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艾倫爵士。” 坦妲伯爵夫人走近來,“我女兒——” “壓根兒沒見著。”獵狗皺著眉頭環顧庭院。“我的馬呢?要是那馬有個三長兩短,我非找人算賬不可!”
“它跟著我們跑了一段,”提利昂說,“但不知後來怎樣。” “火!”城牆上一聲尖叫。“大人們,城裡失火了!跳蚤窩燃起來了!” 提利昂已經極度疲倦,然而現在不是自暴自棄的時候。“波隆,帶足人手,務必確保水車的安全,”諸神保佑,野火!如果有一丁點火星濺上那些……“情非得已的話,可以放棄跳蚤窩,但決不能讓火勢蔓延到鍊金術士公會大廳,明白嗎?克里岡,你跟他一起去。” 片刻之間,提利昂在獵狗陰鬱的眼睛裡似乎瞥到了恐懼。火,他想起來,異鬼抓走我吧,他痛恨火,他嘗夠了那滋味。但克里岡恐懼的眼神轉瞬即逝,被熟悉的陰沉表情所代替。“去就去,”他說,“但不是奉你的命。我要去找馬。” 提利昂轉向剩下的三名御林鐵衛。“你們每人護送一個傳令官到城裡去宣令,叫民眾都回家。待最後一響暮鐘敲完,誰還留在街上,格殺勿論。” “我們職責所在,理當守護國王。”馬林爵士乖巧地說。 瑟曦暴跳如雷。“執行我弟弟的命令才是你的職責!”她惡狠狠地叫道,“首相是國王的代言人,膽敢抗命即是反叛!” 柏洛斯和馬林互換一個眼色。“我們要穿著白袍去嗎,太后陛下?”柏洛斯爵士問。 “光著身子也無所謂!那樣倒好,可以提醒暴民你們還是男人。看到你們在街上的表現,只怕大家都忘了!” 提利昂任由姐姐大發雷霆。他的頭陣陣刺痛,他覺得自己聞到了煙味,但大概是由於神經過於緊張。 兩名石鴉部民守著首相塔的門。“去把提魅之子提魅找來。”
“石鴉部的人才不會追著灼人部的人呱呱叫。”一個原住民傲慢地告訴他。 提利昂竟忘了自己在跟什麼人打交道,“那就叫夏嘎。” “夏嘎在睡覺。” 他好不容易才剋制住大聲吼叫的衝動。“把他叫醒。” “叫醒多夫之子夏嘎可不簡單,”那人抱怨,“他的火氣可嚇人了。”他嘟囔著走開。 夏嘎一邊打著呵欠,一邊伸著懶腰晃悠過來。“半個城市在暴亂, 另一半著了火,而夏嘎居然躺著打呼嚕。”提利昂說。 “夏嘎不愛喝你們這兒的泥巴水,只好喝淡啤酒和酸葡萄酒,喝了就頭痛。” “我把雪伊安置在鋼鐵門附近富人區的一個大宅裡。我要你立刻去那裡保護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確保她的安全。” 大個子笑了,亂蓬蓬的鬍子裂開一條縫,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齒。“夏嘎把她接過來。” “不,只要保她不受傷害就好。告訴她我會盡快趕去看她。或許就在今晚,不然明天一定去。” 然而當夜幕降臨時,城裡依然一片混亂。雖然根據波隆的彙報,火勢已經撲滅,多數遊蕩的暴民也被驅散,但提利昂心裡有數,不管自己多麼渴望雪伊雙臂的撫慰,今晚哪兒也去不了。 傑斯林•拜瓦特爵士送來遇難者名單時,他正在陰暗的書房中吃冷雞和烤麵包。天色已由黃昏轉為黑夜,僕人們進來點亮蠟燭,併為壁爐生火,卻被提利昂吼叫著趕走。他的情緒就跟這間屋子一樣陰暗,拜瓦特帶來的訊息更是雪上加霜。
名單首位是總主教,他一邊尖叫著乞求諸神大發慈悲,一邊被民眾撕成了碎片。對飢餓的人們而言,胖得走不動的修士正是最佳目標,提利昂心想。 普列斯頓爵士的屍體一開始被忽略了——因為金袍衛士們找的是白甲騎士,而他被無數人連戳帶砍,從頭到腳成了紅棕色。 艾倫•桑塔加爵士躺在陰溝裡,頭盔被砸扁,腦袋成了一團紅泥。 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在某家制革店後面把貞操獻給了數十個粗俗的男人。金袍衛士們發現她時,她正赤裸身子在醃肉街上游蕩。 提瑞克不見蹤影,總主教的水晶冠也下落不明。九個金袍衛士被殺,四十人受傷。至於暴民死了多少,無人關心。 “死活不論,你必須把提瑞克找到,”拜瓦特報告完後,提利昂簡略地說,“他還是個孩子,而他父親是我過世的提蓋特叔叔,對我一向很好。” “我們會找到他,以及總主教的冠冕。” “讓異鬼用總主教的冠冕互相干吧!我才不管。” “當你任命我為都城守備隊的司令官時,曾告訴我你只要真相。” “我有預感,不管你打算說什麼,我都不會喜歡。”提利昂陰鬱地說。 “直到今天為止,都城依然在我掌控中,但是大人,我無法擔保明天的情況。壺裡的水就要煮開鍋,盜賊和殺人犯在市內橫行,人人自危。此外,該死的瘟疫在臭水灣的貧民區蔓延,銅板和銀幣都已經搞不到食物。從前只在跳蚤窩暗地流傳的叛國言論,而今已在會館和市場內公開宣講。” “你要增加人手?”
“現今的手下尚有半數我信不過。史林特當初一口氣將守備隊擴充了三倍,但不是穿上金袍就能當守衛的。毋庸置疑,新兵裡也有品格高尚的好人,但更多的是暴徒、醉鬼、懦夫和叛徒,多得出乎你意料。這些傢伙訓練不足,缺乏紀律,更無忠誠可言——他們只忠於自己那身臭皮囊。一旦發生戰爭,恐怕頂不住。” “沒這個奢望,”提利昂說,“一旦城牆被突破,我們就完了,這道理打一開始我就明白。” “此外,我必須指出,我的部下多半是平民出身。從前,他們和今天的這些暴徒一起在街上行走,在酒館喝酒,甚至在食堂同喝‘褐湯’。 不用我提醒,你的太監應該告訴過你,蘭尼斯特家在君臨不受歡迎。當年伊里斯開城之後,你父親大人血洗君臨的故事,有許多人記憶猶新。 大傢俬下流傳,如今諸神降罰,天怒人怨,全因你們家族罄竹難書的罪孽——你哥哥謀殺了伊里斯國王,你父親屠戮了雷加的孩子們,還有你外甥喬佛裡處死艾德•史塔克、日常施行野蠻審判。有人公開懷念勞勃國王當政時期,並且暗示如果讓史坦尼斯坐上王座,好日子就會重新到來。這些話,你在食堂、在酒館、在妓院,隨處可以聽到——恕我直言,恐怕在兵營和守衛廳裡也一樣。” “你想告訴我,他們恨我的家族?” “是的……導火線一旦點燃,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對我呢?” “去問你的太監。” “我在問你。” 拜瓦特深陷的眼睛對上侏儒大小不一的雙眼,一眨也不眨。“他們最恨的就是你,大人。” “最恨我?”顛倒黑白!他差點窒息。“要他們享用死屍的是喬佛裡, 放狗對付他們的也是喬佛裡。他們怎能怪到我頭上呢?”
“陛下還是個孩子,街頭傳言都是奸臣禍國。太后向來不為平民所愛,‘蜘蛛’瓦里斯更不用說……但他們最怨恨的是你,因為在勞勃國王時代——他們口中的黃金時代——你姐姐和太監就已經在這兒了,但你不在。他們指責你讓狂妄自大的傭兵和骯髒粗魯的野蠻人進了城,目無王法,予取予奪,攪得都城烏煙瘴氣;他們指責你放逐傑諾斯•史林特,因為嫉恨他的坦率正直;他們指責你將睿智溫和的派席爾打進地牢,因為他敢直言進諫。有人甚至說你居心不良,打算攫取鐵王座。” “是是是,除此之外,我還是個醜陋畸形的怪物,千萬別忘了。”他握指成拳。“夠了!我們都有工作要處理。你下去吧。” 這些年來父親大人一直瞧不起我,或許他是對的。我盡了全力,卻只落得這番下場,提利昂孤獨地想。他瞪著吃剩的晚餐,冷冰冰油膩膩的雞讓他反胃,便厭惡地將之推開,大聲呼喚波德,派那孩子去找瓦里斯和波隆。瞧瞧吧,我信賴的顧問,一個是太監,一個是傭兵,而我的情人是個妓女。這說明什麼呢? 波隆一進門就抱怨光線昏暗,堅持要在壁爐生火。所以當瓦里斯到來時,屋裡已經爐火熊熊。“你去哪裡了?”提利昂責問。 “替國王辦事呢,我親愛的大人。” “啊,是的,替國王辦事,”提利昂咕噥著,“我外甥連馬桶都坐不穩,還坐鐵王座!” 瓦里斯聳聳肩,“學徒嘛,總是要先學一學。” “我瞧在煙霧巷裡隨便抓個學徒來統治都比你家國王稱職。”波隆徑自坐到桌邊,撕下一根雞翅。 提利昂已經習慣了傭兵的無禮,但今晚卻按捺不住。“我允許你替我吃晚餐了嗎?” “反正你也不打算再吃了嘛,”波隆嘴裡塞滿雞肉,“全城都在挨餓,糟蹋食物就是犯罪。有酒嗎?”
接下來就該讓我斟酒了,提利昂悶悶不樂地想。“你太放肆了。”他警告。 “是你太保守啦。”波隆隨手將雞骨頭丟到草蓆上。“你有沒有想過,假如出生的順序調個個兒,大家的日子就好過多了?”他將手指伸進雞裡,撕下一把胸脯肉。“我指的是那個哭哭啼啼的託曼。看樣子,似乎別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這才像個好國王。” 提利昂意識到傭兵的暗示,一陣寒意爬上脊樑。假如託曼是國王…… 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託曼稱王。不,這種方法他連想也不願想。喬佛裡是他的外甥,是瑟曦的兒子,詹姆的兒子。“憑這些話,我就該砍你腦袋。”他告訴波隆,傭兵卻哈哈大笑。 “朋友們,”瓦里斯說,“鬥嘴無益。我請求兩位,將心掏出來,協力辦事啊。” “掏誰的心?”提利昂酸溜溜地說。他想到幾個頗有誘惑力的候選人。
戴佛斯科塔奈•龐洛斯爵士沒穿盔甲,騎著一匹栗色駿馬,他的掌旗官騎的則是深灰斑點馬。在他們頭頂,高高飄揚著拜拉席恩的寶冠雄鹿旗和龐洛斯家的褐底白羽旗,那白羽乃是兩根交叉的翎毛。科塔奈爵士鐵鏟狀的鬍鬚也是褐色,而他已完全謝頂。國王浩大壯觀的隊伍包圍了他, 然而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氣餒和驚慌。 大隊人馬跑動時鍊甲、板甲哐當作響。戴佛斯本人也穿了盔甲,只覺得很不適應:肩膀和後背正因這不習慣的重量而痠痛不堪。他認定自己看起來一定累贅又愚蠢,不禁又一次懷疑來此的必要性。我不該質疑國王的命令,可…… 這群人裡的每一個都比戴佛斯•席渥斯出身高貴,地位優越。朝陽下,南方的大諸侯們閃閃發光。他們穿著鍍金鍍銀的鎧甲,戰盔上裝飾著絲羽、翎毛或做成家徽形狀、眼睛鑲嵌寶石的雕像。在這群富貴榮華的隊伍中,你一眼就能認出史坦尼斯,和戴佛斯一樣,國王著裝樸素, 只穿了羊毛衣和皮甲,只有頭頂的赤金王冠分外奪目。國王走動時,陽光灑在火焰形狀的冠沿上,映出璀璨光輝。 自黑貝莎號返航並加入封鎖風息堡的艦隊以來,整整八天過去了, 但此刻竟是戴佛斯和自己的國王靠得最近的一次。剛一抵達,他便要求面見國王,卻被告知國王很忙。國王最近一直很忙,這點戴佛斯從兒子戴馮那裡瞭解到了,兒子是王家侍從之一。如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權勢大大增強,貴族諸侯們便成天圍著他,嗡嗡唧唧,活像屍體上的蒼蠅。他看起來的確像半具屍體啊,和我離開龍石島那時相比,蒼老了許多。戴馮說最近國王幾乎不能入睡。“藍禮大人死後,他就為噩夢所困擾,”男孩向父親傾訴,“連學士的藥也不管用。只有梅麗珊卓夫人有辦法安撫他入眠。” 這就是她和他同住大帳的原因嗎?戴佛斯納悶。一起祈禱?還是用別的法子安撫他入眠?這問題不僅逾越,而且他也不敢問,即使問自己兒子也不妥。戴馮是個好孩子,但他的上衣上驕傲地繡著烈焰紅心,某日黃昏,父親也見他在篝火前祈禱,懇求真主光之王賜予黎明。他是國王的侍從,他告訴自己,理當好好侍奉國王的神靈。 戴佛斯幾乎遺忘了風息堡的牆壘是多麼高大雄偉,直到如今它們重新逼近他的眼簾,他方才再度感嘆於此地的氣勢。史坦尼斯國王在高牆下停住,離科塔奈爵士及其掌旗官數尺之遙。“爵士先生。”他帶著僵硬的禮貌開口,沒有下馬的意思。 “大人。”對方的語氣不那麼有禮,回答也正如所料。 “遵照正式禮儀,面見國王應該尊稱陛下。”佛羅倫伯爵朗聲宣佈。 他的胸甲上刻了一條光彩奪目的紅金狐狸,旁邊圍著一圈天青石花。這位亮水城伯爵高大、尊嚴、富貴,在藍禮的部屬中頭一個倒向史坦尼斯,也是頭一位公開宣佈棄絕舊神,改信光之王的南境諸侯。史坦尼斯把王后和她叔叔亞賽爾爵士留在龍石島,但後黨的勢力卻不減反增,不論成員還是權勢都變得空前龐大,這其中艾利斯特•佛羅倫自然居功至偉。 科塔奈爵士不理會他,徑自和史坦尼斯交談:“陪你來的都是些大人物呢。高貴的伊斯蒙大人、埃洛爾大人和瓦爾納大人。綠蘋果佛索威家的瓊恩爵士和紅蘋果佛索威家的布賴恩爵士,藍禮國王的兩名彩虹護衛——卡倫爵爺和古德爵士……當然啦,少不了咱們尊貴高尚的亮水城伯爵艾利斯特•佛羅倫老爺。後面那個是你的洋蔥騎士?幸會,戴佛斯爵士。至於這位女士,抱歉,只怕我還不認識。” “我名叫梅麗珊卓,爵士。”一行人中唯有她毫無武裝,一身平滑紅袍,喉頭的大紅寶石啜飲日光。“侍奉你的國王和光之王。” “祝你工作順利,夫人,”科塔奈爵士回答,“但我侍奉著別的神靈,效忠於另一位王。” “只有一個真神,只有一個真王。”佛羅倫伯爵宣佈。
“我們是來這裡爭論神學理論的?大人,若您肯事先通報,我定會帶上修士前來。” “你很清楚我們來此的目的,”史坦尼斯說,“我給了你兩個星期時間考慮我的條件,你也派了信鴉去討救兵,結果沒人來幫你,以後也不會有。風息堡只能孤軍作戰,而我的耐心已到了極限。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爵士,我命令你開啟城門,把按照權利屬於我的財產交還於我。” “條件?”科塔奈爵士問。 “不變,”史坦尼斯說,“我赦免了你面前這些領主老爺,我也會饒恕你的叛逆罪行。你手下計程車兵可以自行選擇加入我軍或是回家。他們可以保留自己的武器,以及本人能帶走的私人財物。不過,我要徵用所有的馬匹和牲口。” “艾德瑞克•風暴呢?” “我哥哥的私生子必須交到我手中。” “那麼我的回答依舊是:不,大人。” 國王咬緊下巴。一言不發。 梅麗珊卓替他回話:“身處黑暗矇昧中的俗人啊,願真主光之王保護你,科塔奈爵士。” “願異鬼雞姦你的光之王,”龐洛斯啐了一口,“幹完再用你這身爛布揩它的屁股。” 艾利斯特•佛羅倫伯爵清清喉嚨。“科塔奈爵士,請注意你的言行。 國王陛下無意傷害孩子。這孩子不僅是他的親生血脈,也是我的血親。 眾所周知,他母親就是我的親侄女狄麗娜。就算你信不過國王陛下,你也該信得過我。你瞭解我,我向來講求榮譽——”
“你向來貪戀權位!”科塔奈爵士打斷他。“換神靈換國王就跟我換靴子一般隨便!你和我面前這堆變色龍毫無二致。” 國王周圍傳出一陣惱怒的喧譁。他所說的與事實相距不遠,戴佛斯心想。不久之前,佛索威家族、古德•莫里根、卡倫伯爵,瓦爾納伯爵,埃洛爾伯爵以及伊斯蒙伯爵還都是藍禮的部下,坐在他的大帳裡, 幫他制訂作戰計劃,謀劃如何推翻史坦尼斯。這位佛羅倫大人也在其列 ——他雖是賽麗絲王后的伯父,但當藍禮的星宿冉冉上升時,親情根本無法阻止亮水城伯爵向藍禮屈膝。 布萊斯•卡倫驅馬上前幾步,海灣吹來的風抽打著他長長的彩虹披風。“這裡沒有人是什麼‘變色龍’,爵士先生。我的忠誠乃是獻給風息堡,如今史坦尼斯國王才是此地的合法主人……更是我們真正的國王。 他是拜拉席恩家族最後的血脈,勞勃和藍禮的繼承人。” “如你所言不虛,為何百花騎士沒有隨你前來?馬圖斯•羅宛在哪裡? 藍道•塔利又在哪裡?奧克赫特伯爵夫人呢?這些最擁護藍禮的人為何不肯前來?我再問你,塔斯的布蕾妮在何處?” “她?”古德•莫里根大笑。“她早溜了,動作倒挺快。謀害藍禮國王的正是她呀。” “撒謊。”科塔奈爵士說,“當年在暮臨廳,布蕾妮還是個在父親腳邊跑來玩去的小女孩時我就認得她了。後來暮之星把她送來風息堡,我對她更是知根知底。瞎子都能看出,她對藍禮一見鍾情。” “正是,”佛羅倫伯爵說,“最毒不過婦人心,有多少純情少女因為感情遭拒,就狠心謀殺傾心的男子?不過依我看,殺害國王的應是史塔剋夫人。她千里迢迢從奔流城趕到這兒來締結聯盟,卻被藍禮一口回絕。想必她把他視為兒子的一大威脅,所以除掉了他。” “是布蕾妮乾的,”卡倫伯爵堅持,“埃蒙•庫伊爵士臨死前為此發過誓。我也對您發誓,我說的是實情,科塔奈爵士。”
科塔奈爵士語帶極度輕蔑:“你發的誓值幾個錢?你看看你,居然還穿著這身彩虹披風。這不就是你誓言守護藍禮陛下那天他給你的嗎? 現在他人已經死了,你呢?你活得倒自在!”他轉而叱罵古德•莫里根,“我也要問你同樣的問題,爵士先生。你是綠衣衛古德,對不對?你是不是彩虹護衛的一員?你有沒有宣誓將自己的生命獻給國王?如果我有這件披風,可沒那麼厚的臉皮穿出來招搖現世!” 莫里根勃然大怒:“龐洛斯,你該慶幸這是和平談判,否則你這麼口出狂言,我割了你舌頭!” “就像你閹自己命根子那樣?你也算條漢子?” “夠了!”史坦尼斯道,“我弟弟因謀逆大罪而遭身亡這是光之王的意願。誰下手都一樣。” “對你這種人而言,或許如此,”科塔奈爵士說,“我已經聽過了你的提議,史坦尼斯大人。現在請聽聽我的。”他拔下手套,投擲出去, 正中國王面門。“一對一決鬥。劍、槍或任何你提出的武器都行。假如你害怕拿你的魔法劍與貴體去和一位老人犯險的話,儘可指名代理騎士。無論是誰,我來者不拒。”他嚴厲地看了古德•莫里根和布萊斯•卡倫一眼。“照我看,這些小畜生可都躍躍欲試哪。” 古德•莫里根爵士的臉氣得發黑。“求陛下恩准,我來料理他。” “我也願意。”布萊斯•卡倫望向史坦尼斯。 國王咬緊牙關。“我不接受你的挑戰。” 科塔奈爵士似乎並不驚訝。“大人,你如此退縮是嫌決鬥不公平?怕自己力有未逮,舉不動武器?還是怕我尿在那把燒火棍上,把它澆滅了?” “你當我是大傻瓜,爵士?”史坦尼斯反問。“我手下有兩萬大軍,而你被海陸兩面團團包圍。當最後的勝利毫無疑問屬於我時,憑什麼要選擇單打獨鬥?”國王伸手指著對方。“我給你一個嚴正警告。假如你強迫我動用武力,那你們將得不到任何寬待。我軍會像暴風一樣席捲此城, 城陷之日,你和你所有的部下只有被作為叛徒吊死一條路。” “你來吧,這正是諸神的意願。卷你的風暴,大人——然而,如果你還有腦子,請記得這座城堡的名字。”科塔奈爵士一拉韁繩,朝城門飛馳而去。 史坦尼斯一言不發,靜靜地調過馬頭,開始回營。其他人跟隨行動。“這樣的工事,如果強攻,只怕會損失好幾千人。”年邁的伊斯蒙伯爵發愁地說,以母親那方的血緣而論,他算是國王的外公。“依我看, 只拿一條生命冒險會不會比較妥當?我們的要求正當,天上諸神一定會祝福您的代理騎士,保佑他獲得勝利。” 是真主,沒有諸神了,戴佛斯想。你忘了嗎,老先生?我們如今只有一位獨一無二的神靈,那就是梅麗珊卓的光之王啊。 瓊恩•佛索威爵士說:“縱然我的劍法尚不及卡倫大人和古德爵士的一半,但我也很樂意代您出戰。陛下,請您放心,科塔奈找不到代理騎士,因為藍禮並未在風息堡留下任何像樣的武士,城裡的守軍不是老頭就是剛入伍的小孩。” 卡倫伯爵也表贊同:“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唾手可得的勝利,而且充滿了光榮。想想看,用美妙的一擊贏下雄偉的風息堡!” 史坦尼斯一眼掃過眾人。“你們嘰嘰喳喳活像枝頭的喜鵲,而且比它更沒腦子。我要自己靜一靜。”國王盯住戴佛斯。“爵士,跟我來。”他一踢馬刺,遠遠拋開他的隨從團,只有梅麗珊卓繼續跟隨。她舉著一幅巨大的烈焰紅心旗,寶冠雄鹿繡在心的內部,似乎已被完全吞噬。 戴佛斯騎過貴族領主們身邊跟上國王,看到人們面面相覷。這些人可不是洋蔥騎士,他們來自久負盛名的尊貴家族,驕傲而有勢力。不知怎的,他意識到藍禮從不會如此斥罵他們。那位年輕的拜拉席恩天生便適合宮廷交際,而他的兄長卻很令人悲哀地一點都不會。
馬兒快跑到國王身邊,他放慢速度。“陛下。”從近觀之,史坦尼斯的氣色比剛才所見還要糟糕。他形容枯槁,眼旁有著深深的黑眼圈。 “走私者應該很能察言觀色,”國王說,“你來評價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如何?” “他很頑固。”戴佛斯小心翼翼地說。 “依我看,只怕是想死想得發瘋,居然敢當面拒絕我的寬恕。好啊,這下他不但葬送掉自己的性命,還給全城的人都判了死刑。決鬥?”國王不屑地一哼。“毫無疑問,他當我是勞勃!” “我認為他只是想孤注一擲。他哪裡有別的指望呢?” “當然沒有。城堡一定會陷落。但如何能加快程序?”史坦尼斯陷入沉思,透過馬蹄有節律的“嘚嘚——嘚嘚”聲,戴佛斯聽見國王磨牙的細微響動。“艾利斯特大人力主把老龐洛斯爵爺帶來。他是科塔奈爵士的父親,你認識他,對不對?” “當我以您信使的身份遍訪南境諸侯時,龐洛斯大人待我最為客氣有禮。”戴佛斯說,“但他已經老朽不堪,陛下,他虛弱無力,疾病纏身。” “佛羅倫的意思就是要在大庭廣眾之中展示他的虛弱。比方說,在他親生兒子面前,給他脖子套上繩索。” 反對後黨是危險的舉動,但戴佛斯發誓要對國王永遠忠實。“我以為此舉很不妥當,國王陛下。就算科塔奈爵士看著父親死在面前,以他的操守,也決不會負人所託。這樣的行為對我們毫無益處,徒然為我們的事業蒙上汙名罷了。” “汙名?”史坦尼斯惱火地說,“莫非你要我饒恕叛國者的性命?” “您不就饒恕了後面這群老爺?” “你在指責我,走私者?”
“我沒資格責備陛下。”戴佛斯唯恐自己說得太多。 國王不依不饒。“你對這位龐洛斯的評價比對我帳下諸侯的評價還要高。為什麼?” “因為他堅持信念。” “堅持對一位死了的篡奪者的信念。” “不錯,”戴佛斯同意,“然而終究,他能堅持。” “而我們後面這群人做不到?” 戴佛斯已經在史坦尼斯面前說了太多,此時再不能假裝靦腆。“去年他們是勞勃的人。一個月之前是藍禮的部下。今早上卻又都成了您的忠臣。那麼明天,他們會倒向誰呢?” 聽罷此言,史坦尼斯哈哈大笑。笑聲猶如一場突兀的風,聲調粗魯,滿是嘲弄。“我不是給你說了嗎,梅麗珊卓?”他對紅袍女道,“我的洋蔥騎士總能對我實言相告。” “您的確很瞭解他,陛下。”紅袍女說。 “戴佛斯,我一直很想念你。”國王說,“你說得沒錯,在我後面, 跟了一大群叛國賊,我的鼻子不會欺騙我,這幫封臣爵爺們在犯上作亂期間尚且反覆無常!我是需要他們,但你要知道:我曾因更輕微的罪行懲罰過比他們高貴的人,如今卻不得不欣然饒恕他們的罪孽,心裡是很難受的。你完全有理由責備我,戴佛斯爵士。” “您自責的程度比我想說的還要深刻,陛下。不用過慮,您需要這些大諸侯為您的王位而——” “他們只是我的指頭,如此而已。”史坦尼斯露齒而笑。 戴佛斯本能把手伸向脖子上的皮袋,感覺到內裡的指骨。幸運符。
國王察覺了他的反應。“你還把它們留著,洋蔥騎士?你還念著它們?” “不。” “那為什麼留著?我一直很奇怪。” “因為它們能提醒我,我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從哪裡來,以及您的公正無私,陛下。” “這的確是公正,”史坦尼斯道,“善行並不能抵消惡行,惡行也不能掩蓋善行,行為各有其報應處置。你既是英雄也是走私者。”他回頭瞥了瞥佛羅倫伯爵等人,那些彩虹護衛和新近投靠的領主正在遠處跟隨。“被寬恕的老爺們最好想清楚這一點。優秀的人、真誠的人因為錯誤地相信喬佛裡是真正的國王,故而為他奮戰;北方人在羅柏•史塔克麾下或許也抱有同樣的情懷;但這些倒向我弟弟的人明知他是在篡位。 他們將合法的國王棄於不顧,為了什麼?不就是做著權力與榮耀的迷夢麼,而我將永遠記得他們的行徑。是的,我饒恕了他們,原諒了他們, 但我並未遺忘。”他沉默片刻,思考著自己的公正,然後又突然開口,“百姓對藍禮之死怎麼看?” “他們為他哀悼。您弟弟頗得民心,受人愛戴。” “傻瓜愛傻瓜,”史坦尼斯抱怨,“雖然我也很傷感,但我哀悼的是小時候那個他,而非長大後的這個人。”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百姓對瑟曦亂倫的訊息又有什麼議論?” “我在場時,他們自然高呼擁護史坦尼斯國王。然而當我的船離開後,他們的態度就很難說了。” “換言之,你的意思是他們不相信?” “我幹走私行當的時候,學到一個教訓:有些人什麼都會相信,而有些人什麼都不信。世上的人中這兩種居多。您知道,還有另一個版本的傳言在——”
“是的,”史坦尼斯咬牙切齒地道,“有人說賽麗絲揹著我出軌,喜歡上一個滿頭鈴鐺的傻瓜,說我女兒的生父其實是個弱智弄臣!荒謬絕倫,無恥至極。我和藍禮會面時他居然還拿這個來損我。只有補丁臉一樣的瘋子才會相信如此的謊話。” “話是這麼說,陛下……可不論心裡相不相信,老百姓們總喜歡傳來傳去。”很多地方這謠言甚至比他的船還先到,讓他帶來的事實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勞勃就算尿在杯子裡讓人喝,很多人也會心甘情願地說那是美酒。我給他們純淨的涼水,他們卻要眯起眼睛疑神疑鬼,喝完還會竊竊私語水的味道不對勁!”史坦尼斯咬緊牙關。“哪天要是有人造謠,說殺死勞勃的那頭豬被我施法附了體,我看他們八成也會信。” “天下悠悠眾口,您是防不住的,陛下,”戴佛斯說,“但您只要揪出殺害您哥哥們的真兇,為他們報仇雪恨,所有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 對他的話,史坦尼斯似乎只在意一半。“我毫不懷疑瑟曦與勞勃之死脫不了干係。我會為他討回公道,嗯,也會還奈德•史塔克和瓊恩•艾林一個公道。” “那藍禮呢?”戴佛斯不及考慮,這句話便衝口而出。 國王沉默許久,最後才輕聲說:“我夢見很多次,夢見藍禮的死。 那是一座綠色的帳篷,有蠟燭,尖叫的女人,還有血。”史坦尼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死的時候我還在睡覺,你的戴馮可以作證。當時他努力想搖醒我。黎明已近,我的封臣們正在外面焦急萬分地等候。藍禮將在破曉之時發動進攻,我早該穿戴整齊,披掛上馬,卻不知怎地,竟然還躺在床上。戴馮說我當時手腳揮打、大聲哭喊著醒來,但那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夢而已。藍禮死的時候我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營帳,醒來之時雙手乾乾淨淨。”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感覺到不存在的指尖正在發癢。這裡一定有什麼蹊蹺,前走私者心想,但他還是點點頭,說:“是的。”
“談判時,藍禮想送我一個桃子。他嘲笑我,挑釁我,威脅我,最後想送我一個桃子。我本以為他是要拔劍,所以按住了自己的劍。難道這就是他的意圖,想讓我顯示內心的恐懼?這是他的又一個無聊玩笑?又或當他說起桃子多麼可口時,其實別有深意?”國王用力搖頭,活像一隻咬住兔脖子搖晃的狗。“只有藍禮,才能用一顆水果煩我如此。他的謀逆導致了他的毀滅,但我的確愛他,戴佛斯,如今我明白了。我發誓, 直到進墳墓的那一天,我都會記得弟弟的桃子。” 此時,他們到了營地,穿過排列整齊的帳篷、隨風飄舞的旗幟和堆疊有序的武器。空氣中馬糞的臭氣十分濃重,混合著燃木的煙塵和燉肉的香味。史坦尼斯勒住馬韁,直接解散了佛羅倫伯爵和其他貴族,命令他們一小時後再來大帳參加作戰會議。人們鞠躬後便四散而去,只留戴佛斯和梅麗珊卓陪國王前去中軍大帳。 大帳是名副其實的大帳,如此才能供他和諸侯們開會;然而裡面卻十分樸素。和普通士兵的營帳一樣,它是用帆布縫成,金色的染料早已褪成暗黃。只有帳篷頂那面高高飄揚的旗幟方才指示出這是國王的帳篷。當然,醒目的還有帳外的衛兵:後黨的人拄著長矛,烈焰紅心縫在他們原本的家徽位置上。 馬伕們跑來扶他們下馬。一名守衛接過梅麗珊卓手中笨重的旗幟, 深深地插進鬆軟的泥土裡。戴馮站在門邊,等著為國王掀帳門,年長的拜蘭•法林也在旁邊。史坦尼斯摘下王冠,交給戴馮。“拿兩杯冷水。戴佛斯,跟我來。夫人,需要您時我會派人來請。” “謹遵陛下吩咐。”梅麗珊卓鞠躬告退。 和原野上的明媚清晨相比,帳內顯得又暗又涼。史坦尼斯挑了一把簡樸的木折凳坐下,示意戴佛斯也照做。“總有一天,我會封你個伯爵做做,走私者。想想看,賽提加或佛羅倫他們該多麼惱火啊。不過,我知道你自己是不會因此而感謝我的,因為從此以後,你就不得不列席這些沒完沒了的會議,還要假裝對驢叫表示興趣。” “如果沒用,那您召開會議做什麼呢?”
“還能為什麼?驢子喜歡聽自己叫唄,況且我也需要他們為我拉車。 啊,沒錯,偶爾也會有一些好主意冒出來。然而今天的情形嘛,我想 ——哈,你兒子把水拿來了。” 戴馮將托盤放到桌上,裡面有兩個盛滿水的泥杯。國王在飲水之前先撒了把鹽;戴佛斯則直截了當地舉起杯子,心裡將它幻想成葡萄酒。“您提到作戰會議?” “讓我告訴你會議將怎麼進行吧。瓦列利安大人會力主明日破曉即行攻城,用抓鉤和雲梯去對抗弓箭與熱油。年輕一點的驢子對此將極力贊成。伊斯蒙大人則希望紮營下來專事封鎖,用飢餓作武器逼他們投降,正如從前提利爾和雷德溫對付我的那一套。這或許需要一年,然而老驢子們有的是耐性。至於卡倫大人和那幫熱血沸騰的傢伙呢,他們個個都渴望撿起科塔奈爵士的手套,一戰決勝負。每個人都幻想成為我的代理騎士,為自己贏得不朽的名聲。”國王喝乾杯中的水。“你的意見呢,走私者?” 戴佛斯考慮了一會兒方才回答:“立刻進軍君臨。” 國王不以為然。“難道把風息堡留在身後?” “科塔奈爵士沒有危害您的實力,蘭尼斯特家則不同。圍城所需的時間太長,決鬥太冒險,而強攻勢必傷亡慘重,還不見得能拿下。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只待您廢黜喬佛裡,這座城堡,還有整個天下便將順理成章地歸順於您。我在軍營裡聽說,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為從渴望復仇的北方人手中拯救蘭尼斯港,業已揮師西返……” “你有個頭腦清醒的父親,戴馮。”國王告訴站在身邊的男孩。“他讓我覺得,我手下倒該多幾個走私者,少幾個諸侯領主。但你還是想錯了利害關係,戴佛斯,拿下此城絕對必要。如果我聽憑風息堡就這麼不受損害地留在後面,人們就會議論,就會認為我吃了敗仗,而這一點我決不能允許。人們並不像愛我那兩位兄弟一般愛我,他們追隨我只是因為怕我……而失敗是畏懼的毒藥。此城必須拿下。”他磨著牙。“是的, 而且要快。道朗•馬泰爾已經徵集封臣,蓄勢待發。他不但著手加固山口工事,而且多恩大軍正向邊疆地緩慢行進。高庭的勢力並未受到多大折損,我弟弟把軍隊主力留在苦橋,有將近六萬步兵。我派我妻子的兄弟埃倫爵士以及帕門•克連恩爵士前去接管,但至今沒有迴音。我懷疑洛拉斯•提利爾爵士搶在他們之前趕到苦橋,掌控了兵權。” “這一切都在敦促我們儘快拿下君臨啊。薩拉多•桑恩告訴我——” “薩拉多•桑恩算計的只有黃金!”史坦尼斯爆發了。“他滿腦子幻想的都是紅堡底下埋藏的財寶。別再讓我聽到他的名字,如果哪天我得讓里斯海盜來教我打仗,我寧可摘下王冠,穿上黑衣!”國王捏緊拳頭。“走私者,你是要為我效勞?還是要跟我作無謂辯論?” “我是您的人。”戴佛斯說。 “那就乖乖聽好。科塔奈爵士的副手是佛索威家族的遠親,梅斗大人,此人雖是位伯爵領主,卻還年僅二十,沒上過戰場。如果龐洛斯不幸身亡,風息堡的指揮權將落入這小子手中,他的佛索威親戚們向我保證他會接受我的條件,獻城投降。” “我記得在危急關頭,風息堡的大權也曾落入另一位小夥子手中。 當時他才二十出頭。” “梅鬥伯爵沒有我這個頑固的石腦袋。” “他頑固還是懦弱有什麼區別?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在我看來正是容光煥發,老當益壯。” “我弟弟當初不也一樣,臨死前一天還有說有笑。然而長夜黑暗, 處處險惡啊,戴佛斯。” 戴佛斯•席渥斯感覺後頸一股寒氣直向上冒。“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遵令辦事。科塔奈爵士會在一天之內死去。梅麗珊卓已經在聖火之中預見了他的死亡,不僅知道他的死期,而且知道他的死法。不用說,他並非死於騎士決鬥。”史坦尼斯舉起杯子,戴馮連忙用水壺倒水。“她的聖火預言從無虛假。從前,她預見過藍禮的毀滅,早在龍石島時便見到了,並告訴了賽麗絲。瓦列利安大人和你朋友薩拉多•桑恩一直勸我直取喬佛裡,然而梅麗珊卓卻說如果我前來風息堡,就將贏得我弟弟麾下大軍中的精銳部分。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可——可是,”戴佛斯結結巴巴地說,“藍禮公爵原本正兵進君臨,討伐蘭尼斯特。若不是您圍困他的城堡,他根本不會前來此地,他本可以——” 史坦尼斯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皺起眉頭。“若不是,本可以,這都什麼話?他來了就是來了,事實無從更改。他帶著他的諸侯和桃子前來此地,迎接他的毀滅……這對我來說可謂一箭雙鵰。因為梅麗珊卓曾在聖火中看見另一番景象。她看見藍禮全身綠甲自南方殺來,在君臨城下粉碎了我的軍隊。毫無疑問,如果我在那兒遇上我弟弟,死的就會是我而不是他。” “你可以和他合兵一處對抗蘭尼斯特呀,”戴佛斯辯道,“有何不可? 如果她能看見兩種未來,那證明……兩者皆可能為虛啊。” 國王抬起一根手指。“你錯了,洋蔥騎士。光的影子不止一個。你站在篝火前面,自己瞧瞧去吧。火焰變化雀躍,從不靜止,因而影子也時長時短。普普通通一個人便能映出十幾個影子,只是有的影子比其他的隱約罷了。你看,人的未來也是這個道理。但不管他為自己的未來映出了一個還是多個影子,梅麗珊卓都能看見。” “你不喜歡這女人。我看得出來,戴佛斯,我並不瞎。我手下的諸侯也不喜歡她。伊斯蒙不願意穿著烈焰紅心,他請求為寶冠雄鹿旗而戰。古德則說女人不配作我的掌旗官。還有人竊竊私語說她沒資格列席作戰會議,說我早該把她遣回亞夏,說我把她留在營帳過夜是罪過。你看,他們不停地說閒話……她卻一直在為我辦事。” “辦什麼?”戴佛斯問,心裡卻很恐懼問題的答案。 “該辦的都辦了。”國王望著他。“你呢?”
“我……”戴佛斯舔舔嘴唇。“我是您忠誠的僕人。請問您有何差遣?” “不過是你駕輕就熟的事。在漆黑的夜裡,神不知鬼不覺,讓一條船在城堡下登陸。辦得到嗎?” “是。就在今夜?” 國王略一點頭,“你只需帶條小船就成,用不著黑貝絲號。但此事必須絕對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戴佛斯想抗議。他現在是騎士,不再是走私者,更不想當刺客。但當他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這可是史坦尼斯啊,他公正的君王,他今日擁有的一切都是國王所賜予。再說,他還得為兒子們著想。諸神在上, 她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你很沉默。”史坦尼斯評論。 我應當保持沉默,戴佛斯提醒自己,但他管不住嘴巴:“陛下,您必須拿下此城,我現在明白了,可還有別的辦法。更乾淨的辦法。就讓科塔奈爵士保有那私生男孩吧,如此,他一定會投降。” “我非留下孩子不可,戴佛斯。非留不可。這關係著梅麗珊卓在聖火中看到的另一番情景。” 戴佛斯不放棄:“說實話,風息堡裡的騎士沒一個敵得過古德爵士或卡倫大人,您手下還有另外上百名出色的騎士。這次決鬥提議……會不會是科塔奈爵士打算以某種榮譽的方式投降呢?透過犧牲自己的生命?” 國王臉上掠過一絲煩亂的神情,好似席捲的風暴。“只怕他想耍什麼花招。總而言之,不會有決鬥。科塔奈爵士早在扔出手套前就註定一死。聖火之中沒有謊言,戴佛斯。” 雖然如此,卻需假手於我來讓它實現,他心想。戴佛斯•席渥斯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悲哀了。
於是,他再一次在熟悉的黑夜裡穿越破船灣的洋麵,駕著一條黑帆小船。天還是一樣的天,海還是一樣的海,空氣中是同樣的鹽味,連流水敲打船殼的聲響也一如既往。城堡四周,包圍著上千堆閃爍的營火。 此情此景,和十六年前提利爾與雷德溫圍城時何其相似,然而區別又可謂天差地遠。 上次我來風息堡,帶來洋蔥,帶來了生命;這一次,我帶來亞夏的梅麗珊卓,帶來的是死亡。記得十六年前,在紊亂的海風吹拂下,船帆噼啪作響、噪聲不止,最後他只得下令降帆,依靠大家沉靜地搖槳,偷偷摸摸靠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雷德溫的艦隊因為無仗可打,早已鬆懈下來,他們才得以如柔順的黑緞般摸過警戒線。而這一次,放眼四望,所有的船隻都屬於史坦尼斯,唯一的危險是城上的哨兵。即使如此,戴佛斯依然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梅麗珊卓蜷縮在橫板上,從頭到腳罩著一件暗紅色斗篷,兜帽遮掩下的臉龐一片蒼白。戴佛斯喜歡流水:每當躺在搖晃的甲板上,他便容易入眠,而海風颳在索具上發出的嘆息,在他聽來遠比歌手在琴絃上撥出的曲調甜美。然而,今夜連大海也無法給他安慰。“我聞到你身上的恐懼,爵士先生。”紅袍女輕柔地說。 “那是因為有人剛告訴我,長夜黑暗,處處險惡。此外,今夜我不是騎士,今夜我再度成為了走私者戴佛斯,而您則是我的洋蔥。” 她大笑。“你怕的是我?還是我們的差事?” “這是您的差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對,帆是你張,舵是你掌。” 戴佛斯默然無語,將注意力移向船隻。岸邊是團團糾結的岩石,所以他先讓船遠遠地駛入海灣,避開礁石。他在等待潮汛變更,才好轉變方向。風息堡在他們身後越縮越小,但紅袍女似乎並不在意。“你是好人嗎,戴佛斯•席渥斯?”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