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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20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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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野人攻來時,長城需要每一個守衛。諸神在上,我們的人夠少了。瓊恩看看身邊的派普、木桶和紗丁,馬兒與呆子歐文,結巴提姆、穆利、省靴及其他人,試圖想象他們在那黑冷隧道里面對面跟一百名尖聲呼叫的野人刀劍相交,而僅僅只有幾根鐵欄杆的保護。不在大門被攻破前摧毀龜盾的話,一切就全完了。 “它好大。”馬兒說。 派普咂咂嘴唇:“它能燉好大一鍋湯哦。”這個笑話並不成功,派普的聲音也顯得十分疲憊。他看起來半死不活,瓊恩心想,我們都一樣。 塞外之王兵力無窮,天天都能投入生力軍,而這幾個黑衣弟兄卻必須應付每次攻打,逐漸難以為繼。 瓊恩知道,位於木頭和獸皮底下的人們正在拼命地推,用肩膀抵著,好讓輪子轉動,但一旦龜盾接觸城門,他們就會將繩子換成斧子。 至少曼斯今天沒派出長毛象,對此,瓊恩稍感欣慰。它們的偉力對長城而言毫無意義,巨大的體型反讓它們成為暴露的目標。上只長毛象死去前掙扎了一天半,哀號聲既恐怖又噁心。 龜盾緩緩爬過岩石、樹樁和灌木。以前的進攻讓自由民留下一百多具屍體,其中大多數仍躺在倒下的地方。戰事平息的間隙,烏鴉會來陪伴他們,現今卻紛紛尖叫著逃開。它們跟我一樣不喜歡那龜盾。 紗丁、馬兒和其他人都看著他,瓊恩知道,他們在等待他的命令。 但他如此疲憊,幾乎無法思考。長城是我的,他提醒自己。“歐文,馬兒,旋轉彈石器。木桶,你和省靴負責弩炮。餘人各就各位。用火箭。 看能否燒掉它。”多半是徒勞,瓊恩知道,不過好歹比乾站著強。 龜盾移動笨拙緩慢,靶子很大,弓箭和十字弓很快將它射成了一隻木刺蝟……但潮溼的獸皮像保護掩體那樣保護了它,火箭插上去就告熄滅。瓊恩低聲詛咒。“弩炮準備,”他命令,“彈石器準備。” 弩炮發射的箭深深刺入獸皮,但沒能造成更多損害。石塊從龜盾頂部彈開,只留下些許淺坑。重型投石機也許能將它砸塌,但其中一座已經壞掉,而野人們遠遠避開另一座的攻擊範圍。 “瓊恩,它還在動。”呆子歐文說。 他能看見。龜盾一寸接一寸、一碼接一碼地爬近,轟隆隆、搖晃著滾過殺戮戰場。一旦野人將它抵上長城,便能獲得保護,好用斧子劈開匆匆修補的外門。堵塞隧道的碎石冰塊將在之後的幾小時內得以清空, 屆時唯一的障礙只剩幾具凍屍和兩道鐵欄,外加瓊恩不得不派下去送死的黑衣弟兄。 左邊,彈石器發出悶響,將旋轉的碎石拋入空中。它們如冰雹般落到龜盾上,又無害地彈開。野人弓箭手仍躲在掩體後面放箭。其中一支插入一個稻草人哨兵的臉,派普大叫:“長湖的瓦特,四支!扯平了!”下一支箭擦著他耳朵呼嘯而過。“呸!”他朝下面罵,“我又沒參加!” “毛皮不著火。”瓊恩總結,既是對自己,也是對大家。他們唯一的希望是趁龜盾到達長城時將它砸垮。為此需要大石塊。不管東西造得多結實,七百尺高處直落而下的大石塊一定能將其破壞,“葛蘭,歐文, 木桶,是時候了。”

暖棚邊上,十二個矮胖的橡木桶一字排開,裡面裝滿碎石——黑衣弟兄平日用它們來鋪長城上的通道,以便行走穩健。昨日,目睹自由民用羊皮覆蓋龜盾之後,瓊恩立刻吩咐葛蘭灌水進桶,能灌多少灌多少。 水與碎石混合,只消一夜,就會整個凍得結結實實。這是最接近大石塊的東西。 “為何要凍起來?”葛蘭曾問他,“何不直接滾下去?” 瓊恩解釋:“若半路撞上冰牆,桶就會裂,碎石灑得滿天都是。給這幫雜種下石頭雨是不夠的。” 此刻他和葛蘭一起用肩膀頂一個桶,木桶和歐文使勁推另一個。大家合力前後搖晃,搗碎桶底的結冰。“好傢伙,怕有一噸重。”葛蘭說。 “把它推翻,滾著走,”瓊恩吩咐,“小心點,如果腳給壓住,你就成第二個省靴了。” 木桶傾倒後,瓊恩抓過火炬,在長城路面上方來回揮舞,好讓冰融化一點,教滾動更容易——實際上容易過頭了,差點控制不住。最後, 四人齊心協力,總算把大桶子推到城牆邊,矗立就位。 四隻大橡木桶在城門上方就位之時,派普高喊:“龜盾到了!”瓊恩撐住傷腿,探出身子觀察。柵欄,馬爾錫應該造柵欄護門。太多該做的事沒有做。野人們正把巨人的死屍拖走,馬兒和穆利朝他們扔石頭,瓊恩看到有一個人倒下,但石頭太小,對龜盾本身毫無作用。他本來還慶幸自由民會為死去的長毛象犯愁的,現下卻陡然發覺龜盾本身就有長廳那麼寬闊,只需將它從屍體上推過去。眼見這番狀況,大腿不由得一陣抽搐,幸虧馬兒抓住他胳膊,將他拉回來。“你不該這樣探出去。”男孩說。 “我們該造柵欄。”此刻瓊恩聽到斧子砸木頭的聲音,也許那不過是恐懼在耳邊的迴響。他望向葛蘭,“動手。” 葛蘭走到木桶後面,用肩膀頂住,悶哼一聲,開始用力推。歐文和穆利過去幫忙。他們將木桶推出一尺、再一尺……然後它突然消失。

只聽“嘭”的一聲,木桶與城牆相撞,接著是更響的撞擊聲與木頭碎裂聲,一片呼喊與慘叫。紗丁大叫大嚷,呆子歐文轉著圈子蹦跳歡呼, 派普探出身體:“龜殼下面都是兔子!瞧他們跳得有多歡!” “別停下!再來!”瓊恩大吼,葛蘭和木桶用肩膀撞向下一個桶,將它搖搖晃晃地推入空中。 桶子扔完後,曼斯的龜盾前部業已破碎變形、不堪辨認,野人們從另一頭湧出,爭先恐後地逃回營地。紗丁端起十字弓,射了幾箭,以加快對方逃跑的速度。葛蘭隔著鬍子咧嘴歡喜,派普講起新笑話。今天算是熬過去了。 明天……瓊恩朝棚屋瞥了一眼。剛才擺放十二桶碎石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八桶。他意識到自己有多疲倦,意識到傷口有多疼痛。我得睡會兒,哪怕幾小時都好。我得去伊蒙學士那兒要些安眠酒,非要不可。“我去國王塔休息休息,”他告訴他們,“若曼斯有什麼新舉動,記得叫醒我。派普,長城是你的了。” “我的?”派普說。 “他的?”葛蘭道。 他笑笑,扔下這兩名面面相覷的夥伴,乘鐵籠走了。 一杯安眠酒確實管用。他剛在自己那張狹床上躺直身子,立刻睡了過去。夢,奇怪而無定形,充滿怪異的話音、呼告與叫喊,以及低沉嘹亮的號角,那單調渾厚的低音一直在空中徘徊。 醒來時,權作窗戶的箭孔外面,一片黑沉,四個不認識的人站在面前。其中一個提燈。“瓊恩•雪諾,”個子最高的人生硬無禮地說,“穿上靴子,跟我們走。” 迷迷糊糊中,他第一個想法是,睡著的時候長城失守了,曼斯•雷德派出更多巨人或另一座龜盾,突破了城門。但他揉揉眼睛,發現陌生人都穿著黑衣,他們是守夜人,瓊恩意識到。“去哪兒?你們是誰?”

高個子打個手勢,另外兩人便將瓊恩從床上架起來。提燈者在前引路,他們將他帶出臥室,轉上半層樓梯,來到熊老的書房。他看到伊蒙學士站在火堆旁,雙手交叉搭在一根李木手杖上,賽勒達修士跟往常一樣半醉半醒,而文頓•史陶爵士在窗邊座椅上睡著了。其餘黑衣人他都不認識。除了一個。 艾裡沙•索恩爵士穿鑲裘邊的斗篷和亮鋥鋥的靴子,看上去無可挑剔,此刻他轉身稟報:“變色龍帶到,大人。他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來自臨冬城。” “我不是變色龍,索恩。”瓊恩冷冷地說。 “我們會知道。”熊老的書桌後,一個肥胖寬闊的雙下巴男人坐在皮椅上,瓊恩不認識他。“對,我們會知道,”他重複,“你不否認自己是瓊恩•雪諾,對吧?史塔克家的私生子?” “雪諾‘大人’,他喜歡這樣稱呼自己。”艾裡沙爵士又高又瘦,但結實強壯,此刻,他冷酷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愉悅。 “是你叫我雪諾大人。”瓊恩說。艾裡沙爵士擔任黑城堡教頭期間, 喜歡給自己訓練的男孩取綽號。後來熊老將索恩派去了海邊的東海望。 這些一定是東海望的人。鳥兒到了卡特•派克那裡,他派人來幫助我們。“你帶來多少弟兄?”他問桌子後面的人。 “由我問問題,”雙下巴的人回應,“你被控背誓、怯懦、棄營逃亡,瓊恩•雪諾。你是否承認自己拋棄了死在先民拳峰的弟兄們,投入自封為塞外之王的野人曼斯•雷德麾下?” “拋棄……?”瓊恩差點被這個詞噎住。 伊蒙學士說話了:“大人,瓊恩•雪諾剛回來時,我和唐納•諾伊討論過這些話題,並很滿意他的解釋。” “好吧,但我不滿意,師傅,”雙下巴的人聲稱,“我要親自聽一聽這些解釋。對,我要親自聽一聽!”

瓊恩強嚥怒火。“我沒有拋棄誰。我跟‘斷掌’科林一起離開先民拳峰,去風聲峽偵察。後來我按照指示加入野人,因為斷掌擔心曼斯找到了冬之號角……” “冬之號角?”艾裡沙爵士竊笑,“那他手下有多少古靈精怪,你數過了嗎,雪諾大人?” “沒有,但我盡力數過他們有多少巨人。” “爵士,”雙下巴的人呵斥,“你得尊稱艾裡沙爵士為‘爵士’,尊稱我為‘大人’。我乃傑諾斯•史林特,前赫倫堡伯爵,現下為黑城堡的長官, 直到波文•馬爾錫帶著守衛部隊回來為止。你得對我們有禮貌,是的。 我無法忍受像艾裡沙爵士那樣塗過聖油的好騎士竟被一個私生子和變色龍嘲弄。”他舉起手,用肥胖的指頭指著瓊恩的臉,“你否認跟一個女野人上床?” “不,”瓊恩對於耶哥蕊特的哀悼太過新鮮,令他無法否認,“我不否認,大人。” “我猜也是斷掌命令你跟那不洗澡的婊子做愛的吧?”艾裡沙爵士假惺惺地笑問。 “爵士,她不是婊子,爵士。斷掌說不管要我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但……但我不否認自己所做的超過了必需的限度, 我……關心她。” “這麼說,你承認自己是個背誓者。”傑諾斯•史林特道。 瓊恩知道,黑城堡裡一半的人都時不時前去鼴鼠村的妓院“挖寶”, 但他不願侮辱耶哥蕊特,把她跟鼴鼠村的妓女等同起來:“是的,我承認自己違背了不近女色的誓言。” “是的,大人!”史林特怒吼時,下巴顫抖。他跟熊老一樣寬闊,如果活到莫爾蒙的年紀,無疑也會禿頂。現下不到四十歲,半數頭髮已沒了。

“是的,大人,”瓊恩說,“按照斷掌的命令,我跟野人一起行軍, 跟野人一起用餐,也跟耶哥蕊特睡一張毛皮。但我向您發誓,我從未變節——一有機會,就從馬格拿那兒逃掉了;我也從未拿起武器跟我的弟兄或我守護的王國為敵。” 史林特伯爵用小眼睛打量他。“葛蘭登爵士,”他喝令,“帶上另一名囚犯。” 葛蘭登爵士就是那帶人將瓊恩從床上拉起來的高個子。此刻他又帶著四人出去,很快將一名瘦小俘虜押回來。此人面如菜色,垂頭喪氣, 手腳戴鐐,一條細眉毛橫貫前額,尖禿頭頂有幾叢稀薄黑髮,小鬍子如嘴唇上方的一抹汙漬。他臉頰腫脹,佈滿塊塊淤青,大半前齒也被打落。 東海望的人粗暴地將俘虜推到地上。史林特大人低頭皺眉道:“這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俘虜眨眨黃色的眼睛:“是的。”瓊恩這才認出是“叮噹衫”。沒了那身盔甲,他看起來像換了個人,他心想。“是的,”野人重複,“他就是殺死斷掌的懦夫。在霜雪之牙,我們追蹤烏鴉,將他們統統殺光,輪到這傢伙時,他乞求饒命,還提出如果我們願意收留,立即投靠加入。斷掌發誓要宰了膽小鬼,但那頭狼突襲科林,這傢伙趁機割了他喉嚨。”他露出參差碎裂的牙齒對瓊恩笑笑,然後朝後者的靴子啐了口血水。 “怎樣?”傑諾斯•史林特嚴厲地質問瓊恩,“你否認嗎?或者你宣稱科林命令你殺他自己?” “他告訴我……”說話變得困難起來,“他告訴我,不管要我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 史林特環顧客廳,看看其他東海望的弟兄:“這小子以為我從運蕪菁的車上掉下來,磕壞了腦袋?”

“這回謊言救不了你,雪諾大人,”艾裡沙•索恩爵士警告,“我們會讓你說實話,野種。” “我說的就是實話。我們的馬不行了,而叮噹衫緊追在後。科林叫我假裝加入野人。‘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準違抗’——這是他的原話。 他知道他們會讓我殺他;他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叮噹衫的追捕。” “你居然聲稱偉大的斷掌科林害怕這個傢伙?”史林特看著叮噹衫, 哼了一聲。 “所有人都怕‘骸骨之王’。”野人咕噥。葛蘭登爵士踢了他一腳,他又縮回沉默之中。 “我沒這麼說。”瓊恩辯解。 史林特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聽明白了!看來艾裡沙爵士對你的評價相當中肯。你那雜種嘴巴里盡吐些謊話。噢,我無法容忍,無法容忍!你也許能騙過殘廢的鐵匠,但騙不過傑諾斯•史林特!噢,騙不過。傑諾斯•史林特不會輕易受騙上當。你以為我腦袋裡裝的是白菜嗎?” “我不知道您腦袋裡裝的是什麼,大人。” “瞧,雪諾大人素來傲慢,”艾裡沙爵士解釋,“他謀殺了科林,跟他的同夥謀殺莫爾蒙大人一樣。如果這些屬於同一個陰謀,我也不會吃驚。班揚•史塔克很可能參與其中,此刻他或許正坐在曼斯•雷德的帳篷裡計議呢。你瞭解這幫史塔克,大人。” “是的,”傑諾斯•史林特道,“我太瞭解他們了。” 瓊恩憤怒地脫下手套,給他們看燒傷的手:“我為保護莫爾蒙大人不受屍鬼傷害燒傷了手。而我叔叔是個正直的人,他絕不會違背誓言。” “就跟你一樣?”艾裡沙爵士嘲笑。

賽勒達修士清清嗓子。“史林特大人,”他說,“這孩子拒絕在聖堂裡規矩地起誓,反而跑到長城外面朝著一棵心樹念誓詞。他說那是他父親的神靈,但我們都知道,那也是野人的神靈。” “他們是北境的神靈,修士。”伊蒙學士謙恭有禮,但語調堅決,“大人們,唐納•諾伊被殺後,正是這個年輕人,正是他瓊恩•雪諾接手長城的防務,抵抗住北野洪荒的怒火。他證明了自己的勇敢、忠誠和機敏;如果沒有他,只怕你們抵達時迎接你們的就是曼斯•雷德了。史林特大人,你完全錯怪了他。瓊恩•雪諾是莫爾蒙總司令本人的侍從與事務官,他被選中是因為總司令大人認為他很有希望,我也這麼認為。” “希望?”史林特道,“希望可能落空。他手上沾滿斷掌科林的鮮血。你說莫爾蒙信任他,那又怎樣?你知道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什麼滋味嗎?噢,是的,我知道。我還知道狼的脾性。”他指向瓊恩的臉。“你父親就是因反叛而被處死的。” “我父親是被謀殺的。”瓊恩不在乎他們如何對待自己,但無法忍受關於父親的謊言。 史林特的臉漲成紫色。“謀殺?你這傲慢無禮的小狼崽子。勞勃國王屍骨未寒,艾德公爵就對他兒子下手。”他站起身來,人比莫爾蒙矮,但胸膛更寬,手臂更粗,肚子差不多大,肩膀上用一支尖頭塗紅釉彩的小金槍扣住披風,“你父親死於劍下,但他是名門貴胄,是國王之手。對你,一個繩套就夠!艾裡沙爵士,把叛徒關進冰牢!” “大人英明。”艾裡沙爵士抓住瓊恩的手臂。 瓊恩奮力掙脫,狂暴地掐向騎士的脖子,直至把他提離地面。若不是東海望的人上前拉開,他很可能將對方扼死。索恩跌跌撞撞地往後退,揉了揉瓊恩在他脖子上留下的指印:“都瞧清楚了,弟兄們,這小子是個名副其實的野人。”

提利昂黎明來臨時,他發現自己一點胃口都沒有。到傍晚我就會被判罪了。胃裡好像盛滿苦澀的膽汁,鼻子的傷疤奇癢,提利昂用匕首尖在傷痕上亂劃。忍受最後一次聽證會,接著我就完了。但我能做什麼?否認一切嗎?指控珊莎和唐託斯爵士?認罪,期望在長城上度過餘生?還是賭一把,祈禱紅毒蛇打敗格雷果•克里岡爵士? 提利昂無精打采地刺中一根灰色多脂的香腸,期望這是他老姐。長城是他媽的冷,但至少用不著見到瑟曦。他並不幻想能當上遊騎兵,但長城守軍像需要壯漢一樣需要聰明人,在黑城堡造訪期間,莫爾蒙總司令親口承認過。對,他們有個不太妙的誓言。這意味著他婚姻的結束以及對凱巖城的權利化為烏有,不過兩者於他都無所謂。隨後他想起長城附近的村莊裡好像有一家妓院。 這不是他夢想的生活,但這就是生活。他所要做的就是相信父親, 用畸形的短腿站好,然後說:“是的,我認罪,我懺悔。”想到這裡,他便腸胃打結。他無比希望自己已經完成了這一切,已經用盡全力忍受過去了。 “大人?”波德瑞克•派恩稟報,“他們來了,大人。亞當爵士。金袍衛士。他們在外面等著。” “波德,說實話……你認為是我乾的嗎?” 男孩猶豫了。他試圖回答,卻只擠出一陣虛弱的低語。 我完了。提利昂長嘆一聲:“行了,不必說了,你是我的好侍從, 比我應得的好。不管怎樣,我感謝你忠誠的服務。” 亞當爵士和六個金袍衛士等在門外。似乎今天他也沒話說。又一個認為我是弒親者的人。

提利昂試著找回所有的尊嚴,蹣跚下樓。透過庭院時,他感覺人們全都在注視他:城牆上的守衛,馬廄邊的馬伕,還有僕人、洗衣婦和侍女。進入王座廳,騎士和貴族們紛紛為他讓路,然後和身邊的貴婦竊竊私語。 提利昂在法官面前站好位置,另一群金袍衛士把雪伊帶了進來。 一隻冰涼的手摳住了他的心。瓦里斯出賣了她,他心想,不,是我自己害了她,我該把她留在洛麗絲身邊。他們當然會審問珊莎的侍女, 換我也會這樣做。提利昂搓搓曾是半個鼻子所在的那道光滑傷疤,一邊猜測瑟曦的目的。雪伊並不能揭發我什麼呀。 “他倆在一起密謀,”他所鍾愛的女孩陳述,“少狼主死後,小惡魔和珊莎夫人就在一起密謀。珊莎想為哥哥報仇,而提利昂想得到王位。 他的下一步是殺害姐姐,接著是自己的父親大人,好取而代之,當上託曼國王的首相。再等一兩年,在託曼陛下長大以前,他會把他也殺掉, 併為自己戴上王冠。” “你如何知道這麼多?”奧柏倫親王詢問,“小惡魔為什麼要向妻子的侍女洩露計劃?” “我偷聽到一些,大人,”雪伊說,“夫人自己也常說漏嘴。但絕大部分是他親口所言。大人,我不僅是珊莎夫人的侍女,我還是提利昂的情婦,從他來到君臨那天起,我一直都是。國王大婚那天早上,他把我掀倒在放巨龍頭骨的地方,就在那些怪物身旁和我做愛。當我叫喊時, 他要我學會賢淑,不是每個女人都有機會成為國王的情婦。就是在那時,他把稱王計劃和盤托出,還說可憐的喬佛裡將不能像他對我一樣對待自己的新娘了。”她嗚咽起來。“我不想當情婦,大人,我訂過婚。他只是個侍從,卻很勇敢,心眼好,生性溫柔。但小惡魔在綠叉河發現了我,然後便把那位我想嫁的男孩派到前鋒的第一列,在他戰死後,野蠻人把我擄回大帳。我還記得大個子夏嘎,還有那眼睛燒爛的提魅。他警告我如果不從,就把我扔給他們,所以我無法反抗。後來他帶我進城, 時時佔有我,還讓我做了很多羞恥的事……” 奧柏倫親王似乎很好奇:“那是些什麼事呢?”

“說不出口的事,”眼淚在那張漂亮臉蛋上緩緩滑落,不消說,大廳裡的男人都想把雪伊擁進懷裡安慰,“用我的嘴和……其他部分,大人。我身上的每個部分。他肆意玩弄我,而且……他要我誇他有多高大。我的巨人,我得這樣叫他,我的蘭尼斯特巨人。”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第一個發笑。柏洛斯和馬林加入進來,接著是瑟曦、洛拉斯爵士和他無法計算的老爺夫人們。這陣突如其來的嬉鬧像颶風一樣四散傳播,直到整個王座廳都開始震動。“這是真的,”雪伊堅持,“我的蘭尼斯特巨人。”笑聲提高了一倍。他們的嘴巴在歡樂中扭曲,他們的肚子打著顫,很多人笑得連鼻涕都從鼻孔裡飛濺出來。 我拯救過你們所有人,提利昂心想,我拯救過這罪惡的城市和你們每個人無聊的生命。王座廳內數百權貴,除了父親,每個人都在嘲笑他。至少父親看起來不像在笑。即使紅毒蛇也咯咯地樂個不休,而梅斯 •提利爾似乎快吐了。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端坐在他倆中間,如岩石一樣鎮靜,十指交叉,頂著下巴。 提利昂猛衝上前。“大人!!”他高喊。他必須高喊,法官才聽得見。 父親舉起一隻手。慢慢地,大廳靜了下來。 “把這爛婊子趕出去,”提利昂道,“我招供。” 泰溫公爵點點頭,作個手勢。金袍衛士們圍住雪伊時,她似乎很害怕,出門前她的目光和提利昂交匯。那是羞愧,是恐懼?他想知道瑟曦許諾了什麼。金子?寶石?要多少有多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提利昂心想,不出一月老姐就會發配你去軍營招待金袍子了。 提利昂抬頭望向父親那雙有著冷傲的金黃眼瞳的大綠眼。“我認罪,”他說,“很可怕的罪。您想聽嗎?” 泰溫公爵保持沉默。梅斯•提利爾點點頭。奧柏倫親王稍有失望:“你承認自己毒害國王?”

“對此我無話可說,”提利昂道,“關於喬佛裡的死,我是清白的。 我犯的是更可怕的罪。”他朝父親跨近一步。“我生了出來。我活在了世上。我的罪就是生為侏儒,我為此懺悔。而且不管我的好老爸原諒我多少次,我繼續著自己的醜行。” “荒謬!提利昂,”泰溫公爵宣佈,“交代問題就好。這不是一場對侏儒的審判。” “錯,大人,我的一生就是一場對侏儒的審判。” “你沒有為自己辯護的嗎?”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我沒幹過,但現在希望是自己乾的。”他把臉轉向大廳,面對一片由刷白的臉組成的汪洋,“我希望自己備下足夠的毒藥來對付你們所有人,你們唯一讓我感到遺憾的是,我還不能成為你們想象中的怪物。我是清白的,在這裡卻得不到正義。你們讓我別無選擇,只能求助於天上諸神。我要求比武審判。” “你失去理智了嗎?”父親喝道。 “不,我終於找到了它。我要求比武審判!” 親愛的老姐簡直不能再開心了。“他有那個權利,大人們,”她提醒法官,“讓天上諸神作出裁判。格雷果•克里岡爵士將成為喬佛裡的代理騎士。他剛於前天晚上回城,好用劍為我服務。” 半晌間,泰溫大人的臉如此陰沉,提利昂覺得公爵就像自己喝下了毒酒。他“砰”的一聲將拳頭砸在桌子上,惱怒得無法言語。最後是梅斯 •提利爾詢問提利昂:“你有為你的清白而戰的代理騎士嗎?” “他有的,大人。”奧柏倫親王站起來,“侏儒十分信任我。” 騷動變得震耳欲聾。瞥見瑟曦眼裡突現的遲疑後,提利昂覺得特別高興;而為了讓大廳再度安靜,不得不讓一百個金袍衛士一起用矛重擊地板。直到這時泰溫公爵才恢復鎮靜。“審判明日進行,”他對著王座廳宣佈,“我跟這沒有任何關係。”他給了侏儒兒子一個冷酷而憤怒的眼神,然後大踏步從鐵王座後的國王門離開,他的兄弟凱馮緊跟在旁。 回到塔樓囚室,提利昂猛灌下一杯葡萄酒,派波德瑞克•派恩去要乾酪、麵包和橄欖,此刻他吃不下任何味重的東西。你以為我會任人宰割嗎,父親?他詢問蠟燭在牆上留下的陰影,在這方面,你遺傳給我的實在是太多了。他異樣地平靜,只因現在終於把生死之權從父親手中奪了過來,交給天上諸神。假定有他媽的天上諸神存在的話。事實上,我的性命操在多恩人手中。不過不管將來發生什麼,提利昂很滿意自己將泰溫公爵的計劃撕成了碎片:如果奧柏倫親王贏,高庭和多恩必定爆發衝突,梅斯•提利爾絕不能容忍那個將他兒子打成殘廢的男人幫助幾乎毒死他女兒的侏儒逃脫應得的懲罰;如果魔山勝出,道朗•馬泰爾會發現自己得到的是兄弟的屍體而非提利昂許諾的正義,接著多恩就會給彌賽菈戴上王冠。 為了所有這些能造成的麻煩,死也幾乎值了。你會看到最後嗎,雪伊?你會一直看到最後,看著伊林爵士把我醜陋的頭顱給砍下來嗎?在你的蘭尼斯特巨人死後,你會想念他嗎?他喝乾酒,把杯子扔到一旁, 大聲唱道: 他賓士在城裡的街道,離開那高高的山岡。 馬踏過鵝卵石階小巷,帶他到姑娘的身旁。 她是他珍藏的寶貝呀,她是他含羞的期望。 項鍊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 當晚凱馮爵士沒有來。他一定在同泰溫公爵一起竭力安撫提利爾家。恐怕我再也見不到這位叔叔了。他又灌下一杯酒,惋惜自己沒從銀舌西蒙那兒學全這首歌。說實話,這不是首難聽的歌,特別是對比起死後人們可能為他寫的歌。“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他接著唱。也許可以自己補完歌詞。如果活得了那麼久的話。

那天晚上,令人驚訝地,提利昂•蘭尼斯特睡得很熟很香。第一道陽光射入時,他精神飽滿地起床,胃口之好,接連吃下炸麵包、血腸、 蘋果蛋糕和兩份用洋蔥及多恩火胡椒粉煎的雞蛋。接著他請求離開房間,去會會自己的代理騎士。亞當爵士同意了請求。 提利昂發現奧柏倫親王正邊喝紅酒邊穿盔甲,由四名年輕的多恩貴族服務。“早上好,大人,”親王優哉遊哉地說,“來杯葡萄酒嗎?” “戰鬥之前你都會喝酒嗎?” “我通常在戰鬥之前喝酒。” “這會讓你送命的。更糟的是,連累我也送命。” 奧柏倫親王微微一笑:“反正天上諸神會保佑清白的人。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吧?” “只在喬佛裡被殺這件事上。”提利昂承認,“我相信你明白格雷果• 克里岡是個——” “——大塊頭?我早聽說了。” “他幾乎有八尺高,三十石重,渾身肌肉。他的武器是把雙手巨劍,但他只憑單手使用,一擊就能把人劈成兩半。他的鎧甲是那樣沉重,除他之外沒人穿得上,甚至搬不動。” 奧柏倫親王無動於衷。“我宰過比他更大的塊頭。關鍵技巧是讓他們失去重心,倒下去就萬事皆休。”多恩人講得自信滿滿,使提利昂幾乎放下心來,直到他轉過身去說,“戴蒙,我的矛!”戴蒙爵士把矛扔給他,紅毒蛇在空中接住。 “你想用長矛對付‘魔山’?”這讓提利昂再度不安起來。在戰爭中, 整齊的長矛隊可以阻擋騎兵,但在一對一決鬥裡面對經驗豐富的劍客是完全不同的狀況。

“我們多恩人喜歡用矛。況且這是唯一能抵消他龐大身軀的辦法。 過來看看,小惡魔大人。注意,絕不能碰它。”此矛長達八尺,矛柄由芩樹製成,平滑、粗厚而沉重,最後兩尺是鋼鐵:苗條的樹葉狀矛頭最後縮成一個邪惡的尖端,看上去銳利得可以用來刮鬍子。奧柏倫將矛柄拋擲把玩,只見尖頭閃爍黑光。油?毒藥?提利昂決定還是不知道的好。“希望你精於此道。”他有些懷疑地說。 “你沒理由抱怨。就算克里岡爵士有你說的那樣恐怖,可不管他鎧甲多厚,關節處總有縫隙。手肘與膝蓋,腋窩下面……我會隨便找個地方給他搔癢癢,我向你保證。”他把矛放到一邊,“人們都說蘭尼斯特有債必還。今天的流血之後,你或許該同我一道返回陽戟城。看到凱巖城的法定繼承人,我哥哥道朗定然喜出望外……特別是假如他帶上可愛的妻子,臨冬城夫人的話……” 毒蛇認為我把珊莎藏了起來,就像松鼠貯藏過冬的果子嗎?如果他真那樣想,提利昂倒覺得沒必要戳穿。“一次多恩之旅看來不錯,我開始這樣認為了。” “準備一次長期旅行,”奧柏倫親王吮了口酒,“你和道朗應該有許多共同話題。比如音樂、貿易、歷史、美酒、侏儒的銅板……繼承和遺產的法律。無疑來自舅舅的勸告有助於讓彌賽菈女王挑起重擔來。” 如果瓦里斯放出小小鳥兒的話,奧柏倫已給了它們足夠的把柄。“我還要一杯酒。”提利昂說。彌賽菈女王?假如我真的藏住珊莎就好了。到時候,讓她為彌賽菈起兵,北境會聞風而從嗎?紅毒蛇的話, 明確暗示著造反。我真的會反對託曼,反對自己的父親嗎?瑟曦一定會吐血的。也許單為這個就夠了。 “記得頭一次見面時我說的故事嗎,小惡魔?”奧柏倫親王問,神恩城的私生子跪在地上為他繫牢護脛甲,“其實,我和我姐姐不是為了看你的尾巴才去凱巖城的。我們有一個使命。這個使命讓我們走過星墜城、青亭島、舊鎮、盾牌列島、克雷赫城,最後來到凱巖城……我們真正目的是達成聯姻。道朗和諾佛斯的梅拉莉歐夫人訂了婚,所以那次留守陽戟城,而我姐姐和我都還沒有物件。”

“一路上伊莉亞異常興奮。她正值如花的年歲,但由於身體柔弱多病,出門次數不多,這回是大好機會。當時我最開心的莫過於嘲笑姐姐的求婚者。喏,有懶眼皮大人,果醬唇紳士,有個人還被我稱作陸行的鯨魚。稍微像樣點的是年輕的貝勒•海塔爾。這小夥子不錯,姐姐幾乎愛上了他,直到他不幸地在聚會中放了個屁。我迅速地將他命名為“屁風”貝勒,在此之後,伊莉亞除了發笑再沒正眼瞧過他。少年時代的我是個怪物,真該把毒舌切下來。” 是的,提利昂預設,貝勒•海塔爾不再是小夥子了,他身為雷頓大人的繼承人,如今富有、英俊、聲名赫赫,外號“歡笑”貝勒。如果伊莉亞嫁的是他而非雷加•坦格利安,如今她也許會在舊鎮生活,她的孩子會長得比她本人還高。他不禁思忖多少生命為一陣屁風所熄滅。 “蘭尼斯港是我們旅行的最後一站,”奧柏倫親王續道,同時亞隆• 科格爾爵士為他穿上加墊皮衣,並從後面繫緊,“你認為我們的母親何時認識的?” “記得她倆小時候都進過宮。作為雷拉公主的女伴?” “就是這樣。我相信是我們的母親聯合制訂了這個計劃。一路展覽的那些果醬唇紳士和雀斑少女都不過是飯前開胃菜,只為了吊起我們的胃口。正餐在凱巖城。” “瑟曦與詹姆。” “多聰明的侏儒。的確,伊莉亞和我大了點,你的姐姐和哥哥那時才八九歲。不過,五六歲的年齡差異不算什麼。我們船上有個空艙,非常好的艙室,專為貴客預備,平日就用來招待某些人來往陽戟城。這回,也許是一個年輕的侍酒,或者是伊莉亞的女伴。你母親大人的意思是把詹姆許給我姐姐,或把瑟曦許給我。甚至兩人一起。” “有可能,”提利昂指出,“但我父親——” “——統治著七國上下,在家裡卻被他夫人統治著,我母親常這樣說。”奧柏倫親王舉起手,好讓達苟士•曼伍笛大人和神恩城的私生子從頭上為他套下鎖甲。“在舊鎮,我們得知你母親的死訊和她產下的怪物兒子,當即就該折回,我母親卻選擇繼續航行。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在凱巖城受到的招待。” “我沒有告訴你的是我母親最後實在等得忍無可忍,便向你父親提出我們的協議。數年以後,她彌留之際,向我透露當初遭到泰溫公爵何等粗暴的拒絕。他通知她,他女兒是為雷加王子準備的;而當她提出讓詹姆娶伊莉亞,他提議以你來代替。” “這提議被她認為是種侮辱。” “的確如此。你自己看得出來吧?” “啊,的確。”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提利昂心想,是我們的父母和前人做的事。我們不過是他們的牽線木偶,直到某天我們自己的孩子連上我們做的線,在我們的牽引下跳舞。“很好,雷加王子最後娶了多恩的伊莉亞而非凱巖城的瑟曦•蘭尼斯特,你母親似乎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她正是那樣想的,”奧柏倫親王贊同,“但你父親卻不是不記仇的人。在這點上,他給塔貝克伯爵夫婦及卡斯塔梅的雷耶斯家都上過課, 而在君臨,他教導了我姐姐。我的頭盔,達苟士。”曼伍笛遞給他一個高聳的金盔,額頭有一銅盤,象徵多恩的太陽。提利昂發現他把護面甲移去了。“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等待正義已經很久了,”奧柏倫親王戴上柔軟的紅皮革手套,再度提起長矛,“今天,他們將得到它。” 外院被選做決鬥場。提利昂蹦跳著才能跟上奧柏倫親王的大步。毒蛇很興奮,他心想,期望能噴出毒汁來。天氣灰暗多風,太陽竭力想從雲端中露頭。提利昂不確定自己性命所依的人最終能否獲勝。 成千人跑來觀睹他的生死。他們在城牆走道上站成一排,還肩並肩地擠在堡壘和塔樓的階梯上。馬房門內,拱橋窗戶中,陽臺和屋頂上到處都有人。而廣場本身更擠得滿滿的,迫使金袍衛士和御林鐵衛彈壓驅趕,以為決鬥留出空間。為了能舒舒服服地看,很多人搬凳子來,有的則抬來木桶。這場決鬥應該在龍穴裡舉辦,提利昂酸溜溜地想,按人頭每人收一個銅板,足以把喬佛裡的喪葬連同婚禮的花費全部賺回來。很多圍觀者把小孩扛在肩上,看見提利昂出現,便指著他不停叫喚。 格雷果爵士身邊的瑟曦看起來就像小孩。穿上鎧甲的魔山則是個龐然巨物,繡有克里岡家三黑狗徽記的長長黃袍下,鎖甲外罩全身重鎧, 暗灰色鋼鐵密佈戰鬥留下的凹槽和劃痕,這下面還有煮沸皮甲和棉襯墊,平頂巨盔緊扣咽喉,只給口鼻留下呼吸孔道,眼旁還有一道用來觀察的窄孔,盔頂的裝飾是一隻石拳。 如果說傷勢削弱了格雷果爵士,至少隔著庭院提利昂半點也看不出來。他就像是用一塊巨石鑿刻而生。那把足足六尺長的醜陋巨劍插在身前的地上,格雷果爵士用一對套著龍蝦護手的巨掌緊握十字柄。眼見這番氣勢,即使奧柏倫親王的情婦也為之動容。“你要和他打?”艾拉莉亞 •沙德靜靜地問。 “我要宰了他。”她情人漠不關心地回答。 提利昂有自己的疑慮,心也因之提到了嗓子眼。看著奧柏倫親王, 他暗暗期望是波隆為自己出戰……或者更好的,詹姆。紅毒蛇輕裝上陣,除護脛、臂鎧、護喉、甲衣、戰裙之外,只穿了柔軟皮衣和平滑絲內衣。鎖甲外罩一層閃閃發亮的銅鱗片,但兩者加起來也不及克里岡那全身重鎧四分之一的防護。移去護臉甲之後,親王的頭盔只剩一半,甚至連護鼻都沒有。他圓形的鋼盾打磨得十分耀眼,上面有用紅金、黃金、白金和黃銅混合鑄成的長槍貫日紋章。 一直圍著轉圈,引誘其發力攻擊,直到他連劍也舉不動為止,最後再展開反撲。紅毒蛇的算盤似乎和波隆一樣。但傭兵深曉其中的危險。 我向七層地獄祈禱你明白自己在幹什麼,毒蛇。 兩個決鬥者之間,一座月臺從首相塔伸出來,泰溫公爵和他兄弟凱馮在此就座。國王託曼並未出席,這讓提利昂感到一絲安慰。 泰溫公爵簡略地掃了侏儒兒子一眼,舉起手臂。一打號手立即吹奏,好讓人群安靜。總主教戴著高大的水晶寶冠曳步上前,祈求天父為他們的清白作出決斷,祈求戰士賜予正義的一方以力量。是我!提利昂想喊出來,但喊出來只會惹起人們的笑,他受夠了人們的笑。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把克里岡的盾遞給他,那是一塊巨大的黑鐵包邊的厚橡木板。魔山將左臂穿過皮帶時,提利昂看見盾上克里岡家的獵狗徽章被蓋住了。今天格雷果爵士以七芒星上場,代表安達爾人渡過狹海帶到維斯特洛的七神——他們便是在七神旗幟下征服了先民、趕走先民的神靈。真虔誠,瑟曦,但我想這不會給諸神留下什麼印象。 兩人之間有五十碼的距離。奧柏倫親王大步上前,魔山迅速回應。 他走的時候地面並沒有抖,提利昂告訴自己,是我的心在跳。只剩十碼時,紅毒蛇停下來發話:“他們告訴你我是誰了嗎?” 格雷果爵士輕蔑地哼了一聲:“某個死人。”他繼續上前,毫不動容。 多恩人滑向一旁。“我是奧柏倫•馬泰爾,多恩領親王。”魔山跟著轉向,以便把對方保持在視野中,“伊莉亞公主是我的姐姐。” “誰?”格雷果•克里岡問。 奧柏倫長矛突刺,但格雷果爵士用盾抵住矛頭,推向一旁,接著猛地揮動巨劍砍向親王。多恩人毫髮無傷地避開。長矛再次突刺。克里岡砍向長矛,不過馬泰爾迅速縮了回去,接著又是另一次突刺。這回矛尖在魔山胸膛上劃過,發出刺耳的金屬刮割聲,它切開外套,在鋼甲上留下一條長而明亮的劃痕。“伊莉亞•馬泰爾,多恩的公主,”紅毒蛇嘶叫道,“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 克里岡爵士咕噥著。他步履沉重地衝鋒,砍向多恩人的頭顱。奧柏倫親王輕易地避開了這一擊:“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 “你是來打架還是來廢話的?” “我是來聽你懺悔的。”紅毒蛇敏捷地刺中魔山的腹部。沒有任何效果。克里岡的回砍也告落空。長矛在巨劍周圍晃動,如毒蛇分岔的舌頭伸進縮出,佯攻下盤而實取上身,分別刺中腹股溝、盾牌和眼眶。至少魔山是個大目標,提利昂心想。奧柏倫親王幾乎每一擊都不落空,但每一擊都不能穿透克里岡爵士的全身重鎧。多恩人繼續轉圈,戳刺,急退,牽引著魔山的行動。由於頭盔只有一道窄眼縫,嚴重束縛了觀察能力,克里岡始終不能將他保持在視野中。憑藉長矛與速度,奧柏倫很好地利用了這點。 就這樣僵持了很長時間。他們在院子裡來來往往,不斷轉圈。格雷果爵士的劍一次又一次地落空,而奧柏倫的矛刺中他手臂,大腿,甚至兩次擊中天靈蓋。克里岡的大木盾同樣多次中矛,到後來一隻狗頭已在星星下若隱若現,橡木也有幾處撕裂。魔山時而咕噥,提利昂還聽到他低沉地咒罵了一聲,但大多數時間他沉悶地專注於戰鬥。 奧柏倫•馬泰爾可沒有沉默。“你奸了她。”他喊,同時虛晃一槍,“你殺了她,”他說,邊避開克里岡巨劍的一次重擊。“你害了她孩子。”他高叫,猛然將矛頭刺向巨漢的咽喉,卻只能擦過厚厚的鐵護喉,帶來刺耳聲響。 “奧柏倫在耍他呢。”艾拉莉亞•沙德評論。 愚蠢的遊戲,提利昂心想。“誰都不能耍弄該死的魔山。” 院子四周,觀眾朝兩個戰士蜂擁過去,一寸一寸地擠上前以便瞧得真切。御林鐵衛們用巨大的白盾推搡,試圖維持秩序,可惜看熱鬧的人太多,而白騎士只有六個。 “你奸了她。”奧柏倫親王避開朝矛尖的一記揮斬,“你殺了她。”他把矛頭對準克里岡的眼睛,突刺迫使巨漢後退。“你害了她孩子。”長矛閃向側面劃下,刮過魔山的胸甲。“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矛比格雷果爵士的劍長了兩尺,足以使後者無法施展。奧柏倫突刺時,魔山屢屢砍向矛柄,想把矛頭切下,不過這樣的努力就跟砍蒼蠅的翅膀一樣無濟於事。“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格雷果發動衝鋒,奧柏倫跳開之後,轉到他後面,“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