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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24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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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你終於回來了,”他說,“還把吉莉也帶來了。幹得好,山姆。” 據葛蘭所述,瓊恩自己幹得更出色。然而奪取冬之號角並俘虜野人王子仍不能滿足艾裡沙•索恩爵士一夥,他們依舊稱他為變色龍。伊蒙學士說他的傷口恢復得很好,但瓊恩有其他疤痕,比眼睛周圍那隻鷹爪的傷更深。他哀悼著他的野人女孩和親兄弟們。 “真奇怪,”他對山姆說,“卡斯特不喜歡曼斯,曼斯也不喜歡卡斯特,如今卡斯特的女兒卻給曼斯的兒子餵奶。” “我有奶水,”吉莉道,她的聲音輕柔羞澀,“我兒子只吃一點,不像這孩子那麼貪婪。” 女野人瓦邇轉向他們:“我聽王后的人說,等曼斯身體恢復,紅袍女就把他送進火堆。” 瓊恩疲倦地看了她一眼:“曼斯是守夜人軍團的逃兵,處罰是唯一死刑,如果被守夜人抓住,現在已經被絞死了。然而他是國王的俘虜, 除了紅袍女,沒人瞭解國王的心思。” “我想見他,”瓦邇說,“我想讓他看看兒子。你們殺他之前,至少該讓他看一眼。” 山姆試圖解釋:“除了伊蒙學士,沒人能見他,夫人。” “假如我有權決定,曼斯當然該抱抱兒子,”瓊恩的笑容消失了,“很抱歉,瓦邇。”他轉過身,“山姆和我還有職務,喏,至少山姆有。先失陪了,你求見曼斯的事我們會問問。我只能承諾這麼多。” 山姆又逗留了一會兒,捏捏吉莉的手,保證晚飯後回來,然後快步追出去。門外有持長矛的衛兵,後黨人士。瓊恩樓梯下了一半,聽見山姆喘著粗氣跟過來,便等在原地:“你不是一般地喜歡吉莉,對不對?” 山姆漲紅了臉:“吉莉是好人,善良又親切。”他很高興長長的噩夢得以終結,很高興回到黑城堡的弟兄們中間……但有些晚上,獨守空房,他會想起他們曾一起蜷在獸皮底下,中間隔著一個嬰兒,那時的吉莉多麼溫暖。“她……她讓我更勇敢,瓊恩。不是勇敢,而是……更勇敢。”

“你知道自己不能跟她在一起,”瓊恩溫和地說,“就像我不能跟耶哥蕊特在一起。你發過誓,山姆,跟我一樣。我們所有人都發過誓。” “我知道。吉莉說她可以做我的妻子,我……我把誓言及其中的含義告訴了她。我不知道這對她好不好,但還是講了。”他不安地嚥下一口口水。“瓊恩,如果謊言是出於……出於好意,能否不失榮譽?” “我想那取決於謊言的內容與目的。”瓊恩看著山姆,“你不適合撒謊,我建議別這麼做,山姆。你會臉紅,說話又尖又結巴。” “確實如此,”山姆道,“但我可在信中撒謊。書寫我比較擅長。我有一個……一個想法。等這裡的情況安定下來,也許對吉莉最好的是……我想……也許可以將她送去角陵,送到我母親和妹妹們身邊,還有我……我父、父、父親。如果吉莉說這孩子是我、我的……”他又臉紅了,“那麼我母親會要他,我知道,她還會給吉莉安排位置,找份工作,不會比伺候卡斯特難。至、至於藍、藍道伯爵,他……他雖不會出力贊助,但也許會樂意相信我跟某個野人女孩生了個私生子。至少證明我是男人,可以跟女人睡覺、生子。有回他告訴我,說我死的時候一定還是處子,沒有女人願意……你知道……瓊恩,如果我這麼做,寫下這個謊言……那算不算好事?這孩子的生活……” “在祖父的城堡裡作為私生子長大?”瓊恩聳聳肩,“基本上這取決於你父親的態度,以及孩子自己的本性。如果他像你……” “不會的,卡斯特才是他父親。你見過這人,他跟老樹樁一樣硬朗,吉莉也比外表看起來堅強。” “如果這孩子顯示出使用槍劍的技巧,至少能在你父親的衛隊裡謀個職位,”瓊恩思索,“而且私生子被訓練成侍從,然後晉升騎士的事並不少見。可是呢,你得確定吉莉有足夠的演技。從你描述的藍道伯爵來看,我懷疑他不會容忍任何欺騙。” 塔外樓梯有更多衛兵。然而這些屬於國王,山姆很快發現了其中區別。國王的人跟大家一樣樸實平和,不若後黨人士那麼熱切篤信亞夏的梅麗珊卓和她的光之王。“你又要去校場?”穿過庭院時山姆問,“腿傷還沒痊癒,這樣拼命練明智嗎?” 瓊恩聳聳肩:“我還有什麼可幹?馬爾錫不給我分配任何職務,擔心我是個叛徒。” “這事沒幾個人相信,”山姆向他保證,“除了艾裡沙爵士一夥。大多數弟兄都明白道理,我敢打賭,史坦尼斯國王也明白,你把冬之號角獻給他,還俘虜了曼斯的兒子。” “我不過在野人們崩潰時保護瓦邇和嬰兒不受劫掠傷害,並讓他們一直待在原地,等待遊騎兵出現。我沒俘虜任何人。很明顯,史坦尼斯國王把部下約束得好。他讓他們劫掠了一陣,但我只聽說三個女野人遭到強暴,而犯事的人都被閹割。我猜我本該殺幾個逃跑的自由民。這會兒艾裡沙爵士到處宣揚,說我只肯為保護敵人拔劍,還把我沒殺曼斯• 雷德的舊賬翻出來。” “那是艾裡沙爵士,”山姆說,“大家都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憑著貴族出身、騎士身份和守夜人軍團多年服役的資歷,艾裡沙•索恩爵士本該是總司令頭銜強有力的競爭者,可惜他在擔任教頭期間幾乎得罪了所有新兵。他的名字理所當然地被提了出來,結果第一天僅排第六,第二天更為糟糕。於是索恩宣告退出,轉而支援傑諾斯•史林特大人。 “大家都清楚艾裡沙爵士是嫡出世家的騎士,而我是殺死‘斷掌’科林的兇手,跟矛婦上床的雜種。他們稱我為‘狼靈’。我問你,連狼都沒有,怎麼做狼靈?”他嘴角扭曲了一下,“我甚至夢不到白靈,夢到的只有墓窖,只有王座上的國王石像。有時我聽見羅柏和父親的聲音,似乎在舉行宴會,但彼此之間隔了一堵牆,那裡沒有我的位置。” 生者在死者的宴會中沒有位置。山姆竭力保持沉默,但他的心都要碎了。布蘭沒死,瓊恩,他真想說。他跟朋友們在一起,騎一頭巨大的麋鹿去了北方,到鬼影森林深處尋找三眼烏鴉。這聽起來如此瘋狂,有時山姆•塔利覺得都是自己的想象,由於發燒、恐懼和飢餓而產生的幻覺……假如他沒發誓,只怕就當真講出來了。

然而他三次發誓守秘:一次對布蘭本人,一次對那奇怪的男孩玖健 •黎德,最後是對“冷手”。“全世界都認為這孩子死了,”分手時,他的救星說,“就讓他屍骨安息吧。我們不希望被人追蹤。發誓,守夜人山姆威爾,以你欠我的生命發誓。” 山姆悽慘地移了一下腳底重心,“傑諾斯大人不會被選為總司令,”這是他能給瓊恩最好、也是唯一的安慰,“絕不會。” “山姆,你是個可愛的傻瓜。睜開眼睛吧,依這幾天的情況看,事情就要發生了。”瓊恩將眼前的頭髮撥開,“我也許別的不知道,對這個卻很清楚。請原諒,我想用劍狠狠打人去。” 山姆無可奈何,只能看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兵器庫和校場。瓊恩• 雪諾醒著的時候多半在那裡度過。由於安德魯爵士戰死,艾裡沙爵士又漠不關心,黑城堡沒了教頭,於是瓊恩自願擔當跟幾個新兵練習的任務:紗丁、馬兒、畸形足的“跳腳”羅賓、艾隆與艾蒙克。當他們有別的任務時,他便獨自練劍、盾和長矛,一練就是數小時,任何人只要願意,他都會與之過招。 山姆,你是個可愛的傻瓜。山姆走向學士的居所,一路回想瓊恩的話,睜開眼睛吧,依這幾天的情況看,事情就要發生了。他說得對嗎? 成為守夜人軍團總司令需要得到三分之二的票數,然而經過九天,九次投票之後,連線近這個數目的都沒有。是的,最近傑諾斯大人追了上來,先悄悄攀過波文•馬爾錫,然後超越奧賽爾•亞威克,但仍遠遠落後於影子塔的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和東海望的卡特•派克。他們中的一位肯定會成為新任總司令,山姆告訴自己。 史坦尼斯在學士居所門外也安排了衛兵。屋內熱烘烘的,擠滿傷員:黑衣弟兄,國王的人,後黨人士,三者皆有。克萊達斯端著山羊奶和安眠酒在他們中間穿梭,但伊蒙學士還沒回來,每天早晨他都要去照看曼斯•雷德。山姆將斗篷掛在鉤子上,前來幫忙。即使遞東西、倒水和換藥的同時,瓊恩的話仍困擾著他。山姆,你是個可愛的傻瓜。睜開眼睛吧,依這幾天的情況看,事情就要發生了。

忙了整整一小時,他才得以告辭去喂烏鴉。去鴉巢途中,他停下來核查了一下昨晚統計的結果。選舉開始時,有三十多個人被提名,但一旦明瞭無法獲勝,多數人選擇退出。昨晚剩下七個。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獲得兩百一十三票,卡特•派克一百八十七票,史林特大人七十四票,奧賽爾•亞威克六十票,波文•馬爾錫四十九票,——三指——哈布五票,——憂鬱的——艾迪•托勒特一票——派普開的蠢玩笑。山姆翻看以前的記錄。丹尼斯爵士、卡特•派克和波文•馬爾錫的得票從第三天起遞減,奧賽爾•亞威克從第六天,只有傑諾斯•史林特大人節節攀升, 一天一天接一天。 鳥兒在鴉巢裡聒噪,於是他放下紙,爬上樓梯去餵它們。他高興地發現又有三隻烏鴉回來了。“雪諾,”它們朝他喊,“雪諾,雪諾,雪諾。”是他教的。然而即使加上新近回來的鳥,鴉巢還是顯得空蕩,令人沮喪。伊蒙送出去的那些至今只有極少數回來,幸好其中一隻到了史坦尼斯那裡。到了龍石島,找到一個仍然關心王國的國王。山姆知道, 在萬里之外的南方,父親帶領塔利家族支援鐵王座上的男孩,而當守夜人迫切求助時,無論喬佛裡國王還是託曼國王都無動於衷。不願守護王國的國王有什麼用?他氣憤地想,不由得記起先民拳峰上那個夜晚,以及前往卡斯特堡壘的可怕旅途,黑暗、恐懼和飄飛的大雪。後黨人士讓他不安,這沒錯,但他們至少來幫忙了。 當天晚飯時,山姆尋找瓊恩•雪諾,但地窖裡遍尋不著——如今弟兄們改在巨大的石地窖用餐。最後,他只好在其他朋友的板凳邊坐下。 派普正把賭博的事告訴憂鬱的艾迪,打賭內容是哪個稻草人哨兵中箭最多。“你一直領先,但長湖的瓦特在最後一天連中三箭,超了過去。” “我從沒贏過,”憂鬱的艾迪抱怨,“而諸神總是對瓦特微笑。野人們將他打下頭骨橋時,他居然落進深水池,避開了所有岩石,那該多麼幸運啊!” “掉下去的地方高嗎?”葛蘭想知道,“落進水池有沒有救他的命?” “沒有,”憂鬱的艾迪說,“他頭上捱了一斧,早沒命了,但還是很幸運,避開了所有岩石。”

三指哈布為弟兄們烤了長毛象的腰肉,也許想多得些選票。如果他這麼盤算,該找頭年輕的長毛象,山姆一邊想,一邊從齒縫裡拉出一根軟骨。他嘆口氣,將食物推開。 很快又要投票,空氣中凝重的氣氛比煙霧更濃。卡特•派克坐在火堆旁,圍著一圈東海望的遊騎兵。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待在門口,跟一小撮影子塔的人為伴。而傑諾斯•史林特佔據了最好的位置,山姆意識到,在火焰和大門之間。他不安地看到波文•馬爾錫湊在旁邊,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頭上仍纏著亞麻布,仔細聽傑諾斯大人說話。當他向朋友們指出之後,派普補充:“看那兒,艾裡沙爵士在跟奧賽爾•亞威克咬耳朵。” 吃完飯,伊蒙學士起身詢問,投票之前哪個兄弟希望發言。憂鬱的艾迪首先站起來,臉色依然像石頭一樣陰沉:“我想對投我票的人說, 我肯定是個糟糕的總司令。其他人也一樣。”接下來波文•馬爾錫一隻手搭在史林特大人肩上道:“弟兄們,朋友們,我請求將自己的名字撤出選舉。傷勢令我困擾,而且這個職務對我來說恐怕負擔太重……但對傑諾斯大人而言卻不是,他曾指揮君臨的金袍衛士多年,讓我們轉而支援他、相信他吧。” 山姆聽見卡特•派克那邊發出一陣憤怒的低語,而丹尼斯爵士看看夥伴,搖了搖頭。太晚了,傷害已經鑄成。他不知瓊恩在哪裡,為什麼要躲開。 大半弟兄不識字,因此,按照慣例,選票以物品充當,投入一個由三指哈布和呆子歐文從廚房拖出來的大肚子鐵罐中。裝代票物品的不同木桶放在角落,由一條厚重幕簾隔開,保證投票者秘密選擇。如果你恰好有任務在身,可以讓朋友代投,因此有些人拿了兩個、三個、甚至四個代票物品,而丹尼斯爵士和卡特•派克替全體留守的駐軍投票。 等大廳終於安靜,只剩下他們幾個,山姆和克萊達斯當著伊蒙學士的面將罐子倒空。貝殼,石子和銅板如瀑布般落下,鋪滿桌子。伊蒙學士滿是褶皺的手快得令人吃驚,他將貝殼移到這裡,石頭移到那裡,銅板移到另一邊,少量箭頭、釘子和橡果也各自分開。山姆和克萊達斯分頭計點每堆數目,並各自數了一遍。

今晚輪到山姆先彙報結果。“兩百零三票投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他說,“一百六十九票投卡特•派克。一百三十七票投傑諾斯•史林特大人,七十二票投奧賽爾•亞威克,五票投三指哈布,兩票投憂鬱的艾迪。” “我數的是一百六十八票投派克,”克萊達斯說,“我的計算缺了兩票,山姆缺一票。” “山姆是對的,”伊蒙學士說,“瓊恩•雪諾沒投票。無所謂。沒人接近三分之二。” 山姆欣慰甚於失望。即使有波文•馬爾錫支援,傑諾斯大人仍排第三。“一直投三指哈布的五個人是誰?”他疑惑地問。 “想把他趕出廚房的弟兄們?”克萊達斯提示。 “丹尼斯爵士比昨天少了十票,”山姆指出,“卡特•派克少了近二十票。不是好事。” “對想成為總司令的他們而言當然不好,”伊蒙學士道,“難說對守夜人的好壞。這不該由我們決定。十天不算長。曾有一回,選舉持續近兩年,投了七百多次。弟兄們最後總會作出決定。” 對,山姆心想,但那是什麼樣的決定呢? 稍後,在派普的房間裡,喝著兌水的葡萄酒,山姆的舌頭鬆動了, 他發現自己把想法大聲說了出來。“卡特•派克和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漸漸失勢,但他們加起來差不多還有三分之二,”他告訴派普和葛蘭,“他倆哪個當總司令都行。需要有人說服其中一個退出,支援另一個。” “有人?”葛蘭懷疑地說,“哪個人?” “笨牛以為也許指的是他,”派普道,“其實呀,此人說服派克和梅利斯特和好之後,多半可以繼續規勸史坦尼斯國王迎娶瑟曦太后。” “史坦尼斯國王已經結婚了。”葛蘭反駁。

“瞧,我該拿他怎麼辦呢,山姆?”派普嘆口氣。 “卡特•派克和丹尼斯爵士互不喜歡,”葛蘭固執地爭辯,“他們每件事都要爭。” “對,但同時他們對守夜人都懷有一腔熱情,”山姆說,“如果我們向他們解釋——” “我們?”派普說,“怎麼‘有人’成了‘我們’?記得嗎,我是‘乳臭未乾的小毛頭’?葛蘭嘛,嗯,葛蘭。”他朝山姆笑笑,動了動招風耳,“你呢……你是領主的長子,又是學士的助手……” “還有殺手山姆,”葛蘭說,“你殺過異鬼。” “是龍晶殺死它的。”山姆第一百遍告訴他。 “領主的長子,學士的助手,殺手山姆,”派普沉思,“你去跟他們談,也許……” “我去?”山姆用比憂鬱的艾迪更憂鬱的語調說,“我沒害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便是萬幸了。”

瓊恩瓊恩手握長劍,緩緩繞紗丁遊走,逼迫對方轉身。“舉起盾來。”他說。 “它太重了。”舊鎮的男孩抱怨。 “正因為重,才能抵擋攻擊,”瓊恩道,“快舉起來。”他前跨劈砍。 紗丁及時提起盾牌,剛好用邊緣架住長劍,然後向瓊恩肋下反擊,“很好,”瓊恩感覺到自己盾牌上的力道後稱許,“這樣很好。但你需要把身體壓上去,用體重作為鋼劍的後盾,而不單用手臂,才能造成更大傷害。來,再試一次,朝我攻擊,記得一直舉好盾,否則休怪我拿你腦袋當鐘敲……” 紗丁反而退開一步,掀起面甲。“瓊恩。”他憂慮不安地說。 他轉過身,發現她正站在背後,周圍跟著五六個後黨人士。難怪院子裡這麼安靜。他見過梅麗珊卓在夜火旁祈禱,見過她在城堡中走動, 但從未近距離接觸。她很美麗,他心想……她卻又令人不安,那不僅僅是因為紅色的眼睛,“夫人。” “國王想跟你談談,瓊恩•雪諾。” 瓊恩將練習用的鈍劍插入泥土:“我能先換下衣服嗎?這樣子不適合參見國王。” “好,我們在長城頂上談話。”梅麗珊卓說。我們,瓊恩聽得很清楚,不只是他。正如傳言,這才是他真正的王后,而非留在東海望那個。 他將鎖甲和板甲掛在軍械庫裡,回到房間,脫下沾染汗漬的衣服, 穿上一套新洗的黑衣。他知道鐵籠裡寒風凜冽,冰牆之上則更為淒冷,

風力也大,因此加了一件帶兜帽的厚重斗篷。最後,他拿起佩劍長爪, 掛在背後。 梅麗珊卓在長城腳下等他,她已把後黨人士統統打發走了。“陛下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走進鐵籠時,瓊恩問。 “他需要你付出一切,瓊恩•雪諾,他是你的國王。” 他關上門,拉了傳喚鈴,絞盤便開始轉動,帶動籠子上升。天氣晴朗,長城哭泣,水滴在冰牆表面流淌,拖著長長的軌跡,在陽光下閃爍。鐵籠狹窄的空間內,他清晰而強烈地覺察到紅袍女的壓迫力。她聞起來都是紅色。那氣味讓他聯想起密肯的爐子,熾熱的鋼鐵淬火的味道。火吻而生,他不由得又記起耶哥蕊特。瓊恩就在梅麗珊卓身旁,寒風吹得她長長的紅袍在他腳邊拍打鼓動。“您不冷嗎,夫人?”他問她。 她報以微笑。“從不,”她喉際的血紅寶石彷彿隨心跳而脈動,“真主之火在我體內燃燒,瓊恩•雪諾,感受一下。”她伸手貼在他臉頰上, 讓他感覺她身體的溫度。“生命即是火熱,”她告訴他,“冰冷屬於死亡。”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獨自站在長城邊緣沉思,面對著他獲勝的平原和遠處綠色的大森林。他身穿黑色的上衣、馬褲和靴子,幾乎與守夜人弟兄毫無二致,只有披風醒目;那是件厚重的金色披風,邊緣鑲黑毛皮,用烈焰紅心的胸針別住。“我把臨冬城的私生子帶來了,陛下。”梅麗珊卓道。 史坦尼斯轉身打量他。濃密的眉毛下,他有一對如藍色水池般深不見底的眼睛,凹陷的顴骨和稜角分明的方下巴覆蓋著一層又短又齊的藍黑鬍子,卻難以掩蓋面容的憔悴。他咬緊牙關,右手成拳,連脖子和肩膀也繃緊,令瓊恩不由得記起唐納•諾伊的評價:如果說勞勃是真鋼, 那史坦尼斯就是純鐵,又黑又硬又堅強,卻也容易損壞,和鐵一樣,彎曲之前就會先斷掉。他不安地跪下,尋思這個倔強的純鐵國王需要他做什麼。 “起來。我聽說過你諸多事蹟,雪諾大人。”

“我不是大人,陛下。”瓊恩站起身,“我知道您聽說了什麼。我是個變色龍和膽小鬼;我殺了自己的弟兄‘斷掌’科林,以保全性命;我跟曼斯•雷德一起騎行,還娶了個野人老婆。” “是的。所有這些,還有更多。他們說你是個狼靈,易形者,披著狼皮在夜間行走。”史坦尼斯國王的笑容十分生硬,“其中有多少真實成分?” “我有過一頭叫白靈的冰原狼,但在灰衛堡附近攀爬長城時,我們被迫分開,從此再未相聚;加入野人是‘斷掌’科林的命令,他知道他們會要我殺他,以證明忠誠,所以事先囑咐我不管做什麼,都不準違抗, 統統照辦;女野人名叫耶哥蕊特,我為她打破了誓言,但我以父親的名義發誓,自己絕沒有反對過王國和兄弟。” “我相信你。”國王說。 他暗暗吃驚:“為什麼?”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我瞭解傑諾斯•史林特,也瞭解艾德•史塔克。 你父親非我之友,但只有傻瓜才會懷疑他的榮譽和忠誠。你繼承了他的容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高高在上,聳立在瓊恩上方,但他如此憔悴,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十歲,“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瓊恩• 雪諾。我知道是你找到了龍晶匕首,藍道•塔利的兒子用它來殺死異鬼。” “是白靈找到的。匕首包在遊騎兵的斗篷裡,埋在先民拳峰底下, 裡面還有其他武器……矛尖,箭頭,統統由龍晶製成。” “我知道是你守住了城門,”史坦尼斯國王說,“沒有這份功勞,我的軍隊根本來不及上場。” “是唐納•諾伊守住了城門。他和巨人的國王同歸於盡,雙雙戰死在下面的隧道中。” 史坦尼斯扮個鬼臉:“我這輩子用的第一把劍便是諾伊鑄的,勞勃那著名的戰錘也是。假如諸神慈悲,留他一條性命,他會是很好的總司令,比那幫勾心鬥角的笨蛋們都強。” “卡特•派克和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不是笨蛋,陛下,”瓊恩說,“他們優秀能幹,懷有熱情。奧賽爾也有獨到之處。莫爾蒙大人信任他們三人。” “你的莫爾蒙大人太輕信,否則就不會死了。算了,還是說你的問題。我沒忘記,是你給我們帶來了那魔法號角,並俘虜了曼斯•雷德的妻兒。” “妲娜死了,”瓊恩仍然為此悲哀,“瓦邇是她妹妹。她和孩子不需俘虜,陛下,當時您擊潰了野人,而那隻鷹燃燒起來時,曼斯留下來保護王后的易形者也發了瘋。”瓊恩望向梅麗珊卓,“有人說那是您的手筆。” 她微微一笑,紅銅色的長髮在臉上拂過:“光之王有火焰利爪,瓊恩•雪諾。” 瓊恩點點頭,轉回國王這邊:“陛下,您說到瓦邇,她求見曼斯•雷德,想把兒子抱給他看看。這是一種……一種仁慈。” “這個人是你們的逃兵,你的弟兄全都堅持將其立即處死。我為什麼要給予仁慈。” 瓊恩無言以答:“不為了他,也為了瓦邇。還為了她姐姐,孩子的母親。” “你喜歡這個瓦邇?” “幾乎不認識。” “他們說她長得標緻。” “非常標緻。”瓊恩承認。

“注意,美貌是件變化難測的事物,我哥哥從瑟曦•蘭尼斯特那兒得到了教訓。不用懷疑,她謀殺了他,還謀殺了你父親跟瓊恩•艾林。”史坦尼斯皺緊眉頭,“你曾跟野人一起騎行。你覺得他們有沒有榮譽?” “有,”瓊恩說,“但他們對榮譽有自己的定義,陛下。” “譬如曼斯•雷德?” “有。我認為他有。” “骸骨之王呢?” 瓊恩猶豫半晌:“我們叫他‘叮噹衫’,此人陰險嗜血。如果他也有榮譽,一定被骨甲所掩蓋,不復得見。” “那擁有許多綽號的託蒙德如何?他逃脫了追捕。請誠實地回答我。” “我覺得巨人剋星託蒙德那樣的人,當朋友是好朋友,作敵人則非常可怕,陛下。” 史坦尼斯略略點頭:“你父親珍視榮譽,雖非我之友,但我明白他的為人;你哥哥發動叛亂,企圖攫取我半壁江山,但其英勇毋庸置疑。 你呢?” 他要我承認愛戴他嗎?瓊恩僵硬刻板地道:“我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漢子。” “誓言。誓言就像風。你以為我為什麼放棄龍石島,前來長城呢, 雪諾大人?” “我不是大人,陛下。您來想必是因為我們的求救信,然而我說不準您為什麼這麼晚才到。” 令人驚訝的是,聽到這話,史坦尼斯竟微笑起來:“你膽大直率, 不愧為史塔克家的後代。是的,我早該趕到,然而若非我的首相提醒,

也許根本不會來。席渥斯大人出身低微,但他提醒我自己的職責,當時我滿腦子所想的只有權位。戴佛斯說,我把馬車放在了馬前面,是啊, 靠贏取王座來拯救國家,根本是本末倒置,我應該拯救國家,從而贏取王座。”史坦尼斯指向北方。“那兒,那兒有我命中註定要與之搏鬥的敵人。” “它的名字凡人不可道也,”梅麗珊卓輕輕補充,“他是黑夜與恐懼的神,瓊恩•雪諾,雪地中行走的形影是他的傀儡。” “他們告訴我,你曾殺過其中一個,救了莫爾蒙大人的命,”史坦尼斯道,“這,或許這也是你的戰爭,雪諾大人,倘若你願意幫我的話。” “我的劍已發誓為守夜人軍團效命,陛下。”瓊恩•雪諾謹慎地回答。 國王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他咬緊牙關:“我不僅需要你的劍。” 瓊恩不明所以:“大人?” “我需要北境的支援。” 北境。“我……我哥哥羅柏是北境之王……” “你哥哥依法乃臨冬城公爵。如果他待在家裡盡忠職守,而非戴上叛逆的冠冕,前去征服三河流域,如今多半還活著。算了,你不是羅柏,正如我不是勞勃。” 這番刺耳的話掃去了瓊恩對史坦尼斯尚存的一絲同情。“我愛我哥哥。”他說。 “我也愛我的兄長。但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如今我乃維斯特洛真正的國王,國家唯一的繼承人,天南地北,都應由我統治;而你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史坦尼斯用那雙深藍的眼睛打量他,“泰溫•蘭尼斯特任命盧斯•波頓為北境守護,以獎賞他背叛你哥哥。自巴隆•葛雷喬伊死後,鐵民一直在自相殘殺,然而他們仍掌握著卡林灣、深林堡、 託倫方城及磐石海岸的大部分。你父親的土地正在流血,而我沒有力量和時間去加以制止。現在需要一個新的臨冬城公爵,一個忠誠的臨冬城公爵。” 他在考慮我。瓊恩頭暈目眩。“臨冬城已經不在了,它被席恩•葛雷喬伊付之一炬。” “花崗岩不會燒燬,”史坦尼斯說,“城堡可以慢慢重建。再說,領主並非牆壘所能造就,關鍵是人心。你們北方人不瞭解我,沒有理由愛戴我,然而在即將來臨的戰鬥中,我需要他們的力量。我需要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將他們團結起來。” 他要封我為臨冬城公爵。疾風陣陣,瓊恩暈眩得厲害,甚至擔心被吹下長城。“陛下,”他說,“您忘了。我是雪諾,不是史塔克。” “忘了的是你。”史坦尼斯國王回答。 梅麗珊卓一隻溫熱的手搭上瓊恩胳膊:“國王一揮筆就可以將私生子劃歸正統,雪諾大人。” 雪諾大人。這是艾裡沙•索恩爵士取的外號,以嘲笑他的出身。許多弟兄也喜歡這個稱呼,有的出於友情,有的則為了傷害他。但突然之間,它在瓊恩的耳中有了不同的感覺。它竟然……成真了。“是的,”他猶猶豫豫,“以前有國王讓私生子成為合法繼承人,但……但我是守夜人的漢子。我跪在心樹前發誓,不封地,不生子。” “瓊恩,”梅麗珊卓靠得如此之近,他甚至能感覺她溫熱的呼吸,“拉赫洛才是唯一的真主,對一棵樹發誓跟對鞋子發誓一樣沒有效力。敞開心房,擁抱光之王的力量吧。燒燬魚梁木,接受臨冬城,它是真主賜予你的禮物。” 小時候,瓊恩還不懂私生子的意思時,經常夢想有一天,臨冬城會成為自己的城堡。長大以後,他為這些夢想而羞愧。臨冬城該由羅柏和他的子嗣繼承,假如他沒有後代,便輪到布蘭或瑞肯,他們之後還有珊莎和艾莉亞。小時候的夢,現今想一想似乎也成了叛逆,好像在心底背叛了兄弟姐妹們,期望他們死掉。我沒想到能當上公爵,他站在藍眼睛的國王和紅袍女面前尋思。我愛羅柏,愛他們所有人……不希望他們受到任何傷害。但他們仍然受到了傷害,最終只剩下我。他只需說出那個字,就能成為瓊恩•史塔克,再也不是雪諾。他只需向這個國王宣誓效忠,臨冬城就是他的。他只需…… ……再次打破誓言。 而這一次不再是偽裝。為了獲得父親的城堡,他需要背棄父親的神靈。 史坦尼斯國王再度凝望北方,金色披風在肩頭飄蕩。“我也許會看錯你,瓊恩•雪諾,我們都清楚世人對私生子的看法。你沒有父親的名譽,也沒有哥哥的戰功,但我相信你是真主給我的武器。我發現了你, 正如你在先民拳峰底下發現那批龍晶。不管怎麼說,我打算讓你派上用場,亞梭爾•亞亥也不是獨立作戰的。前次戰役,我軍殺死上千名野人,又俘虜了上千名,其餘的紛紛逃散,但我知道,他們會回來的。梅麗珊卓在聖火裡看到這番景象。此時此刻,那個‘雷拳’,託蒙德很可能正在集結部隊,策劃新一輪攻擊。而我們彼此血流得越多,等真正的敵人來襲時,就更為虛弱。” 瓊恩同樣意識到了這一點:“正是如此,陛下。”他不知國王如何解決。 “當你的弟兄們彼此爭奪時,我跟曼斯•雷德談過。”他咬緊牙關,“那傢伙固執又高傲,我別無選擇,只能將他送進火堆。但我們也抓到其他俘虜,其他首領,包括那個‘骸骨之王’、一些部落酋長和瑟恩人的新馬格拿。我要做的事,你的弟兄們不會喜歡,你父親麾下的領主也不會,我打算允許野人穿過長城……條件是對我宣誓效忠,維護王國的和平,遵守律法,並將光之王奉為唯一真主。哪怕是巨人,只要肯彎下那對大膝蓋,我也會加以接受。等你們的新任總司令選出來,我就讓他們在贈地定居。當冷風吹起,大家應當同生共死,聯合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他看著瓊恩。“你同意嗎?” “我父親曾計劃重新安置贈地,”瓊恩承認,“他和我叔叔班揚討論過。”但他沒想過讓野人來定居……另一方面,他不瞭解野人,不是嗎?瓊恩拒絕自欺欺人,自由民將成為難以駕馭的臣民和危險的鄰居, 但拿耶哥蕊特的紅髮跟屍鬼湛藍的眼睛相比,作出選擇其實很容易。“我同意。” “很好,”史坦尼斯國王說,“結盟最有效的辦法是聯姻。我打算讓我的臨冬城公爵跟野人公主成親。” 也許是瓊恩跟野人一起騎行的時間太久了,他忍不住笑出來。“陛下,”他說,“瓦邇是自由的也好,被抓了也罷,如果您認為一句話就可以把她許給我,只怕是不瞭解野人的風俗。不管是誰,想娶她的話,多半得爬上塔樓窗戶,用劍將她帶走……” “不管是誰?”史坦尼斯用揣度的目光看他,“就是說你不願跟她結婚嘍?我警告你,如果你想要父親的姓氏和城堡,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之一。達成這場婚配,才能保證我的新臣民的忠誠。你要拒絕我嗎,瓊恩•雪諾?” “不。”瓊恩趕緊說。國王指的是臨冬城,臨冬城可不是輕易能拒絕的,“我的意思是……這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陛下,能否給我點時間考慮?” “行,但要抓緊時間。我向來沒什麼耐心——這一點,你的黑衣弟兄們很快就會發現了。”史坦尼斯將一隻消瘦的手搭在瓊恩肩頭,“我們今天討論的事不要外傳,不要對任何人說。當你回來時,只需彎下膝蓋,將劍放在我腳邊,宣誓為我效忠,等站起來,你就成了瓊恩•史塔克,臨冬城公爵。”

提利昂厚重木門外傳來聲響,提利昂•蘭尼斯特明白自己死期已至。 是時候了,他心想,來啊,來啊,做個了斷。他企圖站起來,腿腳卻因長期躺臥而麻木,只得彎下腰去,揉搓筋骨。媽的,我不能蹣跚著上刑場。 他不知他們會當即動手,還是拉去遊街之後,讓伊林•派恩爵士處決。經過比武審判那一幕,親愛的老姐和慈祥的老爸想必更樂意讓我悄悄消失,以免在公眾面前繼續丟臉。假如帶我上街,我肯定要把些趣事對老百姓傳揚,他們不會那麼傻吧? 鑰匙轉動,牢門“咯”的一聲,猛然掀開。提利昂背靠潮溼的牆壁, 渴望手中有武器。沒關係,我還能又踢又咬,嚐到鮮血的味道。只盼能說出幾句驚世駭俗的遺言,光吼“去你媽的!”不足以青史留名。 火光照向臉龐,他舉手遮擋。“來啊,連侏儒都怕嗎?來殺我啊, 爛婊子養的野種!”由於長期未說話,他聲音很嘶啞。 “如此評價咱們的母親大人?”對方左手握火炬走進來,“奔流城的黑牢沒這麼溼冷,但陰森多了。” 提利昂半晌透不過氣:“是你?” “對,大部分的我,”詹姆有些憔悴,頭髮也短了,“一隻手被忘在了赫倫堡——將勇士團飄揚過海地請來可不是父親的好主意。”他舉起右手,讓提利昂看看斷肢。 弟弟不可遏抑、歇斯底里地大笑,“噢,老天,”他說,“詹姆,我很遺憾,可是……諸神在上,你看看我們:一個缺胳膊,一個沒鼻子, 好一對快樂的蘭尼斯特小子!”

“我的手一度難聞死人,倒希望自己缺的是鼻子。”詹姆放低火炬, 仔細檢視弟弟的面容,“可怕的傷痕。” 提利昂別開頭:“他們逼我打,又不放高個哥哥前來保護。” “聽說你幾乎把都城給燒光了。” “放屁,我只在河上放火。”提利昂猛然想起這是何時何地,“你來殺我嗎?” “嘖嘖,這張嘴,三句不離本行。再沒禮貌,小心我把你扔在這裡爛掉。” “瑟曦不會讓我爛掉。” “沒錯,她不會。你明天就要被拉到舊比武場中斬首。” 提利昂再度大笑:“你帶吃的沒有?原來是聽我的臨終遺言來了。 瞧,我現在像只陰溝鼠,只怕有些遲鈍。” “你什麼也不用說,我是來搭救你的。”詹姆的聲音異樣地莊重。 “誰需要搭救?” “瞧,我已忘了你是個多麼討人厭的小東西。再廢話,我就支援瑟曦砍你的頭。” “噢,這可不行,”提利昂快步走出牢房,“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我沒了感覺。” “午夜過後三點,全城都在熟睡。”詹姆將火炬放回牢房之間牆上的壁臺中。 走廊昏暗,提利昂幾乎被獄卒的身體絆倒——此人四肢張開,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他踢了獄卒一腳,“死了?”

“睡著了。其他三個也一樣。太監往他們的酒裡下了甜睡花,劑量沒到致死的地步——至少他如此保證。他就等在樓梯上,穿著修士的袍子,待會兒帶你透過下水道,前往黑水河畔,河邊有條划槳船。放心, 瓦里斯在自由貿易城邦不缺朋友和眼線,能讓你衣食無缺……但你自己得多個心眼,瑟曦肯定會派出殺手。你最好連名字都改掉。” “改名字?噢,好主意!當無麵人來殺我時,我對他說:‘不,你這傻瓜,認錯人了!我只是另一個面容猙獰的侏儒而已!’”蘭尼斯特兄弟倆哈哈大笑。接著詹姆單膝跪下,迅速吻了他的雙頰,嘴唇掃過結繭褶皺的傷疤。 “謝謝,哥哥,”提利昂說,“我一輩子都感激你的恩情。” “我只是……還債。”詹姆的聲音愈發異樣。 “還債?”他昂頭望著哥哥,“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有的事,最好永遠埋葬。” “噢,太棒了,”提利昂道,“什麼醜事惡行?哪位大人背後搞小動作?說吧,我不會哭的。” “提利昂……” 詹姆在害怕。“說吧。”提利昂重複。 哥哥轉頭不看他。“泰莎。”最後他輕聲道。 “泰莎?”他心裡一緊,“她……她怎麼了?” “她不是妓女,我沒有買她。一切都是父親命我講述的謊言。泰莎……泰莎就是泰莎,農夫的女兒,與你在路上偶遇。” 提利昂聽見微弱的喘氣“噝噝”地穿過鼻子的傷疤。詹姆不敢回頭。 泰莎。忽然間他忘了她的模樣。小女孩,她只是個小女孩,不比珊莎大。“我的老婆,”他嘶聲道,“她嫁給了我。”

“父親說,她就為了你的錢。她是個賤民,你是凱巖城的蘭尼斯特,若非為金子,她根本不會來找你,所以相當於妓女,所……所以我說的不是謊言,不是真的謊言,而……而且他認為需要給你好好上一課。從此以後,你會汲取教訓,並對我心存感激……” “心存感激?”提利昂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把她給了衛兵,整整一軍營的衛兵,還讓我……全程觀看。”啊,不只是看,最後我還……我的老婆…… “我真不知他會那樣做,請你相信我。” “噢,相信你?”提利昂咆哮道,“你還值得我相信嗎?我還能夠相信你嗎?去你媽的,她是我老婆!” “提利昂……” 他打了哥哥。反手一掌,用盡全身力氣,蘊涵著所有的恐懼、怒火和痛苦。詹姆踉蹌退步,失去平衡,最後倒在地上:“我……我很抱歉。” “噢,抱歉就行了嗎,詹姆?你,還有我親愛的老姐和慈祥的老爸,不錯,我還沒想清楚,但總有一天會狠狠報復你們,我指天發誓! 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提利昂蹣跚走遠,幾乎又絆在獄卒身上,但不出十幾碼,便被一道鐵門攔住。噢,老天!他只想尖叫。 詹姆靠過來:“我有鑰匙。” “那快開門。”提利昂向外避開。 詹姆插進鑰匙,將門推開,當先走出去,接著回頭道:“你來嗎?” “咱們各走各的路,”提利昂踱出門外,“鑰匙給我,我自己去找瓦里斯。”他昂起頭,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打量哥哥。“詹姆,你左手能打嗎?” “至少不比你差。”詹姆苦澀地說。

“那好,下次見面,咱們就可以好好對上手,就你我兩個——殘廢與侏儒。” 詹姆將一串鑰匙遞給他:“我給你說了真話,你也該對我坦誠。是不是你乾的?是不是你下的毒?” 這個問題,猶如一把尖刀,在他肚內翻攪。“你想知道真相?”提利昂反問,“那好,我告訴你,喬佛裡的品性比伊里斯更糟糕,他偷了父親的匕首,交給下人去害布蘭登•史塔克,這事你可清楚?” “我……我想是這樣。” “沒錯,做‘兒子’的想學‘父親’。等他權力鞏固,多半連我也殺—— 為什麼不呢?我又矮又醜,生來就有罪。”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你這可憐愚蠢殘廢瞎了眼的大傻瓜,真的要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說出來?很好,很好,你聽著:瑟曦是個撒謊不眨眼的爛婊子,就我所知,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別人說我是怪物,沒錯!是我殺了你那十惡不赦、罪有應得的乖兒子!”他逼自己微笑。昏暗的光芒下,無疑是副猙獰面容。 詹姆轉身走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提利昂目睹哥哥的長腿邁著大步離開,心裡的一部分只想衝上去, 告訴他剛才說的都不是真的,只想懇求哥哥的原諒。但想起泰莎,他便保持了沉默。腳步聲漸息,終至寂靜,提利昂默立良久,方才去找瓦里斯。 太監隱藏在彎曲階梯間的黑暗角落,穿一襲蟲蛀的棕色長袍,用兜帽遮掩蒼白的面容。“遲到啦,大人,我還以為出了差錯呢。”他對提利昂說。 “差錯?噢,不,”提利昂惡毒地反詰,“能有什麼差錯?”他抬頭盯著對方,“審判時,我召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