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嫁給了小惡魔。聖母慈悲!我的小淑女啊……熱氣、煙霧和噪聲讓她噁心,樓臺上那群樂師更是莫名地吵鬧、出奇地不稱職。凱特琳幹了杯中酒,讓侍酒重新滿上。再堅持幾個鐘頭就好。明日此時,羅柏就將率軍出征,前去討伐卡林灣的鐵民。她從中感到幾許欣慰。兒子一定能得勝而回。奈德把他教導得很好,北軍戰無不勝,鐵民又沒了國王。鼓聲咚、咚、咚,鈴鐺響又一次經過面前,但音樂實在太吵,聽不見鈴鐺的響聲。 突然傳來一陣吠叫,兩隻狗為一片碎肉大打出手。它們在地板上翻滾、撕咬和攻擊,人們號叫喝彩。最後有人操起麥酒當頭淋下,才把它們分開。其中一隻跳上高臺,看見這溼淋淋的畜生搖晃軀體,將汙水抖到三個孫子身上,瓦德大人不由得張開無牙的嘴巴,樂得大笑。 看見它們,凱特琳想起了灰風。羅柏的冰原狼並不在此,因為瓦德大人拒絕放它入廳。“我聽說了,您那隻野獸吃人肉哩,嘿,”老人道,“沒錯,撕開活人的喉嚨。他可不能出現在小蘿絲琳的婚禮上,這裡到處是女人和小孩,都是我的甜甜小親親哩。” “大人,灰風不會亂來,”羅柏保證,“只要我在場。” “進城時您也在場,不是嗎?那隻野狼不是照樣攻擊我派去迎接您的孫子?我都聽說了,聽說了,我人雖老,卻不聾哩,嘿。” “他沒受到傷害——” “沒受到傷害嗎,陛下?沒有嗎?培提爾從馬上摔下來,摔下來了哩!我從前有個老婆就是這樣沒命的,從馬上摔下來。”他的嘴巴左右蠕動。“呃……好像是個妓女?雜種瓦德的娘?對,我想起來了。她從馬上摔下來,碎了頭骨。嘿,要是您那灰風剛才弄斷了培提爾的脖子怎麼辦?再道歉一次?不行,不行,不行。您是國王——我可沒說您不是 ——鼎鼎大名的北境之王,嘿,可如今在我屋簷下,由我做主。陛下, 您要麼參加婚禮,要麼陪著您的狼,兩者不可兼得。” 聽罷此言,兒子非常生氣,但仍強壓怒火、極盡禮貌地表示接受。 假如能與瓦德大人和解,記得他曾告訴她,即便他給我蛆蟲燉烏鴉,我也會欣然接受,並叫他再來一碗。 大瓊恩開始挑戰另一位佛雷家人,這回輪到疙瘩臉培提爾。小夥子已是他第三個對手,到底要喝到幾時?只見安柏爵爺用大手擦擦嘴,站起身來,放聲唱道:“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他嗓音並不壞,喝高之後有些粗濁而已。不幸的是,樓上的琴師、鼓手和笛手此時卻吹起“春花”,它和“狗熊與美少女”搭配,簡直就是蝸牛配麥粥,風馬牛不相及。連可憐的鈴鐺響也受不了這場表演,捂住耳朵。 盧斯•波頓無疑也屬於不堪忍受的人群,他喃喃唸叨了幾句不知所雲的詞語,便起身入廁。烏煙瘴氣的大廳裡賓客喧囂不止,僕人進進出出。另一場宴會的喧譁從對岸城堡中傳來,那裡由騎士和下級領主列席參加。瓦德大人把自己的私生子及他們的子孫統統打發到那邊,北方人稱其為“雜種宴會”。當然,此間賓客有的也偷偷溜了過去,想瞧瞧對面是否更有樂子,甚至還有人溜進軍營。佛雷家族提供了充足的葡萄酒、 麥酒和蜜酒,以便士兵們為奔流城和孿河城的結合舉杯慶祝。 羅柏揀波頓的空位子坐下。“母親,你彆著急,再等幾個小時,這場鬧劇就會落幕。”他壓低聲音,大瓊恩正好唱到少女發叢中的蜂蜜。“黑瓦德的態度總算是好轉了,而艾德慕舅舅似乎對新娘特別滿意。”他傾身越過她,“萊曼爵士?” 萊曼•佛雷爵士眨眨眼睛:“呃,陛下?” “我軍北上時,希望奧利法能回到我身邊,”國王道,“席間沒見著人,他在那邊用餐嗎?”
“奧利法?”萊曼爵士搖搖頭,“不,不,奧利法,他……他離城辦事去了,有要事在身。” “明白了。”羅柏若有所思地說。眼見萊曼爵士不再搭話,國王又站起來。“跳舞嗎,母親?” “謝謝,不用,”她腦子脹痛,根本想不起來,“你還是去找瓦德大人的女兒跳吧。” “呵呵,是。”兒子聽天由命地笑道。 樂隊表演“鐵槍”,而大瓊恩唱起“風流少年”。兩方好像約好了似的,就是要南轅北轍,破壞氣氛。凱特琳對萊曼爵士說:“聽說你有個表弟是歌手?” “那是賽蒙的兒子亞歷山大,艾茜的哥哥。”他用杯子指指正和羅賓 •菲林特跳舞的艾茜•佛雷。 “他怎麼不來表演?” 萊曼瞥了她一眼:“他啊……他出去了。”對方擦擦額頭的汗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不起,夫人,對不起,我內急。”凱特琳看著他蹣跚地向大門走去。 艾德慕不斷親吻蘿絲琳,摸摸女孩的手。大廳內,馬柯•派柏爵士和丹威爾•佛雷爵士在賭酒,跛子羅索似乎同霍斯丁爵士開著玩笑,一個年輕的佛雷家人為一群笑鬧的女孩表演輪轉三把匕首,而鈴鐺響乾脆坐在地上,吮吸指間的酒。這時,僕人們端來巨大的銀盤,裡面盛滿血紅多汁的羊腿,堆得老高——算得上當晚最美味的一道菜。羅柏則邀請黛西•莫爾蒙下場跳舞。 梅姬伯爵夫人的大女兒脫下盔甲換上裙服後,顯得相當美貌,身材苗條細長,羞赧的微笑為長臉增添光彩。看到她舞場沙場都應付自如, 凱特琳覺得很愉快。不知她母親此刻抵達頸澤沒有?梅姬伯爵夫人帶走了所有女兒,但黛西身為羅柏的衛士,自願留下來陪伴國王。兒子遺傳了奈德的天賦,能夠激發部下的忠心。當初奧利法•佛雷不也一樣?他甚至宣稱即使羅柏娶了簡妮,也願意誓死追隨。 坐在黑橡木交椅裡的河渡口領主突然用佈滿老人斑的雙掌一拍,可惜實在太吵,連高臺上的人也幾乎沒注意。伊尼斯爵士和霍斯丁爵士瞧見了,便用酒杯猛力敲桌,跛子羅索加入進來,接著是馬柯•派柏爵士、丹威爾爵士和雷蒙德爵士。最後一半的賓客都敲起桌子。樓臺上的樂隊終於會意,笛子、大鼓和提琴同時停下。 “陛下,”瓦德大人對羅柏道,“修士的虔誠話也說過啦,小兩口子的諾言也許下啦,艾德慕老弟用他的魚斗篷裹走了我的小甜心,可他們還不是夫妻哩。嘿,寶劍配好鞘,婚禮入洞房。陛下您怎麼說?該不該鬧洞房啦?” 二十來個瓦德•佛雷的兒孫一齊敲起桌子,叫道:“上床!上床!鬧洞房!”只見蘿絲琳的臉色頓時煞白。真不知是即將失去貞操,還是鬧洞房本身嚇著了這女孩。她有這麼多兄弟姐妹,想必對婚俗並不陌生, 可一旦輪到自己,一切又都不一樣了。記得自己的新婚之夜,喬裡•凱索急不可耐地撕開她的裙服,醉酒的戴斯蒙•格瑞爾爵士為每一個下流玩笑出口道歉,但仍舊樂呵呵地說個不停,最後達斯丁伯爵將赤身裸體的她抱到奈德面前,誇口說這對胸乳會讓奈德後悔自己早早斷奶。可憐的人兒,她心想,他隨奈德去了南方,卻再也沒有回來。凱特琳不禁揣測今晚在場的人中,有多少不久就會撒手人寰。恐怕真的不少。 羅柏舉起一隻手:“如果你認為是時候了,瓦德大人,就開始吧!” 眾人歡聲雷動。樓臺上的樂隊重新操起笛子、大鼓和提琴,唱道:“王后脫鞋,國王棄冠。”鈴鐺響單腳跳來跳去,頭上的王冠叮噹作響。“聽說徒利家的男人兩腿間是條魚呢!”艾茜•佛雷放肆地叫道,“莫不是該拿蟲子來刺激它?”聽罷此言,馬柯•派柏爵士立刻回擊:“聽說佛雷家的女人長了兩扇門唷!”艾茜說:“沒錯,兩扇都很堅固,你那小東西鑽不進來!”鬨堂大笑。派崔克•梅利斯特跳到高架桌上,誇起艾德慕的“魚兒”。“那是條強壯的梭子魚!”他宣佈,“哈哈,不過和我的比起來,就算小兒科囉。”凱特琳身邊的胖子瓦妲•波頓叫囂著回應。良久,大家又齊喊:“上床!上床!鬧洞房!”
賓客們擁至高臺,醉得厲害的打頭陣。男人們老老少少圍著蘿絲琳,將她舉到空中,婦女和女孩則扯住艾德慕,脫他的衣服。徒利公爵笑得燦爛,用同樣的下流玩笑回應大家,但音樂實在太吵,凱特琳分辨不清具體內容,只能聽見大瓊恩的聲音。“把他的小老婆給我!”他吼著擠開眾人,將蘿絲琳扛到肩上,“看看這東西!連肉都沒有!” 凱特琳真心為這女孩感到遺憾。在新婚之夜,多數女人會試著回擊人們的玩笑,或至少假裝開心,但蘿絲琳眼中只有恐懼。她緊緊抓住大瓊恩,好像害怕對方將她摔下去。她又哭了,凱特琳一邊看馬柯•派柏爵士脫新娘的鞋子,一邊想。希望艾德慕能待她好些,可憐的孩子。樓臺上的音樂轉為淫靡:“王后卸裙,國王扒褲。” 她本該加入那群聚在弟弟周圍的女人,但她知道自己只會破壞這短暫的歡樂而今最不敢想的就是色淫之事。艾德慕會原諒我的缺席,對此她很肯定,有這二十來位充滿慾望和歡笑的佛雷家女人陪伴,他怎麼會在乎一個嚴厲古怪的姐姐呢? 新郎新娘被簇擁著走出大廳,一大幫貴族蜂擁跟進,但羅柏沒有離開。凱特琳有些擔心瓦德•佛雷會將國王的表現視為漠不關心。他該去鬧鬧洞房,可由我提出,這合適嗎?她邊猶豫,邊打量大廳裡剩下的人:疙瘩臉培提爾和惠倫•佛雷爵士頭枕著桌子,長醉不醒;梅里•佛雷為自己又倒一杯酒;鈴鐺響四處梭巡,挑揀別人餐盤裡的食物;文德爾 •曼德勒爵士精神抖擻地向又一條羊腿發起攻擊;而無人扶持的瓦德侯爵自然也離不了座位。他一定在惱火羅柏為何不去,凱特琳幾乎可以聽見老人的嘲笑,國王陛下,嘿,當然,對我女兒的身體就沒興趣囉?鼓聲咚、咚、咚、咚。 黛西•莫爾蒙是全廳除了凱特琳唯一留下來的女人,她走到艾德溫• 佛雷身邊,輕觸對方胳膊,湊到耳邊說了句什麼,卻被艾德溫蠻橫地推開。“不,”他大聲道,“我不想再跳了!”黛西臉色刷白,轉頭離去。見此狀況,凱特琳緩緩起身。怎麼回事?懷疑佔據了胸襟,而片刻之前那裡只有疲憊。沒什麼,她試圖安慰自己,你這無聊愚蠢悲傷恐懼的老婦人,幹嗎杯弓蛇影?但思慮一定寫在了臉上,連文德爾•曼德勒爵士也警覺起來。“有麻煩?”他握著羊腿發問。
凱特琳沒有回答。她猛撲向艾德溫•佛雷。樓臺上的樂隊已唱到國王和王后脫光衣服的部分,這時突然一轉,未待片刻寧息,便奏起另一首歌。沒人開口唱詞,但凱特琳知道這正是“卡斯特梅的雨季”。艾德溫朝大門奔去,她朝艾德溫奔去,被音律所驅使,六個快步趕上。汝何德何能?爵爺傲然宣稱,須令吾躬首稱臣?她緊緊捉住對方的胳膊,想將其扭轉過來。絲袖下,觸鐵甲,渾身冷顫。 “啪”的一巴掌,凱特琳打破了對方的嘴唇。奧利法,她心想,派溫,亞歷山大,他們都……蘿絲琳的哭泣…… 艾德溫•佛雷用力推開她。樂聲掩蓋了所有響動,在牆壁間迴盪, 好似石頭也遙相呼應。羅柏惱怒地瞪了艾德溫一眼,走過來阻攔……跨出一步,陡然停住。一支箭射穿了國王的身體,剛好插進肩膀下。他的叫喊被笛聲、鼓聲和琴聲所淹沒。第二支箭刺入大腿,國王倒了下去。 樓臺上,樂師們紛紛放下器械,取出十字弓。她朝兒子奔去,走到一半背上卻捱了重重一擊,隨即撞到堅硬的石地板。“羅柏!!”她厲聲呼喊。只見小瓊恩迅速掀起一張高架桌,扔到國王身上。一、二、三,無數弩箭插進木板。羅賓•菲林特被一群佛雷家人所包圍,他們的匕首起起落落。文德爾•曼德勒爵士沉重地站起身來,拿羊腿當武器,一支箭射進他張開的嘴巴,刺穿了脖子。他朝前倒去,弄翻了一排桌子,杯子、木勺、酒壺、餐盤、碟子、蕪菁、豌豆四處橫飛。無盡的、血紅的酒流滿廳堂的地板。 凱特琳背上如有烈火在熊熊燃燒。我得到兒子身邊去,這是她唯一的想法。小瓊恩用羊腿劈面給了雷蒙德•佛雷爵士狠狠一擊,但還不及取下劍帶,便為弩箭射中,半跪下來。紅獅子鬥黃獅子,爪牙鋒利不留情。盧卡斯•布萊伍德被霍斯丁•佛雷爵士砍翻,某位凡斯家的人士和哈瑞斯•海伊爵士搏鬥時,被背後的黑瓦德斬斷了腳。出手致命招招狠, 汝子莫忘記,汝子莫忘記。十字弓射倒唐納•洛克、歐文•諾瑞及其他六七個人。年輕的本佛雷爵士捉住黛西•莫爾蒙的胳膊,而她反手操起一壺酒,當頭砸暈對方,隨後朝大門奔去。剛到門前,門卻轟然開啟,全副武裝的萊曼•佛雷爵士當先衝進大廳,身後跟了十來個佛雷家士兵, 手中均握長柄重斧。
“慈悲!”凱特琳哭喊,但號聲、鼓聲和金鐵交擊掩蓋了她的請求。 萊曼爵士將黛西開膛剖肚。另幾隊士兵從側門湧入,個個穿厚毛皮鬥篷,全身盔甲,手握武器。他們是北方人!半晌之間,她以為得救了, 直到目睹對方兩斧砍下小瓊恩的頭顱。希望如風中殘燭,湮滅無蹤。 河渡口領主高高地坐在精雕的黑橡木椅子上,貪婪地審視著這場屠殺。 幾碼外的地上躺著一把匕首,或許是小瓊恩掀桌子時掉下去的,又或是某個死人之物。凱特琳朝它爬去,只覺肢體發沉,嘴裡有血的味道。我要殺了瓦德•佛雷!她告訴自己。鈴鐺響躲在匕首旁邊的桌下, 眼見她爬來,反而向後畏縮。我要殺了這老東西,至少這點我做得到! 蓋住羅柏的長桌動了動,她的兒子掙扎著挺起身軀。國王肩膀、大腿和胸膛各插了一支箭。瓦德大人舉起右手,樂聲頓息,唯有大鼓未停。凱特琳聽見遠處傳來廝殺聲,傳來狂野的狼嗥。灰風……晚了,一切都晚了。“嘿,”瓦德大人咯咯笑道,“北境之王起立了哩。陛下,很抱歉,我的部下似乎傷了您的人。嘿,我代表他們向您道歉,希望咱們可以再度成為盟友,嘿。” 凱特琳攫住鈴鐺響長長的灰髮,將這痴呆拖出來。“瓦德大人!”她尖叫,“瓦德大人!”鼓聲沉悶緩慢,咚、咚、咚。“夠了,”凱特琳說,“夠了!用背叛報應背叛,您達到了目的!”她用匕首抵住鈴鐺響的咽喉,突然間彷彿又回到布蘭的病房,再一次感覺利刃的鋒芒。鼓聲咚、咚、咚、咚、咚。“求求您,”她喊,“他是我兒子,我頭一個兒子,我唯一存留的兒子。放他走吧。放他走,我發誓我們會遺忘……遺忘您做的事。我向新舊諸神發誓,我們……我們絕不會復仇……” 瓦德大人饒有興味地打量她:“傻瓜才相信蠢話,你當我腦子發懵啦,嘿,夫人?” “我當你是個父親,很多孩子的父親。求求您,不要殺他,留我當人質吧,如果艾德慕沒死也把他留下。求求您,放羅柏離開。” “不要,”兒子的聲音朦朧而細微,“母親,不……”
“走,羅柏,站起來,快走,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自己吧……就算不為了我,也為了簡妮!” “簡妮?”羅柏用手撐住桌沿,支援身體。“母親,”他說,“灰風他……” “快走,去他身邊,快走,羅柏,趕快離開這裡!” 瓦德大人哼了一聲:“我憑什麼放他走?” 她把匕首壓進鈴鐺響的咽喉,這痴呆轉轉眼珠,發出無言的控訴。 汙穢的體臭燻進鼻孔,但這不重要,都不重要。鼓聲連綿窒悶,咚、 咚、咚、咚、咚、咚。萊曼爵士和黑瓦德摸到身後,她渾不在意。他們想怎樣就怎樣,抓她,操她,殺她,虐她,一切都沒關係。她已活得夠久,只想早日回到奈德身邊。塵世的牽掛只剩羅柏。“以我身為徒利家人的榮譽,”她告訴瓦德•佛雷,“以我身為史塔克家人的榮譽,我願用您這位孩子的生命來交換羅柏的生命,一個兒子換一個兒子。”她搖晃鈴鐺響的頭,手抖得厲害。 咚,鼓聲繼續,咚、咚、咚、咚。老人嘴唇蠕動不停。凱特琳手上滿是汗珠,匕首握持不住。“一個兒子換一個兒子,嘿,”對方重復,“可他只是個孫子……還是個沒用的孫子。” 一名身披綴滿血點的淡紅披風的黑甲武士疾步走到羅柏面前。“我代表詹姆•蘭尼斯特,向您致以親切問候。”他將長劍戳進國王的心臟, 擰了一擰。 羅柏食了言,但凱特琳不會。她扯緊伊耿的頭髮,麻木地割喉嚨, 直至見骨。熱血流下指頭。鈴鐺叮、叮、叮,大鼓咚、咚、咚。 終於有人將匕首扳開。淚水猶如毒藥,流過她的面龐。十隻尖利而兇猛的鴉爪從天而降,撕破臉孔,抓爛皮膚,留下深深的溝紋。血、 血、血,滴進嘴巴。 不公平,不公平!她心想,我的孩子們,奈德啊,我可愛的孩子們。瑞肯、布蘭、艾莉亞、珊莎、羅柏……羅柏……求求你,奈德,求求你,阻止他們,阻止他們傷害我們的孩子……白的淚水和紅的鮮血在襤褸的臉頰上混合,那張奈德深愛過的臉。凱特琳•史塔克舉起雙掌, 看著血液流下指頭,穿過手腕,浸進長袖,猶如紅色的蠕蟲,爬入胳膊,鑽進衣裳。好癢啊,她笑了,她尖叫。“瘋子,”有人說,“她瘋了!”另一人道:“快殺了她!”一隻手如她之前對付鈴鐺響那樣抓住她的頭髮。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割我的頭髮,奈德最愛我的頭髮。隨即鋼鐵抵上咽喉,冰冷而血紅。
艾莉亞婚宴大帳被拋在身後,馬車碾過潮溼的黏土和襤褸的草地,駛出光亮範圍,再度進入黑暗。前方聳立著城堡門樓,她可以看到牆壘上有火炬移動,焰苗於風中飛舞。溼乎乎的鎖甲和頭盔反射出暗淡的光線。連接雙子城的黑石拱橋上有更多火炬,一隊人馬正自西岸朝東岸而行。 “城堡沒有關門。”艾莉亞突然道。軍官說禁止出入,很明顯他搞錯了。就在她注目觀看時,鐵閘門升了起來,而吊橋放下,架在高漲的護城河上。她本來害怕佛雷侯爵的衛兵會拒絕他們進入,眼見這番光景, 不由得咬緊嘴唇,渴望得都不敢笑。 獵狗突然勒住韁繩,害她差點從馬車上摔下去。“該死的!七層地獄!”艾莉亞聽見他咒罵,而左面輪子陷入軟泥中,馬車開始傾斜。“下去。”克里岡一邊朝她吼,一邊用掌根猛推肩膀,將她拂下馬車。她輕巧地落地,用上西利歐教的方法,然後滿臉泥漿地跳起來。“你幹什麼?”她喊。獵狗也跳了下來,並扯下馬車的坐墊,伸手去取藏在下面的劍帶。 這時她才聽見騎兵從城門口湧出,如同一條鋼鐵和火焰的洪流,踏在吊橋上的隆隆馬蹄幾乎被城內的鼓聲所掩蓋。人、馬都穿戴板甲,每十人中有一人擎火炬,其餘則提長柄斧,帶有銳利的尖頭和沉重的刀刃,足以劈碎骨頭,撕裂盔甲。 遠方某處,傳來一頭狼的嗥叫。相對於營地的喧譁、樂聲及奔騰的河流所發出的險惡低哮,並非很響,但她還是聽見了,也許並非耳朵聽見的。嗥叫聲如匕首般銳利,充滿憤怒與悲哀,貫穿全身,令她顫抖。 越來越多的騎兵從城堡裡湧出,四個一排,沒有盡頭,騎士、侍從和自由騎手,手執火炬與長斧。接著嘈雜聲從身後傳來。 艾莉亞環顧四周,只見原本的三座婚宴大帳,而今只剩下兩個,中間那座倒掉了。片刻之間,她不明就裡,直到看見倒塌的帳篷冒出火舌,另外兩個也開始顛覆,厚重的油布落在人群頭上。一陣火箭劃過夜空,拉出道道光痕,第二座大帳應聲著火,接著是第三座。慘叫聲如此淒厲,她甚至可以透過音樂聽清楚詞語。黑影朝火焰移動,鋼甲閃爍橙光。 戰鬥,艾莉亞明白了,發生戰鬥。而這些騎兵…… 她無暇再看婚宴大帳。儘管河水溢位堤岸,於吊橋盡頭黑糊糊地打旋,有馬肚子那麼高,但在音樂的鞭策之下,騎兵們仍濺著水花強行蹚過去。兩座城堡的音樂到如今方才協調一致。我知道這首歌,艾莉亞忽然意識到。那個雨夜,土匪們跟僧侶一起在釀酒屋住宿時,七絃湯姆曾給他們唱過。汝何德何能?爵爺傲然宣稱,須令吾躬首稱臣? 佛雷家的騎兵艱難地穿越爛泥和雜草,有些人看到了馬車。她目睹三個騎兵離開大隊,踏著積水而來。顏色有別,威力不遜,各顯神通, 分個高低。 克里岡一劍劈斷繫住陌客的繩索,跳到馬背上。駿馬訓練有素,立刻豎起耳朵,轉向衝來的敵人。紅獅子鬥黃獅子,爪牙鋒利不留情。出手致命招招狠,汝子莫忘記,汝子莫忘記。艾莉亞祈禱過千百次獵狗的死,但現在……她手裡有塊石頭,粘著黏黏的爛泥,都不記得什麼時候撿起來的。我該朝誰扔呢? 克里岡拔開第一柄長斧時發出的金屬撞擊聲把她嚇了一跳。他與第一個人交手,第二個人趁機繞到他後面,照準背心砍下去。陌客機警地轉圈,因此獵狗不過被稍稍掃到一下,鬆垮的農夫布衫被撕了個大口子,露出下面的鎖甲。他以一敵三,艾莉亞緊緊抓著石頭,肯定會被殺的。她想到米凱,想到那個曾短暫地成為她朋友的屠夫之子。 第三個騎兵朝她而來。艾莉亞忙躲到馬車後面。恐懼比利劍更傷人。鼓聲、號角、笛子、馬匹嘶鳴,金鐵相交的尖銳響動,但一切的一切都彷彿如此遙遠,世界只剩下迅速逼近的騎兵和他手中的長斧。他在鎧甲外罩了件外衣,上面繡有雙塔紋章,表明是佛雷家的人。她不明白。她舅舅要跟佛雷家的女兒結婚,佛雷應是哥哥的朋友啊。“不要!”他繞過馬車時,艾莉亞尖叫,但對方毫不理會。
騎士發動衝鋒,艾莉亞扔出石頭,就像朝詹德利扔酸果那樣。當時她擊中詹德利兩眼正中,這回卻失了準頭,石塊在對方太陽穴旁彈開, 稍稍延滯了行動,僅此而已。她向後退卻,踮著腳尖飛快地越過爛泥地,再度讓馬車擋在中間。那騎士催馬小跑著跟過來,頭盔眼縫後一片黑暗——石頭甚至沒在頭盔上留下痕跡。他們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騎士大聲咒罵:“你不可能一直跑——” 斧頭結結實實砸在他後腦,擊穿頭盔和顱骨,將騎士從馬鞍上掀飛出去。原來是騎陌客的獵狗救了她。你怎麼搞到斧子的?她差點脫口而出,接著便看見一個佛雷家計程車兵被壓在自己瀕死的坐騎下,周圍是一尺深的水;另一人仰面躺倒,四肢伸開,一動不動。他沒戴護喉,一尺長的斷劍從下巴戳出來。 “拿我的頭盔來。”克里岡朝她大吼。 頭盔塞在一袋幹蘋果底下,在馬車尾部,醃豬蹄的後面。艾莉亞倒空袋子,將頭盔扔給他。他單手接住,戴到頭上,於是原本的那個人成為了一條鋼鐵獵狗,向著火焰咆哮。 “我哥哥……” “死了!”他朝她吼回去,“你以為他們會殺他的部下而讓他本人活著?”他把頭轉回營地。“看,快看,該死的。” 營地變成了戰場。不,屠場。婚宴大帳上升起的火焰直達半空,一些軍用帳篷和五六十個絲綢帳篷也在燃燒,處處刀光劍影。然而今天, 每逢雨季,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人影。她看到兩名騎士騎馬砍翻一個逃跑的人,一隻木桶從天而降,砸到一個燃燒的帳篷上,爆裂開來,火焰頓時躥高一倍。投石機,她明白,城堡中正丟擲油料、瀝青和別的東西。然而今天,每逢雨季,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魂靈。 “跟我來,”桑鐸•克里岡伸下一隻手,“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 快!”陌客不耐煩地甩腦袋,鼻孔因嗅到血腥而不住噴氣。曲終人散, 只剩一陣孤寂的鼓點聲,緩慢單調,在河面迴響,彷彿巨獸的心跳。黑暗的天空流著淚,長河汩汩呼應,有人咒罵,有人死去。艾莉亞齒間塞滿爛泥,臉溼乎乎的。雨,不過是雨。僅此而已。“我們到了,”她喊道,聲音尖細驚恐,那是小女孩的聲音,“羅柏就在城裡,還有我母親,而大門敞開著。”沒有佛雷家的人再騎出來。我好不容易才到這裡。“我們得去找我母親。” “愚蠢的小母狼。”火光照耀在狗頭盔的尖嘴上,令鋼牙閃閃發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也許佛雷會讓你親吻母親的屍體。” “也許我們可以救她……” “也許你可以,但我還沒活夠呢。”他朝她騎來,逼得她背靠馬車。“是走是留,小狼女,是生是死,你——” 艾莉亞轉身逃離,飛快地衝向城門。鐵閘門正緩緩、緩緩地落下。 我得跑快點。爛泥和水塘減慢了速度。我得跑得跟冰原狼一樣快。吊橋開始升起,水像瀑布一般從上面傾瀉而下,還有塊塊沉甸甸的泥巴掉落。快點。快點。她聽見嘩嘩的踏水聲,回頭看到陌客正從後面追來, 每跨一步都濺起一團水花;她也看到長斧,溼乎乎的,沾滿鮮血和腦漿。她一輩子從沒跑得這麼快,低著頭,雙腳攪動河水,逃跑,逃跑, 就像當初的米凱。 他的斧子正中她後腦。
提利昂和往常一樣,他們單獨用餐。 “豌豆煮煳了。”夫人突然說了一句。 “沒關係,”老爺道,“羊肉不也一樣?” 這只是個玩笑,珊莎卻將其視為責備。“對不起,大人。” “對不起什麼?該道歉的是廚子,不是你。豌豆又不是你煮的,珊莎。” “夫……夫君大人不開心,我對此深感內疚。” “我不開心的原因並非豌豆,而是喬佛裡、我老姐、我父親大人和那三百該死的多恩人。”他把奧柏倫親王及其同伴安置在紅堡裡面朝城市的角落,儘可能地將他們和提利爾的隊伍隔離。但這遠遠不夠。據報,跳蚤窩的某間食堂剛爆發一場械鬥,死了一個提利爾計程車兵,燙傷戈根勒斯伯爵的兩位部下,隨後在院子裡梅斯•提利爾那個皺巴巴的老母親強烈要求馬泰爾道歉,並當面稱呼艾拉莉亞•沙德為“蛇妓”。除此之外,每次他見到奧柏倫親王,對方張口就要“正義”,與之相比,煮煳的豌豆實在算不了什麼。但他不打算用自己的思慮來煩惱妻子,珊莎的悲哀已夠深了。 “豌豆還將就,”他告訴她,“又綠又圓,豆子就該這個樣。夫人你瞧,我這不再吃一勺。”他做個手勢,波德瑞克•派恩連忙上來將一勺豆子放進他的餐盤,蓋住了羊肉。我真是笨透了,他告訴自己,現在非得把這兩樣吃完不可,不然她又得道歉了。 這頓晚餐在無言的沉默中結束,正如以前的無數次晚餐。當波德移掉餐盤和杯子時,珊莎請求提利昂準她造訪神木林。
“夫人,你想去就去吧。”他習慣了妻子的晚禱。珊莎同樣也去王家聖堂禱告,經常在聖母、少女和老嫗的祭壇前點蠟燭,說實話,提利昂覺得這些行為有點誇張,但換到妻子的角度,只怕的確需要神靈的安慰吧。“我得承認,我對舊神所知甚少,”他試著用和藹的語氣說,“或許某天,你可以給我啟蒙啟蒙,讓我陪你去吧。” “不要,”珊莎立時回答,“您……您真是太好心了,可……可那裡很是冷清,大人。沒有修士、沒有聖歌、沒有蠟燭,只有樹木和默禱。 您會厭煩的,大人。” “是嗎?”她比我以為的更瞭解我。“其實我覺得聽多了修士唸誦七神的禱文,享受享受林間樹葉的輕響也不錯呢。”提利昂揮手與妻子作別。“沒關係,我不會強行跟去,請你穿暖和點,夫人,外面冷。”他本打算問問她祈禱的是什麼,但珊莎是如此盡責,到頭來一定會說實話, 他可不想知道答案。 妻子走後,他繼續埋頭工作,努力從小指頭留下的如迷宮般的賬目中榨出一點錢財來。首先,培提爾不是那種將金銀收歸庫房、任其腐爛生鏽的人,而提利昂越是在賬本中探索,頭就越痛。“讓金龍自我增殖,不要束之高閣”,這些原則說著好聽,但真正結合實際,簡直就是一堆糊塗賬。要是我早知道那些該死的“鹿角民”欠了王家多少錢,根本就不會讓喬佛裡把他們投出去!他打算叫波隆去尋覓他們的後代,但只怕這樣的行動好比從銀魚裡搜刮銀子一樣徒勞無用。 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帶來父親大人的召喚時,提利昂發現自己頭一次滿心歡喜地看待這位爵士。他立刻合上賬本,吹滅油燈,披上斗篷, 穿過城堡去首相塔。外面很冷,正如他告誡珊莎的那樣,空氣中有雨的氣息。或許等泰溫公爵的事情說完,他該去神木林,親自把夫人接回來。 但等他走進首相書房,發覺瑟曦、凱馮爵士、派席爾國師、泰溫公爵和國王的神情時,所有的思慮頓時拋諸腦後。喬佛裡興奮躁動,瑟曦自鳴得意地淺笑,只有父親臉上依然嚴肅。即便他想笑,我也懷疑他懂不懂得怎麼笑。“怎麼回事?”提利昂問。
父親遞給他一卷羊皮紙。這張紙被刻意壓平整,顯然已有很多人翻過了。“蘿絲琳套住一條肥美鱒魚,”信上寫道,“她的兄弟們為婚禮獻上兩張狼皮為禮。”提利昂翻過紙張,看了看上面的封印,只見銀灰色蠟泥蓋了佛雷家族的雙塔紋章。“河渡口領主掉起文來啦?這到底什麼意思?”提利昂哼了一聲,“鱒魚大概指艾德慕•徒利,狼皮嘛……” “他死啦!”喬佛裡歡快而驕傲地叫道,好像他親手剝了羅柏•史塔克的皮。 先是葛雷喬伊,然後是史塔克。提利昂立刻想起還在神木林中祈禱的妻子。她大概正祈求父親的神靈保佑哥哥勝利,保護母親安全吧!看來,舊神和新神一樣,對人們的呼籲不聞不問。當然,就他的角度而言,多少對此訊息應該感到高興。“這個秋天,國王跟樹葉一樣紛紛墜落,”他說,“看來咱們小小的戰爭不戰而勝了。” “沒有不戰而勝的戰爭,提利昂,”瑟曦甜蜜而毒辣地說,“都是父親大人的功勞。” “不要高興得太早,敵人還沒有除盡,事情還沒有結束。”泰溫公爵警告大家。 “河間地的諸侯並不是傻瓜,”太后爭辯,“沒有北方人的支援,獨力對抗高庭、凱巖城和多恩領的聯盟,簡直就是找死。他們很快就會倒戈投降。” “大部分會,”泰溫公爵同意,“奔流城不會,但只要瓦德•佛雷將艾德慕•徒利牢牢控制住,黑魚就不是威脅。傑森•梅利斯特和泰陀斯•布萊伍德會為榮譽而戰,不過佛雷家的兵力足以將梅利斯特釘在海疆城,而我們只需給予正確誘導,傑諾斯•佈雷肯便會翻臉對付布萊伍德。沒錯,假以時日,他們終將臣服。我打算開出寬厚條件,任何地方,只要投降,歸服王化,便可維持原狀——一地例外。” “赫倫堡?”提利昂太瞭解父親了。 “勇士團不能饒恕,我已命格雷果爵士屠城。”
格雷果•克里岡。看來,將這惡棍出賣給多恩人之前,父親還要榨幹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很快,勇士團的成員將被砍頭、槍尖插著、掛上城牆;而小指頭則會施施然地住進赫倫堡,衣服不沾一滴血。不知培提爾•貝里席這會兒到達谷地沒有?假如諸神慈悲,應該讓他遭遇風暴,葬身海底。但諸神何時慈悲過? “他們都該受懲罰,”喬佛裡宣佈,“梅利斯特家,布萊伍德家、布雷肯家……統統都是叛徒,我要把他們全殺光,外公,我不要開出什麼寬厚條件。”國王隨即轉向派席爾國師,“我還要羅柏•史塔克的腦袋, 快寫信給瓦德大人,就說這是國王的命令!等我結婚時,要親手把這個交給珊莎。” “陛下,”凱馮爵士震驚地說,“珊莎夫人可是您舅媽。” “小喬在開玩笑,”瑟曦笑道,“他不是認真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喬佛裡堅持,“那傢伙是個叛徒,我要他的蠢腦袋,還要珊莎去吻它。” “想都別想!”提利昂爆發了,“珊莎的事你少管,給我記住,怪物!” 喬佛裡冷笑道:“你才是怪物,舅舅。” “是嗎?”提利昂昂起頭,“如果真是的話,那你更應該對我禮貌些,怪物是很危險的,而這年頭國王卻像蚊蠅一樣死去。” “我要拔了你的舌頭,”這小子紅著臉嚷道,“我是國王!” 瑟曦將手保護性地放在兒子肩上。“就讓這侏儒威脅吧,小喬,這樣你的外公和舅公就可以看清他的行徑了。” 但泰溫公爵沒理會提利昂,而是轉向喬佛裡。“在我面前,只有伊里斯會刻意宣告‘我是國王’,他也有拔人舌頭的癖好。您可以問問伊林• 派恩爵士,雖然他無法作答。”
“伊林爵士並無意冒犯伊里斯王,這和小惡魔威脅小喬是不一樣的,”瑟曦解釋,“你也聽到他的話了,他竟敢當面稱呼國王為‘怪物’, 還……” “安靜,瑟曦。喬佛裡,讓我告訴你,當有人起而向你挑戰,你應該堅決地回以鐵與血;當他們屈膝臣服時,你則要親手把他們扶起來, 否則就再沒有人願意歸順。還有,任何大聲宣告‘我是國王!’的人,根本當不了真正的王者。伊里斯就是不明白這點才敗亡的,我要你牢牢記取他的教訓。請你放心,我會替你平定國家,恢復國王的律法和尊嚴, 一統江山,在此期間,你唯一需要關心的是瑪格麗•提利爾的貞操。” 聽了這番話,喬佛裡悶悶不樂。瑟曦狠狠捏他的肩膀,或許她應該掐住他喉嚨才對,因為這孩子接下來將大家嚇了一大跳。他沒有退縮, 而是挑釁地站起來,朗聲道:“你剛才說到伊里斯,外公,我知道你怕他。” 噢噢噢,有好戲看了!提利昂心想。 泰溫公爵沉默地審視著外孫,淡綠的眼睛裡金光閃閃。“喬佛裡, 快給外公道歉!”瑟曦說。 他掙脫母親的手。“我為什麼道歉?我說的是事實!我的父親,他是個大英雄,戰無不勝,親手殺掉雷加王子,贏得王冠,而這時候呢, 你父親卻躲在凱巖城裡不敢出來!”這孩子挑戰地瞪著他的外公,“王者無畏,不靠言語囉唆。” “謝謝您的格言,陛下,”泰溫公爵禮貌中透出的寒意幾乎能凍掉在場諸人的耳朵,“凱馮爵士,國王累了,請護送他回房。派席爾,能不能用點小藥,以助陛下入睡?” “安眠酒行嗎,大人?” “我才不要安眠酒。”喬佛裡喊。 泰溫公爵再不搭理,好似當他是角落裡的耗子。“很好,就用安眠酒。瑟曦,提利昂,你們留下。”
凱馮爵士牢牢地抓住喬佛裡的手,將國王拉出書房,門外,兩個御林鐵衛正等著履行職務。派席爾大學士擺動那雙顫抖的老腿,竭力跟上。提利昂沒有動。 “父親,我很抱歉,”當房門重新關閉,瑟曦立刻道,“小喬任性極了,上次我就說過……” “任性和愚蠢是兩碼事。‘王者無畏’,什麼鬼話?” “不是我教的,請你相信,”瑟曦道,“多半是他聽勞勃這麼……” “‘你父親卻躲在凱巖城裡不敢出來’這部分像是勞勃說的。”提利昂不想讓父親忘記這些。 “啊,我想起來了,”瑟曦忙道,“勞勃經常教導小喬要英勇無畏。” “夠了,那你教他的又是些什麼?告訴你,我費盡心機打這場仗, 不是為勞勃二世贏得王位。按你先前的說法,這孩子應該和父親沒什麼關係。” “是啊!勞勃根本不喜歡他,如果不是我護著,他還打他呢!這個你要我嫁的蠻子,有一回,因為小喬對付了只貓,就把他打得掉了兩顆牙。之後我威脅勞勃,要再敢動手,我就趁他睡著時割他喉嚨,他便收斂多了,只給小喬講故事……” “講故事?夠了夠了,該給他講的還很多。”泰溫公爵兩根指頭一揮,粗暴地趕她離開,“你走吧。” 太后憤憤不平地離開。 “他不是勞勃二世,”提利昂評價,“他是伊里斯三世。” “這孩子才十三歲,還有時間——”泰溫公爵踱到窗邊,今天的他有些奇怪,以前從沒有如此煩惱,“——給他好好上課。”
提利昂自己十三歲時,便被父親好好上過一課。現下他有些為外甥感到遺憾了,但說實話,這也是他該得的教訓。“喬佛裡的事先放一邊,”他道,“‘有的勝利靠寶劍和長矛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紙筆和烏鴉’,是這麼說的吧?我表示祝賀,不知你跟瓦德•佛雷密謀了多久?” “密謀?我不喜歡這個詞。”泰溫公爵僵硬地說。 “而我不喜歡被矇在鼓裡。” “沒必要多說,這件事你又幫不上忙。” “瑟曦知道嗎?”提利昂必須明瞭。 “誰也不知道,除非要在計劃中扮演角色的人,而他們所知道的, 也僅是必須知道的那一部分。你瞧——這才是保守秘密的最佳途徑。我要以最低廉的代價除去我們最危險的敵人,沒有義務滿足你的好奇心或你姐姐的虛榮。”他關上窄窗,皺緊眉頭。“你很機靈,提利昂,問題是你管不住嘴巴。總有一天,你會為此後悔不迭。” “是嗎?剛才你怎麼不允許小喬把它拔掉呢?”提利昂建議。 “你少在我面前貧嘴,”泰溫公爵說,“我不吃這套。我正在考慮如何安撫奧柏倫•馬泰爾那幫人。” “噢?這麼說來,輪到我上場扮演角色囉?還是我應該出去,留您自己跟自己對話呢?” 父親不理會他的俏皮話:“多恩領的代表是奧柏倫親王,真是極其糟糕。他哥哥細心謹慎、聰明絕頂、考慮周到、深不可測,每句話、每個行為,都會仔細衡量輕重和後果。而這奧柏倫不過是個自以為是的瘋子。” “傳說他要多恩領為韋賽里斯起兵,莫非真有其事?” “這事沒人公開宣講,但的的確確是真的。那段時間,烏鴉來來去去,信使走南闖北,其中的內容我並不很瞭解,只知道最後瓊恩•艾林親自出馬航往陽戟城,送還勒文親王的遺骨,並與道朗親王當面談判, 方才終止對峙。但從此以後,勞勃沒去過多恩領,奧柏倫親王也沒來過君臨。” “那麼,他現在來了,還帶來多恩一半的諸侯,看來隨著時間流逝,他的耐心已到了盡頭,”提利昂指出,“明白,您要我帶他遊覽君臨城各大妓院,好讓他醉死溫柔鄉,對麼?嘖嘖,‘每樣工具都有其專門的用途,而每個任務都需要專門的工具’。我聽憑您使用,父親大人, 可別說咱蘭尼斯特不懂得一唱一和。” 泰溫公爵抿緊嘴巴:“真是無聊。你要不要穿起小丑服裝,戴上鈴鐺帽子呢?” “如果我穿上這個,就可以對咱們的好陛下喬佛裡暢所欲言的話, 那成!” 泰溫再度落座:“夠了,我忍受過你祖父的愚行,你不要不知好歹。” “很好,既然您這麼看得起我,我就實話實說——紅毒蛇並非那麼好打發的,他恐怕不會滿足於格雷果爵士一人的頭。” “既然如此,那就根本不要交出他,省得浪費資源。” “根本不要……?”提利昂有些驚訝,“我以為我們都同意林子裡到處都找得到野獸。” “低階別的野獸。”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住下巴,“格雷果爵士這樣的很難尋求,七國上下,找不出更能散播恐懼的騎士。” “可……奧柏倫知道格雷果曾……” “他知道什麼?不過道聽途說、馬廄閒話和廚房聊天之類,連一丁點證據都沒有;另一方面,格雷果爵士本人當然什麼也不會說。所以我要他在多恩人駐留君臨期間避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