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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3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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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想。他們穿過骯髒的外城,進入第二道門。這道門內的風,夾帶著瀝青、鹽巴水和爛海藻的味道,每走一步人群都變得更加稠密。“給道朗親王讓路!”阿利歐•何塔一邊大喝,一邊用長柄斧的斧柄槌打磚地,“給多恩親王讓路!” “親王死了!”一個婦人在他身後厲聲尖叫。 “拿起長矛!”一個男子在陽臺上怒吼。 “道朗!”某個貴族喊道,“拿起長矛!”

何塔放棄了尋找發言者的努力,人實在太多了,而其中三分之一的都在吶喊。“拿起長矛!為紅毒蛇復仇!”到達第三道門時,衛兵們必須推擠人群,才能給親王的轎子清出道路。人們開始扔東西,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衝過長矛兵的封鎖,手裡拿了一隻爛掉一半的柿子,但看到阿利歐•何塔擋住去路,長斧擺好架勢,便鬆了手,任由柿子掉落在地, 匆匆忙忙地逃跑了。遠處,其他人扔出檸檬、酸柑和橙子,高呼:“開戰!開戰!拿起長矛!”一名衛兵的眼睛被檸檬擊中,還有一隻橙子砸在侍衛隊長本人的腳上。 轎子裡沒傳出任何回應。道朗•馬泰爾始終躲在絲簾之內,直到城堡的厚牆將他們完全淹沒,鐵閘門在身後“吱吱嘎嘎”地落下,喊叫聲逐漸減弱。亞蓮恩公主帶著一半的朝臣在外庭迎接,其中包括年邁盲眼的管家裡卡索,代理城主曼佛裡•馬泰爾爵士,年輕的米斯學士身穿灰袍,柔滑的鬍鬚裡噴了香水,此外還有四十名多恩騎士,他們飄逸的服飾色彩各異。小彌賽菈•拜拉席恩跟她的修女及御林鐵衛亞歷斯爵士站在一起,亞歷斯爵士依然穿著那身酷熱難當的純白釉彩盔甲。 亞蓮恩公主大步走到轎子跟前,她腳踏沙蛇皮涼鞋,鞋帶直綁到大腿,黑玉般的秀髮蜷成一個個小卷,披落腰背,額上還有一圈太陽形狀的銅片頭飾。她還是那個小傢伙,侍衛隊長心想。“沙蛇”們很高,亞蓮恩卻像她母親,只有五尺二寸,然而在鑲嵌珠寶的腰帶下,在鬆鬆垮垮隨風飄蕩的紫黃色多層絲緞袍裡,她有風流圓潤的女人胴體。“父親,”簾子拉開後,她宣告,“陽戟城因您的返回而倍感喜悅。” “是啊,我聽到出了他們的喜悅。”親王淡淡地笑笑,用一隻紅腫的手捧住女兒的面頰。“你看起來氣色不錯。隊長,請扶我下來。” 何塔將長斧斜插進背後的掛帶,雙臂抱起親王。他動作輕柔,以免刺激親王腫脹的關節,即便如此,道朗•馬泰爾仍不得不強嚥下一聲痛苦的喘息。 “我已命廚子準備晚宴,”亞蓮恩說,“包括所有您喜歡的食物。” “恐怕我無福消受。”親王緩緩地環視庭院,“我沒看見特蕾妮。”

“她請求與您私下交談。我讓她到王座廳去等。” 親王嘆口氣。“很好。隊長,可否再勞煩你?這裡的事情越早完結,我就能越早休息。” 何塔抱他走上太陽塔長長的石臺階,來到拱頂下巨大的圓形廳堂, 下午最後一縷日光斜斜地穿過彩色厚玻璃拱頂,在蒼白的大理石上投射出幾十個色彩各異的菱形。第三條“沙蛇”正等著他們。 她盤腿坐在隆起高臺下方的枕墊上,但他們進入時,她立刻起立。 她穿一件緊身淡藍色綢緞長袍,袖口繁複的密爾蕾絲令她看上去像少女一樣純潔。她一手拿刺繡,一手拿著一對金針,似乎正在趕製女紅。她的頭髮也是金色,眼睛如同深藍的池塘……然而不知為何,它們讓侍衛隊長聯想起了她父親,儘管奧柏倫的眼睛漆黑如夜。奧柏倫親王的女兒都有他的眼睛,毒蛇的眼睛,何塔突然意識到,顏色反而不重要。 “伯父,”特蕾妮•沙德說,“我一直在等您。” “隊長,扶我坐到高位上。” 高臺上有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寶座,只不過其中一把的椅背上用黃金鑲嵌著馬泰爾家族的金槍紋章,另一把上則是洛伊拿人的日曜紋章 ——當娜梅莉亞的艦船初次來到多恩時,桅杆上飄揚的正是這一圖案。 侍衛隊長將親王放到長金槍座位上,自己退開。 “很疼嗎?”特蕾妮小姐的嗓音十分輕柔,而她看上去就像夏日的草莓般可人。她母親是個修女,令特蕾妮帶有一份幾乎不屬於塵世的純真。“我可以做些什麼來減輕您的痛苦?” “說你想說的話,然後讓我休息。我很累,特蕾妮。” “這是我為您繡的,伯父。”特蕾妮展開她剛才在繡的女紅,上面是她父親奧柏倫親王,騎在一匹沙地戰馬上,全身紅甲,微微淺笑。“我完成之後,會把它送給您,好讓您記住他。” “我沒忘記你父親。”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許多人都有懷疑。” “泰溫大人答應把魔山的腦袋給我們。” “他真好心……但用劊子手的劍去了結英勇的格雷果爵士實在是便宜他了。我們祈禱他的死已經這麼久了,相信他自己現在也如此祈禱。 我知道父親用的什麼毒,什麼方法,沒有比那更緩慢、更痛苦的死亡了。很快,即使在這陽戟城內,我們也能聽見魔山的慘叫。” 道朗親王嘆口氣,“奧芭婭呼籲戰爭。娜梅滿足於謀殺。你呢?” “戰爭,”特蕾妮說,“但並非姐姐希望的那種。多恩人在家鄉作戰才能發揮實力,還是讓我們磨尖長矛等待他們進攻吧。當蘭尼斯特和提利爾向我們撲來時,我們要讓他們在各個山口流血不止,把他們埋沒在滾滾黃沙下,正如從前上百次那樣。” “他們會來進攻嗎?” “噢,他們當然會,他們付不起國家再度分裂的代價——正是為了統一,巨龍家族才跟我們聯姻。父親對我說,我們要感謝小惡魔,感謝他把彌賽菈公主送來。她真漂亮,您不覺得嗎?我真希望自己有她的鬈發。她天生就是母儀天下的料,如同她母親。”酒窩在特蕾妮臉頰上綻開。“倘若能有機會來親手安排婚禮,並負責監製王冠,我會非常榮幸。崔斯丹和彌賽菈都是純潔的好孩子,我想用白金……加綠寶石,以配襯彌賽菈的眼睛。噢,鑽石與珍珠也很合適,只要孩子們能夠順利結婚並且加冕,接下來我們只需高呼擁戴彌賽拉一世為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國統治者的合法繼承人,然後等待獅子到來。” “合法繼承人?”親王哼哼著說。 “她比她弟弟大,”特蕾妮解釋,彷彿當親王是個傻子。“根據律法,鐵王座應該傳給她。” “根據多恩的律法。”

“當賢王戴倫迎娶彌莉亞公主、將我們併入他的大一統王國時,他答應多恩可以保留自己的律法。彌賽菈恰巧就在多恩。” “她確實人在多恩。”他語調勉強,“讓我考慮考慮。” 特蕾妮嬌嗔道:“您考慮得太多了,伯父。” “是嗎?” “父親這麼說的。” “奧柏倫考慮得太少。” “有些人考慮得太多,是因為他們害怕行動。” “害怕與謹慎有區別。” “噢,那我祈禱您永遠不會害怕,伯父。希望您一切安好。”她舉起一隻手…… 侍衛隊長連忙將長柄斧往大理石地板上狠狠一跺。“小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請遠離高臺,謝謝。” “我沒有惡意,隊長。我愛我的伯父,就跟他愛我父親一樣,我知道的。”特蕾妮在親王面前單膝跪下。“我已經講完來此要說的話了,伯父。若有冒犯,請您原諒,因為我的心已經裂成了碎片。您還愛我嗎?” “一如既往。” “那為我祈福吧,然後我就走。” 道朗猶豫片刻後,將手放在侄女頭上。“勇敢起來,孩子。” “噢,我怎麼會不勇敢?我是他的女兒。”

她剛告辭,卡洛特學士便立刻奔上高臺。“親王殿下,她有沒有……來,讓我看看您的手。”他首先檢查手掌,然後輕輕翻過來,嗅了嗅親王的手指。“沒有,好的,這就好。沒有刮痕,所以……” 親王抽回手。“師傅,麻煩你給我弄點罌粟花奶好嗎?一小杯足夠了。” “罌粟花奶。好的,當然。” “現在,讓我考慮考慮。”道朗•馬泰爾輕輕催促,於是卡洛特匆匆走下樓梯。 外面太陽已經落下,拱頂內的光線成為昏暗的藍光,地板上的菱形漸漸消退。親王坐在馬泰爾家族金槍紋章的高位中,臉色因疼痛而變得蒼白。長久的沉默之後,他轉向阿利歐•何塔。“隊長,”他說,“我的衛兵有多忠誠?” “絕對忠誠。”侍衛隊長不知還能說什麼。 “他們所有人?還是其中一部分?” “他們是最優秀的。優秀的多恩人。他們會遵從我的命令列事。”他將長柄斧往地上一跺。“任何叛徒,無論是誰,我都會把他的人頭帶來。” “我不要人頭。我要服從。” “大家服從您。”效忠。服從。守護。單純的誓言,單純的人。“需要出動多少人?” “這由你決定。不過全體出動或許比二三十個人有效。我希望儘量處理得迅速平靜,不流血。” “迅速,平靜,不流血,好的。您的命令是什麼?” “搜捕我弟弟的女兒們,統統扣押,關到長矛塔頂上的房間。”

“扣押‘沙蛇’們?”侍衛隊長嗓子乾澀,“所有……所有八個,親王殿下?那些小傢伙也一樣?” 親王考慮半晌,“艾拉莉亞的女兒們還小,不至於構成威脅,但別有用心的人或許會利用她們來對付我,最好也控制起來。是的,那些小傢伙也一樣……但先抓特蕾妮、娜梅莉亞和奧芭婭。” “遵命。”他心中忐忑不安。我的小公主是不會喜歡這道命令的。“薩蕾拉怎麼辦?她已經長大成人,快二十歲了。” “除非她回到多恩,否則放過她吧,薩蕾拉比她姐姐們更有頭腦。 隨她去……玩她的遊戲吧。把其餘人抓住,控制起來,我才能安睡。” “好的,”侍衛隊長猶猶豫豫地說,“若這訊息傳播到市井之中,百姓們會咆哮抗議。” “整個多恩領都會咆哮,”道朗•馬泰爾疲倦地說,“但願泰溫大人在君臨城能夠聽到,這樣他就會知道,他在陽戟城有一個多麼忠誠的朋友。”

瑟曦她夢見自己坐上了鐵王座,俯瞰眾人。 下方的廷臣們不過是顏色光鮮的老鼠,驕橫的諸侯和高傲的貴婦在她面前跪拜,年輕勇敢的騎士將寶劍放在她腳邊,請求她的榮寵。女王陛下一一微笑作答。這時,那侏儒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指著她, 放聲大笑,諸侯與貴婦們也跟著咯咯笑,還用手背遮掩笑臉。女王突然發現自己什麼衣服也沒穿。 她惶恐地試圖用雙手遮掩,去維持那份女人的羞恥,結果鐵王座上的倒鉤和糾結割破了她柔嫩光滑的皮膚,鮮血流下大腿,鋼牙咬緊屁股。她想站起來,腳卻踩在扭曲金屬的隙縫裡,掙脫不開,越是掙扎, 鐵王座就越是無情地要將她吞沒。這張駝背怪物撕開她雙乳和腹部的血肉,切掉四肢,直到整個變得血淋淋、滑溜溜、閃閃發光。 她的弟弟一直在下方歡呼雀躍,嘲笑著她。 當有人輕觸她肩膀,令她即刻驚醒時,侏儒的笑聲仍在耳畔迴盪。 莫非這隻手也是噩夢的一部分?瑟曦開口尖叫,把手的主人——侍女塞蕾娜——嚇得面色蒼白,六神無主。 這裡還有其他人,太后意識到。床前陰影憧憧,高大男子們身披的斗篷下,鎖甲反射光芒。他們怎敢拿著兵器闖進我的臥室?侍衛何在? 臥室內光線昏暗,只有一位闖入者提著一盞油燈。我不能在他們面前顯露恐懼,於是瑟曦收攏蓬亂的頭髮,“你們想幹嘛?”一個男人應聲踱到燈光下,她發現此人的斗篷乃是白色。“詹姆?”夢見的是一個弟弟,來的卻是另一個弟弟。 “陛下,”低語聲不屬於詹姆,“隊長大人命我前來知會您。”他的頭發跟詹姆一樣捲曲,然而弟弟有溶金的顏色,與她無異,這男人的髮絲則又膩又黑。她注視著對方,傾聽關於廁所、十字弓和父親的話題,迷惑不解。我的夢還沒醒,瑟曦認定,我還在噩夢中掙扎,等我醒來,提利昂就會從床下爬出,開始嘲笑我了。 然而這都是蠢念頭,她的侏儒弟弟此刻被關在黑牢裡,今天即將明正典刑。她低頭仔細打量雙手,確保每個指頭都在,再摸摸身體,皮膚起了雞皮疙瘩,卻沒有劃破割傷。腿上沒有疤痕,腳底沒有創口。夢, 只是夢,夢。我昨晚喝得太多,葡萄酒放大了幻影。黎明到來時,我才該是那個笑到最後的人。我的孩子們將永保平安,託曼的王位會流傳萬代,而我那該死、卑劣、矮小的Valongar將人頭落地,在地獄裡腐爛。 喬斯琳•史威佛走到床邊,將杯子湊過來。瑟曦吮了一口,加檸檬汁的水,太酸,於是便吐掉了。夜風敲打著窄窗,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令她感到奇特的寧靜。身邊的喬斯琳如樹葉一樣顫抖,塞蕾娜也很害怕,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籠罩在面前,後方是提燈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門邊有大批戴獅盔的蘭尼斯特衛兵,盔頂的黃金獅子隱隱反光。他們都在恐懼。是真的嗎?太后不相信,這是真的嗎? 她猛然起身,任塞蕾娜用睡袍蓋住她的裸體,再親手繫好袍子,只覺指頭僵硬又笨拙。“我父親大人日日夜夜都有親兵守衛,”瑟曦宣佈, 嗓音有些渾濁,於是再含了口檸檬水,在口中攪拌,以提振精神。一隻飛蛾發現了柏洛斯爵士的燈,她看見翅膀晃動的影子,昆蟲嗡嗡地拍打玻璃,尋找光明。 “衛兵們忠於職守,陛下,”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答道,“但壁爐裡有道密門,此前並未發現。隊長大人已動身去探索其後的秘密通道。” “詹姆?”恐懼攫住了她,猶如突如其來的風暴,“詹姆應該守護著國王……” “那孩子很安全,詹姆爵士走之前特地差遣十幾名武士專門看守。 國王陛下此刻正安靜地睡眠呢。” 願他睡得比我香,夢得比我甜。“誰負責守護國王?” “洛拉斯爵士有幸擔此重任,希望您滿意,陛下。”

她怎麼可能滿意?提利爾家族不過是龍王提拔的雞犬,從前只有當管家的份,而今其野心卻逐步膨脹,心懷僭越。洛拉斯爵士或許成為每個少女懷春的夢想,可那身白袍下,他仍是個血統純正的提利爾。就她看來,今晚所有的苦果,只怕都採自高庭精心培育的毒花。 這些話卻不能說出口來。“我即刻著裝。奧斯蒙爵士,稍後請你伴我前去首相塔,柏洛斯爵士,喚醒獄卒,確認我弟弟仍在牢裡。”她不敢說他的名字。不,他沒有勇氣反抗父親,她反覆安慰自己,心底猶有懷疑。 “遵命,陛下,”柏洛斯邊說邊將提燈交給奧斯蒙爵士。看著他離開,瑟曦心裡鬆了口氣。這懦夫!父親本不該將白袍還給他。 離開梅葛樓時,天色已轉為深深的鈷藍,但星星仍在閃耀。一顆明星的隕落,瑟曦心想,西方最明亮奪目的星星已然沉淪,未來的道路將更為黑暗。她在跨越乾涸護城河的吊橋中央停步,注視著下方的尖刺。 是真的,他們不敢拿這個向我撒謊。“誰發現的?” “他的衛兵,”奧斯蒙爵士說,“魯姆。他忽然尿急,結果卻在廁所裡找到了大人。” 不,不可能,那不是獅子過世的地方。太后平靜得出奇,她想起小時候頭一次掉了牙齒,並不痛,但嘴裡那個洞卻引誘人不住地去舔。如今在我的世界裡,父親消失的地方就是那大大的洞,我該怎樣填滿呢? 如果泰溫•蘭尼斯特真的死了,全家都不再安全……尤其是她稱王的兒子。獅子倒下,百獸紛起,豺狼虎豹將乘虛而入。他們要推翻她, 他們一直都想推翻她,所以她必須當機立斷,立刻行動,一如勞勃去世那回。這也可能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陰謀,他與城內賊人串通,然後趁亂再打都城。讓他來吧!瑟曦心想,我將粉碎他,和父親一樣,並且這次要他的命!說到底,史坦尼斯或梅斯•提利爾有什麼好怕的?沒人能使她恐懼。她是凱巖城的女兒,獅子的女兒。而且再也沒有包辦婚姻了。凱巖城是我的,蘭尼斯特家族的力量也是我的,沒人能使她恐懼。即便將來託曼不再需要攝政王太后,身為大諸侯,我仍能左右朝綱。

初升的照陽為塔樓頂端點綴了鮮豔的緋紅,但下面的城牆仍在黑夜之中,外城如此靜謐,她不禁懷疑其中的居民是否都已死去。他們都該死。泰溫•蘭尼斯特不應獨自去世,即便下地獄,他也配拉上一大幫庸人作陪葬。 四名紅袍獅盔的衛兵守在首相塔門前。“未經我准許,誰也不得擅自出入,”瑟曦吩咐。下令對她而言是件容易事。但我還欠缺父親聲音裡鋼鐵般的意志。 塔內火炬的濃煙燻痛了眼睛,但她不要流淚,正如父親也不會。我是他唯一的、真正的兒子。一片安寧中,只聽見腳跟與石板的摩擦,那只飛蛾仍在無助而狂野地繞燈拍打,企圖進去。去死吧,太后不耐煩地想,撲進火焰,化為灰燼吧。 樓梯頂端又有兩名紅袍衛士,當她經過時,紅臉的利斯特低聲致哀。此刻,太后已是氣喘吁吁,暈頭轉向,心臟在胸腔內撲撲狂跳。都怪該死的樓梯,她向自己解釋,這座天殺的塔裡面有太多該死的樓梯。 她很想將塔樓整個掀翻。 大廳裡擠滿了竊竊私語的傻瓜,好像泰溫大人仍在休息,沒人敢出聲打攪。她踱進門內,衛兵和僕人紛紛退開,嘴裡唸唸有詞。瑟曦看著一張張粉紅的牙床和嚅動的舌頭,卻沒聽進任何言語,只當是飛蛾撲翅。他們在這裡做什麼?他們知道了多少?按道理講,應該最先通知她才對。她乃是攝政王太后,他們忘記了嗎? 馬林•特蘭爵士身穿白甲白袍站在首相的臥室門前,面罩開啟,厚厚的眼袋令他看起來似乎還沒睡醒。“把這幫人趕走,”瑟曦吩咐,“我父親還在廁所裡?” “他們把他抬回了床上,夫人。”馬林爵士邊說邊將門推開。 月光穿過窄窗流瀉而入,在草蓆上留下金色的條紋。凱馮叔叔跪於床前,好像在祈禱,卻悲痛得出不了聲。衛兵們群聚於壁爐前,灰燼中,奧斯蒙爵士提及的密門赫然敞開,那門並不比麵包師的烤箱大,得爬著進去。提利昂正是個半人,這念頭令她憤怒,不,侏儒仍被鎖在黑牢裡。這不可能是他乾的。是史坦尼斯,她告訴自己,是史坦尼斯的陰謀,他在城中還有追隨者。又或許是提利爾…… 關於紅堡中的暗道,素來流言紛飛,傳說殘酷的梅葛將所有工匠盡數殺戮,以保護城堡的秘密。有多少臥室透過暗道相連?瑟曦彷彿目睹侏儒手執利刃,從託曼臥室的織錦背後潛出來。託曼有重重守衛,她安慰自己,然而泰溫公爵不也防備森嚴? 她一時間竟辨認不出死者。沒錯,頭髮是父親的頭髮,但其餘部分全不對勁。他真的好小啊,好老啊,睡袍捲到胸口,腰部以下完全裸露。那支致命的弩箭正中肚臍與男根之間,直沒入體,只剩羽毛在外, 公爵的陰毛上全是結痂的凝血,肚臍眼成了一個暗紅色大圓圈。 惡臭逼得她扇鼻子。“把箭拔出來,”她下令,“傻了嗎?大人乃是國王之手!”是我的父親,是我的父親大人,我應該尖叫哭泣撕扯頭髮嗎?據說凱特琳•史塔克目睹佛雷家在她面前謀殺了她心愛的羅柏之後,便在悲痛中用雙手將自己毀容。你要我也這樣做嗎,父親?她想問他。還是要我堅強起來?你為你的父親哭泣過嗎?她祖父在她一歲那年便去世了,但其中的經過她很清楚。據說泰陀斯公爵身材極度肥胖,某天爬樓梯去找情婦,結果心臟病突發一命嗚呼。當時,她父親正在君臨擔任御前首相——實際上,她和詹姆的童年時代,泰溫公爵幾乎都在君臨當差——如果父親也有過悲傷,至少他沒在任何人面前流一滴眼淚。 太後感覺到指甲深深地陷入手掌中。“你們怎麼敢讓他這樣躺著? 我父親乃是三位國王的首相,是七大王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領袖之一。 讓全城的鐘都響起來,和勞勃逝世時一樣;讓人替他沐浴更衣,以符合其威儀,並披上貂皮、金絲和緋紅綢緞。派席爾何在?派席爾何在?”她旋身面對守衛們。“普肯斯,立刻召喚派席爾大學士,讓他來照料泰溫大人。” “他來過了,陛下,”普肯斯回答,“他來了又離開,去召喚靜默姐妹。” 他們最後才通知我。意識到這點,瑟曦惱怒得說不出話來。還有派席爾,寧肯把公爵扔在這裡去找人代勞,也不願弄髒他那雙柔弱起皺的手。他是個沒用的廢物!“召喚巴拉拔學士,”她下令,“召喚法蘭肯學士,誰都可以,統統找來!”普肯斯與短耳得令匆匆離開。“我弟弟何在?” “在密道里面。裡面有道天梯,石頭中鑿有鐵環。詹姆爵士想看看它究竟有多深。” 他才有一隻手啊!她想訓斥他們,你們這幫蠢貨才該下去。他不能下去。謀殺父親的人正等在下面,等著他……她的孿生弟弟總是過於急躁,看來斷手之痛也沒能教會他謹慎的道理。她正要命守衛們下去尋找詹姆,普肯斯和短耳卻帶著一名灰髮男子返回。“陛下,”短耳稟報,“此人聲稱自己是學士。” 來者深深鞠躬:“我能為陛下做什麼?” 此人有些面善,但瑟曦想不起來是誰。老骨頭一把,好歹比派席爾年輕。他身上有股力量。來者很高,背微駝,突出的藍眼睛周圍有許多皺紋。他脖子上什麼都沒戴。“你沒有頸鍊。” “它被沒收了。陛下,我名叫科本,是我醫治了您弟弟的手傷。” “哼,醫治他的斷肢吧,”她想起來了,這個男人隨詹姆一起從赫倫堡回來。 “沒錯,我無法挽回詹姆爵士的手掌,但留下了他的胳膊,或許還救了他的命。學城可以剝奪我的頸鍊,卻不能剝奪我的知識。” “好吧,你可以試試,”她決定,“不過如果讓我失望,你所失去的就不止頸鍊了,我保證。去把我父親遺體上的弩箭清掉,併為他梳洗整理,以迎接靜默姐妹。” “遵命,太后陛下,”科本走到床邊,突然停步,回頭問,“我該拿這個女孩怎麼辦呢,陛下?” “女孩?”瑟曦根本忽略了還有第二具屍體。她大步邁回床前,掀開染血的床單——“她”就在那裡,赤身裸體,死寂冰涼、膚色粉紅……除了那張臉,那張臉就跟命喪婚宴時的小喬一樣烏黑。金手項鍊半埋入女孩喉頭,緊緊纏繞,把皮膚都劃破了。見此光景,太后像只發怒的貓一樣嘶叫開來,“她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在床上發現了她,陛下,”短耳答道,“她是小惡魔的妓女。”好像這就是她出現於此的原因。 我父親大人與妓女毫無瓜葛,瑟曦心想,自我母親死後,他沒碰過女人。她冷冷地掃了守衛們一眼。“這不是……泰溫大人的父親死後, 他回到凱巖城發喪,發現……發現了一個像這樣的女人……戴著他母親的珠寶,穿著他母親的裙服。他立刻剝奪了她所有的東西,所有的羞恥。整整半個月,她被驅趕在蘭尼斯港的街巷中游行,向每一個路人懺悔自己乃是小偷和淫婦。泰溫•蘭尼斯特大人就是這樣對付妓女的。他不會……這女孩在此另有原因,不會是……” “或許大人是在審問她,刺探她主人的資訊,”科本提出,“我聽說國王陛下被謀殺當晚,珊莎•史塔克便失蹤了。” “是的。”瑟曦立刻抓住這個結論。“當然,他是在審問她,這毋庸置疑。”然而太后的眼神彷彿與提利昂淫穢的目光交會,爛鼻子下,侏儒的嘴巴扭成畸形的、猴子似的嘲笑。還有什麼比赤身裸體更美妙的方式呢?還有什麼比讓她張開大腿更直接的呢?侏儒的低語在她耳邊回蕩,換成是我,也會這麼審問她的。 太后轉身離開。我不要再看到她。頃刻間,她再也無法與這死去的女人待在同一個房間。於是她推開科本,回到大廳。 奧斯蒙爵士把他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都帶來了,“首相臥室裡有具女屍,”瑟曦吩咐三位凱特布萊克,“不準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是,夫人,”奧斯尼爵士臉上仍有輕微的抓傷,得自於提利昂的另一位妓女,“我們該拿她怎麼辦?” “拿去餵狗,還是抱回床上當紀念,與我無關。反正她不存在。記住,誰敢多嘴一個字,我就要他的舌頭,明白嗎?”

奧斯尼和奧斯佛利交換眼神,“明白,陛下。” 於是她指引兩人進門,看他們將女孩的屍身用她父親染血的床單包裹起來。雪伊,她叫雪伊。她們倆最後一次談話發生在比武審判的前夜,就在那天早上,微笑的多恩毒蛇當眾提出挑戰。雪伊想要回提利昂給她的珠寶——瑟曦以前承諾過——還想要回城裡的宅子,再要太后把某位騎士許配給她。太后說得很明白,妓女什麼也得不到,除非她說出珊莎•史塔克的下落。“你是她的侍女,難道對她的去向一無所知嗎?”雪伊哭著跑走了。 奧斯佛利將屍體扛到肩上。“項鍊別弄丟了,”瑟曦吩咐,“千萬注意,別擦著上面的金子。”奧斯佛利點點頭,朝門口走去。“回來,不能走正門,”她指向密道,“這條路,往地下走。” 奧斯佛利爵士正單膝跪下,準備鑽進去,裡面的光亮卻驟然增長, 同時傳來聲音。詹姆像個老婦人似的彎腰駝背冒出來,踢了踢靴子,抖開泰溫大人畢生最後一次爐火的灰燼。“別擋道。”他對凱特布萊克們說。 瑟曦趕緊奔過去。“你找到他們了嗎?找到殺手了嗎?他們有多少人?”毫無疑問,這是一起團伙陰謀,單單一個人不可能殺掉她父親。 孿生弟弟形容憔悴,“樓梯底部有個房間,六條通道在那裡交會, 每條皆被鐵門封鎖,門上還有鐵鏈纏繞,得有鑰匙才能開啟。”他望向臥室,“犯人也許仍在牆壁之中徘徊。首相塔內部是個深邃而幽暗的迷宮。” 她彷彿看見提利昂變成一隻碩大的老鼠,從牆壁之中爬出來。不, 這真愚蠢,侏儒被關在黑牢裡。“召工匠進來,把整座塔掀個底朝天。 我要找到他們!管他們是誰,我要他們償命。” 詹姆擁抱了她,用那隻完好的手撫摩她的後背。他的呼吸裡都是煙塵的味道,然而朝陽映照在他的頭髮上,發出金色的輝光。此刻,她只想捧起他的臉,好好親吻。待會兒,她告訴自己,待會兒他自然會來找我,以尋求慰藉。“我們是父親的繼承人,詹姆,”她低語道,“我們得擔起他留下來的擔子。你代替父親做國王之手吧,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其中的必要性。託曼需要你……” 他推開她,把斷肢舉到她面前。“哈,一個沒有手的人怎能做國王之手呢?姐姐,別開玩笑了,我是不適合統治的。” 他們的叔叔聽見了詹姆的回絕,科本,還有正把屍體拖進壁爐中的凱特布萊克們也聽見了,就連守衛們都聽見了:普肯斯、霍克、馬腿、 短耳……到今天晚上,全城都會知道。瑟曦只覺紅暈爬上臉頰。“統治?我才不要你統治。我兒子成年之前,王國由我統治。” “我不知該為誰遺憾,”弟弟輕飄飄道,“為託曼呢,還是為七大王國。” 她給了他一巴掌。詹姥如靈貓般舉手格擋……可惜這隻貓是隻三腳貓。他臉上留下了紅紅的掌印。 叔叔聽見聲音站起來,“這是你們父親去世的地方,要吵的話,到外面去吵。” 詹姆歉然低頭:“請原諒我們,叔叔,我姐姐過於悲傷,難以自禁。” 聽他這樣說,瑟曦幾乎又給他一巴掌。我瘋了才想讓他當首相。算了吧,乾脆把這職位廢掉,有哪位首相給她帶來過喜樂呢?瓊恩•艾林讓勞勃•拜拉席恩上了她的床,臨死前還四處打探她和詹姆的秘密;艾德•史塔克接過了艾林的槍,他的行動迫使瑟曦痛下殺手,擺脫勞勃, 以騰出力量,對付其兩個難纏的弟弟;提利昂把彌賽菈賣到多恩,把她的一個兒子挾為人質,又謀殺了她的另一個兒子;而泰溫大人在君臨的日子…… 下一任首相必須是乖乖聽話的首相,她向自己保證。凱馮爵士或能勝任,叔叔他不知疲倦、做事精明,又服從調遣,她可以依靠他,就像父親那樣。手掌怎能和大腦爭吵呢?手掌應該服從命令。此外,她要統治王國,確實需要更多人幫助。派席爾只是個顫巍巍的馬屁精,詹姆失去了用劍的右手後便失去了勇氣,而梅斯•提利爾及其爪牙雷德溫與羅宛都不能信任——她肯定,造成今天的混亂局面他們都有份。提利爾大人很清楚只要泰溫•蘭尼斯特活著,他就無法主導七大王國。 我得小心對付他。都城內全是他的人馬,他甚至將自己的兒子安插進了御林鐵衛,還準備教女兒上託曼的床。想起父親讓託曼與瑪格麗• 提利爾訂婚一事,她至今仍感到怒火中燒。那女孩年紀是我兒子的兩倍,而且作了兩次寡婦。梅斯•提利爾堅稱自己的女兒還是處子之身, 瑟曦可不相信。喬佛裡固然在完婚之前就被謀殺,可藍禮……他是個喜歡“甜酒”的男人,但你若送上一罐啤酒,他也會欣然一飲而盡。她決定命瓦里斯大人去查個清楚。 ……瓦里斯!她突然停止踱步。她已經忘了瓦里斯。太監應該在這裡才對。他從來都是以最快速度出現在事發現場。紅堡之內,大小事件,統統逃不過瓦里斯的眼線。詹姆在,凱馮叔叔也在,派席爾來了又去,瓦里斯卻……一股寒氣躥上背脊。他是同謀犯。他害怕父親要他的腦袋,所以先發制人。泰溫對情報大臣從來沒有一絲好感,而假如說誰通曉城內密道,非八爪蜘蛛莫屬。他一定和史坦尼斯大人達成了協議。 他們曾在勞勃的御前會議裡共事,互相瞭解…… 瑟曦大步迎向臥室門口的馬林•特蘭爵士。“特蘭,把瓦里斯大人找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只要不傷著他身體就行。” “遵命,陛下。” 這名御林鐵衛剛離開,另一名御林鐵衛匆匆返回。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一路奔上樓梯,此刻面龐紅彤彤的,上氣不接下氣。“跑了,”看見太后,他喘著氣稟報,同時單膝跪下,“小惡魔……他的牢門被開啟, 陛下……他不見了……” 噩夢成真。“我明明下了死命令,”她說,“我要求不分晝夜、二十四小時嚴加看管……” 布勞恩的胸膛起起伏伏,“有位獄卒也同時失蹤。他名叫羅根。其他兩位獄卒則睡著了。”

她拼命壓抑,才沒尖叫出聲。“你沒把他們吵醒吧,柏洛斯爵士。 不,不用打攪,讓他們睡!” “讓他們睡?”鐵衛抬起多肉的下巴,臉上寫滿迷惑。“是,陛下。 讓他們再睡——” “永遠,我要他們永遠沉睡,爵士。守衛竟敢在值勤期間打瞌睡!”他就在牆壁之中,像殺害母親、殺害小喬那樣殺害了父親,他很快就會來殺我,太后很清楚,這正是那老巫婆在昏暗的帳篷中所作的預言。我嘲笑她,可她確實擁有力量。一滴鮮血,讓我看到了自己的未來,自己的毀滅。瑟曦的雙腿軟得像水,柏洛斯爵士伸手來扶,卻被她避開。在她眼中,他也很可能是提利昂的人。“滾,”她吼道,“滾!”她跌跌撞撞地向椅子走去。 “陛下,”布勞恩建議,“我給您端杯水來好嗎?” 水?我要的是血,不是水。我要提利昂的血,Valonqar的血。火炬在面前搖曳不定,瑟曦閉上眼睛,看到侏儒正在嘲笑她。不,她心想, 不,我本來已經擺脫了你。然而他的指頭鎖住她的脖子,越來越緊……

布蕾妮 “我在尋找一位十三歲少女,”她在村子的水井邊對一名灰髮主婦說,“非常美麗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她可能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歲的騎士一起趕路,也可能跟一個小丑在一起。你有沒有見過她?” “我不見得見過他們,爵士先生,”主婦一邊說,一邊用指節叩了叩額頭,“但我會留意,我會的。” 鐵匠也沒見過,鄉村聖堂的修士、養豬的豬倌、菜園裡拔洋蔥的女孩都沒有見過,羅斯比村中到處是木條泥土搭成的小屋,塔斯之女在這裡沒有找到一絲線索。然而她堅持不肯放棄。這是到暮谷城的捷徑,布蕾妮告訴自己,假如珊莎去那邊尋求庇護或者坐船,一定會打這兒經過。在城堡門口,她詢問兩個長矛兵,他們的紋章是貂皮上三條 “人”字紅槓,屬於羅斯比家族。“這年頭,她要是在路上走動,早就不是什麼處女了,”年長的那個說,年輕的則想知道,那女孩兩腿間的毛髮是否也是棗紅色。 我在這兒得不到幫助。布蕾妮跨上馬背時,瞥到村子盡頭有個瘦瘦的男孩騎在一匹花斑馬上。我還沒問他話,她心想,但不等過去,那男孩就消失在聖堂背後了。她沒費力去追,多半他知道的也不比其他人多。羅斯比村幾乎只算是大路旁的一片開闊地,珊莎沒理由在此停留。 於是布蕾妮重新上路,經過蘋果園和大麥地向東北方前進,很快便將村子和城堡甩在了身後。到暮谷城才見分曉,她告訴自己,假設對方確實是往這個方向走的話。 “我會找到那女孩,護得她周全,”在君臨,布蕾妮曾答應詹姆爵士,“為了她母親大人。也為了您。”高尚的言辭,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她在城中逗留得太久,打聽到的訊息卻少之又少。我早該動身……但天海茫茫,往哪裡去找?珊莎•史塔克在喬佛裡國王死去當晚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後來有誰見過她,或者略微知曉她的去向,也沒有說出口。至少沒跟我說。 布蕾妮相信那女孩已離開了都城。假如她仍在君臨,無疑會被金袍子們揪出來。她一定得逃……但逃去哪裡就很難說了。假設我是個月經初潮的少女,孤獨恐懼,又處於極度危險之中,會怎麼辦呢?她捫心自問。我會去哪裡?對她來說,答案很簡單——回塔斯找父親。然而珊莎目睹自己的生父被斬首,母親大人也在孿河城遭遇謀害,史塔克家的根據地臨冬城已被洗劫焚燬,居民屠殺殆盡。她無家可歸,沒有了父親, 沒有了母親,沒有了兄弟姐妹。她也許就在下一個鎮子,也許在前往亞夏的船上,一切皆有可能。 退一步說,即使珊莎•史塔克想回家,該怎麼走呢?國王大道不安全,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識;鐵民佔據了橫亙頸澤的卡林灣,孿河城為佛雷家族的地盤,他們是殺害珊莎的哥哥和母親的元兇。假如她有錢,可以走海路,但君臨的港口仍是一片廢墟,黑水河內雜亂無章地塞滿了支離破碎的木堤和焚燬沉沒的戰艦。布蕾妮沿碼頭詢問,沒人記得喬佛裡國王死的那天晚上有船離開。少數幾條商船泊在海灣裡,用小舟卸貨,有個人告訴她,更多船隻沿著海岸繼續前進,去往暮谷城,那裡的港口從來沒有這麼繁忙過。 和詹姆說的不同,布蕾妮的母馬外表其實不賴,並且它的確能保持相當快的步伐。旅人比她預想的多。乞丐幫的人們緩步而行,脖子上用繩索吊著碗。一個年輕修士飛馳而過,他的坐騎可以跟貴族領主的相媲美。稍後,她遇到一群靜默姐妹,布蕾妮開口詢問,但她們全都搖頭不知。一隊牛車隆隆南行,滿載著穀物和一袋袋羊毛,後來她又經過一個趕豬群的豬倌,還有一個坐馬車的老婦人,由一隊騎馬的衛兵護衛。她也向他們提問,是否看到一個十三歲的貴族少女,藍眼睛,棗紅色頭發。沒人看見。她又問了前方的路況。“從這到暮谷城還算安全,”有人告訴她,“但過了暮谷城,林子裡就是土匪和殘人的天下。” 郊外計程車卒松和哨兵樹仍有綠意,闊葉樹則已披上褐色與金色的鬥篷,甚或脫去了長袍,裸露的褐色枝幹像爪子一樣伸向天空。每當有風吹過,壓滿車轍的路面上便激盪起無數盤旋的枯葉。枯葉沙沙地從馬蹄底下掠過,這匹大母馬是詹姆•蘭尼斯特贈與她的。在維斯特洛大地上尋找一個失蹤的女孩,猶如在秋風中尋找一片落葉。她不由得懷疑,詹姆給她的任務是不是一個殘酷的玩笑。也許珊莎已因與喬佛裡國王之死有染而被悄悄處死,埋在某個無名墓地,然後再派塔斯的大塊頭蠢女人去找她,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來掩蓋謀殺呢? 不會的,詹姆不會這麼做。他是個真誠的男人。他給了我這把寶劍,並將其命名為“守誓劍”。無論如何,這不是決定性因素。關鍵是她向凱特琳夫人發過誓,要把她的女兒們帶回來,沒什麼比對死者的誓言更莊嚴的了。據詹姆說,那個妹妹老早就死了,蘭尼斯特家送去北方跟盧斯•波頓的私生子結婚的艾莉亞是冒牌貨。這樣就只剩下珊莎。布蕾妮必須找到她。 黃昏時分,她看到一條小溪邊上燃著篝火。兩個人坐在火堆邊烤鮭魚,他們的武器防具堆在一棵樹下。其中一個是老人,另一個沒那麼老,但也不算年輕。相對年輕的那個站起來跟她打招呼。他穿一件鑲釘鹿皮上衣,繫帶緊繃在大肚子上,亂蓬蓬未加修整的鬍子覆蓋了臉頰和下巴,顏色猶如陳舊的黃金。“我們的鮭魚足夠三個人吃,爵士。”他大喊。 這不是布蕾妮頭一次被錯認為男人。她摘下全盔,讓頭髮墜落下來。她的頭髮是黃色,像骯髒的稻草,而且同樣脆弱乾枯。長而稀疏的髮絲在她肩頭飄蕩。“感謝你,爵士。” 那僱傭騎士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布蕾妮意識到對方一定是近視眼。“一位女士,對嗎?全副武裝的女士?諸神慈悲,伊利,看看她的個頭。” “我也以為她是個騎士。”年長的騎士一邊說,一邊翻轉鮭魚。 若布蕾妮是男人,也稱得上大個子;作為女子,她就是個巨人。“怪胎”是她一生中聽得最多的詞。她肩膀寬,臀部更寬,腿長臂粗,胸肌比乳房發達,手掌腳掌也大得不像話。除此之外,她還很醜, 長了一張佈滿雀斑的馬臉,牙齒在嘴裡顯得太大。這些,她都無需別人提醒。“爵士先生們,”她說,“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看見一個十三歲少女?她有藍眼睛和棗紅色頭髮,她或許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歲的紅臉男子在一起。” 近視眼的僱傭騎士撓撓頭。“我不記得有這樣的少女。此外,什麼樣的顏色算是棗紅?” “紅棕色吧,”老人道,“不,我們沒看到她。” “我們沒看到她,女士,”較年輕的人確認。“來吧,下馬來,魚快好了。你餓不餓?” 她確實肚餓,但不敢放鬆警惕。僱傭騎士名聲不佳。人們常說:“僱傭騎士和強盜騎士乃是同一把劍的兩面。”這兩個人看起來不太危險。“對不起,該怎麼稱呼,爵士先生們?” “我是有幸被歌手們傳唱的克雷頓•朗勃爵士,”大肚子道,“也許你曉得我在黑水河上的事蹟。我的夥伴是‘窮鬼’伊利佛爵士。” 即使真有關於克雷頓•朗勃的歌謠,布蕾妮也沒聽過。對她來說, 他們的名字跟他們的紋章一樣陌生。克雷頓爵士的綠盾頂部有一道棕色橫幅,上面還有戰斧劈出的深深裂痕;伊利佛爵士的盾牌上則畫著黃金與白貂,然而看他的樣子,估計不曾擁有過真正的金子或者貂皮。他少說有六十歲,臉又瘦又窄,頭戴兜帽,連著一件打補丁的粗布斗篷,身穿的鎖甲上斑斑點點的鏽跡就像雀斑。布蕾妮比他倆都高一頭,坐騎與裝備也比他們精良。要我怕這樣的人,除非長劍換成縫衣針。 “非常感謝你們,尊敬的爵士,”她說,“我很樂意分享鮭魚。”布蕾妮甩腿下馬。她先將鞍配從母馬背上卸下,然後餵它喝水,再拴好繩索放它吃草。她把武器、盾牌和鞍囊堆在一棵榆樹下。此刻,鮭魚已烤得鬆鬆脆脆。克雷頓爵士遞給她一條魚,她盤腿坐在地上大啖。 “我們去暮谷城,女士,”朗勃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撕開自己的鮭魚,“你跟我們同行比較好。路上很危險。” 關於路上有多危險,布蕾妮可以告訴他更多詳情,而且他聽了決不會喜歡。“謝謝你們的好意,爵士先生,但我不需要你們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