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紹喬治 R•R•馬丁 George R.R. MARTIN 喬治 R•R•馬丁,1948年出生於美國,世界級奇幻大師。其著名銷售包括《熱夜之夢》、《沙王》、《光逝》、《風港》(已由我社引進出版)、《圖夫航行記》、《局中變》、《子女的肖像》等。迄今為止,他已獲包括四尊雨果獎、兩尊星雲獎、一尊世界奇幻文學獎,一尊世界恐怖文學獎、十一尊軌跡獎在內的無數獎項。“冰與火之歌”乃是他封筆多年後的復出作品,卻以厚積薄發之勢,徹底顛覆了文學界對於奇幻小說的認識與概念。2011年,美國《時代週刊》將馬丁評為“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一百位人物”之一,肯定了喬治•馬丁在歐美文壇上的至尊地位。
目錄作者介紹新版導讀第一卷權力的遊戲權利的遊戲(上) 權利的遊戲(中) 權利的遊戲(下) 第二卷列王的紛爭列王的紛爭(上) 列王的紛爭(中) 列王的紛爭(下) 第三卷冰雨的風暴冰雨的風暴(上) 冰雨的風暴(中) 冰雨的風暴(下) 第四卷群鴉的盛宴群鴉的盛宴(上) 群鴉的盛宴(中) 群鴉的盛宴(下) 第五卷魔龍的狂舞魔龍的狂舞(上) 魔龍的狂舞(中) 魔龍的狂舞(下)
2011年註定是“冰與火之歌”的大年。在這一年,HBO將“冰與火之歌”改編為電視劇集,並得到了包括艾美獎在內的各大權威獎項的肯定;在這一年,精益求精的喬治•馬丁終於將“冰與火之歌”第五卷《魔龍的狂舞》完成並順利出版,該書高踞《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前幾名至今,馬丁也被《時代週刊》評為“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100位人物”之一;在這一年,經過漫長的談判、策劃和艱苦的工作,重慶出版社將“冰與火之歌”系列華麗地重新包裝上市,現在拿在讀者您手中的,就是這一經典鉅著的新版。 “冰與火之歌”由美國幻想小說大師喬治R.R.馬丁所著,是當代奇幻文學一部影響深遠的、 里程碑式的作品。它於1996年剛一問世,便以別具一格的結構,浩瀚遼闊的視野,錯落有致的情節和生動活潑的語言,迅速征服了歐美文壇。迄今,本書已被譯為數十種文字,累計銷量約二千萬冊,並在各個國家迭獲大獎。 本書主要描述了在一片虛構的中世紀大陸上所發生的一系列相互聯絡的宮廷鬥爭、疆場廝殺、遊歷冒險和魔法抗衡的故事,全書七卷(包括未出的各卷)渾然一體,共同組成一幅壯麗而完整的畫卷。書名“冰與火”,為的是突出人性掙扎的含義。書中塑造了無數人物,但其著眼點,卻並非孤立地凸現英雄主義,奉獻精神或奸猾陰謀,而是將書中人物放在一個“真人”的角度,寫出他或她在大時代的旋渦中不同的境遇與選擇。從寫作上說,本書與莎翁的《哈姆雷特》頗有共通之處,讀者能與書中角色之產生強烈呼應,共同經歷這冰與火的洗禮。 新世紀以來,國內的奇幻文學引進獲得了長足的發展,尤以《魔戒之王》和“哈利•波特”為箇中翹楚。相對《魔戒之王》,本書可謂其直接精神繼承者,同為代表歐美奇幻文學主流的“史詩奇幻”最高水平的傑作。眾所周知,《魔戒之王》影響深遠,可說塑造了整個幻想文學的框架與面貌,喬治•馬丁本人便是托爾金的大書迷,本書中亦多處可見向《魔戒之王》致敬的橋段。但本書的劃時代意義在於,它並未像同類作品一樣,遵照或屈從自托爾金以降的種種寫作定規,如英雄對抗魔王,小人物拯救世界等等,而是另立新章,把視點轉到人身上,以真正的人在真實世界中的處境和抗爭為作品的核心動力,並取得了巨大成功。“冰與火之歌”系列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起陸續出版以來, 已經影響和帶動了一大批作家,他們紛紛突破原有的架構,向著更廣和更深處探索奇幻文學的可能性。這個流派又被稱為“新史詩流派”,它繼承和發揚了《魔戒之王》的“舊史詩流派”。稱《冰與火之歌》為奇幻文學的又一座里程碑,是一點也不誇大的。 另一部引進的奇幻大作“哈利•波特”嚴格來說與“冰與火之歌”區別甚大,前者是青少年小說,而後者是成人嚴肅奇幻,但兩者的主題有許多共通之處,她們的主角泰半都是少年,她們都講述了懵懂少年成長的經歷。“冰與火之歌”的少年英雄們或許沒有華麗的魔法,或許在時代的浪潮中並不顯眼,但他們所面對的困境,乃是和你我面對的一樣,都是現實生活中可能出現的歷練。這其中,或許沒有生死的致命考驗,但絕對有成長的煩惱和昇華。對喜歡“哈利•波特”和各類青少年小說的朋友,我也鄭重地推薦本書,希望大家能在從另一個角度審視世界人生時,得到嶄新的愉悅。 作完橫向對比,“冰與火之歌”本身有哪些獨特之處,在閱讀中哪些方面是值得特別關注的呢?簡單地概括有如下幾處: 首先,本書採用了獨特的視點人物寫作手法(PointofView,簡稱POV)。通俗地說,就好比一部大片,導演將攝影機裝在不同人物的身上,並不斷切換。整個故事,由甲人物以自身立場講述一段後,便換為乙人物講述,週而復始,堅決不開“上帝視角”。翻開本書可看到,其每章節名稱皆為一人物名,該人物便是該章的視點人物。這樣的寫法,不僅大大增強了代入感,更主觀地限制了讀者(透過視點人物的視野)獲取資訊和進行思考的廣度,為書中錯綜複雜的線索設定提供了必要的帷幕。作者的另一巧思在於,相對於採取這一寫法的同類作品常出現的時間線索混亂、敘事攪成一團等弊端,本書經過精心梳理後,每個章節的時間互不交叉,而是呈現精巧的上下承接的關係,雖然視點人物不同,但故事卻在不斷推進。 其次,本書每個章節張弛有度,節奏感非常強烈,能吸引人連續地閱讀。喬治•馬丁在寫作“冰與火之歌”之前,已獲得多次雨果獎、星雲獎、軌跡獎等等,並在好萊塢擔任編劇長達十年之久,豐富的經歷,使本書成為了他三十多年寫作經驗的總括和昇華之作。本書的每個章節,讀者都可以很輕鬆地發現其自身的起始、進行和高潮,本書的每一卷,也形成自身的起始、進行和高潮,乃至由整個七卷組成的“冰與火之歌”,也呈現出這樣完整的結構和韻律的美感。它們不僅互相串聯,其中更包含了無數的情節興奮點。作者曾說,擔任編劇,最痛苦的是不能將自己的才華在四十五分鐘一集的時間內釋放出來,而本書,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他對自身抱負的實現。 第三,本書誠如前文已提及的,其核心在於“人”。人類的生活,是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由是本書也不提供簡單的答案。她不僅包括無數扣人心絃的情節,更重要的是,它所描述的情景,往往是真實人生中無可迴避、必須面對的東西。看過《權力的遊戲》的讀者朋友,不妨在下列問題上作深入思考,如瓊恩•艾林死亡的真相,行刺布蘭的真相,乃至瓊恩父母的真相等等,相信作者最後會讓你大吃一驚。在其他幻想文學作品中,讀者往往習慣於主角落地百尺毫發無傷,或危機時刻總能化險為夷,而本書將帶來真正的驚愕。在喬治•馬丁筆下,每個角色均以其真實的軌跡在執行,成功、失敗、痛苦與死亡交織,本書正是透過這樣的構架翻動著讀者的情緒。 第四,本書是典型的西方史詩奇幻文學。既然是史詩,其關注的問題宏偉,全書的格局龐大,她把歷史,人物,宗教,神話等交織在一起,展示出一個亦幻亦真的世界。馬丁曾在採訪中說:“我喜歡歷史小說,但歷史小說最大的侷限是結局已經基本註定,不論作者付出多大的巧思,都失去了最大的懸念點和高潮設定處。”所以,他選擇了“冰與火之歌”這樣一個虛構的時空。另一點值得關注的,是在奇幻文學必不可少的“魔法”元素上,馬丁秉承托爾金的精神,運用得非常精巧,著意追求神秘感。讀者們或許記得,《魔戒之王》中雖然出現了大量的神靈和超自然現象,乃至有偉大的法師甘道夫等,但書中卻沒有具體描述任何一種魔法。馬丁非常贊許這種思路,他曾說“魔法等元素就好比調料,不用則無以凸現奇幻氛圍,濫用則會串味。”在這思想的指導下,相對於無數火球滿天飛的作品,《冰與火之歌》之中的魔法顯得非常精細、 神秘和巧妙。
本書的出版,在六年以前,已經了了筆者一個多年的心願;而它能在六年之後隆重推出新版,更是讓人喜極而泣的幸事。對一直以來,國內文壇苦於少有優秀奇幻文學作品的引進, 部分粗製濫造的讀物,甚至使得國內文學界將在西方百花齊放,無比興旺的幻想文學歸入了少兒讀物和幼稚作品一類。而“冰與火之歌”正如一盞明燈,向人們展示了真正的奇幻作品的模樣,任何人只要有心,都能夠透過她進入奇幻世界,享受奇幻小說的無窮魅力,這是她最值得我們驕傲之處! 筆者相信本書的再版一定能獲得成功,也一定能推動新一輪奇幻文學寫作、引進和閱讀的風潮。隨著重慶出版集團這樣實力雄厚的文化實體對這個新興而蓬勃的領域越來越大的投入與關注,隨著國人閱讀口味的不斷提高,奇幻文學的未來無比光明!新版推出之際,筆者仍然要鄭重感謝重慶出版社的各位領導,是他們一如既往的支援,才有本書的誕生;尤其是本書的責任編輯鄒禾先生,為本書的出版奉獻了超乎責任的心血。就個人而言,我覺得最彌足珍貴的是這些年來千千萬萬愛上冰火的朋友,他們驕傲而熱情地宣稱著本書,是他們給了筆者和出版社以莫大的鼓勵。這些在龍騎士城堡、百度貼吧、人人網和其他諸多論壇部落格上以及線下活躍的朋友們,“冰火”在中國的榮耀都屬於你們,你們有資格享受到她的全部樂趣。 願奇幻文學在中國生根發芽,蒸蒸日上!
本書獻給馬林達冰與火之歌 【第一卷】
權利的遊戲(上)
序幕 “既然野人[1]已經死了,”眼看周圍的樹林逐漸黯淡,蓋瑞不禁催促,“咱們回頭吧。” “死人嚇著你了嗎?”威瑪•羅伊斯爵士帶著輕淺的笑意問。 蓋瑞並未中激將之計,年過五十的他算得上是個老人,這輩子看過太多貴族子弟來來去去。“死了就是死了,”他說,“咱們何必追尋死人。” “你確定他們真死了?”羅伊斯輕聲問,“證據何在?” “威爾看到了,”蓋瑞道,“我相信他的話。” 威爾料到他們早晚會把自己捲入這場爭執,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我娘說過,死人沒戲可唱。”他插嘴道。 “威爾,我奶媽也說過這話”,羅伊斯回答,“千萬別相信你在女人懷裡聽到的東西。就算人是死了,也能讓我們瞭解很多東西。”他的餘音在暮色昏暝的森林裡迴盪,似乎吵鬧了點。 “回去的路還長著呢,”蓋瑞指出,“少不了走個八九天,況且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威瑪•羅伊斯爵士意興闌珊地掃視天際。“每天這時候不都如此?蓋瑞,你該不會怕黑吧?” 威爾看見蓋瑞緊抿的嘴唇,以及他厚重黑斗篷下強自遏抑的怒火。 蓋瑞當了四十年守夜人[2],這種資歷可不是隨便讓人尋開心的。
但蓋瑞不僅是憤怒,在他受傷的自尊底下,威爾隱約察覺到某種潛藏的不安,一種近似於畏懼的緊張情緒。威爾深有同感。他戍守長城不過四年,當初首次越牆北進,所有的傳說故事突然都湧上心頭,把他嚇得四肢發軟,事後想起難免莞爾。如今他已是擁有百餘次巡邏經驗的老手,眼前這片南方人稱作鬼影森林的廣袤黑荒,他早已無所畏懼。 然而今晚是個例外,迥異往昔,四方暗幕中有種莫可名狀、讓他汗毛豎立的驚悚。他們輕騎北出長城,中途轉向西北,隨即又向北,九天來晝夜加急、不斷推進,緊咬一隊土匪的足跡。環境日益惡化,今天已降到谷底。陰森北風吹得樹影幢幢,宛如猙獰活物,威爾整天都覺得自己受到一種冰冷且對他毫無好感的莫名之物監視,蓋瑞也感覺出了。此刻威爾心中只想掉轉馬頭,沒命似的逃回長城。但這卻是萬萬不能在長官面前說出的念頭。 尤其是這樣的長官。 威瑪•羅伊斯爵士出身貴族世家,在兒孫滿堂的家裡排行老么。他是個俊美的十八歲青年,有雙灰色眸子,舉止優雅,瘦得像把尖刀。他騎在那匹健壯的黑色戰馬上,比騎著矮小犁馬的威爾和蓋瑞高出許多。 他穿著黑色皮靴,黑色羊毛褲,戴著黑色鼴鼠皮手套,黑色羊毛衫外套硬皮甲,又罩了一件閃閃發光的黑色環甲。威瑪爵士宣誓成為守夜人尚不滿半年,但他絕非空手而來,最起碼行頭一件不少。 而他身上最耀眼的行頭,自然便是那件既厚實,又柔軟得驚人的黑色貂皮斗篷。“我敢打賭,那堆黑貂一定是他親手殺的,”蓋瑞在軍營裡喝酒時對兄弟們說:“我們偉大的戰士,把它們的小頭一顆顆扭斷啦。”當時便引得眾人鬨笑一團。 假如你的長官是大夥兒飲酒作樂時的嘲笑物件,你該怎麼去尊敬他呢?威爾騎在馬上,不禁如此思量。想必蓋瑞也深有同感。 “莫爾蒙叫我們追查野人行蹤,我們照辦了,”蓋瑞道,“現在他們死去,再也不會來騷擾我們。而眼前還有好長一段路等著我們。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天氣,要是下雪,我們得花兩個星期才能回去。其實下雪還算不上什麼,大人,您可見過冰風暴肆虐的景象?”
小少爺似乎沒聽見這番話。他用他特有的那種缺乏興趣、漫不經心的方式審視著漸暗的暮色。威爾跟隨他已有些時日,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打斷他。“威爾,再跟我說一遍你看到了些什麼。仔細講來,別漏掉任何細節。” 在成為守夜人以前,威爾原本靠打獵為生。說難聽點,其實就是偷獵者。當年他在梅利斯特家族的森林裡偷獵公鹿,正忙著剝鹿皮,弄得一手血腥的時候,被受僱於梅利斯特家的自由騎手[3]逮個正著。他若不選擇加入黑衫軍,就只有接受一隻手被砍掉的懲罰。威爾潛行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在森林裡無聲潛行等閒難及,黑衫軍的弟兄們果然很快也就發現了他的長處。 “營地在兩裡之外,翻過山脊,緊鄰著一條溪。”威爾答道,“我已經靠得很近了。總共八個人,男女都有,但沒看見小孩。他們背靠著大石頭,雖然雪幾乎把營地整個蓋住,但我還是分辨得出來。沒有營火, 只有火堆的餘燼。他們一動不動,我仔細看了好長時間,活人絕不會躺得這麼安靜。” “你發現血跡了嗎?” “嗯,沒有。”威爾坦承。 “你看見任何武器了嗎?” “幾支劍、兩三把弓,還有個傢伙帶了一柄斧頭。鐵打的雙刃斧, 似乎挺沉的,擺在他右手邊的地上。” “你記得他們躺著的相對位置嗎?” 威爾聳聳肩。“兩三個靠著石頭,大部分躺在地上,像是被打死的。” “也可能在睡覺。”羅伊斯提出異議。 “肯定是被打死的,”威爾堅持己見,“因為有個女的爬在鐵樹上, 藏在枝頭,應該是斥候。”他淺淺一笑。“我很小心,沒讓她見著。但等我靠近,卻發現她根本毫無動靜。”說到這兒他不禁一陣顫抖。 “你受寒了?”羅伊斯問。 “有點罷,”威爾喃喃道,“大人,是風的關係啊。” 年輕騎士轉頭面對灰髮老兵。結霜的落葉在他們耳邊低語飄零,羅伊斯的戰馬侷促不安。“蓋瑞,你覺得是誰殺了這些人?”威瑪爵士隨口問道,順手整了整貂皮長袍的褶襉。 “是這該死的天氣,”蓋瑞斬釘截鐵地說,“上個嚴冬[4],我親眼見人活活凍死,再之前那次也看過,當時我還小。人人都說當時積雪深達四十尺,北風跟玄冰似的,但真正要命的卻是低溫。它會無聲無息地逮住你,比威爾還安靜,起初你會發抖、牙齒打顫、兩腿一伸,夢見滾燙的酒,溫暖的營火。很燙人,是的,再也沒什麼像寒冷那樣燙人了。但只消一會兒,它便會鑽進你體內,填滿你的身體,過不了多久你就沒力氣抵抗,只渴望坐下休息或小睡片刻,據說到最後完全不覺痛苦。你只是渾身無力,昏昏欲睡,然後一切漸漸消逝,最後,就像淹沒在熱牛奶裡一樣,安詳而恬靜。” “我看你蠻有詩意嘛,”威瑪爵士評論,“沒想到你還有這方面的天分。” “大人,我親身體驗過嚴寒的威力,”蓋瑞往後拉開兜帽,好讓威瑪爵士看清楚他耳朵凍掉之後剩下的肉團。“兩隻耳朵,三根腳趾,還有左手的小指,我這算是輕傷了。我大哥當年就是站崗時活活凍死的,等我們找到他,他臉上還掛著笑容。” 威瑪爵士聳聳肩:“我說蓋瑞,你該多穿兩件衣服。” 蓋瑞怒視著他的年輕長官,氣得耳根發紅。當年伊蒙學士[5]把他壞死的耳朵割去,如今耳洞旁還留著傷疤。“等冬天真正來臨時,看你能穿得多暖。”他拉起兜帽,縮著身子騎上馬,陰沉地不再吭聲。 “既然蓋瑞都說是天氣的關係了……”威爾開口。
“威爾,上週你有沒有站崗?” “有啊,大人。”他哪星期沒抽到站崗的籤,這傢伙究竟想說什麼? “長城的情形如何?” “在‘哭泣’啊。”威爾皺著眉頭說。這下他明白了。“所以他們不是凍死的,假如城牆會滴水,表示天氣還不夠冷。” 羅伊斯點點頭。“聰明。過去這周結了點霜,偶爾還下點雪,但絕對沒有冷到凍死八個人的地步。更何況他們穿著保暖的毛皮禦寒,所處地形足以遮擋風雪,還有充足的生火材料。”騎士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威爾,帶路罷,我要親眼看看這些死人。” 事情至此,他們別無選擇。命令已下,也只有照辦的份兒。 威爾打前鋒,騎著他那匹長毛的馬,在矮樹叢裡小小心翼翼地探路。昨夜下了一場小雪,這會兒樹叢底下有許多石塊、樹根和水窪,一不小心就會讓馬摔倒。威瑪•羅伊斯爵士跟在後面,他那匹高壯駿馬不耐煩地吐著氣。巡邏任務最不適合騎戰馬,但貴族子弟哪聽得進去?老兵蓋瑞殿後,一路低聲喃喃自語。 暮色漸沉,無雲的天空轉為淤青般的深紫色,然後沒入黑幕。 星星出來了,新月也升起。威爾暗自感謝星月的光輝。 “我們應該可以再走快點。”羅伊斯說。這時月亮已快升上天頂。 “你的馬沒這能耐,”威爾道,恐懼使他無禮起來。“少爺您走前面試試?” 威瑪•羅伊斯爵士顯然不屑回答。 樹林深處傳來一聲狼嗥。 威爾在一棵長滿樹瘤的老鐵樹旁停住,下了馬。
“為何停下?”威瑪爵士問。 “大人,後面的路步行比較好,翻過那道山脊就到。” 羅伊斯也停下來凝神遠望,一臉思索的表情。陣陣冷風颯颯地響徹林間,他的貂皮大衣在背後抖了抖,彷彿有了生命。 “這兒不太對勁。”蓋瑞喃喃地說。 年輕騎士朝他輕蔑地一笑。“是嗎?” “你難道沒感覺?”蓋瑞質問,“仔細聽聽暗處的聲音。” 威爾也感覺到了。在守夜人服役這四年來,他從未如此恐懼。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作怪? “風聲,樹葉沙沙響,還有狼嚎。蓋瑞,是哪一種把你嚇破膽啦?”羅伊斯見蓋瑞沒接腔,便優雅地翻身下馬。他把戰馬牢牢地綁在一根低垂的枝幹上,跟其他兩匹離得遠遠的,然後抽出長劍。這是把城裡打造的好劍,劍柄鑲著珠寶,熠熠發亮,月光在明晃晃的鋼劍身上反射出璀璨光芒這無疑是新打造的,威爾很懷疑它有沒有沾過血。 “大人,這兒樹長得很密,”威爾警告,“可能會纏住您的劍,還是用短刀罷。” “我需要指導的時候自然會開口。”年輕貴族道,“蓋瑞,你守在這裡,看好馬匹。” 蓋瑞下馬。“我來生個火。” “老頭子,愚蠢也有個限度。若這林子裡有敵人,我們難道要生火引他們過來麼?” “有些東西只怕火,”蓋瑞道,“比如熊、冰原狼,還有……還有好些東西。”
威瑪爵士緊抿嘴唇。“我說不準就是不準。” 蓋瑞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臉,但威爾還是看得到他瞪騎士時的眼神。 他一度害怕這老頭會衝動地拔劍動粗。老頭的劍雖然又短又醜,劍柄早被汗漬浸得沒了顏色,劍刃也因長期使用而佈滿缺口,但若蓋瑞真的拔劍,威爾知道那貴族公子哥兒必死無疑。 最後蓋瑞低下頭。“那就算了。”他訕訕地說。 羅伊斯點點頭。“帶路罷。”他對威爾說。 威爾領他穿越濃密樹叢,爬上低緩斜坡,朝山脊走去,威爾先前便是在那兒的一棵樹下找到藏身處所。薄薄的積雪底,地面潮溼泥濘,極易滑倒,石塊和暗藏的樹根也能絆人一跤。威爾爬坡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身後卻不時傳來公子哥環甲的金屬碰撞,葉子摩擦,以及分叉枝幹絆住長劍,勾住漂亮貂皮斗篷時對方發出的咒罵聲。 威爾知道那棵大哨兵樹位於山脊最高處,底部枝幹離地僅有一尺。 於是他爬進矮樹叢,平趴在殘雪和泥濘裡,往下方空曠的平地望去。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好一陣不敢呼吸。月光灑落在空地上,映照出營火餘燼,白雪覆蓋的岩石,半結冰的小溪,全都和數小時前所見一模一樣。 惟一的差別是,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諸神保佑!”他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威瑪•羅伊斯爵士揮劍劈砍樹枝,總算上了坡頂。他站在哨兵樹旁,手握寶劍,披風被吹得噼啪作響,明亮的星光清楚地勾勒出他高貴的身影。 “快趴下來!”威爾焦急地低聲說,“出怪事了。” 羅伊斯沒動,他俯瞰著下面空蕩蕩的平地笑道:“威爾,看來你說的那些死人轉移陣地囉。”
威爾彷彿突然間喪失了說話能力,他竭力尋找合適的字眼,卻徒勞無功。怎麼會有這種事,他的視線在荒廢的營地中來回掃視,最後停留在那柄斧頭上。這麼一把巨大的雙刃戰斧,竟會留在原地紋絲不動。照說這麼值錢的傢伙…… “威爾,起來罷。”威瑪爵士命令,“這裡沒人,躲躲藏藏的,成何體統!” 威爾很不情願地照辦。 威瑪爵士不滿地上下打量他。“我可不想第一次巡邏就鎩羽而歸。 我們一定要找到這些傢伙。”他環顧四周。“爬到樹上去看看,動作快, 注意附近有沒有火光。” 威爾無言地轉身,知道辯解無益。風勢轉強,有如刀割。他走到高聳筆直的青灰色哨兵樹旁開始往上爬,很快便消失在無邊松針裡,雙手沾滿樹汁。恐懼像肚裡一頓難以消化的飯菜,他只能向不知名的森林之神默禱,一邊抽出匕首,用牙咬住,空出雙手攀爬。嘴裡冰冷的兵器讓他稍微安了點心。 下方突然傳來年輕貴族的喊叫。“誰在那裡?”威爾在他的恫嚇聲中聽出了不安,便停止爬行,凝神諦聽,仔細觀察。 森林給了他答案:樹葉沙沙作響,寒溪潺潺脈動,遠方傳來雪梟的吶喊。 異鬼無聲無息地出現。 威爾的眼角餘光瞄到白色身影穿過樹林。他轉過頭,看見黑暗中一道白影,隨即又消失不見。樹枝在風中微微悸動,伸出木指彼此搔抓。 威爾張口想出聲警告,言語卻凍結在喉頭。或許是看錯了,或許那不過是隻鳥,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更或許是月光造成的錯覺。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威爾,你在哪裡?”威瑪爵士朝上方喊,“你看到什麼了嗎?”他突然提高警覺,持劍緩緩轉圈。他一定也和威爾一樣感覺到了。然而四周卻空無一人。“快回答我!這裡為什麼這麼冷?” 這裡真的非常冷。威爾顫抖著抱緊樹幹,面頰貼住哨兵樹的樹皮。 黏稠而甜膩的樹汁流到他臉上。 一道陰影突然自樹林暗處冒出,站到羅伊斯面前。它的體型十分高大,憔悴堅毅渾似枯骨,膚色蒼白如同乳汁。它的盔甲似乎會隨著移動而改變顏色,一會兒白如新雪,一會兒黑如暗影,處處點綴著森林的深奧灰綠。它每走一步,其上的圖案便似水面上的粼粼月光般不斷改變。 威爾只聽威瑪•羅伊斯爵士倒抽一口冷氣。“不要過來!”貴族少爺警告對方,聲音卻小得像個孩童。他將那件長長的貂皮大衣翻到背後, 空出活動空間,雙手持劍。風已停,寒徹骨。 異鬼安靜地向前滑行,手中握著長劍,威爾從沒見過類似的武器。 那是把半透明的劍,材質完全不是人類所使用的金屬,更像是一片極薄的水晶碎片,倘若平放刃面,幾乎無從發現。它與月光相互輝映,劍身周圍有股淡淡而詭異的藍光。不知怎的,威爾明白這柄劍比任何剃刀都要鋒利。 威瑪爵士勇敢地迎上前去。“既然如此,我們就來較量較量罷。”他舉劍過頭,語帶挑釁。雖然他的手不知因為長劍重量或是酷寒而顫抖著,威爾卻覺得在那一刻,他已經不再是個軟弱怯懦的少年,而成了真正的守夜人男子漢。 異鬼停住腳步。威爾看到了它的眼睛,那是一種比任何人眼都要湛藍深邃的顏色,如玄冰一般冷冷燃燒。它把視線停留在對方高舉的顫抖著的劍上,凝視著冷冷月光在金屬劍緣流動。那一剎那,威爾覺得事情還有轉機。 此時它們靜悄悄地從陰影裡冒出來,與第一個異鬼長得一模一樣, 三個……四個……五個……威瑪爵士或許能感覺伴隨他們而來的寒意, 但他既沒看到它們,也沒聽見它們的聲音。威爾應該警告他,畢竟那是他職責所在。然而一旦出聲,他便必死無疑。於是他顫抖著緊抱樹幹, 不敢作聲。
慘白的長劍厲聲破空。 威瑪爵士舉起鋼劍迎敵。當兩劍交擊,發出的卻非金屬碰撞,而是一種位於人類聽覺極限邊緣,又高又細,像是動物痛苦哀嚎的聲音。羅伊斯擋住第二道攻擊,接著是第三道,然後退了一步。又一陣刀光劍影之後,他再度後退。 在他左右兩側,前後周圍,其餘異鬼耐心地佇立旁觀。它們一聲不吭,面無表情,盔甲上不斷變化的細緻圖案在樹林中格外顯眼。它們遲遲未出手干預。 兩人不斷交手,直到威爾想要捂住耳朵,再也無法忍受武器碰撞時刺耳的詭異聲響。威瑪爵士的呼吸開始急促,撥出的氣在月光下蒸騰如煙。他的長劍已結滿白霜,異鬼的劍卻依舊閃耀著蒼藍光芒。 這時羅伊斯一記擋格慢了一拍,慘白色的劍頓時咬穿他腋下環甲。 年輕貴族痛苦地喊了一聲,鮮血流淌在鐵環間,熾熱的血液在冷空氣中蒸汽朦朦,滴到雪地的血泊,紅得像火。威瑪爵士伸手按住傷口,鼴鼠皮手套整個浸成鮮紅。 異鬼開口用一種威爾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聲音如冰湖碎裂, 腔調充滿嘲弄。 威瑪•羅伊斯爵士找回了勇氣。“勞勃國王萬歲!”他高聲怒吼,雙手緊緊握住覆滿白霜的長劍,使盡全身力氣瘋狂揮舞。異鬼泰然自若。 兩劍相擊,鋼劍應聲碎裂。 尖叫聲迴盪在深夜的林裡,羅伊斯的長劍裂成千千碎片,如同一陣針雨四散甩落。羅伊斯慘叫著跪下,伸手捂住雙眼,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流下。 旁觀的異鬼彷彿接收到什麼訊號,這時一湧向前。一片死寂之中, 劍雨紛飛,這是場冷酷的屠殺。慘白的劍刃切絲般切進環甲。威爾閉上眼睛。他聽見地面上遠遠傳來它們的談笑聲,尖利一如冰針。
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睜開眼睛。樹下的山脊空無一人。 月亮緩緩爬過漆黑的天幕,但他依舊留在樹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最後,他驅動抽筋的肌肉和凍僵的手指,爬回樹下。 羅伊斯的屍體面朝下倒臥在雪地裡,一隻手臂朝外伸出,厚重的貂皮披風被砍得慘不忍睹。見他命喪於此,才發現他原來有多年輕,不過是個大孩子罷了。 他在幾尺外找到斷劍的殘骸,劍身像遭雷擊的樹頂支離破碎。威爾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之後才把劍撿起來。他要拿這柄斷劍當證物,蓋瑞會知道該怎麼做。就算他不知道,“熊老”莫爾蒙或伊蒙學士也一定有辦法。蓋瑞還守著馬匹等他回去麼?最好加快腳步。 威爾起身。威瑪•羅伊斯爵士站在他面前。 他的華裳盡碎,容貌全毀,斷劍的裂片反映出他左眼瞳孔的一片茫然。 他的右眼卻是張開的,瞳孔中燒著藍火,看著活人。 斷劍從威爾無力的手中落下,他閉眼默禱。優雅修長的雙手拂過他的兩頰,掐住他的咽喉。這雙手雖然包裹在最上等的鼴鼠皮手套裡,且滿是黏稠血塊,卻冰冷無比。
布蘭晨色清冷,帶著一絲寂寥,隱然暗示夏日將盡。為數二十人的隊伍於破曉時分啟程,布蘭策馬置身其間,滿心焦慮又興奮難耐。這次他年紀總算夠大,可與父兄同往刑場,一觀國王律法的執行。這是夏天的第九年,布蘭七歲。 死囚已被領至小丘上的莊園,羅柏認為他是個誓死效忠“塞外之王”曼斯•雷德的野人。布蘭想起老奶媽在火爐邊說過的故事,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說野人生性兇殘蠻橫,個個是販賣奴隸、殺人放火的偷盜之徒。他們與巨人族、食屍鬼狼狽為奸,趁黑夜誘拐童女,還以磨亮的獸角啜飲鮮血。他們的女人則相傳在遠古的“長夜”裡與異鬼媾合, 繁衍半人半鬼的恐怖後代。 然而眼前這個老人削瘦枯槁,比羅柏高不了多少,手腳緊縛身後, 靜待國王的律法發落。他在酷寒中因凍瘡失去了雙耳和一根手指。而他全身漆黑的衣服,與守夜人弟兄們的制服沒有兩樣,只不過衣衫襤褸, 膿瘡四溢。 人馬的氣息在清晨的冷空氣裡交織成蒸騰的雪白霧網,父親下令將牆邊的人犯鬆綁,拖到隊伍前面。羅柏和瓊恩挺直背脊,昂然跨坐鞍背;布蘭則騎著小馬停在兩人中間,努力想表現出七歲孩童所沒有的成熟氣度,彷彿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見慣。微風吹過柵門,眾人頭頂飄揚著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旗幟,白底灰色的冰原奔狼。 父親神情肅穆地騎在馬上,滿頭棕色長髮在風中飛揚。他修剪整齊的鬍子裡冒出幾縷白絲,看起來比三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要老些。這天他的灰色眼瞳嚴厲無情,怎麼看也不像是那個會在風雪夜裡端坐爐前,娓娓細述遠古英雄紀元和森林之子故事的人。他已經摘下慈父的容顏,戴上臨冬城主史塔克公爵的面具,布蘭心想。
清晨的寒意裡,布蘭聽到有人問了些問題,以及問題的答案,然而事後他卻想不起來究竟說過了哪些話。總之最後父親下了命令,兩名衛士便把那衣衫襤褸的人拖到空地中央的鐵樹木樁前,將頭硬是按在漆黑的硬木上。艾德•史塔克解鞍下馬,他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立刻遞上寶劍。劍名“寒冰”,身寬過掌,立起來比羅柏還高。劍刃乃是用瓦雷利亞鋼鍛造而成,受過法術加持,顏色暗如黑煙。世上沒有別的東西比瓦雷利亞鋼更銳利。 父親脫下手套,交給侍衛隊長喬裡•凱索,然後雙手擎劍,朗聲說道:“以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之名,我,臨冬城公爵與北境守護,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在此宣判你死刑。”語畢,他將巨劍高舉過頭。 布蘭的異母哥哥瓊恩•雪諾湊過來。“握緊韁繩,別讓馬兒亂動。還有,千萬彆扭頭,不然父親會知道。” 於是布蘭緊握韁繩,沒讓小馬亂動,也沒有把頭轉開。 父親巨劍一揮,利落地砍下死囚首級。鮮血濺灑在雪地上,殷紅一如葡萄美釀夏日紅。隊伍中一匹馬嘶聲躍起,差點就要發狂亂跑。布蘭目不轉睛地直視血跡,只見樹幹旁的白雪飢渴地啜飲鮮血,在他的注視下迅速染成暗紅。 人頭翻過樹根,滾至葛雷喬伊腳邊。席恩是個身形精瘦、膚色黝黑的十九歲青年,對任何事物都興致勃勃。此刻他咧嘴一笑,揚腳踢開人頭。 “混賬東西。”瓊恩低聲咒道,並刻意放低聲音不讓葛雷喬伊聽見。 他伸手搭住布蘭肩膀,布蘭也轉頭看著私生子哥哥。“你做得很好。”瓊恩神情莊重地告訴他。瓊恩今年十四歲,觀看死刑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 冷風已停,暖陽高照,但返回臨冬城的漫漫長路卻似乎愈加寒冷。 布蘭與兄長並騎,遠遠走在隊伍前方,他胯下小馬氣喘吁吁方能跟上兄長坐騎的迅捷步伐。
“這逃兵死得挺勇敢。”羅柏說。高大壯碩的他每天都在成長,他承襲了母親的白皙膚色、紅褐頭髮,以及徒利家族的藍色眼眸。“不管怎麼說,好歹他有點勇氣。” “不對,”瓊恩靜靜地說,“那不算勇氣。史塔克,這傢伙正是因為恐懼而死的,你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瓊恩的灰色眼瞳深得近乎墨黑,但世間少有事物能逃過他的觀察。他與羅柏同年,兩人容貌卻大相徑庭:羅柏肌肉發達,皮膚白皙,強壯而動作迅速;瓊恩則是體格精瘦,膚色沉黑,舉止優雅而敏捷。 羅柏不以為然。“叫異鬼把他眼睛挖了罷,”他咒道,“他總算是死得壯烈。怎麼樣,比賽誰先到橋邊?” “一言為定。”瓊恩語畢兩腳一夾馬肚,縱騎前奔。羅柏咒罵幾句後也追了上去,兩人沿著路徑向前急馳。羅柏又叫又笑,瓊恩則凝神專注。馬蹄在兩人身後濺起一片翻飛雪雨。 布蘭沒有跟上去,他的小馬沒這般能耐。他方才見到了死囚的眼睛,現在則陷入沉思。沒過多久,羅柏的笑聲漸遠,林間歸於寂靜。 太過專注的他,絲毫沒注意到跟進的隊伍已趕上自己,直到父親騎馬趕到身邊,語帶關切地問:“布蘭,你還好吧?” “父親大人,我很好。”布蘭應答道。他抬頭仰望父親,父親穿著毛皮大衣和皮革護甲,騎在雄駿戰馬上如巨人般籠罩住他。“羅柏說剛才那個人死得很勇敢,瓊恩卻說他死的時候很害怕。” “你自己怎麼想呢?”他的父親問。 布蘭尋思片刻後反問:“人在恐懼的時候還能勇敢嗎?” “人惟有恐懼的時候方能勇敢。”父親告訴他,“你知道為什麼我要殺他?” “因為他是野人,”布蘭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們綁架女人,然後把她們賣給異鬼。”
父親微笑道:“老奶媽又跟你說故事了。那人其實是個逃兵,背棄了守夜人的誓言。世間最危險的人莫過於此,因為他們自知一旦被捕, 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惡向膽邊生,再傷天害理的勾當也幹得出來。不過你會錯了意,我不是問你他為什麼要死,而是我為何要親自行刑。” 布蘭想不出答案。“我只知道勞勃國王有個劊子手。”他不太確定地說。 “他確實是由王家劊子手代勞,執行國王律法,”父親承認,“在他之前的坦格利安諸王也是如此。但我們遵循古老的傳統,史塔克家族的人體內仍流有‘先民’的血液,我們相信判決死刑的人必須親自動手。如果你要取人性命,至少應該注視他的雙眼,聆聽他的臨終遺言。倘若做不到這點,那麼或許他罪不致死。” “布蘭,有朝一日你會成為羅柏的封臣,為你哥哥和國王治理屬於自己的領地,屆時你也必須執掌律法。當那天來臨時,你絕不可以殺戮為樂,亦不能逃避責任。統治者若是躲在幕後,付錢給劊子手執行,很快就會忘記死亡為何物。” 這時瓊恩出現在他們前面的坡頂,揮手朝下大喊:“父親大人,布蘭,快來看看羅柏找到了什麼!”語畢他又消失在丘陵後方。 喬裡趕上前來,“大人,出事了嗎?” “那還用說,”父親大人答道,“來罷,我們去看看我那調皮的兒子又闖了什麼禍。”他策馬狂奔,喬裡、布蘭以及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他們在橋北河畔找到羅柏,瓊恩仍在馬上。這個月來,晚夏的積雪沉厚,此刻羅柏就站在及膝深的雪中,披風后敞,陽光在他髮際閃耀。 他懷裡抱著不知什麼東西,正和瓊恩兩人興奮地竊語交談。 隊伍騎馬小心地穿過河面的諸多浮物,尋找隱藏於雪堆之下的崎嶇地面。喬裡•凱索和席恩•葛雷喬伊最先趕到男孩身邊。葛雷喬伊原本正有說有笑,緊接著布蘭卻聽他倒抽一口氣。“諸神保佑!”他驚叫起來伸手拔劍,一邊掙扎著穩住坐騎。
喬裡的佩劍已然出鞘,“羅柏,離那東西遠點!”他剛叫出聲,坐騎便已前蹄高舉,人立空中。 羅柏懷裡抱著一團東西,這時他嘻嘻笑著抬起頭。“她傷不了你的,”他說,“喬裡,她已經死啦。” 布蘭滿心好奇,焦躁不安,一心只想教鞍下小馬再跑快點,但父親卻要他在橋邊下馬,徒步前往。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去。 等他到來,瓊恩、喬裡和席恩•葛雷喬伊都已下馬。“七層地獄啊, 這是什麼鬼東西?”葛雷喬伊喃喃道。 “狼。”羅柏告訴他。 “胡說,”葛雷喬伊反駁,“狼哪有這麼大的?” 布蘭的心怦怦狂跳,他推開一堆齊腰的漂浮物,奔至兄長身旁。 一個巨大的暗黝身形半掩在血漬斑駁的雪堆裡,綿軟而無生息。蓬松的灰絨毛已經結冰,腐朽的氣息緊附其間,就像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布蘭隱約瞥見它無神的眼窩裡爬滿蛆蟲,咧嘴內滿是黃牙,但真正嚇住他的是這隻狼的體形,它竟比他的小馬還大,是他父親最大的獵犬身軀的兩倍。 “我沒騙你,”瓊恩正色道,“這是冰原狼,他們比其他狼都要大。” 席恩•葛雷喬伊說:“可兩百年來,絕境長城以南沒人見過冰原狼。” “眼前不就是一頭?”瓊恩回答。 布蘭努力將視線移開面前的怪物,這才注意到羅柏懷裡抱著的東西。他高興得叫了一聲,隨即靠過去。那幼狼只是團灰黑的毛球,雙眼仍未張開。它盲目地往羅柏胸膛磨蹭,在他的皮護甲上尋找奶頭,發出哀傷的低吟。布蘭有些猶豫地探出手,“沒關係,”羅柏告訴他,“你可以摸摸看。” 布蘭非常緊張,飛快碰了小狼一下,聽到瓊恩的聲音,便轉過頭。“瞧,這只是給你的。”他的私生子哥哥把第二頭幼狼放進他懷裡。“總共有五隻呢。”布蘭在雪地裡坐下,把小狼溫軟的皮毛貼近自己臉頰。 “經過了這麼多年,冰原狼突然重現人間,”馬房總管胡倫喃喃道,“這種事我可不喜歡。” “這是個壞兆頭。”喬裡說。 父親皺起眉頭。“喬裡,不過是頭死狼罷了。”話是這麼說,但他臉龐卻蒙上了一層陰霾。他繞著狼屍,積雪在他腳下碎裂。“知道它是被什麼殺死的嗎?” “喉嚨裡好像有東西。”羅柏得意地回答,暗暗為自己能在父親提出疑問前找到解答而驕傲。“就在下巴底下。” 父親蹲下來,伸手探向狼屍的頭底,使勁一擰,舉起某個物體讓大家看。原來那是一隻碎裂的鹿角,分叉斷盡,染滿鮮血。 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籠罩了隊伍,眾人侷促不安地看著那隻鹿角, 沒有人出聲說話。布蘭雖然不解旁人為何驚恐,卻也能感覺得到他們的懼怕。 父親扔開鹿角,在雪地裡把手弄乾淨。“沒想到它還有力氣把孩子生下來。”他的聲音打破了先前的沉默。 “也許它沒撐那麼久,”喬裡說,“我聽過這樣的傳說……也許小狼降生時母狼已經死了。” “隨死降生,”另一個人介面道,“這是更壞的兆頭。” “都沒差,”胡倫說,“反正這些小傢伙也活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