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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13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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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馬鐙和腿。許多自由民相信觸碰她會帶來好運。如果有助於給他們勇氣,就讓他們碰吧,她心想,前路充滿未知的艱險…… 丹妮停下來跟一位想讓龍之母為自己嬰兒命名的孕婦說話,忽有人抓住她的左手腕。她回身瞥見一個衣衫襤褸的高大男子,剃個光頭,臉頰被太陽曬得黝黑。“別太使勁哦。”她還不及說完,便被對方拽下坐騎。地面迎面撲來,撞得窒息,銀馬嘶鳴著向後退去。丹妮頭暈眼花, 翻了個身,用胳膊肘撐起來…… ……看見一柄明晃晃的鋼劍。 “背信棄義的母豬,”他說,“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來讓人們親吻你的腿。”他腦袋光得像南瓜,正在蛻皮的鼻子紅紅的,但她認得聲音和那雙淡綠色眼睛,“先割你的奶頭。”丹妮隱約意識到彌桑黛大聲呼救。一個自由民衝上前,但只跨了一步,劍光閃爍,他便跪倒在地,血從臉上流淌下來。梅羅在馬褲上擦擦劍,“下一個是誰?” “我。”白鬍子阿斯坦跳下坐騎,站到她前面,手握長長的硬木拐杖,鹹澀的海風掀動雪白的頭髮。

“老爹,”梅羅說,“快滾吧,免得我把你的柺杖折成兩截,捅你的 ——” 老人以柺杖一端佯攻,然後收回來,另一端猛然出擊,快得讓丹妮無法相信。“泰坦私生子”搖搖晃晃地退到海中,打爛的嘴裡吐出鮮血和幾顆碎牙。白鬍子把丹妮擋在身後,梅羅劈向他的臉,老人急速退後, 靈貓般迅捷。這回柺杖狠狠擊中梅羅的肋骨,使得他步履蹣跚。阿斯坦發起反擊,踩著水花側移,架住一擊迴旋砍,閃過第二下,又截下劈向中路的第三招。他們動作如此之快,她幾乎看不清楚。彌桑黛把丹妮拉起來,只聽“咯嚓”一聲響,她以為阿斯坦的柺杖就斷了,結果發現梅羅小腿上伸出參差不齊的骨頭。“泰坦私生子”倒下時奮力扭動,往前一探,直刺老人胸口。白鬍子輕蔑地將兵器撥開,並用柺杖另一端猛擊大個子的太陽穴。梅羅癱倒在地,海浪向他湧來,而他嘴裡湧出血泡。不一會兒,自由民們也蜂擁而至,用尖刀、石塊和憤怒的拳頭淹沒了他。 丹妮轉過頭去,陣陣噁心。她現在比事發時更害怕。他差點殺了我。 “陛下,”阿斯坦跪倒,“我老不中用,實在羞愧,不該讓他有機會靠近您的。都是我的過失,少了鬍子和頭髮,居然沒認出他來。” “沒關係,我也沒認出來。”丹妮深呼吸,以止住顫抖。到處都有敵人,“請帶我回帳吧。” 莫爾蒙到達時,她裹著獅皮,喝香料葡萄酒。“我去看了河邊城牆,”喬拉爵士開始說,“它比陸地這面高几尺,而且同樣堅固。彌林人還在城垛下安置了十幾條火船——” 她打斷他的話頭:“你該警告我‘泰坦私生子’逃脫了。” 他皺起眉頭:“沒必要驚嚇您,陛下。我已懸賞他的人頭——” “把錢付給白鬍子。離開淵凱後梅羅一路跟蹤。他剃掉了鬍子,混跡於自由民中,等待復仇的機會。阿斯坦殺了他。”

喬拉爵士盯著老人看了良久:“一個侍從拿一根棍子殺了布拉佛斯的梅羅,對嗎?” “一根棍子,”丹妮確認,“但他不再是侍從了。喬拉爵士,我要你賜封阿斯坦為騎士。” “不。” 厲聲否定本已夠讓人吃驚。更奇怪的是,那同時來自於兩個人。 喬拉爵士拔出劍來:“‘泰坦私生子’乃出名的兇險殺手。你到底是誰,老傢伙?” “一個比你出色的騎士,爵士。”阿斯坦冷冷地道。 騎士?丹妮糊塗了:“你說自己是個侍從。” “曾經是,陛下。”他單膝跪下。“我年輕時曾為後來的史文伯爵做侍從,如今遵照伊利里歐的命令,也為壯漢貝沃斯服務,但在這之間的歲月,我是一名維斯特洛騎士。我並沒向您撒謊,女王陛下,然而保留了部分事實,以及與此相關的過錯。我懇求您的寬恕。” “你保留了哪些事實?”丹妮很不滿意,“我要你現在就告訴我。” 他低下頭:“在魁爾斯,當您問起我的名字,我自稱阿斯坦。事實上,跟貝沃斯一路東行尋訪您的路上,我的確叫這個名字,但那並非我的真名。” 她的狐疑多於憤怒。正如喬拉警告的那樣,他欺騙了我,然而剛才也救了我。 喬拉爵士漲紅了臉:“梅羅剃掉鬍子,你卻留起了鬍子,對嗎?難怪看著這麼面熟……” “你認識他?”丹妮迷惑地詢問被放逐的騎士。

“我見過他十幾次……大多數時候是遠遠看著他跟他的兄弟們站在一起,或馳騁於比武場中。七大王國裡每個人都知道‘無畏的’巴利斯坦的名號。”他用劍尖抵住老人的脖子,“卡麗熙,跪在您面前的是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御林鐵衛的隊長,他背叛了您的家族,為篡位者勞勃• 拜拉席恩效力。” 老騎士眼都不眨:“真是烏鴉還說八哥黑,就憑你,還敢講什麼背叛。” “你來這兒是為什麼?”丹妮要他回答,“勞勃派你來刺殺我,又為何救我的性命?”他為篡奪者效力。他背叛了雷加的英名,他拋棄了韋賽里斯,任由哥哥在流放中自生自滅。然而假如他要我死,只需袖手旁觀……“我要全部的真相,以你身為騎士的榮譽發誓,你究竟是篡奪者的人,還是我的?” “是您的,如果您願意接受的話。”巴利斯坦爵士眼中含著淚水,“沒錯,我得到勞勃的寬恕,並在御林鐵衛和御前議會中為他效力,跟弒君者和其他壞蛋一起共事。他們玷汙了我的白袍,沒有什麼可以為此開脫。若鐵王座上那邪惡的男孩不剝奪我的職務,也許我仍在君臨效力,承認這點讓我羞愧,但確是事實。當他取下‘白牛’繫於我肩的披風,並於同一天派人來殺我時,我眼中的障膜彷彿突然揭開。我意識到必須尋找真正的國王,併為他而死——” “我可以成全你。”喬拉爵士陰沉地道。 “安靜,”丹妮說,“我要聽他說完。” “也許必須身為叛徒而死,”巴利斯坦爵士道,“可我至少是真實的。在獲得勞勃的寬恕之前,我在三叉戟河英勇作戰,你卻站在另一方,不是嗎,莫爾蒙?”他不待回答。“陛下,很抱歉我誤導了您,但這是唯一能防止蘭尼斯特家知道我投效您的方法。和您哥哥從前一樣,您也受到監視。多年以來,瓦里斯伯爵把韋賽里斯陛下的每一步行動都知會御前議會,我聽過上百次這樣的報告。而自您跟卓戈卡奧結婚以來, 您身邊就一直有個線人出賣您的秘密,用情報換取八爪蜘蛛的金錢和承諾。”

他不會是指……“你搞錯了,”丹妮望向喬拉•莫爾蒙爵士,“告訴他,他搞錯了。沒有線人,喬拉爵士,告訴他。我們一起穿越過多斯拉克海和紅色荒原……”她的心撲騰得像籠中的小鳥。“告訴他,喬拉,告訴他,他是如何大錯特錯。” “異鬼把你帶走吧,賽爾彌。”喬拉爵士將長劍扔到地毯上,“卡麗熙,那只是一開始,在我瞭解你之前……在我愛上你之前……” “不要說那個字!”她退離他身邊。“你怎麼可以?篡奪者承諾你什麼?金錢,是金錢嗎?”不朽者曾說她還會遭到兩次背叛,一次為財, 一次為愛。“告訴我,他們承諾你什麼?” “瓦里斯說……我也許可以回家。”他垂下腦袋。 我正要帶你回家!她的龍體會到她的震怒。韋賽利昂咆哮起來,灰煙從尖嘴中升起。卓耿用黑翼拍打空氣,雷加的腦袋向後彎曲,噴吐火焰。我真想說那個詞,燒死他們兩個。難道就沒人可以信任,沒人可以保護我嗎?“維斯特洛的騎士都跟你們兩個一樣虛偽嗎?滾出去,免得我的龍把你倆烤焦。烤焦的騙子是什麼味道?比布朗•本的下水道還臭?滾!” 巴利斯坦爵士僵硬而緩慢地起身。他的動作頭一次跟年齡相符:“我們要去哪裡,陛下?” “去地獄,為勞勃國王效力。”丹妮感覺到臉頰上的熱淚。卓耿尖叫,尾巴來回抽動,“讓異鬼帶走你們兩個。”然而這話她說不出口。他們背叛了我,但也救過我。可他們是騙子。“你們去……”我的大熊,我勇猛強壯的大熊,沒了你,我還能做什麼?還有這老人,他是我哥哥的朋友。“你們去……去……”哪裡? 她知道答案。

冰與火之歌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下)

提利昂他在黑暗中獨自穿衣,一邊傾聽熟睡的妻子輕柔的呼吸。她在做夢呢,他心想,珊莎在夢中呢喃——好像是個名字,聽不清楚——隨後翻過身去。作為丈夫和妻子,他們同床而眠,但關係僅止於此。她甚至連流淚也不讓他看見。 當他親口把她哥哥的死訊告訴她時,以為她會痛苦或者憤怒,但都沒有,珊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不禁讓他以為對方根本沒聽懂。只是事後,在沉重的橡木門隔開夫妻之後,方才傳來她的啜泣。提利昂好想衝進去,給她安慰。不,他提醒自己,此時此刻她最不想見的就是蘭尼斯特家的人。他所能做的,只是隱瞞紅色婚禮的骯髒細節,不要讓珊莎知道哥哥被砍頭和侮辱,不要讓她知道母親的屍體被赤裸著扔進綠叉河,以野蠻地諷刺徒利家族的喪葬風俗。孩子,你的噩夢業已夠多。 不,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夠,可又能怎麼辦呢?他將斗篷包裹在她肩膀,發誓一輩子的守護,而這,和佛雷家族將狼頭縫在羅柏•史塔克的屍體上,併為之戴起王冠一樣,都只是個殘酷的笑話。珊莎對此一清二楚。她看他的眼神,她在床上僵硬的身軀……夫妻團聚時,他一刻也不敢忘記自己是誰,不敢忘記自己的長相。她也沒忘。妻子依舊夜夜去神木林祈禱,提利昂不知她是否禱告他的死亡。她失去了家園,失去了依靠,在這個世上,每一位所愛過或信任過的人,統統進了墳墓。凜冬將至,史塔克家族自食其言。對蘭尼斯特家族,如今真是炎炎盛夏,為何我卻淒涼無比呢? 他穿好靴子,用獅頭胸針系好斗篷,走出燭光搖曳的長廊。得以避開梅葛樓是婚姻為他帶來的唯一好處。由於有了妻室僕從,父親大人決定為他找個好居所,便把蓋爾斯伯爵粗暴地趕出了廚堡頂層。這層樓的確寬敞,不僅有間大臥室和相搭配的書房,還有妻子專用的洗澡間和更衣室,以及供波德和珊莎的侍女們居住的小房間,就連波隆也住進樓梯旁有窗戶的客房——嗯,那其實是箭孔,但好歹能透過光亮。城堡的大廚房就在院子對面,但提利昂覺得忍受一點氣味和噪音遠勝過和姐姐同住梅葛樓。離瑟曦越遠,他就越開心。

經過房間時,他聽見貝蕾娜的鼾聲——雪伊經常為此抱怨,然而付出這點代價總還值得。此女由瓦里斯推薦,從前是藍禮大人在君臨的管家,頗經世事,深諳裝聾作啞之道。 提利昂燃起一支蠟燭,走下僕人們用的樓梯。地板很堅實,只聽見自己的腳步。他不斷往下,下到地面,走入地底,來到一個有石拱頂的昏暗地窖。盤根錯節的通道聯絡著紅堡各處,廚堡自不例外。提利昂踱過一條長長的黑暗走道,推開盡頭的門。 巨龍頭骨和雪伊正等著他。“還以為大人把我忘了呢。”她的衣服掛在一顆和她同樣高的黑牙齒上,女人自己一絲不掛坐在龍嘴裡。這是貝勒裡恩,還是瓦格哈爾?它們的頭顱都同樣龐大。 只消看著她,他便硬起來:“快出來吧。” “不要,”雪伊露出邪惡的笑容,“來嘛,大人,把我從龍嘴裡營救出來。”當他蹣跚走近,她靠過身子,吹滅蠟燭。 “雪伊……”他伸手去夠,她則巧妙地避開。 “來抓我哦,”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大人小時候一定玩過處女與怪獸的遊戲嘛。” “你說我是怪獸?” “我說我是處女啦,”腳步輕響,她閃到他身後,“來嘛,來抓我。” 他抓了很久,最後才勉強成功,因此懷疑根本是她故意失手的。當她鑽進他懷中,他已氣喘吁吁、面紅耳赤,不由自主地絆上龍骨。但她在黑暗中將小乳房貼緊他的臉頰,堅硬的小乳頭輕掃過他的嘴唇和鼻子上的傷疤,所有的疲憊和猶豫頓時一掃而空。提利昂將雪伊壓在地板上。“我的巨人,”他邊插她,她邊呢喃,“我的巨人來救我了。” 事後,他倆難分難解地倒在龍嘴裡,他靠在她身體上,享受著女人清新的髮香。“我們走吧,”最後提利昂勉強開口,“天快亮了,珊莎就要起床。”

“您該喂她喝安眠酒,”雪伊建議,“坦妲伯爵夫人就這麼對付洛麗絲。臨睡前灌她滿滿一大杯,咱倆就算在她床上幹,她也不清楚。”她嘻嘻笑道,“大人啊,哪天我們來試試嘛,好不好?”她摟住他肩膀,替他按摩。“呀,您脖子硬得跟石頭似的,什麼事情不痛快啦?” 雖然伸手不見五指,提利昂仍用它們來計算。“多咧,我老婆、老姐、外甥、老爸、提利爾家。”他伸出另一隻手,“瓦里斯、派席爾、小指頭、多恩的紅毒蛇。”只剩最後一根指頭,“每天早上洗臉時看見的那張臉。” 她吻了他破損的鼻子:“這是張勇敢的臉龐,和藹而歡快的臉龐, 真希望我現在就能看見它。” 全世界的甜蜜天真都蘊涵在她曼妙的聲調。天真?傻瓜,她是個妓女,對男人,她只懂得兩腿間的那話兒。傻瓜,大傻瓜!“我寧願看見你,”提利昂坐起來,“來吧,今天的事情多著呢,對你我都不容易。 噢,不該把蠟燭吹掉的,烏七八黑,怎麼找衣服呢?” 雪伊嬌笑:“我們就裸著出去唄。” 是嗎?要給人看見,你非教我父親吊死不可。將雪伊收為珊莎的侍女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但提利昂戒心不減,因為瓦里斯警告過他,“我曾為雪伊偽造了一通背景,卻只可騙過洛麗絲和坦妲伯爵夫人,騙不過令姐。若她起疑……” “想必你能替我圓謊。” “對此,我無能為力。我只好告訴瑟曦這女孩是你在綠叉河戰役之前找的營妓,並違抗父親的嚴令帶來君臨。我不能對太后撒謊。” “你經常對她撒謊!要我把真相告訴她嗎?” 太監嘆口氣:“哎喲喲,大人,這話可太讓我傷心了。您知道,我一直對您忠心耿耿,但也必須為太后服務。如果沒了利用價值,她怎會留我一條命呢?我沒有兇狠的傭兵,沒有英勇的哥哥,只有幾隻小小鳥。靠著它們的情報,才能日日苟延生命哪。”

“抱歉,我可不會為你哭泣。” “是嘛?請您原諒,我也不會為雪伊的下場而哭泣。說實話,我不明白像您這麼一個聰明人為何就讓一個女人弄得頭腦不清?” “你當然不明白,你是個太監。” “是嗎?在腦子和兩腿間的那團軟肉之間,只能選擇其一?”瓦里斯咯咯笑道,“那麼,或許我該為自己慶幸。” 八爪蜘蛛說得對。提利昂在放置龍骨的黑暗房間裡摸索衣服,怵然心驚。所冒的風險不僅讓他極度緊張,而且內心充滿負罪感。去他的, 異鬼才有負罪感,他邊套外衣邊想,我負罪什麼?我老婆根本不要我, 尤其不要我身上最想要她的那一部分。或許該老老實實將雪伊的事告訴她,我又不是頭一位養情婦的貴族。珊莎自己那重榮譽的父親不也生出個私生子麼?只要明確答應永遠不碰她,想必珊莎會聽任他和雪伊歡娛雲雨。 不,這不行。他的夫人雖發過婚誓,終究不能信任。她兩腿間是清白的,但對背叛之道卻並不陌生——正是她將父親的計劃洩露給瑟曦。 就算把過往統統拋開,這個年齡的女孩本身也無法守秘。 唯一安全的辦法是送雪伊離開。要不送她去莎塔雅那兒?提利昂不情願地想。在莎塔雅的妓院,雪伊可以穿戴喜愛的絲綢和寶石,招待英俊溫柔的貴賓,這樣的生活,比起當初遇見她時的境遇,不是大為改觀了麼? 或許,假如她厭倦了勾欄營生,我為她找個丈夫。波隆行嗎?傭兵素來對他死心塌地,而今成了騎士,對她是個極好的物件。塔拉德爵士呢?提利昂曾目睹他充滿慾望地盯著雪伊。有何不妥?僱傭騎士又高又壯,長得有幾分瀟灑,活脫脫一個年輕的英雄。當然,現下塔拉德還以為雪伊只是貴婦人的漂亮侍女。假如結婚以後,發現她原來…… “大人,您在哪兒?嘻嘻,您被巨龍吃了麼?” “不,我在這兒,”他扶住龍骨,“我剛找到一隻鞋,好像是你的。”

“大人的聲音聽起來好嚴肅哦。我惹您不開心了麼?” “哪裡,”他放緩語調,“你一直是我的開心果。”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危險。每次想送她離開,決心都在她的笑意麵前維持不長。透過黑暗, 提利昂隱約看見雪伊將羊毛襪套上苗條的長腿。能看見?原來光線已滲進地窖牆壁高處那排長窄窗,坦格利安家族的巨龍頭骨在周圍浮現,猶如灰霧中的黑影。“天亮了。”這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世紀。在綠叉河和黑水河的惡戰中,我活了下來,他媽的也能活過喬佛裡的婚禮。 雪伊從龍牙上取下裙子,當頭套進。“我先上去,貝蕾娜需要幫忙一起準備洗澡水。”她彎下腰來,給了他最後一吻,正好吻在雙眉之間,“我的蘭尼斯特巨人,我愛你。” 我也愛你,親愛的。她從前只是個妓女,但我理當讓她有個美好的下半生,比留在我身邊更好。我要讓塔拉德爵士娶你。他是個正派人, 生得高大……

珊莎好一個甜蜜的夢,她無力地想,自己又回到臨冬城,和淑女一起在神木林中奔跑。林間有她的父親和兄弟們,每個人都平平安安,生動鮮活。若美夢可以成真…… 她掀開毯子。我必須勇敢起來。折磨總有一天會到盡頭。如果淑女還在,我就不會害怕了。可是,淑女……羅柏、布蘭、瑞肯、艾莉亞、 父親、母親,就連茉丹修女……他們都死了,只剩我一個人,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夫君不在身邊,但她早已習慣。提利昂睡得很淺,通常天亮前就起床,坐到書房裡,蜷在燭光下,忘我地閱讀老舊的卷軸或皮革書籍。有時候,烤早餐麵包的香味會將她引去廚房,還有的時候,她跑上屋頂花園,或在叛徒走道上散步。 珊莎推開窄窗,突來的寒意不禁讓她手上起了雞皮疙瘩。東邊天際烏雲密佈,只有幾許陽光射入。晨霧朦朧,好似有兩座大城堡在空中浮動。流雲化作牆壁、堡壘和碉樓,縷縷輕絲是城上的旗幟,與泯滅的群星相連。太陽越升越高,城堡由黑轉灰,最後化為千萬道玫瑰色、金色或緋紅色的綵帶,延綿不絕,最後被清風吹散。霧中的城堡漸不復見, 只剩地面真實的紅堡。 門開了,兩位侍女提熱水進來為她洗浴。她倆是新人,提利昂說先前的僕人都為瑟曦的間諜——正好印證她的懷疑——因此統統換掉。“來,過來看呀,”她招呼她們,“空中有座城堡呢。” 她們湊過來。“金色的城堡,”雪伊有短黑髮和大眼睛,平時盡職盡責,但常無禮地打量珊莎,“是啊,整個兒像金子做的,閃閃發光。” “那是……金色的城堡?”貝蕾娜眯起眼睛,“瞧,塔樓都倒掉了, 嗯,依我看呀,這是一座廢墟。”

珊莎沒心情說什麼殘塔廢墟,於是關上窗戶,隔斷寒氣。“時間不早了,得準備參加太后的早餐會。我的夫君大人在看書嗎?” “沒有,夫人,”貝蕾娜道,“我沒見著他。” “他該是去見父親了,”雪伊猜測,“首相大人很倚重老爺。” 貝蕾娜哼了一聲:“珊莎夫人,快洗吧,水都涼了。” 雪伊替她脫掉衣服,扶她進入大木盆。她緊張極了,很想要杯酒。 盛大的婚禮將於正午時分在紅堡對面的貝勒大聖堂舉行,黃昏時移駕王座廳召開宴會:一千名客人,七十七道大餐,以及歌手、戲子和雜耍藝人們的表演。但首先,清晨在太后的舞廳進行早餐會,與會者包括蘭尼斯特全族(除了行動不得的藍賽爾)和提利爾家的男性——他們家的女性負責陪伴瑪格麗小姐——以及雙方麾下上百位領主和騎士。他們把我算作蘭尼斯特家的人,珊莎苦澀地想。 貝蕾娜一邊叫雪伊去取水,一邊為珊莎擦背:“您在發抖呢,夫人。” “哦,水有些涼。”她撒謊。 提利昂帶著波德瑞克•派恩出現時,她剛剛洗完。“你今天真是太可愛了,珊莎,”丈夫轉向侍從,“波德,幫我拿杯酒。” “早餐會上有酒喝,夫君大人。”珊莎道。 “可我們家也有,你不想讓我乾巴巴地去見老姐吧,夫人?今天可是個大日子,不僅代表新的世紀,也是伊耿登陸七大王國的三百週年紀念。”侏儒從波德瑞克手中奪過酒杯,一飲而盡。“敬伊耿•坦格利安! 好個幸運兒!兩個妹妹,兩個老婆,三頭巨龍,最最幸福的男人!”他用手背將嘴擦乾。 小惡魔的衣服凌亂不整,就像是合衣過了夜:“大人,您要不要換身衣服?那件新外套很漂亮。”

“對,外套很漂亮,”提利昂放下杯子,“來吧,波德,我們去換衣服,好讓做丈夫的看起來不那麼奇怪,不讓我的好夫人蒙羞。” 良久,小惡魔折回來。他總算有些模樣了,裝扮之後,甚至顯得高了一點。波德瑞克•派恩也換上一身華麗的紫白金三色服裝,若非鼻子旁邊那個紅色大疹子,看起來倒是個像模像樣的侍從。這孩子很害羞, 起初珊莎心存防備,因為對方是派恩家族的人,而正是伊林•派恩爵士砍了父親的頭;但不久之後她便明白,這孩子就像她怕伊林爵士一樣怕她。無論什麼時候問話,他一律羞紅了臉。 “紫、白、金,這是派恩家族的顏色麼,波德瑞克?”她友好地問。 “不……我的意思是,是的,”侍從臉紅了,“顏色……我們家族的紋章是紫、白方格,夫人,上面繡有金幣,在格子中間,紫、白方格里都有。”他打量著她的腳。 “這些金幣是有故事的,”提利昂道,“毫無疑問,哪天波德一定會講給你的腳趾知道。好啦,該出發了,夫人,你行嗎?” 珊莎實在不想去,實在想拒絕。我如何推脫?肚子不舒服?月經來潮?此刻的她只想爬回床上,拉下窗簾,獨自待在黑暗中。我必須勇敢起來,就像羅柏,她一邊告訴自己,一邊僵硬地握住丈夫的手。 在太后的舞廳裡,他們享用黑莓與堅果烤的蜂蜜蛋糕,醃豬腿,培根,麵包屑炸海星肉,秋梨,以及一道按多恩風味加大量胡椒粉烹製的洋蔥乳酪配雞蛋。“享受七十七道大餐之前,來頓開胃早飯真美妙。”提利昂評論。席間還提供大壺的牛奶、蜜酒和低度金色甜葡萄酒。樂師在廳內遊蕩,吹笛子,拉豎琴。唐託斯爵士騎著掃帚馬跑來跑去,月童則用肥胖的臉頰模仿放屁的聲音,併為客人們唱低俗歌謠。 珊莎發現丈夫基本不吃,只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她自己要了多恩雞蛋,可惜胡椒粉的味道太重,此外咬了一點水果、魚和蛋糕。每當喬佛裡的眼睛轉過來,她的肚子就開始翻滾,好像有隻蝙蝠在裡面飛。

食物清空後,太后莊重地為喬佛裡繫上新郎斗篷,待會兒國王便要將它繫到瑪格麗的肩膀上。“這件斗篷,勞勃娶我為妻時用過,我母親喬安娜夫人嫁給我父親大人時也用過。”難怪,珊莎覺得它看起來有些破舊。 接下來是贈禮時間。依照河灣地的傳統,人們在新郎新娘婚禮之前的清晨向雙方分贈禮物——當然,婚禮次日還將送禮,但那是給夫妻一起的。 賈拉巴•梭爾獻上一把鍍金巨弓,搭配的長箭支裝有綠色和緋紅色的羽毛;坦妲伯爵夫人獻上一對柔軟馬靴;凱馮爵士獻上一個極為華麗的紅皮革馬鞍;多恩領親王奧柏倫獻上一個蠍子形狀的紅金胸針。此外,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的禮物是銀馬刺,馬圖斯•羅宛伯爵的禮物是長槍比武時用的紅絲帳篷,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則捎來一個漂亮的木艦模型,足足兩百條槳,他聲稱這艘船目前正在青亭島加緊趕造,“若蒙陛下恩准,我將把它命名為‘喬佛裡國王的勇氣號’。” 小喬開心地應允:“我要用它作旗艦,直搗龍石島,殺死叛徒叔叔史坦尼斯。” 看來國王今天打算扮演英雄的角色。珊莎知道,小喬只要用心,滿可以表現得很得體,但隨著年齡增長,他卻越來越任性。當提利昂代表他們夫妻獻上禮物時,喬佛裡的禮貌忽然消失了。這是一本古舊的大部頭,名曰《四王志》,很明顯國王對它毫無興趣。“這是什麼,舅舅?” 這是一本書。珊莎猜測喬佛裡是從來不肯用那對肥厚嘴唇讀書的。 “這是大學士喀斯所著的歷史,敘述了少龍主戴倫、受神祝福的貝勒、庸王伊耿和賢王戴倫四位國王的事蹟。”她的侏儒丈夫回答。 “這是每個國王都該讀的書,陛下。”凱馮爵士說。 “我父親從來不讀書。”喬佛裡將典籍掃到一旁,“如果你少花點時間閱讀,小惡魔舅舅,或許珊莎夫人的肚子早就大囉。”他哈哈大笑……廷臣們也跟著笑。“不必傷感,珊莎,等我讓瑪格麗懷了孩子, 便會時時來你臥房,教我的侏儒舅舅如何履行責任。” 珊莎直羞紅到脖子,她緊張地瞥瞥提利昂,害怕丈夫如婚宴那天一樣陡然發作。但這次,侏儒繼續喝酒,什麼也沒說。 下面輪到梅斯•提利爾公爵,他的禮物是一隻足有三尺高的金盃, 杯身鑄成七面,面面都有無數寶石,還有兩個裝飾繁複的杯耳。“七面代表臣服於陛下的七大王國。”岳父解釋。他還向大家展示七面上所刻的王國七大家族的紋章:紅寶石獅子、翡翠玫瑰、瑪瑙雄鹿、銀製鱒魚、藍玉獵鷹、蛋白石太陽和珍珠冰原狼。 “好杯!”喬佛裡讚道,“唯一的缺陷是該把冰原狼挖掉,換隻烏賊上去。” 珊莎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那麼,瑪格麗和我將在婚宴上共飲此杯,岳父大人。”國王將金盃高舉,讓全場都看見。 “該死的玩意,居然和我一樣高,”提利昂低聲咒道,“哼,只消喝上半杯,這小子就得不省人事。” 太棒了,珊莎心想,最好是醉倒的同時摔斷脖子。 泰溫公爵最後上場,他的禮物是一柄長劍。劍鞘由鍍金櫻桃木製成,由上過油的紅皮革包裹,裝飾著純金獅子頭。獅子有紅寶石的眼睛。當喬佛裡拔劍而出,高舉過頭時,整個舞廳都屏住了呼吸。劍刃上有紅黑兩色波紋,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真是不世出的神兵。”馬圖斯•羅宛嘆道。 “值得為它寫一首歌,陛下。”雷德溫伯爵宣佈。 “無愧為王者之劍。”凱馮•蘭尼斯特爵士說。

喬佛裡國王臉上的神情就像要當即殺一個人來祭刀。他好興奮,不停地揮舞,歡笑:“好劍!好劍得有個好名字,眾卿!我該叫它什麼呢?” 珊莎記得獅牙,那把被艾莉亞扔進三叉戟河中的劍,還有噬心,那把他在戰鬥前強迫她吻的劍。不知道下一回他會不會叫瑪格麗去吻這把劍。 客人們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種名字。小喬一一拒絕,直到最後聽到滿意的。“寡婦之嚎!”他喊道,“好!就叫這個!我要用它製造出無數的寡婦!”他再度揮劍,“我要拿它和史坦尼斯叔叔決鬥,把他的魔法劍劈成兩半。”小喬試圖來記下斬,嚇得巴隆•史文爵士踉蹌後退。看見巴隆爵士的表情,人們鬨堂大笑。 “小心點,陛下,”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提醒國王,“瓦雷利亞鋼很鋒利。” “噢,試試看,瓦雷利亞兵器我熟得很呢,”喬佛裡雙手握劍,朝提利昂送的古籍狠狠砍去。厚重的皮革封面應聲而斷。“好!果然鋒利! 你瞧,我是識貨的。”男孩又砍了六七下,方把那本厚書劈為兩半,弄得自己氣喘吁吁。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喝彩道,“陛下,真讓人心膽俱裂!”珊莎發現丈夫業已到了暴跳的邊沿。 “爵士先生,你既知神兵厲害,以後便萬萬不可忤逆我意。”喬佛裡得意揚揚地用劍尖挑起《四王志》,拋了出去,隨後優雅地將寡婦之嚎收入劍鞘。 “陛下,”加蘭•提利爾爵士開口,“或許您不知道,在維斯特洛的土地上,喀斯師傅這本書只有由他親自謄寫的四份抄本。” “現今只剩三份啦,”喬佛裡解下舊配劍,換上新的,“你,小惡魔舅舅,你和珊莎夫人還欠我一份禮物。這東西完全是垃圾,只配試劍。”

提利昂用大小不一的眼睛死瞪著外甥:“陛下,一把匕首如何?瓦雷利亞鋼匕首配瓦雷利亞鋼寶劍……龍骨柄的匕首,您怎麼說?” 小喬警惕地掃了他一眼。“你……好,匕首配寶劍,很好,”他點點頭,“不過,不……不過最好用鑲紅寶石的黃金刀柄。龍骨太普通。” “遵命,陛下。”提利昂又灌下一杯酒。他半點也不在意珊莎,彷彿陷入了沉思,早餐會結束後,方才突然執起她的手。 穿過庭院時,多恩領的奧柏倫親王挽著黑髮情婦跟上來。珊莎好奇地打量那女子,對方只是個私生女,沒結過婚,卻替親王生下兩個女兒,而且即便在太后面前也毫無懼色。雪伊告訴她,這都是因為艾拉莉亞信奉某位里斯女愛神的緣故。“當初親王殿下愛上她時,她不過是個妓女,”侍女傾訴,“而今快成公主了。”珊莎從前沒機會見識多恩姑娘,現在靠攏了觀察,發覺對方並不太美,只是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吸引人的特質。 “我很榮幸在學城讀過《四王志》的抄本,”奧柏倫親王對提利昂說,“喀斯很有學問,也很得體,他省略了韋賽里斯王的記載。” 提利昂銳利地回望對方一眼:“得體?依我看,是對韋賽里斯有偏見吧。這書本該成為《五王志》才對。” 親王笑道:“韋賽里斯就統治了那麼幾天,省略也是自然的。” “不對,他在位超過半年,史家故意忽略罷了。”提利昂說。 奧柏倫聳聳肩:“半年或是幾天,有什麼區別?反正他是個毒死親戚以攫取王位的傢伙,在位期間也平庸無獲。” “貝勒是自己絕食而死的,”提利昂道,“韋賽里斯對他和對他之前的少龍主都一樣忠誠。此人或許只當了半年國王,卻做過十五年的首相,王國有他打理,戴倫方能專心打仗,而貝勒專司祈禱。”他嘆口氣,“就算貝勒之死真是他下的手,又有什麼好指責的呢?總得有人終止貝勒的愚行以拯救國家啊。”

珊莎很震驚:“可……可受神祝福的貝勒是個偉大的國王,他徒步穿越骨路,與多恩領達成和平協議,並從蛇坑中救回龍騎士伊蒙王子。 因為他的聖潔,毒蛇都不願害他。” 奧柏倫親王哈哈大笑:“如果你是條蛇,夫人,會拿貝勒這種冷血動物開胃麼?我寧可去咬有滋味的……” “親王殿下說笑呢,珊莎夫人,”艾拉莉亞•沙德插嘴,“修士和歌手們宣揚毒蛇沒有噬咬貝勒,這不符合事實。實際上,他身帶四五十處咬傷,理應斃命於斯。” “結果卻沒有,否則韋賽里斯將稱王十多年,”提利昂說,“而七大王國也會更為喜樂。有人認為貝勒後來正因蛇毒發作,才幹下許多蠢事。” “想必如此,”奧柏倫親王悠然道,“可我在紅堡沒看見什麼毒蛇, 喬佛裡陛下的行為該怎麼解釋呢?” “我不知道。”提利昂僵硬地點頭,“謝謝您,親王殿下,我們的轎子在等著呢。”說罷侏儒扶珊莎上轎,自己也笨拙地爬進來。“夫人,請把簾子關上。” “這樣好嗎,大人?”珊莎不想封閉起來,“今天的太陽很不錯。” “如果教君臨城的‘善男信女’們發現這是我的轎子,馬上就有髒東西扔過來。為我倆好,夫人,關上簾子吧。” 她乖乖照辦。隨後夫妻倆靜坐了一會兒,空氣越來越窒悶炎熱。“您的書……我很抱歉,大人。”她逼自己開口。 “那不是我的書,已經送給了喬佛裡。他如果讀一讀,本可學到點東西。”丈夫煩亂地說,“我早該想到,早該想到……很多……” “沒關係,大人,我想匕首更適合他。”

侏儒扮個鬼臉,傷疤皺成一團,“這小子要匕首,是嗎?”提利昂不等她回答,“記得他在臨冬城和你大哥羅柏吵過架,告訴我,他跟布蘭之間也有爭端麼?” “布蘭?”她很困惑,“在他墜樓之前?”她努力回想,一切實在離得太久。“布蘭是個可愛的孩子,人人都喜歡,我記得……他和託曼用木劍比試,僅僅比試而已。” 聽罷此言,提利昂又陷入陰鬱的沉默中。珊莎隱約聽見外面傳來鐵鏈聲,閘門正在升起。不久之後,有人一聲令下,轎子搖晃著開始挪動。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好瞪著交疊的雙手,不安地察覺到丈夫正用大小不一的眼睛打量自己。他為何這麼看我? “你愛你的兄弟,就像我愛詹姆。” 這又是蘭尼斯特的詭計,好讓我說出不忠的言語?“我的兄弟都是叛徒,罪有應得,而愛叛徒的人自己也是叛徒。” 她的小丈夫嗤之以鼻。“羅柏起兵對抗國王,只有他,按法理來說,夠得上叛徒,你其他幾個兄弟只怕小到連叛徒是什麼意思都不明白,”他揉揉鼻子,“珊莎,你知不知布蘭在臨冬城出的事?” “我離開之前,他摔了下來……布蘭一直很會爬,不知為什麼那次卻摔了下來——正如我們一直擔心的那樣。後……後來席恩•葛雷喬伊殺了他。” “席恩•葛雷喬伊,”提利昂嘆口氣,“你母親大人曾指控我……算了,不想講那些骯髒的細節。反正她是認錯了人,我從未傷害過你弟弟布蘭,也不會傷害你。” 他想要我說什麼?“謝謝您,大人。”他想要我說句什麼,可我不知道答案。他像個飢餓的孩子,我卻沒食物給他。為何就不能放我安靜一會兒呢? 提利昂揉著破爛的鼻子,一次又一次,這是個壞習慣,只能讓他看起來更醜陋。“你從未問過我羅柏,或是你母親,究竟怎麼死的。”

“我……我寧可不問。會做噩夢的。” “很好,我永遠也不會說。” “您……您真是太好心了。” “噢,是啊,”提利昂道,“我的確有副好心腸,總把噩夢留給自己。”

提利昂父親給予總主教的新冠冕由金絲和水晶鑄成,足有被暴民砸碎那頂兩倍之高,稍作運動便映散出七彩虹光。提利昂很好奇瘦小的總主教如何能支撐它的重量。對方正在主持喬佛裡與瑪格麗的婚誓儀式,國王和他的未婚妻站在天父和聖母高大的鍍金雕像前,宛如一對璧人。 新娘穿象牙色絲衣和密爾蕾絲裙,裙上無數顆小珍珠組成各種花朵,顯得十分可愛。身為藍禮的遺孀,她本該採用拜拉席恩家族的金與黑,卻選擇了提利爾家族的色彩,以示純潔。新娘斗篷由綠天鵝絨制成,繡有一百朵金玫瑰。提利昂不知她究竟還是不是處女。反正喬佛裡也不懂。 國王看起來也同樣堂皇,身穿暗玫瑰色外衣,披掛紋飾著雄鹿與獅子的深緋紅色天鵝絨斗篷,王冠瀟灑地戴在捲髮上,兩種金色融為一體。是我替你保住了這頂爛東西。提利昂不停地變換著雙腳重心,感覺神智遊移。喝太多了。應該在離開紅堡前上個廁所,與雪伊的一夜歡娛更讓他精力不濟。關鍵的是,此刻他有跳上去扼死這該死外甥的衝動。 瓦雷利亞兵器我熟得很呢,這小子如此誇口。修士們不是常說天父會公正地裁判每個人麼?好啊,如果他能像踩死一隻甲蟲一樣碾碎喬佛裡,我就把餘生奉獻給聖堂。 我早該想到,詹姆決不會派人去替他殺人,狡猾的瑟曦則不可能留下匕首的線索,只有小喬,只有這傲慢、邪惡、愚蠢的混蛋…… 還記得臨冬城的那個寒冷清晨,他走下藏書塔的陡峭螺旋梯,發現喬佛裡王子和獵狗在討論殺狼的事。叫狗去殺狗,他這麼說。但喬佛裡再蠢也不會笨到支使桑鐸•克里岡去害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因為獵狗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報告瑟曦。所以,這小子想必轉到那群自王家車隊啟程起就緊隨不捨的自由騎手、商人和小販中尋找骯髒的殺手。不知是哪個弱智下人願以生命來換取王子的青睞和一點錢幣。提利昂思考由誰定計待勞勃離開臨冬城後方才動手。大概是喬佛裡本人,他會把這當作最巧妙的謀劃。 依稀記得王太子自己的匕首帶有寶石圓頭,刀刃嵌金線。至少他沒有蠢到使這把刀,而是用了父親收藏的武器。勞勃•拜拉席恩極其慷慨,兒子想要的玩意兒,自然無所不予……但提利昂認為喬佛裡是私下取的。去臨冬城那回,不僅跟了一大票騎士和隨從,還有大輪宮及長長的輜重隊,肯定有專人負責照看國王的兵器,以備不時之需。 喬佛裡挑的這把刀鋒利且實用。它沒有黃金裝飾、沒有寶石刀柄、 沒有銀絲鑲嵌、外觀平凡無奇。它從未被勞勃國王使用過,處於被遺忘的角落,然而本身又是致命的瓦雷利亞鋼……輕而易舉便可劃開皮膚、 血肉和咽喉。你瞧,我是識貨的。諷刺啊,小子,你卻真正不識貨!否則怎會選小指頭的刀呢? 但為什麼要殺?難道他就是天性殘忍?在這點上外甥可謂登峰造極。提利昂極力剋制,才沒把喝的酒吐出來,或尿了褲子。他不安地蠕動。我該在早餐會上閉嘴才是,現下這小子知道我瞭解實情,噢,這張大嘴巴遲早會有一天給我招來殺身之禍。 國王夫婦發下七重婚誓、接受七層祝福,交換七次承諾,然後聖歌唱響,當無人上前質疑挑戰,換斗篷的時刻便到了。提利昂將重心自一只短腿換到另一隻,試圖從父親和凱馮叔叔中間看出去。若諸神有眼, 該讓小喬當眾出醜。他不敢去望珊莎,不敢讓夫人發覺自己眼中的苦澀。你當時應該跪下來,真該死,彎下那對僵硬的史塔克膝蓋,媽的, 為我保全一點起碼的自尊有這麼難? 梅斯•提利爾溫柔地替女兒移去新娘斗篷,喬佛裡則從弟弟託曼手中接過新郎斗篷,並將其極盡誇張地抖開。國王雖只年方十三,卻已和十六歲的新娘一般高度,他無需站在弄臣背上為對方系斗篷。與之相對,小喬用紅金天鵝絨料包裹住瑪格麗,傾身向前,在她咽喉處繫緊, 表示從今往後,代替岳父永遠地守護瑪格麗。哼,誰來保護她不受他的傷害呢?提利昂瞥向站在御林鐵衛隊伍中的百花騎士。你時時刻刻磨劍準備吧,洛拉斯爵士。

“經由這一吻,獻出我的愛!”喬佛裡清脆地宣稱,瑪格麗應聲回覆後,國王將她拉近,長久地深吻。冠冕再度發散出七彩虹光,總主教莊嚴地宣佈拜拉席恩和蘭尼斯特家族的喬佛裡與提利爾家族的瑪格麗將是一個軀體,一個心靈,一個魂魄。 見鬼,總算結束了。我他媽終於可以回城堡上廁所去。 身穿全身白鱗甲、披雪白披風的洛拉斯爵士和馬林爵士當先開道, 帶領隊伍離開聖堂。國王夫婦緊跟在後,託曼王子提著籃子為他們撒玫瑰花瓣。接下來是瑟曦太后和提利爾公爵;挽緊泰溫公爵的提利爾夫人;荊棘女王一手扶凱馮•蘭尼斯特爵士、一手抓柺杖,蹣跚著走在第五,兩名孿生護衛貼身保護;第六對是加蘭•提利爾爵士夫婦,然後輪到提利昂。 “夫人。”他朝珊莎伸出胳膊。她盡責地挽住,但步上走道時,他能感覺到她的僵硬。此外,她連一眼也沒低頭看他。 還沒到門口,提利昂便聽見外面如潮般的歡呼。群眾深深愛戴瑪格麗,以至於願意再給喬佛裡機會。畢竟,她曾屬於藍禮,屬於英俊的三王兄,屬於那位甚至從墳墓中趕來拯救他們的英雄。況且她帶來了富庶的高庭,食物和補給近期源源不斷地自玫瑰大道湧入都城。蠢貨們選擇性地遺忘當初正是梅斯•提利爾封鎖南境,引起了這場該死的饑荒。 夫婦倆結伴步入清冷的秋日中。“還以為我們永遠逃不掉了呢。”提利昂一語雙關地表示。 珊莎別無選擇,這才頭一次望向丈夫。“我……是,夫君大人,你說得對。”她神色落寞,“好一場壯觀儀式啊。” 我們的卻並非如此。“儀式冗長,僅此而已,我只想趕回城堡好好撒泡尿,”提利昂揉揉爛鼻子,“早知就尋個差事離開都城了,小指頭真聰明。” 喬佛裡與瑪格麗站在面對寬廣大理石廣場的階梯上,周圍由白騎士們環繞,亞當爵士統領金袍軍隔開人潮,而貝勒王的雕像慈祥地照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