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你只會搞得更糟,她告訴自己。 梅斯•提利爾公爵和他的隊伍住在王家聖堂背後那座長長的板岩頂堡壘裡,此地名為“處女居”,前朝國王“受神祝福的”貝勒便於此幽禁他的姐妹們。因為他認為,看不見她們,就不會被引誘而陷入肉慾中。高大精雕的木門外,站著兩位戴鍍金半盔、披金線滾邊綠袍的衛士,胸前繡有高庭的金玫瑰,兩人均七尺身高,寬肩細腰,渾身肌肉。珊莎走近來觀察,發現自己無法將對方分辨開來。他倆有同樣強健的下顎,同樣深邃的藍眼睛,同樣稠密的紅鬍鬚。“他們是誰呀?”她詢問洛拉斯爵士,不由得拋卻了剛才的不快。 “我祖母的私人護衛,”他告訴她,“雙胞胎,一個叫艾裡克,一個叫阿里克,由於難以分辨,祖母乾脆稱他們為左手和右手。” 左手和右手開啟大門,瑪格麗•提利爾親自奔下短短的階梯,前來迎接。“珊莎小姐,”她喊道,“你能前來我真是太高興了。歡迎你,歡迎你。”
珊莎在未來的王后陛下腳前跪下,“您給了我莫大的榮耀,陛下。” “何不叫我瑪格麗?快,快起來。洛拉斯,快扶珊莎小姐。對了, 能叫你珊莎嗎?” “如果您高興的話。”洛拉斯爵士扶她起來。 瑪格麗用一個兄妹間的吻打發走騎士,挽起珊莎的手臂,“來吧, 我的祖母在等你呢,她的耐性可不是太好唷。” 壁爐裡,爐火噼啪燃燒,甜美的香草撒在地板上。長長的擱板桌邊,坐了十來個貴婦人。 珊莎只認得提利爾公爵高大而威嚴的妻子,艾勒莉夫人,她長長的銀色髮辮上綁著珠寶環。瑪格麗為她引見其他人:首先是她的三位表妹,梅歌、雅蘭和埃籮,年齡均與珊莎相仿;豐滿的潔娜夫人是提利爾公爵的妹妹,嫁到綠蘋果佛索威家中;面容秀麗、長著一對明亮眼珠的萊昂妮夫人也是佛索威家的人,她嫁給了加蘭爵士;娜絲特瑞卡修女有一張長滿痘子的、單調的臉,但她似乎興高采烈;白皙、優雅的格雷佛德夫人懷著孩子,而布林威伯爵夫人自己都還是個小孩,尚不滿八歲; 瑪格麗稱喧鬧肥胖的梅內狄斯•克連恩為“歡樂的瑪瑞”,她開始還以為這是瑪瑞魏斯夫人的暱稱呢,後者是一名性格開放的黑眼睛密爾美女。 最後,瑪格麗把她領到長桌首位那個白髮的乾枯老婦人面前,“我很榮幸地向你介紹我的祖母奧蓮娜夫人,前任高庭公爵羅斯•提利爾大人的遺孀——他的音容笑貌是我們家人共同的慰藉。” 老婦人身上散發出玫瑰香水味。她看起來好小啊,怎可能有刺呢?“吻我,孩子,”奧蓮娜夫人邊說,邊用斑駁柔滑的手拉住珊莎的手腕,“你真好心,肯來和我及這群蠢母雞們共進晚餐。” 珊莎恭敬地吻了老婦人的面頰,“不,是我該感謝您的好意,夫人。” “我認識你祖父,瑞卡德公爵,雖然彼此瞭解不深。”
“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是的,我想起來了,孩子。據說你的徒利外公也快死了,霍斯特公爵,他們告訴你了吧?他是個老頭,雖然沒我歲數大,但黑夜終究會降臨到每個人頭上,只是對某些人而言快一點。你比大多數人更能體會這點,可憐的孩子。我明白,你很悲傷,我們都為你逝去的親人們感到遺憾。” 珊莎瞟瞟瑪格麗,“當我聽說藍禮大人的死訊時,的確十分悲傷。 陛下,他是多麼堂皇的人兒啊。” “你真好心。”瑪格麗道。 她祖母則嗤之以鼻,“沒錯,他堂皇,有魅力,澡也洗得乾淨。他知道如何打扮、如何微笑、如何沐浴,從而得出結論自己該當國王!毫無疑問,拜拉席恩家的人總有些荒唐念頭,我覺得,這都是從他們的坦格利安血統中繼承的。”她擤擤鼻子。“他們曾想讓我嫁給坦格利安家的人,我可不依。” “藍禮既勇敢又溫柔,祖母大人,”瑪格麗說,“父親很喜歡他,洛拉斯更是尤有過之。” “洛拉斯還小,”奧蓮娜夫人直截了當地說,“善於用木棒把別人敲下馬來,但這種運動不能讓他變聰明。至於你父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要是個鄉下農婦就好了,才好拿大木勺敲他,把各種思量灌進那顆肥腦袋裡。” “母親!”艾勒莉夫人申訴。 “閉嘴,艾勒莉,少來這種語氣。還有,別叫我母親,如果生過你,我會記得的。總而言之,我又沒說你,只是在責備我兒子,痴呆的高庭公爵。” “祖母,”瑪格麗說,“注意一下言辭嘛,不然珊莎小姐會以為我們是一群怪人呢。”
“她會以為我們是一群風趣的人,不管怎麼說,至少我們中的一員是這樣。”老婦人轉回珊莎的方向,“那是叛逆,我警告過他,勞勃有兩個兒子,藍禮還有位兄長,他憑什麼要求那張醜陋的鐵椅子呢?嘖—— 嘖,我兒子告訴我,您就不想讓您的甜心當上王后嗎?你們史塔克家族曾經世代為王,艾林家族和蘭尼斯特家族也是,即便拜拉席恩家,從母系計算也是古代的王族,只有提利爾家在龍王伊耿於‘怒火燎原’一役中燒掉正統的河灣王以前不過是總管地位。如果照實說,正如討厭的佛羅倫家經常哀號那樣,我們家對高庭的權利確實有點站不住腳。‘這有什麼關係?’你問,無疑這沒關係,除非是碰上我兒子這樣的呆瓜。將來可能看見孫子坐上鐵王座的前景讓他自我膨脹,就像個……得,你們怎麼稱呼那個?瑪格麗,你最聰明,行行好,告訴你可憐、半聾的老祖母,那種產自盛夏群島、一戳就膨脹十倍的怪魚叫什麼名字?” “他們叫它充氣魚,祖母。” “它就叫這個,盛夏群島人真是缺乏想象力。如果照實說,我兒子該拿充氣魚當紋章,最好還弄頂王冠戴在魚頭上,就跟拜拉席恩家在他們的雄鹿頭上弄的一樣,這樣該心滿意足了。如果你問我,我得說我們本應和這樁該死的愚行保持距離,擠下的乳汁可不能注回乳房去。充氣魚大人給藍禮公爵戴上王冠以後,我們家就只好沒完沒了地下跪,還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你對此怎麼看,珊莎?” 珊莎的嘴張了又合,她覺得自己才像條充氣魚。“提利爾家的血統可以追溯到青手加爾斯。”這是倉促間她能找出的最佳答案。 荊棘女王不以為然,“有什麼用?佛羅倫家、羅宛家、奧克赫特家……一半的南方貴族都一樣。都說加爾斯善於播種,使萬物欣欣向榮,依我看,他用來播種的可不止手而已。” “珊莎,”艾勒莉夫人打斷談話,“你一定餓壞了,就讓我們一起享用烤野豬和檸檬蛋糕吧?” “我最喜歡檸檬蛋糕。”珊莎承認。
“行了,我們都知道。”奧蓮娜夫人宣佈,她顯然不打算住嘴。“瓦里斯那傢伙似乎以為我們該為這點情報感謝他,如果照實說,我不太了解太監的思維模式,在我看來,他作為男人最有用的部位都給切掉了。 艾勒莉,你叫上菜了嗎,還是想活活餓死我啊?這兒,珊莎,坐我旁邊,我可不像她們那麼討厭。你喜歡看小丑表演,對吧?” 珊莎撫平裙子,然後坐下,“呃……小丑,夫人?您的意思是…… 穿雜色衣服的那種?” “今天他穿的是羽毛衣。你以為我在說誰?我兒子?這些可愛的女士?不,別臉紅,配上頭髮你看起來活像個大石榴。如果照實說,所有人都是小丑,而穿雜色衣服的比戴王冠的更有趣。瑪格麗,好孩子, 召‘黃油餅’進來,讓我們看看珊莎小姐的笑容。你們其他人都坐下,我先前沒交代嗎?瞧你們的樣子,珊莎一定以為我孫女身邊是群綿羊呢。” 黃油餅先於飯菜到來,此人穿著綠黃羽毛做的小丑套裝,頭插一根綿軟的雞冠花。他非常肥胖,圓滾身材,有三個月童那麼大。他翻滾著進入大廳,跳上桌子,把一顆碩大的雞蛋恰好放在珊莎面前。“請敲碎它,小姐,”他指示。於是她敲碎蛋殼,十來個黃色的小雞從裡面冒出來,四下亂跑。“抓住它們!”黃油餅呼喊。年幼的布林威伯爵夫人攔住一隻,並把它交給黃油餅,只見他昂頭便將小雞塞進自己肥腫的大嘴裡,一口吞下。當他打嗝時,細小的黃羽毛從鼻子裡飛出。布林威伯爵夫人傷心得號啕大哭,可當她看見小雞從自己的裙服袖子裡蠕動而出、 爬到手臂上時,眼淚又立刻化為喜悅的尖叫。 僕人們送上韭蔥和蘑菇燉的肉湯,黃油餅玩起雜耍,奧蓮娜夫人把身子向前蹭了蹭,手肘靠在桌子上。“你瞭解我兒子嗎,珊莎?你瞭解高庭的充氣魚大人嗎?” “他是一個偉大的領主。”珊莎很有禮貌地回答。 “他是一個偉大的白痴。”荊棘女王糾正,“他父親同樣是個白痴。 我指的是我丈夫,前任公爵羅斯。啊,千萬別誤會,我很愛他,他心地善良,在床上也不無能,可他腦筋就是轉不過彎!你知道嗎?他鷹狩時竟從懸崖上掉了下去。他們說,他一直盯著天空,根本沒注意馬。” “而現在呢,我的白痴兒子也在幹同樣的蠢事,只是他騎的換成了獅子不是馬。騎獅容易下獅難啊,我警告過他,可他只會傻笑。如果你有了孩子,珊莎,記得要經常責打,他才會聽你的話。我只有這一個兒子而我捨不得,所以他現在對黃油餅的興趣都比對我的大。我告訴他, 獅子可不是能隨便打發的貓咪,而他把我當做‘嘮叨的母親’。如果你問我,我得說在這個國家裡嘮叨的人的確很多,而所有這些國王若肯先放下劍,聽聽他們母親的話無疑會幹得出色許多。” 珊莎意識到自己又張大了嘴巴。一旁,艾勒莉夫人和其他貴婦正被黃油餅的表演——用頭、肘和寬大的臀部顛橘子——逗得大笑,她趕緊往嘴裡塞了一勺肉湯。 “關於那個小鬼國王,我希望你說實話,”奧蓮娜夫人突然道,“我指的是喬佛裡。” 珊莎握緊湯勺。實話?我不能。別問這個,求求你,我不能說出來。“我……我……我……” “是的,我在問你,有誰比你更瞭解呢?我承認,那小子看起來確有王者風範。嗯,顯得有些傲慢自大,這也應當歸結於他的蘭尼斯特血統。然而,我們聽說了許多令人困擾的謠言。這些謠言有沒有真實的成分?那小子虐待過你嗎?” 珊莎神經質地四處張望。黃油餅把一整個橘子放進口中,咀嚼、吞咽,邊用手掌拍打臉頰,邊用鼻子將種子一顆顆吹出來。女人們咯咯發笑,僕人則進進出出,處女居中迴盪著盤子和湯勺的碰撞聲。一隻小雞跳上桌子,走進格雷佛德夫人的肉湯裡面。看樣子,無人關注她,即便如此,她仍舊害怕。 奧蓮娜夫人不耐煩起來,“你傻盯著黃油餅作甚?我在問你問題, 我等待你的回答。你的舌頭教蘭尼斯特家拔了嗎,孩子?”
唐託斯爵士警告過她,只有在神木林裡,才能放心說話。“小喬……喬佛裡國王,他……陛下他英俊又瀟灑,而且……而且像雄獅一樣勇敢。” “是啊,蘭尼斯特家的人都是獅子,而提利爾放屁都有玫瑰的香味。”老婦人厲聲喝道,“我問的是他究竟怎麼樣!聰明嗎?有沒有顆好心腸?能不能關心人?具備國王必需的騎士風度嗎?他會鍾愛瑪格麗、 深情地待她,並像保護自己的榮譽一樣保護她的榮譽嗎?” “他會的,”珊莎撒謊,“他非常……非常帥氣。” “見鬼,孩子,你可知道,別人都說你是個像黃油餅一樣的大傻瓜,從前我還不肯相信呢。帥氣?起碼我教導過瑪格麗‘帥氣’的價值, 那東西全是狗屁!‘明焰’伊利昂夠帥氣,你瞧他是個什麼樣的怪物。我把問題再清楚地說一遍:喬佛裡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伸手抓住一名路過的僕人。“我不喜歡韭蔥,把肉湯端開,上乾酪。” “蛋糕之後才上乾酪,夫人。” “我想什麼時候上就什麼時候上,立刻把乾酪給我端來。”老婦人轉向珊莎。“你在害怕,孩子?別怕,在場的都是女人,只管說實話,沒人會傷害你。” “我父親總是說實話。”珊莎靜靜地說,她發覺自己無法拋開疑慮。 “艾德公爵,是的,是的,他有那樣的好名聲,卻被他們當做叛徒,砍了腦袋。”老婦人直勾勾地瞪著她,目光鋒利明亮,猶如利劍的尖頭。 “喬佛裡,”珊莎說,“是喬佛裡乾的。他答應過我會手下留情,可依然砍了父親的頭。他說這就是手下留情,然後帶我到城牆上,強迫我看,看那頭顱。他想讓我哭,可是……”她忽然停下,遮住嘴巴。我怎麼回事?諸神在上啊,竟然在他們面前說這些,如今覆水難收,早晚會有人告訴小喬……
“繼續。”催促的人變成了瑪格麗。她是喬佛裡的未婚妻,珊莎不知她剛才聽到多少。 “我不能說,”如果她把我的話告訴他,如果她說出去?他一定會殺了我,或把我送給伊林爵士。“我……我父親是叛徒,我哥哥也是,我只是個叛徒之女,求求您,別再讓我說了。” “鎮靜,鎮靜!孩子。”荊棘女王命令。 “她嚇壞了,祖母,你看看她。” 老婦人朝黃油餅大喊,“小丑!來,給我們唱個歌,唱個長點的, 讓我想想……《狗熊和美少女》很合適。” “好!”肥胖的小丑應道,“說唱就唱!我可以倒立著唱嗎,夫人?” “這樣會唱得好些?” “不會。” “那就給我好好站著唱。我可不想你把帽子掉下來,就我所知,你從不洗頭!” “如您所願,”黃油餅深深鞠躬,打了一個響嗝,然後立正站好,腹部吸氣,吼叫起來:“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奧蓮娜夫人向前蠕動,“我比你還小的時候就知道,紅堡裡的石牆都是長耳朵的。好,他們愛聽就聽,讓他們去欣賞歌謠,我們好好談談。” “可是,”珊莎說,“瓦里斯……他知道,他總是……” “唱大聲點!”荊棘女王朝黃油餅叫嚷,“沒吃飯是吧?我這對老耳朵都快聾了,你還說什麼悄悄話?肥小丑,我付錢可不是來聽你說悄悄話的!給我唱!”
“……狗熊!”黃油餅大喝,宏偉的低音震動屋簷。“噢,人們都在說,快來見美人!美人?他懂,可我是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笑道:“高庭的花叢裡,同樣有不少蜘蛛。只要遵守規矩,我就放它們一馬;若敢礙事,立即踩死。”她拍拍珊莎的手背。“好啦,孩子,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喬佛裡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為何他冠著拜拉席恩的姓氏,做起事來卻包含了蘭尼斯特所有的劣根性?” “沿著大路這頭到那弄。這頭!那弄!男孩,山羊,跳舞的熊!” 珊莎覺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荊棘女王靠得如此之近,她能聞到老婦人酸敗的呼吸,對方消瘦纖細的手指更捏痛了她的手腕;另一邊,瑪格麗也在關注。她不禁渾身顫抖。“他是個怪物,”她低聲說,聲調顫巍,以至於連自己都聽不清,“喬佛裡是個怪物。他在屠夫小弟的事情上撒謊,逼得我父親殺掉了我的小狼;當我惹他不高興時,他會叫御林鐵衛打我。夫人,他既邪惡又殘忍,真的,太后也和他一樣。” 奧蓮娜夫人和她孫女交換了個眼神。“啊,”老婦人說,“這真遺憾。” 不妙,諸神在上,珊莎恐懼地想,如果瑪格麗不肯嫁給他了,小喬會怪罪我的。“求求您,”她脫口而出,“千萬別耽誤婚禮……” “別害怕,充氣魚大人下定決心要讓瑪格麗當上王后,而提利爾的承諾比凱巖城所有金子加起來還值價,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是這樣。不管怎麼說,我們感激你的實話,孩子。” “……邊跳邊轉,慢慢走向美人!美人!美人!”黃油餅跳著、吼著、跺著腳。 “珊莎,有興趣去高庭拜訪嗎?”瑪格麗•提利爾微笑時,像極了她哥哥洛拉斯,“秋天的花朵正在那邊到處盛開,果樹叢和噴泉,陰涼的庭院,大理石柱廊。我父親大人的城堡裡聘請了很多歌手,他們唱得可比這黃油餅好多了,除此之外,我們還請來笛手、提琴家和豎琴手。高庭有最好的駿馬,有可供你沿曼德河遊玩的花船。對了,你會玩獵鷹嗎,珊莎?” “會一點。”她承認。 “噢,她好甜,純潔,美容!蜂蜜在少女發叢!” “你會像我一樣愛上高庭的,我就是知道,”瑪格麗拂過珊莎額頭一髻鬆開的頭髮,“等你到了那兒,就不會想離開了。而且……你也不必離開。” “發叢!發叢!蜂蜜在少女發叢!” “噓,孩子,”荊棘女王尖刻地說,“珊莎還沒告訴我們,是否願意作此旅行呢。” “啊,我當然願意。”珊莎道。高庭聽起來就像她夢中的殿堂,那個她衷心期盼過的,美麗動人、充滿魔力的君臨宮廷。 “……跟隨夏日裡的氣湧。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可是太后,”珊莎突然想到,“她不會准許我……” “她會准許的。蘭尼斯特家靠高庭的支援才能保住喬佛裡的王位, 只要我的白痴兒子提出要求,她除了答應別無選擇。” “他會嗎?”珊莎問,“他會提出要求嗎?” 奧蓮娜夫人皺起眉,“這事包在我身上,當然,暫時不會把真正的打算告訴他。” “他跟隨夏日裡的氣湧!” 珊莎跟著皺眉,“真正的打算,夫人?” “笑著喊香味在這弄!蜂蜜在空中!”
“讓你平安地舉行婚禮,孩子,”黃油餅吼著那首非常古老的歌謠, 老婦人輕聲說,“和我的孫子。” 和洛拉斯爵士結婚,噢……剎那間,珊莎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起洛拉斯爵士穿著閃亮的寶石鎧甲,扔給她那朵紅玫瑰;她想起洛拉斯爵士披上白袍,無瑕、純潔而迷人;她想起他歡喜時嘴角的小酒窩;她想起他悅耳的淺笑聲和手上的溫度。接下來,她無法抑制地想象如何脫掉他的外衣,如何愛撫他光滑的皮膚,如何踮著腳尖親吻,如何將手指深深埋進那稠密的棕色捲髮裡,如何盯著他那雙深沉的棕色眼眸,神魂顛倒,如痴如醉。一陣紅暈爬上她的頸項。 “噢,我是女孩,純潔而美容!跳舞不跟毛狗熊!狗熊!狗熊!跳舞不跟毛狗熊!” “這樣子你喜歡嗎,珊莎?”瑪格麗問,“我沒有姐妹,只有哥哥。 噢,求求你同意吧,求求你答應嫁給我哥哥吧。” 她跌跌撞撞地擠出言語:“是的,我願意,比做什麼都樂意。我會嫁給洛拉斯爵士,好好愛他……” “洛拉斯?”奧蓮娜夫人惱火起來,“別傻了,孩子,御林鐵衛是不能結婚的。你在臨冬城沒有老師嗎?夠了,我們談論的是我孫子維拉斯。毫無疑問,他比你大一點,但非常可愛。怎麼說,在我們家裡,他是最不像白痴的一個,也是高庭的繼承人。” 珊莎頭暈目眩,前一刻腦袋裡還裝滿對洛拉斯的幻想,轉眼間就被她們奪走了。維拉斯?維拉斯?“我,”她遲鈍地說。禮貌是貴婦人的盔甲,注意言行,你不能冒犯她們。“我還沒那個榮幸認識維拉斯爵士呢,夫人。他是……他是個像他弟弟一樣偉大的騎士嗎?” “……把她舉在空中!狗熊!狗熊!” “不,”瑪格麗說,“他沒發過誓。” 她的祖母又皺起眉,“告訴這女孩實話。那可憐的小夥子跛了腿, 這就是實情。”
“他是在侍從時代殘廢的,在他的第一次比武會上,”瑪格麗透露,“他的馬踩碎了他的腿。” “冬恩的紅毒蛇應該對此負責,我指的是奧柏倫•馬泰爾和他手下的學士。” “我呼喚騎士,可你是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維拉斯雖然斷了腿,可他心腸好。”瑪格麗說,“小時候,他常為我讀書,還給我畫星星的圖案。你會像我們大家一樣愛上他的,珊莎。” “邊踢邊喊,少女驚恐,可他舔蜂蜜的發叢,發叢!發叢!他舔蜂蜜的發叢!”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珊莎猶豫地問。 “很快,”瑪格麗承諾,“我和喬佛裡成婚以後,我祖母就帶你去高庭。” “是的。”老婦人道,邊拍拍珊莎的手臂,邊給她一個柔和、起皺的笑容,“這是我的心願。” “嘆息尖叫然後踢向空中!狗熊!她唱,美麗狗熊!我們一同,海角天空,狗熊,狗熊,少女美容。”黃油餅吼出最後一個音節,跳到半空,然後雙腳重重撞地,震得桌子上的酒杯亂晃。女人們笑著拍手。 “我還以為這恐怖的歌曲沒個完呢,”荊棘女王說,“看哪,我的幹酪終於來了。”
瓊恩世界一片灰暗,松木和苔蘚的味道和著一絲寒意,飄蕩在風中。黑土地上升起蒼白的迷霧,騎手們在碎石和亂木中費力地穿行,直下河谷,朝如珍珠般散落的溫暖火堆奔去。火堆很多,多得讓瓊恩無法計算,數百數千的篝火組成一條搖曳的光帶,伴隨著冰凍的白色乳河,看起來就成了兩條河。此情此景,讓他右手五指不自禁地開開合合。 他們騎下山脊,沒有舉旗也沒有吹奏,一片死寂中,只聽遠方河水的潺潺流動,馬蹄的嘚嘚聲,以及叮噹衫身上骨甲的碰撞。頭頂某處, 老鷹展開灰藍的巨翅,俯瞰著下方的人、狗、馬和白色冰原狼。 馬蹄踢動碎石,石塊滾下斜坡,瓊恩看見白靈扭頭過去搜尋這突兀的聲響。他一整天都遠遠跟著他們,這是他的習慣,而當月亮在哨兵樹梢升起時,他就會睜大血紅的眼睛跑來了。一如既往,叮噹衫的獵狗們朝他齊聲哮吼狂吠,但冰原狼漠不關心。六天前的晚上,他們紮營後, 最大的那條獵狗試圖從後方偷襲他,不料白靈比它更快,打得那狗滿身傷痕、落荒而逃。從此以後,狗群始終和他保持距離。 瓊恩•雪諾的馬輕聲嘶鳴起來,但撫摩和軟語很快讓它恢復了平靜。我自己的恐懼能這麼輕易平復就好了。他一身漆黑,這是守夜人軍團的黑衣,可他卻騎行在敵人之中。我跟著他們,跟著這些野人。耶哥蕊特穿著“斷掌”科林的斗篷,朗爾要了他的鎖甲,他的手套被大個子矛婦芮溫勒拿走,而某個弓箭手得到了他的靴子。相貌平庸的矮個子“長矛”裡克贏得了科林的頭盔,但這頭盔並不適合他那顆窄頭顱,所以他把它送給耶哥蕊特。叮噹衫將科林的骨頭裝進口袋裡,放在伊本那顆血跡斑斑的頭旁邊,瓊恩正是跟隨這幾位遊騎兵來到風聲峽的。死了,他們都死了,而全世界都知道我也完了。 耶哥蕊特騎行在他身後,他前面的是長矛裡克。骸骨之王讓這兩人看住他。“如果讓烏鴉飛走,我就把你們的骨頭給煮了。”出發時他告誡兩名守衛,透過用作頭盔的巨人頭骨,歪曲的牙齒下露出得意的笑。
耶哥蕊特斥罵他:“你想自己看住他麼?如果要我們來做,就少廢話,我們自己會做。” 他們是真正的自由民,瓊恩發現,叮噹衫可以領導他們,卻無法凌駕於他們之上。 野人頭目轉而惡狠狠地瞪著他,“烏鴉,你騙得了其他人,騙不了曼斯。他一眼就能拆穿你的偽裝。然後呢,我會把你那隻狼的皮拿來做斗篷,接著劃開你柔軟的肚腹,縫只黃鼠狼進去。” 瓊恩用劍的手開開合合,手套下灼傷的指頭蠢蠢欲動。長矛裡克在一旁笑道:“這麼大的雪,你上哪兒去找黃鼠狼呀?” 頭天晚上,經過整日騎行,他們在一座無名的高山頂上找到一處碗狀淺石灘,就地紮營。雪花飄飛,人們蜷縮在火堆旁,瓊恩看著吹雪降落到篝火上空,迅速融化消解。儘管他穿著層層羊毛衣、毛皮和皮甲, 仍舊感覺寒冷徹骨。用餐以後,耶哥蕊特一直坐在他身旁,她拉起風帽,手掌縮排袖子裡以求溫暖,“等曼斯聽到你對斷掌的所為後,他會立刻接受你的。” “接受我?” 女孩輕笑道:“接受你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你以為自己是頭一隻飛離長城的烏鴉?我知道,你打心底渴望自由飛翔。” “我可以自由加入,”他緩緩地說,“也可以自由離開嗎?” “當然可以,”她的笑很溫馨,唯獨牙齒有些歪斜,“而我們也有獵殺你的自由。自由是危險的事物,但人人都渴求它的滋味。”她把罩著袖子的手掌放在他膝蓋上。“你什麼都不懂。” 是的,我還不懂,瓊恩心想,但我會去看、去聽、去學,探明底細就奔回長城。野人們把他當做背誓者,可他在心底仍是守夜人的漢子, 執行著斷掌科林交給他的最後使命。在我殺他之前,他的最後託付。
他們下到斜坡底部,面前是一條流下山巒注入乳河的小溪,看似紋絲不動,反射著光芒,但堅冰下傳來水流的響聲。叮噹衫帶他們渡過溪流,踏碎水面的薄冰。 接近營地時,曼斯•雷德的斥候靠過來。瓊恩瞥了他們一眼:八個騎兵,有男有女,全穿著毛皮和皮衣,手執長矛或用火淬過的槍,但只裝備了幾頂頭盔和幾副破爛的盔甲。對方首領有些特別,胖乎乎的,水汪汪的眼睛,滿頭金髮,提一柄鋒利的鋼鐵巨鐮刀。這是哭泣者,他立時反應過來。黑衣兄弟們經常談論他。和叮噹衫、“狗頭”哈獁和“獵鴉”阿夫因一樣,他是出了名的掠襲者。 “骸骨之王,”哭泣者招呼道,一邊打量瓊恩和他的狼,“那是誰, 就那個?” “一隻逃來的烏鴉,”叮噹衫說,他喜歡被人稱為骸骨之王,那件叮當作響的骨甲是他的驕傲,“他怕我像趴斷掌的骨頭一樣趴了他。”他提起那袋戰利品,在野人斥候們面前搖晃。 “是這小子殺了斷掌科林,”長矛裡克說,“他和他的狼。” “他把歐瑞爾幹掉了。”叮噹衫說。 “這小子是個狼靈。”大個子矛婦芮溫勒插進來,“他的狼咬下斷掌一截小腿呢。” 哭泣者用那對紅潤潮溼的眼睛又瞄了瓊恩一眼,“是嗎?哦,他有狼的特質,我現在瞧見了。帶他到曼斯那兒去!由他發落。”他調轉馬頭,絕塵而去,他的手下緊跟著他。 他們排成單列,在乳河河谷的營地裡穿行,寒風又溼又重。白靈緊隨瓊恩,他的氣味如同傳令官,宣告了他們的到來。不一會兒,野人們的狗全部聚集而至,咆哮、吠叫。朗爾嚷著讓它們安靜,但不起作用。“他們不喜歡你的夥伴呢,”長矛裡克對瓊恩說。 “一邊是狗,一邊是狼,”瓊恩說,“它們不是同類。”就像我不是你們的同類。但我必須暫時拋開這些,去履行責任,履行最後一次和斷掌分享營火時科林交給他的責任——偽裝成背誓者,去找出野人們在陰冷荒蕪的霜雪之牙挖掘的秘密。“某種力量,”斷掌科林對熊老斷言,可他在找出真相之前就死了,甚至不知道曼斯•雷德是否挖到了“它”。 沿河都是篝火,點綴在板車、推車和雪橇旁。野人們用獸皮和羊氈匆匆搭起無數帳篷,也有些人就著大岩石建個窩,或睡在車子下面。瓊恩看見男人在火堆旁淬著長木矛的尖頭,一邊還擲矛試手;兩位穿皮甲留鬍鬚的少年用棍棒互相擊打,跳過篝火追逐對方,口中呼喝不斷;十來個女人坐成圓圈,給弓箭上羽毛。 這是為我的弟兄們準備的箭,瓊恩心想,為我父親的人民準備的箭,為臨冬城、深林堡和最後壁爐城準備的箭,為北境準備的箭。 可眼前並不都是戰爭氣象。他也看見跳舞的姑娘,聽到嬰孩的哭鬧。一個裹著毛皮的小男孩從馬前跑過,因為嬉鬧而氣喘吁吁。綿羊和山羊自由漫步,牛群在河岸邊搜尋青草,羊肉的香味自營火處四溢開來,一整頭公豬被串在木叉上燻烤。 騎到一處由高大蔥綠計程車卒松圍成的空地時,叮噹衫下了馬。“就在這兒紮營,”他告訴朗爾、芮溫勒和其他人,“將馬、狗,還有你們自己都餵飽。耶哥蕊特、長矛,把烏鴉帶走,讓曼斯好好瞧瞧,接著我們就來剝他。” 剩下的路他們步行,經過更多的篝火和更多的帳篷,白靈依然在後緊跟。瓊恩沒見過這麼多野人。他甚至懷疑是否有人曾見過這麼多野人。這片營地無邊無際,不,這不是一片營地,而是上百處,每一處都易受攻擊。由於分散在好幾裡格的空間裡,因此根本談不上防備,沒有陷坑,沒有削尖木樁,只有幾小隊斥候在四周巡邏。各個團隊、氏族和村落看中什麼地方,就直接紮營下來,絲毫不管別人。這就是自由民。 如果他的弟兄們抓住機會,這裡的很多人就得為自由而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們雖人多勢眾,可缺乏守夜人軍團的紀律。紀律嚴明,十戰九勝,父親曾教導過他。 國王的帳篷十分醒目,比他剛才所見最大的帳篷還要大出兩倍,音樂聲從帳內傳出。它雖和別的帳篷一樣是用獸皮縫製,但材料是雪熊的純白毛絨。帳篷頂立著一對鉅鹿角,想必是從先民時代曾馳騁於七大王國的巨駝鹿頭上採到的。 直走到這裡,他們才碰到守衛;兩名衛兵站在帳篷門口,拄著長矛,手臂上捆了圓皮盾。看到白靈,其中一名守衛放低長矛,“野獸不能進。” “白靈,停下。”瓊恩命令。冰原狼聽話地坐下來。 “長矛,看好這傢伙。”叮噹衫掀開帳門,打手勢讓瓊恩和耶哥蕊特進去。 帳內酷熱,充滿煙霧。四角都擱著裝燒炭的籃子,放射出暗淡的紅光,地面則鋪了厚厚的獸皮作地毯。一身黑衣地來此地,靜待那個自稱塞外之王的變色龍處置自己,瓊恩感到無比孤單。當眼睛適應這團瀰漫的紅色煙霧後,他發現裡面共有六人,但沒人關注他。一個黝黑的青年男子正與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分享一角杯蜜酒;一個懷孕的女人站在火盆旁燒烤一串小雞;一位穿著襤褸的紅黑斗篷的灰髮男子盤腿坐在枕墊上,邊彈豎琴邊唱: 多恩人的妻子像豔陽一樣美麗, 她的親吻比陽春還暖意; 多恩人的刀劍卻是由黑鐵製成, 它們的親吻則恐怖無比。 瓊恩聽過這首歌謠,不過在這裡——在長城以外的獸皮帳篷中,在離擁有赤紅山巒和溫暖煦風的多恩十萬八千里的地方——聽著它有些異樣。 叮噹衫拉下發黃的頭骨盔,等待歌唱結束。脫掉骨甲和皮甲之後, 他其實很瘦小,容貌平凡,下巴多節,短鬍鬚,面頰扁平而灰黃,眼睛則是一條細線,眉毛橫貫前額,尖尖的禿頭上有幾叢稀薄的黑髮。
多恩人的妻子洗浴之際會唱歌, 像蜜桃一樣甜美的聲調; 多恩人的刀劍卻有自己的歌謠, 如水蛭一般鋒利和冷傲。 火盆邊的凳子上坐了一個矮小卻非常粗胖的男人,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串烤雞。熱騰騰的油脂流過下巴,淌進雪白的鬍子裡,而他歡快地嘻笑著。他粗壯的胳膊上,戴著雕刻有符文的厚重金箍,身上穿的則是沉重的黑色環甲——那隻能得自於死去的遊騎兵。幾尺之外,另一名高瘦男子正對著地圖皺眉,他穿著縫有青銅鱗片的皮衫,背上橫挎一把皮制劍鞘的雙手巨劍。此人像矛一樣筆直,身上有長條的肌腱,鬍子颳得很乾淨,頭卻禿了,他還有硬朗的直鼻子和深陷的灰色眼眸。若有耳朵的話他的樣子算得上瀟灑,可惜他一隻耳朵也沒有。瓊恩不知是霜凍還是戰爭造成的,總而言之,缺了它們,男人的頭有些失衡,顯得又窄又尖。 白鬍子和禿頭都是戰士,瓊恩只消一眼就清楚,而且都比叮噹衫厲害得多。他不知道他們中誰是曼斯•雷德。 他倒在地上黑暗在迴盪, 鮮血的滋味舌頭來嘗。 他的兄弟跪下為他而祈禱, 而他笑著笑著放聲歌唱: “兄弟啊,兄弟,我的末日臨降, 多恩人奪走了我的身子, 沒有關係,凡人終有一死亡,
而我卻曾將多恩人的妻子品嚐!” 當《多恩人的妻子》的最後一個曲調緩緩消逝後,禿頂無耳的男子從地圖上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叮噹衫、耶哥蕊特以及夾在他們中間的瓊恩。“這是誰?”他說,“一隻烏鴉?” “沒錯,這雜種殺了歐瑞爾,”叮噹衫說,“他還是個該死的狼靈。” “那你帶來做什麼?砍了就是。” “他已經倒戈了,”耶哥蕊特解釋,“他親手宰了斷掌科林。” “就憑這小子?”聽罷此言,無耳的男人有些惱怒,“斷掌是我的獵物。烏鴉,你有名字嗎?” “我叫瓊恩•雪諾,陛下。”不知該不該在“塞外之王”面前跪下。 “陛下?”無耳的男人望向粗胖的白鬍子,“你瞧,他以為我是國王咧。” 滿臉鬍子的胖子哈哈大笑,笑得雞塊到處飛濺,他用那隻巨手擦擦嘴。“他肯定是個不長眼睛的小子!難道有缺耳朵的國王嗎?見鬼,那樣王冠會直直地掉到脖子周圍!哈哈!”他邊朝瓊恩咧嘴大笑,邊在馬褲上擦拭手指。“閉上臭嘴,烏鴉。轉過頭去,你要找的人在後面。” 瓊恩轉過頭去。 歌手站起身來。“我是曼斯•雷德,”他邊說邊放下豎琴,“而你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臨冬城的雪諾。” 瓊恩驚得半晌說不出話,良久之後方才勉強恢復鎮靜:“您……您怎麼知道……” “這個故事待會兒再講。”曼斯•雷德說,“你喜歡我唱的歌嗎,小子?”
“您唱得很不錯。此外,這首歌我以前也聽過。” “‘沒有關係,凡人終有一死亡’,”塞外之王輕聲道,“‘而我卻曾將多恩人的妻子品嚐’。告訴我,我們的骸骨之王說的可是實話?你殺了我的老朋友斷掌?” “是的。”他是故意放水讓我殺的。 “影子塔不再如以前那般可畏了,”國王語帶悲傷,“科林雖為我的對手,但也曾是我的弟兄,因此……我應該感激你呢,瓊恩•雪諾?還是應該詛咒你?”他給了瓊恩一個嘲弄的笑。 塞外之王沒有國王的樣子,甚至不像個野人。他中等身材,苗條, 尖臉,一雙精明的棕色眼睛,還有棕色長髮——只不過此時已經泰半灰白了。他頭頂沒有王冠,手臂沒有金環,頸項沒有寶鏈,總而言之,一點裝飾也無。他穿的是羊毛衫和皮衣,全身上下唯一引人注目的是襤褸的黑羊毛斗篷,其上有幾個長長的裂口被褪色的紅絲綢縫補起來。 “你應該感激我除掉了你的對手,”最後瓊恩說,“同時詛咒我害死了你的朋友。” “哈哈!”白鬍子的男子叫道,“說得好!” “同意。”曼斯•雷德示意瓊恩靠近,“你想加入,就得先了解我們。 那個你誤以為是我的人叫斯迪,為瑟恩的馬格拿——馬格拿在古語中的意思是‘領主大人’,”曼斯轉向白鬍子,無耳的男人冷冷地瞪著瓊恩,“這位兇猛的小雞吞食者是我忠誠的託蒙德,那位女人——” 託蒙德不依,“等等,你報了斯迪的頭銜,也該說說我的。” 曼斯•雷德微笑。“如你所願。瓊恩•雪諾,在你面前是巨人剋星託蒙德,吹牛大王,吹號者,以及破冰人。他也是雷拳託蒙德,雪熊之夫, 紅廳的蜜酒之王,生靈之父和諸神的代言人。” “這還差不多。”託蒙德道,“幸會,瓊恩•雪諾,我雖瞧不起什麼史塔克,卻對狼靈感興趣。”
“火盆邊那位好女人,”曼斯•雷德續道,“是妲娜。”懷孕的女人羞澀地笑笑。“你務必像待王后一般待她,她懷著我的孩子。”他轉向剩下的兩人。“這位美人是她妹妹瓦邇,瓦邇身邊的年輕人賈爾則是她的新寵物。” “我不是別人的寵物。”賈爾兇猛而陰沉地說。 “瓦邇又不是男人①,”白鬍子託蒙德嗤之以鼻,“你應該發現這一點了吧小子。” “你已經認識我們了,瓊恩•雪諾,”曼斯•雷德道,“這就是塞外之王和他的宮廷。現在輪到你說。你從哪兒來?” “我來自臨冬城,”他說,“這次是從黑城堡出發。” “你為何背井離鄉,來到乳河上游?”他不待瓊恩回答,望向叮噹衫,“他們有多少人?” “五個。宰了三個,抓到這小子,還有一個上了山,騎馬無法追蹤。” 雷德的目光再次與瓊恩交匯。“你們只有五個?藏了別的人沒有?” “不,我們是四個人加上斷掌,科林,他一個能頂二十個。” 塞外之王哈哈大笑,“不錯,大家都這麼說。還有一個問題……黑城堡的新手跟著一群影子塔的遊騎兵,這又是為何?” 瓊恩早就備妥說辭:“司令大人把我派到斷掌手下鍛鍊,因此我參加了巡邏。” 斯迪馬格拿皺眉道,“你是說,巡邏……烏鴉會到風聲峽來巡邏?” “村莊紛紛被遺棄,”瓊恩實話實說,“好像所有的自由民都突然消失了。”
“啊……消失了,”曼斯•雷德道,“消失的可不止是自由民。誰告訴你我們在這兒,瓊恩•雪諾?” 託蒙德噴噴鼻息,“那還用問,肯定是卡斯特唄,否則就當我是靦腆少女好了。我跟你說過,曼斯,該砍下那狗東西的腦袋。” 國王生氣地掃了這位長者一眼。“託蒙德,總有一天你得學會在說話前動動腦子。我當然知道是卡斯特。我的目的是考察瓊恩。” “哈哈,”託蒙德吐口唾沫,“好,我閉嘴!”他朝瓊恩咧嘴笑道,“看啊,小子,這就是為啥他能當國王而我不行。我喝得多,打仗強,歌也比他唱得響,那話兒更有他的三倍大,可曼斯比我狡猾。你知道,他從前是個烏鴉,哈哈,烏鴉是詭計多端的鳥兒。” “我想和這小子單獨談談,骸骨之王,”曼斯•雷德對叮噹衫說,“你還有其他人,都走吧。” “什麼,我也要走?”託蒙德道。 “當然,尤其是你。”曼斯說。 “哈!我才不會在不受歡迎的地方吃東西咧,”託蒙德站起身,“我和我的小雞還是離開吧。”他抓起另一串雞肉,塞進斗篷襯裡縫的口袋,說一聲“哈!”算是道別,然後舔著手指走出帳門。大家跟著他離開,除了女人妲娜。 “隨便坐。”等人們離開後雷德說,“餓嗎?託蒙德還留了兩隻鳥。” “我很榮幸能吃您的東西,陛下,謝謝您。” “陛下?”國王笑了,“沒人能從自由民嘴裡聽到這個頭銜。他們多半直接叫我曼斯,少數人稱呼我為曼斯頭領。來杯角蜜酒?” “樂意之至。”瓊恩說。
妲娜切割著烤脆的小雞,給了他倆一人一半,國王則豪飲蜜酒。瓊恩摘下手套,用手指幫助進食,他餓得厲害,吮吸著骨頭上每片肉丁。 “託蒙德說得沒錯,”曼斯•雷德邊撕麵包邊講,“黑烏鴉確實是種詭計多端的鳥兒……而我在你出生之前就是烏鴉了,瓊恩•雪諾,所以當心喲,千萬別對我耍花招。” “如您所說,陛——曼斯。” 國王忍俊不禁,“曼斯陛下!有何不可?好啦,我答應要講故事, 講講我為什麼認識你。你想明白了嗎?” 瓊恩搖搖頭,“叮噹衫預先通報過?” “用鳥?我們沒有訓練有素的烏鴉。不,我記得你的臉,是因為我以前見過。見過兩次。” 這沒道理。瓊恩使勁想想,終於弄明白了。“當您還是守夜人的兄弟時……” “非常正確!是的,那是第一次。當年的你還是個小孩,我則全身黑衣,作為前任司令官科格爾的十二名護衛之一,護送他前來臨冬城拜訪你父親。我在庭院周圍的內城牆上漫步,撞見你和你哥哥羅柏。前天夜裡下過雪,你兩個在城門上堆了一大堆,等著某個倒黴鬼從下面經過。” “我記起來了!”瓊恩帶著驚訝的笑容說。一個在城牆上漫步的年輕黑衣兄弟,是的……“你發誓不會暴露我們的。” “而我守住了誓言。至少,守住了這個。” “我們把雪倒在胖湯姆頭上,他是我父親手下最遲鈍的侍衛。”後來他倆被湯姆追得滿院子跑,直到三人的臉頰都變得像熟透的蘋果一般紅。“可你說見過我兩次,另一次是什麼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