里斯賣掉了我母后的王冠,因此人們稱他為乞丐。我要留著王冠,人們才會當我是女王。”她留下了它,儘管它的重量令她脖子痠痛。 即便戴著王冠,我仍舊是個乞丐,丹妮心想,我是世間最為閃亮耀眼的乞丐,但終究是個乞丐。她痛恨這事實,想必哥哥當年也感同身受。他這麼多年來,在篡奪者的殺手追殺下,從一座城市逃到另一座城市,一邊向各位總督、大君和商界巨賈乞求援助,甚至靠諂媚奉承換取食物。他一定知道他們是如何瞧不起他,難怪會變得如此暴躁,如此難以親近,最後終於被逼瘋了。假如我放任自流,也會是這個下場。她內心的一部分只想帶她的人民回到維斯•託羅若,重建那座死城。不,那等於失敗。我有韋賽里斯所不具備的東西。我有龍。有了龍,一切皆已改變。 她撫摸著雷哥。綠龍併攏嘴巴,使勁咬住她的手。車外,巨大的城市鼓譟沸騰騷動,無數聲響匯合成一個低沉的合音,彷彿洶湧的海濤。“讓路!你們這些奶人!給龍之母讓路!”喬戈大喊,魁爾斯人移向兩邊,其實只是要避開拉車的牛,而非因為他的喊叫。透過搖曳的簾幔,丹妮瞥見喬戈跨著灰色戰馬,不時揚起她送他的銀柄長鞭抽打牛。 阿戈守在輿車一邊,拉卡洛則在隊伍後面騎行,負責檢視人群,預防危險。今天,她把喬拉爵士留在住處,守衛其餘的龍;被放逐的騎士打從一開始便反對這個愚蠢的計劃。他不信任任何人,她尋思,不無道理。 丹妮舉起高腳杯喝酒,雷哥嗅了嗅酒,將頭縮回來,嘶嘶叫喊。“您的龍鼻子不錯。”札羅抹抹嘴唇。“這酒很普通。據說在玉海對面,有一種金色葡萄酒,口味之佳,只需呷上一小口,其他的酒喝起來便像醋一樣。讓我們乘坐我的豪華遊艇去尋訪吧,就我們倆。” “世上最好的葡萄酒產自青亭島。”丹妮宣佈。她記得雷德溫伯爵曾為父親跟篡奪者戰鬥,屬於少數到最後仍保持忠誠的人。他也會為我而戰嗎?許多年過去了,什麼都無法確定。“和我一起去青亭島吧,札羅, 去嚐嚐最美妙的佳釀。但我們得坐戰艦去,而不是遊艇。” “我沒有戰艦。戰爭對貿易不利。我告訴過您許多次了,札羅•贊旺• 達梭斯是個和平主義者。” 札羅•贊旺•達梭斯是個拜金主義者,她想,但他的金錢可以為我買到需要的船隻和戰士。“我又沒讓你拿劍,只是想借你的船。” 他微微一笑。“沒錯,商船我現在是有幾條,但誰能說清明天又有多少呢?或許此刻就有一艘船遭遇夏日之海的暴風雨,正在沉沒呢。等到明天,另一艘也許會撞上海盜,因而葬身海底。再下一天呢,我的某位船長或許會覬覦艙中的財富,起了“這些都屬於我”的念頭。這些哪, 都是做生意的風險。您瞧瞧,我們聊得越久,我擁有的船就可能逐漸減少。我每時每刻都在變窮。” “把船借給我,我保證讓你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嫁給我吧,璀璨之光,揚起我心中的風帆。我想著您的美,夜夜無眠。” 丹妮微笑。札羅動人的感情宣言令她感到有趣,但他的言行並不一致。喬拉爵士扶她上車時,視線幾乎無法從她裸露的一側胸脯移開,但札羅即便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也根本不在意她的身體。她還發現無數的漂亮男孩聚集在這位鉅商身邊,穿著薄薄的絲綢在他的宮殿裡來來去去。“你說得真動聽,札羅,但我聽出你的言外之意又是一個‘不’字。” “您說的鐵椅子聽起來又冷又硬,簡直是個怪物,一想到那些參差不齊的尖刺劃破您可愛的肌膚,我就心疼得無法忍受。”札羅鼻子上的珠寶讓他看上去像只光彩奪目的怪鳥。他擺了擺修長雅緻的手指,以示否定。“就把這裡當做您的王國吧,最最高貴的王后,讓我成為您的國王。如果您喜歡,我會送你一個純金的王座。如果您厭倦了魁爾斯,我們可以周遊玉海,去夷地旅行,尋找詩人口中的夢中之城,用死人的頭顱啜飲智慧的美酒。” “我要航向維斯特洛,用篡奪者的頭顱啜飲復仇之酒。”她撓撓雷哥的眼袋,它翠綠的翅膀稍稍展開,攪動了輿車裡靜止的空氣。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札羅•贊旺•達梭斯臉上滑落。“沒有什麼可以改變您的狂熱嗎?” “沒有,”她說,希望自己有聽起來那麼堅定,“如果十三鉅子每位借給我十艘船——” “您就會有一百三十艘船,卻沒有駕駛的船員。您的正義對魁爾斯人而言毫無意義,我的水手們憑什麼要關心在世界邊緣的某個王國,由誰坐上王座呢?” “我會付錢讓他們關心。” “哪兒來的錢?我可愛的天堂之星?” “用尋訪者送的錢。” “您可以試試,”札羅承認,“但您需要買到許多關心,代價可是不菲。再說了,我慷慨的程度已經讓整個魁爾斯笑話我敗家了,而您需要的錢將遠遠多於當下的支出。” “如果十三鉅子不肯幫我,或許我該請求香料公會或者碧璽兄弟會?” 札羅懶洋洋地聳聳肩。“除了恭維和謊言,他們什麼也不會給您。 香料公會由偽君子和吹牛大王當家,而兄弟會里全是海盜。” “看來,我不得不聽從俳雅•菩厲,去找男巫們幫忙了。” 鉅商猛地坐直身子。“俳雅•菩厲是個藍嘴唇的傢伙!藍嘴唇只吐得出謊言,這句俗話千真萬確,請相信愛您的人吧!男巫是一群難以相處的怪物,他們從塵土和陰影中攝取養分。他們能給您的只有虛無,因為他們一無所有。” “如果我的朋友札羅•贊旺•達梭斯能滿足我的需求,我怎會想到尋求男巫的幫助呢?” “我已經把我的家和我的心都給了您,難道您都不在意麼?我給了您香水和石榴,翻筋斗的猴子和吐信的蛇,神像的頭顱和惡魔的腳,還有來自失落的瓦雷利亞的卷軸。我還送了您這頂黑檀木與黃金製成的輿車,外加一對相匹配的公牛。它們一頭白如象牙,一頭黑如烏玉,犄角上都鑲嵌著珠寶。” “不錯,”丹妮道,“但我想要的是船隻和士兵。”

“絕代佳人呀,我不是給了您一支軍隊嗎?一千名騎士,每一個都穿著閃亮的鎧甲。” 鎧甲由金銀製成,騎士則是翡翠、綠寶石、瑪瑙、碧璽、琥珀、蛋白石和紫水晶,每一個都有她小指頭那麼高。“一千名可愛的騎士,”她說,“卻不能讓敵人畏懼。公牛也無法載我渡海,我——為何停下?”公牛放慢了腳步。 輿車猛地停下。“卡麗熙。”阿戈隔著簾子喊。丹妮單肘支撐,斜倚著探出頭。他們已在集市邊沿,前方的道路被一堵厚實的人牆擋住。“他們在看什麼?” 喬戈騎回到她面前。“一個火法師,卡麗熙。” “我也想看。” “沒問題。”多斯拉克人向下伸出手讓她握住,隨即將她拉上自己的馬,並讓她坐在前面,如此她的視線就能越過人群。只見火法師憑空召喚出一道火梯,不斷搖曳盤旋的橙紅火梯直直地伸向高處格子狀的天花板,底下卻沒有任何支撐。 她注意到大多數觀眾都不是本城人:下船的水手,旅行商隊的商人,來自紅色荒原滿身塵土的人們,四處流浪計程車兵、手藝人和奴隸販子。喬戈將一隻手滑到她腰間,他把身子貼近。“奶人都刻意避著他, 卡麗熙,看到那個戴氈帽的女孩嗎?就在那兒,那個胖祭司後面,她是個——” “——扒手。”丹妮替他說完。她可不是嬌生慣養、沒見過世面的貴族小姐。隨著哥哥為躲避篡奪者僱來的殺手而四處流亡的歲月裡,她曾在自由貿易城邦的街道上見過許多扒手。 法師不斷比畫,雙臂大幅度擺動,催促火焰越升越高。觀眾們都伸長了脖子抬起頭,扒手們則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掌中暗藏小刀。他們一隻手麻利地竊走大量錢財,而另一隻手向上指指點點。

等劇烈燃燒的梯子達到四十尺高,魔法師往前一躍,像猴子一樣沿著它兩手交替地迅捷攀爬,每跨過一階,那一階就在腳後消散,只餘一縷銀色的煙。當他爬到頂端,人和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錯的把戲。”喬戈忍不住讚歎。 “不是把戲。”一個女人用通用語說。 丹妮之前沒注意到魁晰在人群中,但她就站在那兒,水汪汪的眼睛在一成不變的紅漆面具下閃動。“您這話什麼意思,夫人?” “半年之前,此人連用龍晶生火都不行,只會一些火藥和野火的雕蟲小技,充其量能吸引幾個無知愚人圍觀,好讓他的扒手們有活可幹。 他可以走過熾熱的炭,或是讓燃燒的玫瑰在空中盛開,但絕不會期望攀上一條火梯,就像普通漁民不會期望在網中捕到海怪。” 丹妮不安地望向剛才梯子所在的地方。現在連煙都消失了,人群正在散去,各忙各的去。當然,不久之後許多人就會發現自己的錢包已經空空如也。“那現在呢?” “現在他的力量增強,卡麗熙,這是因為你的緣故。” “我?”她大笑起來。“怎麼可能?” 那女人走過來,兩根手指搭在丹妮手腕上。“你是龍之母,不是嗎?” “她當然是,黯影之子不可碰她。”喬戈用鞭柄將魁晰的手指撥開。 那女人後退一步。“你必須趕快離開這座城市,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否則就走不了了。” 手腕上魁晰碰過的地方有些刺痛。“你要我去哪裡?”她問。 “要去北方,你必須南行。要達西境,你必須往東。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若要光明,你必須透過陰影。”

亞夏,丹妮心想,她要我去亞夏。“亞夏人會給我軍隊嗎?”她問。“在亞夏我能得到金錢嗎?那兒有船嗎?亞夏有什麼東西是我在魁爾斯找不到的?” “真相。”戴面具的女人回答,接著她鞠了一躬,消失在人群中。 拉卡洛從他下垂的黑鬍子後面輕蔑地哼了一聲,“卡麗熙,一個人寧肯吞下蠍子也好過相信黯影之子。他們不敢在日光下現出自己的臉。 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阿戈贊同。 札羅•贊旺•達梭斯靠在墊子上把他們的整個對話都看在眼裡。等丹妮爬回輿車、坐到他身邊時,他說:“你的野蠻人有他們所不自知的智慧。亞夏人所能提供的‘真相’會讓你哭笑不得。”他又塞給她一杯酒,一路上談論愛情與慾望之類的無聊話題,直到回到他的宅邸。 丹妮回到套房,總算得到了安靜。她脫下華麗的服裝,換上一件寬松的紫絲袍。她的龍都餓了,因此她切碎一條蛇,將一塊塊肉放在火盆上燒烤。它們在成長,她一邊看著它們狼吞虎嚥、互相爭奪焦黑的肉, 一邊想。它們比在維斯•託羅若時重了一倍,即使如此,恐怕還要許多年它們才能長到上戰場的地步。在此之前,它們還必須接受訓練,否則會把我的王國化為廢墟。丹妮莉絲儘管有坦格利安家的真龍血統,卻絲毫不懂如何馴龍。 太陽西沉時,喬拉•莫爾蒙爵士來找她。“王族拒絕了您?” “和你預測的一模一樣。來,坐下,我想聽聽你的建議。”丹妮讓他坐到自己身邊的墊子上,姬琪送上一碗紫橄欖和泡在葡萄酒中的洋蔥。 “您在這座城市得不到幫助,卡麗熙。”喬拉爵士用拇指和食指夾起一顆洋蔥。“我一天比一天更肯定。王族們的眼光越不過魁爾斯的城牆,而札羅……” “他又向我求婚。”

“是的,我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騎士皺眉時,兩條濃密的黑眉毛在他深陷的眼睛上方糾成一團。 “他想著我的美,夜夜無眠。”她大笑起來。 “恕我無禮,女王陛下,他想的是你的龍。” “札羅向我保證,在魁爾斯,夫妻婚後可以保有各自的財產。龍是我的。”她微笑道,卓耿在大理石地板上一邊跳一邊拍打翅膀跑過來, 想爬上她身邊的墊子。 “他說的沒錯,只是有一點故意隱瞞。魁爾斯人有個奇特的婚俗, 我的女王,在婚禮當天,妻子可以向丈夫要求一件愛的信物,不管她要求世間何物,他都必須答應。而他也有權對她提出同樣的要求,雖然只能要一件東西,但不管是什麼都不能拒絕。” “一件東西,”她重複,“不能拒絕?” “只要一條龍,札羅•贊旺•達梭斯就能統治這座城市,但一艘船給我們的幫助卻相當有限。” 丹妮一點一點地咬洋蔥,悲哀地反思著男人的無信。“我們從千座之殿回來時,經過集市,”她告訴喬拉爵士,“我遇到了魁晰。”她告訴他火法師和火梯的事,還有戴紅漆面具的女人說的話。 “我打心眼裡盼望離開這座城市,”待她說完,騎士道,“但不是去亞夏。” “那去哪裡?” “東方。”他說。 “此地離我的王國已有半個世界那麼遠。如果再往東,我也許永遠也回不了維斯特洛。” “如果您往西,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坦格利安家族在自由貿易城邦有朋友,”她提醒他,“比札羅和王族更忠實的朋友。” “如果您指的伊利里歐•摩帕提斯,我相當懷疑。只要能得到足夠的利益,伊利里歐會毫不猶豫地把你賣掉,就跟賣奴隸一樣。” “我和哥哥在伊利里歐的宅子裡做了半年賓客。如果他有心出賣我們,早就動手了。” “他的確出賣了你們,”喬拉爵士說,“他把您賣給了卓戈卡奧。” 丹妮漲紅了臉。他說的是事實,但她受不了他尖刻的直白。“伊利里歐保護我們免遭篡奪者傷害,他相信哥哥的理想。” “伊利里歐除了伊利里歐什麼都不信。貪食的人必然貪婪,這是一條定律,而掌權者又總是生性狡猾。伊利里歐•摩帕提斯兩樣都佔了。 您真正瞭解他嗎?” “他給了我龍蛋。” 他嗤之以鼻。“如果他知道它們能孵化,早坐在上面親自孵啦!”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噢,這點我毫不懷疑,爵士。我對伊利里歐的瞭解比你想象的要多。當我離開他在潘託斯的宅邸,嫁給我的日和星時,的確還是個孩子,但我不聾也不瞎。而我現在也不再是孩子了。” “就算伊利里歐如您想象,算個朋友,”騎士固執地說,“他也不夠強大,無法靠一己之力助您登上王座,否則您哥哥當初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但他很富有,”她說,“也許不如札羅,卻足夠為我僱傭船隻和人手。” “傭兵有他們的用場,”喬拉爵士承認,“但您無法依靠自由貿易城邦的那些渣滓來贏回父親的王座。沒有什麼比一支入侵的軍隊更能捏合一個分裂的國家。”

“我是他們真正的女王。”丹妮抗議。 “您是個陌生人,還意圖帶著一支連通用語也不會講的外籍軍團登上他們的海岸。維斯特洛的諸侯都不認識你,他們反而有充分的理由畏懼你、懷疑你。因此,在您啟航之前,必須贏得他們的擁戴,多多少少都好。” “對啊,如果我照你的建議去東方,又如何能贏得他們的擁戴呢?” 他吃下一顆橄欖,把果核吐到手心。“我不知道,陛下,”他承認。“但我知道您在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敵人發現。坦格利安這個姓氏仍然讓他們懼怕,以至於聽說您懷了孩子,就派人來謀殺。 如果他們得知您有了龍,又會怎麼做呢?” 卓耿蜷縮在她的手臂下,像一塊在烈日下暴曬整天的石頭那麼燙。 雷哥和韋賽利昂正為了一塊肉而爭鬥,用翅膀互相擊打,煙霧嘶嘶地從鼻孔噴出。我桀驁不馴的孩子們,她心想,它們決不能受傷害。“彗星把我領到魁爾斯,必有其目的。我本希望在這裡找到我的軍隊,但那似乎並不可能。我不禁自問,還會有什麼呢?”我很恐懼,她意識到,但我必須勇敢。“明天,你去找俳雅•菩厲。”

提利昂這女孩從來不哭。彌賽菈•拜拉席恩雖然小小年紀,但天生就是個公主。她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儘管她沒這個姓,提利昂提醒自己,她流著蘭尼斯特的血液,瑟曦和詹姆的血液。 當她的兄弟們在“海捷號”甲板上向她告別時,她的微笑中有一絲戰慄,但這女孩知道如何應對,她的話勇敢而有尊嚴。到了分別時刻,哭泣的是託曼王子,安慰他的是彌賽菈。 提利昂站在“勞勃國王之錘”號高聳的甲板上,俯視著告別儀式。勞勃國王之錘號是一艘四百槳的巨型戰艦,槳手們將她簡稱為“勞勃之錘”,她是為彌賽菈此行護航的主力。此外,獅星號、烈風號和萊安娜小姐號也將同行。 王家艦隊中有好些船當年隨史坦尼斯公爵攻打龍石島,再也沒有回來,由是海軍一直元氣不足。而今又要分出一部分,提利昂深感不安, 但瑟曦決不允許減少護衛。或許她比我明智。若是公主在抵達陽戟城前被俘,與多恩的聯盟就會頃刻間土崩瓦解。到目前為止,道朗•馬泰爾只是召集諸侯。一旦彌賽菈平安抵達布拉佛斯,他允諾將軍隊向隘口移動,由此威脅邊疆地的領主,動搖他們的忠誠,並減緩史坦尼斯北進的速度。其實這只是虛張聲勢。除非多恩本土遭到攻擊,否則馬泰爾家決不會真正參戰,而史坦尼斯當然不會蠢到那種地步。不過或許能刺激他旗下的諸侯做出蠢事,提利昂心想,我該把這種可能列入考量。 他清了清嗓子。“清楚命令了吧,船長?” “是的,大人。我們沿著海岸行駛,保持陸地在視線範圍內,直到抵達蟹爪半島。從那裡,我們橫穿狹海,航向布拉佛斯,途中絕不能駛進龍石島視野之內。” “若偶遇敵人,該當如何?”

“若對方只有一艘船,我們主動將其趕走或擊沉。若對方出動船隊,就由烈風號貼緊海捷號保護,其他艦船組織戰鬥。” 提利昂點點頭。就算情況不妙,小巧的海捷號也應當能擺脫追逐。 她帆大船小,比當前任何一艘戰艦都快——至少她的船長如此聲稱。只要彌賽菈抵達布拉佛斯,想必能確保安全。他派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做她的貼身護衛,又請布拉佛斯人護送她前去陽戟城。布拉佛斯是自由貿易城邦裡最強大最有勢力的一個,史坦尼斯也不能不買它的賬。從君臨到多恩,經由布拉佛斯雖不是最短路徑,卻是最安全的……至少他如此期望。 若史坦尼斯得到這次護航的情報,不趁此機會來攻打君臨,更待何時。他不禁回望向黑水河注入海灣的河口,天邊一條綠線,絲毫不見帆影,他方才感到安心。最新情報顯示,由於科塔奈•龐洛斯爵士繼續以故去的藍禮之名堅守城池,拜拉席恩艦隊依然在圍困風息堡。與此同時,提利昂的絞盤塔業已完成了四分之三。此時此刻,人們正將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吊上去,放置就位,無疑正邊做邊罵,詛咒他讓他們在節慶時間工作。隨他們罵。再有兩個星期,史坦尼斯,我只要你再給我兩個星期。半個月後就一切就緒。 提利昂看著外甥女跪在總主教面前,接受祝福,保佑旅途平安。陽光透過水晶冠冕,散射出七彩虹光,照在彌賽菈仰起的臉上。岸邊的喧鬧使他聽不清禱詞,只得希望諸神的耳朵比他靈敏。總主教胖得像座房子,比派席爾還會裝腔作勢、滔滔不絕。夠了,老傢伙,結束吧,提利昂惱火地想。諸神聽夠了你的嘮叨,還有重要事做,我也是。 好不容易待他絮絮叨叨結束,提利昂便跟勞勃國王之錘號的船長道別。“把我外甥女平安送抵布拉佛斯,回頭你就是騎士。”他許諾。 提利昂沿著傾斜的木板走向碼頭,感覺到四周投來不善的目光。艦身輕輕搖晃,使他蹣跚得比以前更厲害。我打賭他們想笑。只是沒人敢,至少沒人敢公開嘲笑,但他聽到小聲的嘀咕,夾在木板繩索的吱嘎聲和河流沖刷木樁的聲音裡。他們不喜歡我,他心想。好吧,這也難怪。我吃得飽,長得醜,而他們正餓著肚子。

波隆護衛他穿過人群,來到姐姐和外甥們身邊。瑟曦只當沒他這號人,更加熱烈地向堂弟展示微笑。他看著她朝藍賽爾頻送秋波,那雙眼睛綠得和她白皙脖子上的翡翠項鍊一般,他自己會心地笑了。我知道你的秘密,瑟曦,他心想。姐姐最近常拜訪總主教,以求在與史坦尼斯即將來臨的鬥爭中,諸神能夠保佑他們……或者說她希望他如此相信。實際上,每當短暫造訪貝勒大聖堂後,瑟曦便會換上普通的棕色旅行鬥篷,溜出去密會某個僱傭騎士,那騎士似乎名叫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他還有兩個跟他一丘之貉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這一切藍賽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瑟曦是打算利用凱特布萊克兄弟來收買一群自己的傭兵。 好啊,就讓她享受密謀的快感吧。每當她以為自己勝過他一籌,就會變得比較可愛。凱特布萊克兄弟會討她喜歡,收她的錢,承諾她一切要求,何樂而不為呢?因為波隆會給出相同的價格,一分不差。這三兄弟外表親切和藹,實際卻是些無賴,對於行騙遠比作戰要擅長。瑟曦等於替自己買到三面大鼓;要敲多響有多響,裡面卻空無一物。提利昂覺得有趣極了。 號角響起,獅星號和萊安娜小姐號駛出堤岸,順流而下,為海捷號開道。岸邊的人群發出幾聲稀落的歡呼,如空中的流雲一般零星。彌賽菈站在甲板上微笑著揮手。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站在她身後,他的白袍隨風飄動。船長下令鬆開纜繩,船槳推動海捷號駛入黑水河的急流中, 背風張帆——普通的白帆,而非蘭尼斯特的深紅布料,提利昂堅持這麼安排。託曼王子啜泣起來。“你哭得像個吃奶的嬰兒,”他哥哥嘶聲對他說,“做王子的不該哭。” “龍騎士伊蒙王子在奈麗詩公主嫁給他哥哥伊耿那天就哭了,”珊莎 •史塔克說,“孿生兄弟伊利克爵士和亞歷克爵士在互相給予對方致命一擊之後,也雙雙掉下了眼淚。” “安靜,否則我叫馬林爵士給你致命一擊。”喬佛裡告訴他的未婚妻。提利昂瞥了一眼姐姐,瑟曦正全神貫注地聽巴隆•史文說話。她真的盲目到看不清他是個什麼東西嗎?他疑惑地想。

河面上,烈風號緊隨海捷號下槳,順遊滑行。殿後的是勞勃國王之錘號,王家艦隊的脊樑……尤其在去年又有不少船隻隨史坦尼斯去了龍石島之後,它愈發顯得寶貴。這五艘護航艦由提利昂仔細挑選過,依照瓦里斯的情報,刻意迴避了那些忠誠堪虞的船長……不過瓦里斯自身的忠誠也值得懷疑,他仍舊有些擔憂。我太依賴瓦里斯了,他反思,我需要自己的情報來源。但無論是誰,我都不會信任。信任會惹來殺身之禍。 他再度想起小指頭。培提爾•貝里席一去苦橋,音訊全無。這也許沒什麼意義——又或許事關重大。連瓦里斯也搞不清事實。太監猜想, 小指頭也許在路上遭遇不測,甚至可能被殺。提利昂對此嗤之以鼻,“小指頭是死人,那我就是巨人。”比較現實的可能性是,提利爾家正在刻意推延聯姻談判,以待局勢明朗。這招提利昂早已料到。如果我是梅斯•提利爾,大概寧要喬佛裡的頭挑在槍尖,也不要他那玩意兒插進自己女兒身體呢。 待小艦隊深入海灣,瑟曦便指令回城。波隆牽來提利昂的坐騎,扶他上馬。這本是波德瑞克•派恩的任務,但他將波德留在了紅堡。在公眾場合,有這個瘦長的傭兵侍候,更加令人放心。 狹窄的街道上,兩邊羅列著都城守備隊,他們用長矛擋住人群。傑斯林•拜瓦特爵士當先領路,帶著一隊黑鎖甲金袍子的槍騎兵。在他之後是艾倫•桑塔加爵士和巴隆•史文爵士,高舉國王的旗幟,一邊是蘭尼斯特的怒吼雄獅,一邊是拜拉席恩的寶冠雄鹿。 喬佛裡國王騎一匹高大灰馬跟在後面,金色鬈髮上戴著一頂金冠。 珊莎•史塔克騎一匹栗色母馬,走在他身邊,目不斜視,濃密的赤褐色秀髮罩著月長石髮網,披散在肩。兩名御林鐵衛在他們兩側保衛:獵狗位於國王右邊,曼登•穆爾爵士位於史塔克女孩左邊。 接下來是仍在抽泣的託曼,白袍白甲的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跟隨著他,然後是瑟曦,由蘭賽爾爵士陪伴,負責保護的是馬林•特蘭爵士和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提利昂跟隨著姐姐。在他們後面是坐轎子的總主教和一長串廷臣——霍拉斯•雷德溫爵士,坦妲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賈拉巴•梭爾、蓋爾斯•羅斯比伯爵及其他人。最後由兩列衛兵殿後。 在那兩排長矛後面,骯髒邋遢、不修邊幅的民眾用充滿恨意的目光陰沉地凝視著騎馬的人們。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情景,提利昂想。他已命波隆派出二十個傭兵混進人群,預防有事故發生。或許瑟曦對她的凱特布萊克兄弟也作了類似部署。但提利昂覺得這起不了大作用。假如火勢太猛,即使抓把葡萄乾撒進鍋,布丁依舊會烤焦。 他們穿過漁民廣場,沿著爛泥道騎行,然後拐到狹窄彎曲的鉤巷, 開始攀登伊耿高丘。年輕的國王經過時,有些人高呼“喬佛裡萬歲!萬歲!萬歲!”,但保持沉默的人佔了百分之九十九。這群蘭尼斯特家人穿越了衣衫襤褸、飢餓難耐的人海,面對著一片陰鬱壓抑的怒潮。在他面前,瑟曦正和藍賽爾縱聲說笑,但他懷疑她的愉悅是裝出來的。姐姐不可能忽略周圍氣氛的詭異不安,只是向來喜歡逞強而已。 剛爬到一半,只見一名婦女哀嚎著從兩名守衛間擠過來,衝到街道中央,將一具死嬰高舉過頭,擋住國王和他的同伴們。屍體腫脹淤青, 形狀怪異,然而最恐怖的卻是這個母親的眼睛。一開始喬佛裡似乎打算驅馬將她踩倒,但珊莎•史塔克靠過去跟他說了些什麼。於是國王在錢包裡摸索,最後將一枚銀鹿幣朝女人丟去。銀幣在孩子身上彈開,滾過金袍衛士腳下,落入人群中,立時掀起一陣撕打爭奪。可那母親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骨瘦如柴的手臂似乎很難支撐兒子的屍體,正不住顫抖。 “走吧,陛下,”瑟曦朝國王喊,“可憐的東西,我們幫不了她。” 她的話教那母親聽到了。不知怎的,太后的聲音摧毀了她僅存的理智。她原本呆滯的臉因厭惡而扭曲。“婊子!”她尖叫,“弒君者的婊子!亂倫!”她指向瑟曦,將死嬰像麵粉袋一樣投過去。“亂倫!亂倫! 亂倫!” 提利昂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沒看見那坨糞是誰扔的,只聽珊莎倒抽一口氣,喬佛裡便咆哮著咒罵開來。他轉過頭,國王正在擦臉上的棕色汙穢,金髮上也黏了不少,還有些濺到珊莎腿上。

“誰扔的?”喬佛裡尖聲喊叫。他把頭髮往後攏,甩掉一把糞,滿臉狂怒。“給我抓出來!”他大喊,“誰把他交出來,懸賞一百金龍!” “在上面!”人叢中有人喊。國王策馬繞了一圈,審視上方的屋頂和陽臺。人群在互相指點、推擠、咒罵,咒罵彼此也咒罵國王。 “求求您,陛下,就放過他吧。”珊莎懇求。 國王不理她。“把扔髒東西的人抓出來!”喬佛裡命令,“他不給我舔乾淨,我就要他的腦袋!狗,你去抓!” 桑鐸•克里岡聽命縱身下馬,但他無法穿過血肉構成的重重人牆, 更別說上屋頂了。近處的人蠕動推搡著讓路,遠處的人卻想擠近來看熱鬧。提利昂嗅出災難的味道。“克里岡!停下!那人早跑了。” “我要抓他!”喬佛裡指向屋頂。“就在上面!狗,砍出一條路,把他帶——” 他的話淹沒在一陣騷動中,憤怒、恐懼與憎恨構成的響雷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將他們吞沒。“雜種!”有人對喬佛裡尖叫,“雜種!禽獸!”另一些人朝太后大喊“婊子!”,“亂倫!”,提利昂則受到“怪胎!”和“半人!”的攻擊。謾罵中還混雜著一些呼聲,如“主持正義!”,“羅柏萬歲!羅柏國王萬歲!少狼主萬歲”,“史坦尼斯萬歲!”,甚至“藍禮萬歲!”。街道兩側均是人群湧動,擠向矛杆,金袍衛士們拼力維持防線,石塊、糞便及各種汙物從頭頂嗖嗖飛過。“給我們吃的!”一個女人高呼。“麵包!”她後面一個男人大叫。“我們要面包,雜種!”一瞬之間,上千個聲音一起呼喝。喬佛裡國王、羅柏國王和史坦尼斯國王都被放在一旁,只有麵包國王統治天下。“麵包,”他們不斷叫嚷,“麵包!麵包!” 提利昂一踢馬刺,奔到姐姐身邊,高喊:“回城堡。快。”瑟曦略一點頭,藍賽爾爵士拔出劍來。佇列前端,傑斯林•拜瓦特正大吼著發令,騎兵們旋即挺槍排成楔形佇列。國王焦急地騎馬兜圈,無數隻手越過金袍衛士的防線,朝他抓去。有一隻手成功地抓住了腿,但只有一剎那,曼登爵士手起劍落,那隻手齊腕而斷。“快跑!”提利昂對外甥喊,

並狠狠地在他馬屁股上拍了一掌。那馬後腿人立,仰天嘶鳴,跟隨騎兵隊,往前衝去,人潮在前面散開。 提利昂緊跟國王的馬,闖入這一縫隙,波隆提劍相隨。策馬飛奔之際,一塊凹凸的石頭擦著他頭皮飛過,一顆腐爛的白菜砸到曼登爵士的盾牌上,四散飛濺。在他們左側,三名金袍衛士被洶湧的人潮擠倒,接著人群踩過軀體,湧向前來。獵狗的馬仍在跟隨隊伍,但其主人已不見蹤影。提利昂看見艾倫•桑塔加從馬鞍上被拽了下來,手中拜拉席恩家的黑金旗幟也被扯掉。巴隆•史文爵士則扔下蘭尼斯特的獅子旗,拔出長劍。他左劈右斬的當口,落下的旗幟被人群撕開,千百塊襤褸的碎片如暴風中的紅葉一般旋轉飛舞,頃刻間便歸於無形。有個人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喬佛裡馬前,國王驅馬踏過。只聽蹄下一聲慘叫,提利昂辨不清這是男人、女人還是小孩。喬佛裡臉色蒼白,只管向前狂奔,曼登•穆爾爵士伴隨在左,猶如一道白影。 突然之間,那個瘋狂的世界已被拋在身後,他們“嗒嗒”地穿越城堡前的鵝卵石廣場。一列長槍兵守衛著大門。傑斯林爵士正重整槍騎兵, 準備再次衝鋒,長槍兵佇列則向兩邊分開,放國王一行人透過鐵閘門。 淡紅色的城牆高矗於頭頂,其上擠滿十字弓手,令人安心。 提利昂不記得自己如何下的馬。只見曼登爵士把顫抖的國王扶下來,瑟曦、託曼和蘭賽爾也騎過大門,馬林爵士和柏洛斯爵士緊隨其後。柏洛斯的劍上血跡斑斑,而馬林後背的白袍已被撕掉。巴隆•史文爵士的頭盔不見了,他的坐騎大汗淋漓,口吐鮮血。霍拉斯•雷德溫護著坦妲伯爵夫人回來,可她女兒洛麗絲被撞下馬去,沒能逃脫,她急得快要發瘋。蓋爾斯伯爵的臉色比平日更灰白,他結結巴巴地講述總主教如何從轎子裡跌出來,人群一擁而上,而他尖聲祈禱。賈拉巴•梭爾似乎看到御林鐵衛的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衝回總主教傾覆的轎子邊, 但他不能肯定。 提利昂隱約意識到有個學士正在詢問他是否受傷。他二話不說,推開庭院裡的人叢,來到外甥面前。外甥的王冠歪在一邊,上面凝結著糞便。“叛徒!”喬佛里正激動地嚷嚷,“把他們的頭通通砍掉!我要——”

侏儒朝喬佛裡泛紅的臉上重重一巴掌,打飛了王冠。接著他一把將其推倒在地,揚腿便踢,“你這瞎了眼的大蠢貨!” “他們是叛徒!”喬佛裡在地上嘶喊。“他們辱罵我,攻擊我!” “那是因為你放你的狗去對付他們!你以為他們會怎樣?乖乖跪下來任獵狗宰割?你這個被寵壞的小屁孩,一點頭腦都沒有,除了克里岡, 天知道還有多少人給你害死,而你居然逃掉了,毫髮無傷!你這該死的!”他用力踢他。這感覺真過癮,他想多踢兩下,但喬佛裡大聲哀嚎,曼登•穆爾爵士便將提利昂拉開,隨後波隆將他一把抱住。瑟曦將藍賽爾丟給巴隆•史文爵士,自己跪倒在兒子身旁。提利昂甩開波隆的手,“還有多少人在外面?”他大吼,也不知是在對誰說。 “我女兒!”坦妲伯爵夫人哭訴。“求求你們!得有誰去救洛麗絲……” “普列斯頓爵士沒回來,”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彙報,“艾倫•桑塔加也沒有。” “‘保姆’也沒回來。”霍拉斯•雷德溫爵士說。那是眾侍從給小提瑞克 •蘭尼斯特取的綽號。 提利昂環顧庭院。“史塔克家的女孩呢?” 一時全場靜默。最後喬佛裡開口:“她一開始騎在我旁邊,之後我就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提利昂用麻木的手指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若是珊莎•史塔克有個三長兩短,詹姆難逃一死。“曼登爵士,你是她的護衛。” 曼登•穆爾爵士不為所動,“當他們開始圍攻獵狗,我首先想到的是國王。” “正該如此,”瑟曦插嘴,“柏洛斯,馬林,回去找那女孩。” “還有我女兒,”坦妲夫人啜泣道,“求求你們了,爵士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