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求情,但我懷疑這不過是白費口舌。國王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國家,曼斯卻企圖攻打七大王國,陛下不可能忘記這點。我父親曾稱讚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為人公正無私,但從來沒人提過他的寬容。”瓊恩頓了一下,皺起眉頭。“我寧願親手砍下曼斯的腦袋。 他曾是守夜人的弟兄,按理,他的生命屬於我們。” “派普說梅莉珊卓打算燒死他,以便施行某種巫術。” “派普應該學會管住舌頭。我從不同的來源都得到了這個資訊。所謂國王之血,喚醒睡龍。但梅莉珊卓上哪兒去找沉睡的龍呢,沒人知道。我認為這簡直是胡扯。曼斯跟我們大家一樣,哪有什麼王室血統? 他從沒戴上王冠,也沒坐上王座。他不過是個土霸王,血裡面沒有力量。” 烏鴉從地板上抬起頭來。“血。”它尖叫。 瓊恩不予理會。“我要把吉莉送走。” “噢。”山姆機械地點點頭。“嗯,那樣……那樣很好,大人。”那樣對她最好,去溫暖安全的地方,遠離長城與戰爭。 “她和她的孩子一起走。如此,我們還需要給那孩子的乳奶兄弟再找個奶媽。” “山羊奶也許可以支撐一陣子。在找著人奶之前,山羊奶比牛奶好。”這段建議是山姆從某本書裡看到的。他在座位中挪了挪。“大人, 我替你查編年史時,又找到一位少年總司令。大約在征服戰爭爆發的四百年前,歐斯里克•史塔克當選,他當時年方十歲,最終在職時間卻長達六十年。現在一共發現了四位比你年輕的總司令,大人,請寬心,在當選者當中,你根本不算最年輕的,迄今排在第五呢。” “比我年輕的四位全是北境之王的兒子、兄弟或者私生子。算了, 告訴我些有用的東西,告訴我關於我們敵人的資訊。” “異鬼。”山姆舔舔嘴唇,“編年史中提過它們,但不若我想象的頻繁——我是指我已經找到並查閱過的記錄,很明顯,還有更多的我沒讀到。有些比較古老的書已散成紙片,當我試圖翻看時,它們卻粉碎了。 而那些真正的古書……或許是完全碎掉,或許是埋藏在我沒能檢查到的隱秘之地,或許……或許它們根本就不存在。我們最古老的歷史記載是安達爾人來到維斯特洛之後寫成的,先民只留下岩石上的符文,因此我們自認為了解的關於黎明之紀元、英雄之紀元以及‘長夜’的所謂史實, 統統都是數千年後修士們的補記。在學城,有的博士根本不相信這些。 比如,上古傳說中提到很多統治時間長達數百年的國王,在騎士出現之前一千年就馳騁疆場的騎士。你是知道那些故事的,‘築城者’布蘭登,‘星眼’賽米恩,夜王……我們說你是第九百九十八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但我即便從能找到的最早的名冊開始統計,也只數出六百七十四位總司令,那意味著……” “最早的名冊……”瓊恩打斷他,“關於異鬼有什麼資訊?” “書中提到龍晶。在英雄之紀元,森林之子每年贈送給守夜人一百把黑曜石匕首。大多數故事聲稱,異鬼會在寒冷時到來,或者說寒冷是因為它們而來。據說它們在雪風暴中出現,天晴時則融化殆盡。它們躲避日光,只在夜間行動……或者說當他們出現時天就變黑了。有些故事敘述它們騎著動物的死屍,包括熊、冰原狼、長毛象、馬……反正都是已死亡的生靈。殺死小保羅的異鬼騎著一匹死馬,因此這段記述顯然是真實的。有的故事中還提到他們騎的巨型冰蜘蛛,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還有,被異鬼殺死的人必須火化,否則屍體將會復活,成為他們的奴隸。” “這些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真正的問題在於,該如何抵抗它們?”
“假設可以相信那些故事的話,很明顯,普通刀劍砍不進異鬼的盔甲,”山姆道,“而且他們所使用的劍十分寒冷,足以令鋼鐵碎裂。只有火焰能影響他們,除此之外,黑曜石是他們的天敵。”他記起自己在鬼影森林中對付的那個異鬼,被瓊恩製作的匕首刺入體內後,那異鬼頓時融化了。“我找到一段關於‘長夜’的記敘,講的是最後的英雄如何用龍鋼之劍斬殺異鬼。它們應該也無法抵禦龍鋼。” “龍鋼?”瓊恩皺緊眉頭,“瓦雷利亞鋼?” “我首先想到的也是這個。” “所以只要我說服七大王國的領主們捐獻出家藏的瓦雷利亞鋼劍, 大家就能得救?這不難啊。”他苦笑道,“你有沒有搞清楚異鬼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們從哪兒來,目的何在?” “還沒有,大人,也許是我看的書不對。有數百本我連碰都沒來得及碰。再多給我點時間,能搞清楚的話我一定會搞清楚。” “沒時間了。”瓊恩語調悲哀,“你得去收拾行李,山姆,你跟吉莉一塊兒走。” “走?”山姆一時沒弄明白,“我走?去東海望,大人?還是…… 我……” “去舊鎮。” “去舊鎮?”他的聲音成了尖叫。角陵離舊鎮很近。回家。這個念頭讓他一陣暈眩。父親。 “伊蒙也去。” “伊蒙?伊蒙師傅?可……可他已經一百零二歲了,大人,他不能……莫非你讓我跟他同行?那誰來照顧烏鴉?如果它們生病或者受傷,誰……” “克萊達斯。他跟隨伊蒙許多年了。”
“克萊達斯只是個事務官,眼睛又越來越差了。你需要學士的輔佐。而且伊蒙學士如此虛弱,讓他出海……”山姆想起青亭島和“青亭女王號”,幾乎咬到舌頭。“他年紀大了……也許……也許……” “他會有危險,我很明白,山姆,但留下來風險更大。史坦尼斯知道伊蒙是誰,假如紅袍女堅持要獲得國王之血來施展法術……” “哦。”山姆臉色蒼白。 “戴利恩將在東海望與你們會合,我希望他的歌聲能在南方為我們吸引一些人手。‘黑鳥號’載你們去布拉佛斯,你們先到那邊,再自行安排前往舊鎮的行程。若你仍打算認吉莉的孩子作私生子,就把她和嬰兒送去角陵;如果做不到,伊蒙會為她在學城中謀個僕人的差事。” “我的私、私、私生子。”這事是他自己提出的,對,但是……水, 大海,我會淹死的。船隻經常沉沒,秋天又是風暴的季節。然而吉莉將與他在一起,嬰兒能夠安全長大。“是,我……我母親和我妹妹會幫吉莉照顧孩子。”我可以寫封信,不用親自去角陵。“但沒有我,戴利恩也能護送她去舊鎮。我……我每天下午都遵照你的指示跟烏爾馬練習箭術……呃,除了在地窖的時候,但你叫我查詢異鬼的資料。真的,長弓讓我肩膀痠痛、手指起泡。”他把一個破裂的水泡給瓊恩看。“我還在練,有的時候能射中目標了,但我仍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射手。不過我喜歡烏爾馬的故事,該有人把它們記下來,收錄在書裡。” “你來寫啊。學城裡有紙有墨,也有長弓——希望你不要就此荒廢箭術。不過山姆,守夜人軍團縱有千百射手,卻只有少數幾人能讀會寫。我要你成為輔佐我的新任學士。” 這話令他猛地一縮。不,天父保佑,我以後再也不多嘴了,以七神之名起誓。放過我,請放過我吧。“大人,我……我的職責在這裡,那些書……” “……等你回來時還在。”
山姆摸摸喉嚨,他幾乎能感覺到頸鍊的存在,勒得窒息。“大人, 學城裡……他們會讓我切屍體。”脖子被套住的感覺如何?你想要鎖鏈,就嚐嚐滋味。曾有三天三夜,山姆的手腳被銬在牆上,醒了就哭, 哭完就睡。喉嚨的鏈子勒得最緊,把皮都磨破了,而且只要他在睡夢中翻身,便無法呼吸。“我戴不了頸鍊。” “你可以,而且一定得戴。伊蒙學士年老目盲,日漸虛弱。以後的日子,誰來接替他呢?影子塔的穆林學士更像個戰士而不像學者,東海望的哈慕恩學士醉酒的時間多過清醒的時間。” “如果你多問學城要幾個學士……” “我有這打算,多多益善。然而伊蒙•坦格利安的傳人是沒那麼容易找到的。”瓊恩看上去很迷惑。“我還以為你一定會高興。學城的書多得看不完,你可以在那兒過得很愉快,山姆,我相信你能學成本領。” “不行。我可以讀書,但……學——學士同時也是醫者,而血—— 血——血讓我暈眩。”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給瓊恩看。“我是‘膽小鬼’山姆,不是什麼‘殺手’。” “膽小鬼?你還怕什麼?害怕老人們的斥責?山姆,你親眼見過屍鬼湧上先民拳峰,如潮水一般的活死人,它們伸出黑色的雙手,臉上長著明亮的藍眼睛。你甚至親手殺了一個異鬼。” “是龍——龍——龍——龍晶殺的,不是我。” “夠了。你巧言密謀讓我當上總司令,現下就得服從我的命令。你必須去學城鑄煉頸鍊,假如需要解剖屍體,那便乖乖照辦。至少,舊鎮的屍體不會起來抗議。” 他不明白。“大人,”山姆說,“我父——父——父——父親,藍道大人,他,他,他,他,他……他說學士的角色是服務效勞。”他知道自己語無倫次。“而塔利家族的兒子決不戴頸鍊,角陵的血脈不向小貴族們卑躬屈膝。”你想要鎖鏈,就嚐嚐滋味。“瓊恩,我不能違抗父親。”
瓊恩,他叫的是瓊恩,然而瓊恩已經不在了,面對他的是雪諾大人,灰色的眼睛如冰霜般冷酷。“你沒有父親,”雪諾大人說,“只有兄弟。只有我們。你的生命屬於守夜人,所以別再多言,回去收拾衣物, 外加所有你想帶去舊鎮的東西,你們將在明天日出前一小時啟程。還有一道命令,從今以後,不准你稱自己為膽小鬼。在過去一年中,你經歷的比大多數人一生經歷的還要多。你一定能面對學城,而且你面對它時,必須作為堂堂正正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我不能命令你變得勇敢,但可以命令你隱藏恐懼。你立過誓,山姆,記得嗎?”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但他的劍術慘不忍睹,而黑暗令他恐懼。“我……我盡力。” “這不是盡力不盡力的問題。你必須服從。” “服從。”莫爾蒙的烏鴉拍打著黑色的大翅膀。 “遵命。伊蒙……伊蒙師傅知道這事嗎?” “他跟我意見一致。”瓊恩為他開啟門。“沒有告別儀式。知情人越少越好。第一道日光出現之前一小時,墓地邊集合。” 山姆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軍械庫的,接下來他已經在爛泥和積雪中踉踉蹌蹌地行走了。我可以躲起來,他告訴自己,我可以躲進書堆中的地窖裡,在下面跟老鼠一起生活,夜裡悄悄上來偷食物。瘋狂的念頭,他知道這徒勞無益。若是他失蹤,地窖是弟兄們首先會搜的地方, 另一方面,他們最不可能搜的地方則是長城之外。然而那更瘋狂。野人會逮住我,把我慢慢折磨至死。他們有可能活活燒死我,就像紅袍女打算燒死曼斯•雷德一樣。 他在鴉巢下面找到伊蒙學士,交上瓊恩的信,然後滔滔不絕地道出自己的恐懼。“他不明白。”山姆感覺想嘔吐。“如果我戴上頸鍊,我父 ——父——父——父親大人……他,他,他……” “我父親也曾反對我選擇服務的生涯,”老人道,“是他的父親送我去學城的。戴倫王育有四子,其中三人又生下男丁。陛下見證過黑火叛亂。龍繁衍太多就跟太少一樣危險,他們把我送走那天,我親耳聽到陛下告誡我父親。”伊蒙抬起斑斑點點的手,捻著懸垂於細脖子上、由多種金屬串連而成的頸鍊。“鏈子很沉,山姆,但我祖父的決定是明智之舉。雪諾大人的決定也一樣。” “雪諾,”一隻烏鴉低聲說。“雪諾,”另一隻附和道。然後所有烏鴉都跟著叫起來,“雪諾,雪諾,雪諾,雪諾,雪諾。”是山姆教會了它們這個詞,所以在這裡他註定得不到支援。他認為伊蒙學士跟他一樣進退兩難。他會死在海上,他絕望地想,他年紀太大,很難度過這段旅途。 吉莉的嬰兒也可能會夭折,他個子不若達拉的兒子那麼大,也沒那麼強壯。瓊恩是想除掉我們嗎? 第二天早上,山姆發現自己在為馬上鞍,他曾騎著這匹母馬從角陵一路來到這裡。隨後,他牽它沿著向東方的道路,朝墓地走去。鞍囊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乳酪、香腸、熟雞蛋,還有半支醃火腿——這火腿是三指哈布在他命名日時送他的禮物。“你小子懂得欣賞廚藝,殺手,”廚子說,“你這樣的人多些就好了。”火腿是無價之寶,去東海望的路冰冷漫長,而長城的陰影下沒有村鎮,也沒有客棧。 黎明前一小時,黑暗沉寂,黑城堡寧靜得出奇。墓地裡,兩輛雙輪拖車在等他,還有黑傑克•布林威和十幾個經驗豐富的遊騎兵,他們就像他們的矮種馬坐騎一樣結實強硬。白眼肯基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看見了山姆,便大聲詛咒起來。“別理他,殺手,”黑傑克說,“他賭輸了,他說我們需要把尖叫著的你從床底下拽出來。” 伊蒙學士身子太弱,騎不了馬,有一輛拖車便是為他準備的。車板上獸皮堆得老高,頂上固定著皮革頂篷,以遮擋雨雪。吉莉和她的孩子將跟他一起乘坐。第二輛拖車負責運載衣物,還有一箱伊蒙認為學城或會缺少的稀有古書。山姆照著師傅列出的名單,花了半個晚上,才找到其中四分之一。這是件好事,否則我們還需要一輛車。 學士裹在一件有他三倍那麼大的熊皮裡,由克萊達斯領著往拖車走來,疾風忽起,老人一個踉蹌。山姆趕緊衝到他身邊,用一條胳膊扶住。再來一陣風,有可能把他吹過長城去。“抓緊我,師傅,馬上就到。”
盲人點點頭,風又掀開了他們的兜帽。“舊鎮總是很暖和。蜜酒河中有座小島,上面有家客棧,我還是個年輕學徒時常去那裡。若能再坐在那兒呷蘋果酒,一定很愜意。” 等他們把學士安頓到車上,吉莉懷抱著襁褓出現了。兜帽底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瓊恩與憂鬱的艾迪也同時趕到。“雪諾大人,”學士招呼,“我在我房裡為你留了一本《玉海概述》,由瓦蘭提斯冒險家柯洛闊•弗塔所著,他曾到東方旅行,造訪過玉海內外所有土地。其中有一段你也許會感興趣,我讓克萊達斯標了出來。” “我一定會看。”瓊恩回答。 一條白色的鼻涕從伊蒙師傅鼻子裡流了出來,他用手套背面揩去。“知識就是武器,瓊恩,戰鬥之前先要武裝好自己。” “我會謹記。”這時,天空中下起小雪,朵朵柔軟的雪花緩緩飄落。 瓊恩轉向黑傑克•布林威。“儘量加快速度,但別冒愚蠢的風險。你帶著老人和嬰兒,要照顧好他們,保證他們穿暖吃飽。” “您也要做到,大人。”吉莉說,“您對另一個孩子也要一視同仁。 替他再找個奶媽,正如您答應我的。那男孩……妲娜的兒子……我是說,小王子……你要給他找個好女人,讓他長得高大強壯。” “我保證。”瓊恩•雪諾莊嚴地說。 “別給他取名字,千萬別,直到他滿兩歲。還在吃奶時就取名字不吉利。你們烏鴉也許不知道,但那是真的。” “遵命,小姐。” 吉莉臉上掠過一陣怒氣。“別這樣叫我。我是個母親,不是什麼小姐。我是卡斯特的妻子,卡斯特的女兒,現在成了母親!” 憂鬱的艾迪接過孩子,讓吉利爬進拖車,用發黴的獸皮蓋住雙腿。 東方的天空已由黑變灰,“左手”盧急於出發。艾迪把嬰兒遞上,吉莉將他抱在胸口吃奶。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黑城堡了,山姆一邊想,一邊爬上母馬。儘管他一度很討厭黑城堡,離別卻讓他難受得如同被生生撕裂。 “我們走,”布林威下令。鞭子一甩,拖車隆隆起步,在飄落的雪花中沿著佈滿車轍的道路緩慢前進。山姆在克萊達斯、憂鬱的艾迪和瓊恩 •雪諾身邊多逗留了片刻。“好吧,”他說,“再見。” “再見,山姆,” 憂鬱的艾迪道,“你的船不會沉,我認為不會,只有我在船上它們才會沉。” 瓊恩注視著拖車。“我第一次見到吉莉時,”他說,“她緊張地背靠著卡斯特堡壘的牆壁。她是個瘦小的黑髮女孩,挺著大肚子,畏畏縮縮地躲避白靈。他抓了她的兔子,我想她怕他會撕開她的肚皮,吞食裡面的嬰兒……但她真正害怕的並非那頭狼,對嗎?” 對,山姆心想,危險來自於卡斯特,她的親生父親。“她不明白自己懷有多大的勇氣。” “你也一樣,山姆。祝願你們的旅途迅捷而又平安,替我好好照顧她和伊蒙,還有孩子。”瓊恩那奇妙的微笑中透著悲哀。“拉起兜帽吧, 山姆,瞧,雪花在你髮際融化呢。”
艾莉亞遠處,微弱的光線穿透海上的霧氣,在地平線附近閃耀。 “是星星。”艾莉亞說。 “家鄉的星星。”德尼奧道。 他父親正大聲發號施令。水手們沿三根高高的桅杆爬上爬下,忙著擺弄索具和厚重的紫色船帆。底下,槳手們坐在兩長列槳位邊奮力劃水。甲板吱吱嘎嘎地傾向一側,三桅大帆船“泰坦之女號”轉為右舵,準備入港。 家鄉的星星。艾莉亞站在船頭,一手搭在鍍金船首像上,雕像乃是捧水果碗的處女。片刻間,她設想前方是家。 真是笨念頭。她的家早沒了,她的父母死了,除開長城上的瓊恩• 雪諾,她的兄弟姐妹也盡數被害。她想去長城,她告訴過船長,但即便那枚鐵幣也動搖不了他。一直以來,艾莉亞似乎每次都無法如願,想去某地,到達的卻是另一個地方。尤倫承諾帶她回臨冬城,最終卻把她落在赫倫堡,自己進了墳墓;她逃出赫倫堡,前往奔流城,半途教檸檬、 安蓋和七絃湯姆逮住,拖到空山;接著獵狗劫走了她,把她弄去孿河城,後來艾莉亞將他留在三叉戟河邊等死,自己前往鹽場鎮,希望搭船去東海望,結果…… 布拉佛斯也許不錯。西利歐來自布拉佛斯,還有賈昆……給她鐵幣的正是賈昆,可他並非她真正的朋友,不像西利歐——不過,朋友對她而言有什麼用呢?我不需要朋友,只要“縫衣針”。她用拇指輕輕撫摸劍柄光滑的圓球,一遍遍地許願…… 老實說,艾莉亞不知道該許什麼願,也不知道遠方星光下等待她的是什麼。船長答應載她,卻沒時間跟她說話。有些船員躲著她,另一些人送她禮物——包括一柄銀叉、若干無指手套和一頂鑲皮革的柔軟羊毛帽。有個人教她打水手結,另一個人小杯小杯地給她倒火酒喝。試圖親近她的水手會拍打胸脯,一遍遍地重複自己的名字,直到艾莉亞也會念為止,然而從沒有人問起她的姓名。他們叫她阿鹽,因為她是在三叉戟河河口處的鹽場鎮上的船。這名字還湊合,她心想。 天空中最後一顆晚星也告消失……只剩下正前方那一對,“原來是兩顆星星啊。” “那是兩隻眼睛,”德尼奧道,“泰坦巨人看著我們。” 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從前在臨冬城,老奶媽給她講過泰坦的故事。他有山那麼高,每當布拉佛斯陷入危難,就會醒來,眼裡燃燒著熊熊火焰,揮動起吱嘎作響的石頭肢體,衝入海中擊碎敵人。“布拉佛斯人喂貴族小女孩給它吃,因為她們的肉粉嫩多汁,”老奶媽的故事總如此結尾,然後珊莎就會發出一聲蠢笨的尖叫。不過魯溫學士說了,泰坦巨人只不過是座雕像,老奶媽的故事也只不過是故事。 臨冬城已經陷落、焚燬、化為廢墟,艾莉亞提醒自己。老奶媽和魯溫學士多半已死,珊莎也一樣。老想他們有什麼好。凡人皆有一死,賈昆•赫加爾給出那枚舊鐵幣時教她的話是這個意思,離開鹽場鎮後她又新學了一些布拉佛斯詞彙,例如“請”、“謝謝”、“海”、“星”、“火酒”等等,但她說得最多的還是“凡人皆有一死”。泰坦之女號的船員大都略知一點通用語,因為他們曾在舊鎮、君臨和女泉城過夜,不過只有船長和他的兒子們可以跟她交談。德尼奧最小,他是個快樂的胖男孩,今年十二歲,負責打理父親的艙室,並幫長兄算賬。 “希望你們的泰坦肚子不餓。”艾莉亞告訴他。 “餓?”德尼奧迷惑地說。 “沒事。”即使泰坦真的會吃粉嫩的小女孩,艾莉亞也不怕。反正她骨瘦如柴,怎配給巨人當美餐?而且她快滿十一歲了,幾乎算是成年女子。再說,阿鹽又不是貴族。“泰坦是布拉佛斯的神嗎?”她問,“還是你們也崇拜七神?”
“所有神靈都在布拉佛斯受到尊重。”船長之子喜歡談論父親的船, 也喜歡談論自己的城市,“你們的七神在這兒有個聖堂,稱為‘外域聖堂’,但只有維斯特洛水手上那兒敬拜。” 七神並非我的神衹,是母親的,可他們任由佛雷家在孿河城將她殺害。她不知能否在布拉佛斯找到神木林,林中有棵魚梁木。德尼奧或許知道,但她不能問。阿鹽來自鹽場鎮,鹽場鎮的女孩怎會知道北境舊神呢?反正舊神早死了,她告訴自己,跟母親、父親、羅柏、布蘭和瑞肯一樣,統統都死了。她記得很久以前父親說的話: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他說的是反話。如今獨狼艾莉亞活著,狼群卻被捕殺、剝皮。 “月詠者們帶領我們來到這個避難所,以躲開瓦雷利亞的巨龍,”德尼奧道,“因此他們的神廟最為壯觀。我們也敬拜眾水之父,但他每年迎娶新娘,宮殿都得重建。其餘的神集中在市中心一個島上。你、你的……千面之神就在那裡。” 泰坦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加明亮,雙眼間的距離也增大了。艾莉亞不認識什麼千面之神,但假如他能回應她的祈禱,也許就是她要尋找的神。格雷果爵士,她心中默唸,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只剩六個。喬佛裡死了,獵狗殺了波利佛,而她親手刺死記事本,還有那疙瘩臉的笨侍從。假如他不抓我,我不會殺他的。她將獵狗留在三叉戟河岸邊,當時他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著高燒,奄奄一息。我應該給他慈悲,用匕首刺入他心臟。 “阿鹽,看那!”德尼奧拉拉她的胳膊,讓她轉身。“看到了嗎?那兒!”他指點著說。 迷霧在面前退散,船首分割了參差不齊的灰色幕簾。泰坦之女號劈開灰綠色水面,風帆猶如翻騰的紫色翅膀。艾莉亞聽見頭頂海鳥的尖叫。德尼奧手指之處,一排岩石山脊從海面驟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蓋著士卒松和黑雲杉,但正前方有個缺口,泰坦巨人矗立在此,眼中閃光,綠色長髮迎風飛舞。
他的雙腿踩在缺口兩邊,各自踏住一座山,寬闊的肩膀則籠罩在崎嶇的山峰上方,那雙腿由頑石砌成,跟站立之處的黑色花崗岩海礁質地相同。巨人腰間繫一件綠色青銅戰裙,胸甲也是青銅製,頭戴冠飾青銅半盔,飄蕩的頭髮為染綠的麻繩,眼睛是兩個山洞,大火堆在其中燃燒。他的一隻手搭在左面山脊,青銅手指捏著一塊巨巖;另一隻手伸向天空,抓著一把斷劍的劍柄。 他不過比君臨的貝勒王雕像大一點點嘛,她告訴自己,然而那時船只仍在遠海。當三桅大帆船逐漸靠近海浪拍打的山脊,泰坦的身軀便愈加駭人。德尼奧的父親用低沉的嗓音大聲指揮,人們繼續在索具上忙碌。我們要從泰坦的雙腿底下划過去。艾莉婭可以看到巨大胸甲上無數的箭孔,也可以看到泰坦的雙臂和肩膀沾滿斑斑點點的汙漬,那全是海鳥的巢穴。她曲項仰望。受神祝福的貝勒還不及他的膝蓋,他抬腿就能跨越臨冬城的城牆。 泰坦發出一聲巨吼。 洪亮的聲音跟他的個頭相稱,駭人的轟鳴甚至淹沒了船長的嗓門和波濤拍擊松林山脈的聲響。成千只海鳥同時躥入空中,艾莉亞向後畏縮,直到她看見德尼奧在笑。“他把我們到來的訊息通知兵工廠,”男孩喊道,“你不必害怕。” “我一點兒也不怕,”艾莉亞吼回去,“不過他聲音有點大而已。” 風浪全力驅動著泰坦之女號,將她快速推向地峽。雙層槳葉平穩劃動,海水被攪拌成白色泡沫,而泰坦的影子遮天蔽日。有那麼一瞬間, 他們似乎就要在他腳下的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艾莉亞跟德尼奧一起擠在船頭,海水飛濺臉龐,味道鹹澀。她必須高高昂頭,方能看見泰坦的腦袋。“布拉佛斯人喂貴族小女孩給它吃,因為她們的肉粉嫩多汁,”她彷彿又聽見老奶媽的話語,但她不是小女孩,也不會被一座笨雕像嚇到。 即便如此,駛過他雙腿底下時,她仍一手摸向縫衣針。巨巖大腿的內側點綴著更多箭孔,艾莉亞仰起脖子,發現那些箭孔比頭頂的鴉巢還高出十碼,泰坦的戰裙底下有殺人孔,蒼白的臉在鐵欄杆後面注視著他們。 然後他們就過去了。 影子消失,兩側的松林山脊漸漸遠去,風勢減弱,船隻駛入一個大礁湖中。前方又升起一座海礁,彷彿突出水中、長滿尖刺的拳頭,頂端的岩石垛口上密密麻麻布滿投石機、弩炮與噴火弩。“這便是布拉佛斯的兵工廠,”德尼奧的口氣好像是他造的一樣,“那裡一天就能建造一艘戰艦。”艾莉亞看到數十艘划槳戰船泊在碼頭邊或者架在下水槽中,另有許多繪漆的船首像從岩石岸邊無數個木頭工棚中冒出來,彷彿關在獸舍中的獵狗,精悍、兇狠而飢餓,隨時等待獵人號角的召喚。她試圖記點數目,但它們實在太多,而且隨著海岸線蜿蜒伸展,還有更多碼頭、 工棚與船塢。 兩艘划槳船迎上前來,彷彿水面滑翔的蜻蜓,白色船槳上下翻飛。 艾莉亞聽見某位船長朝他們喊叫,然後泰坦之女號的船長大聲應答,她聽不懂這些話。隨著一聲嘹亮號角,兩艘划槳船分向兩側,距離如此接近,她甚至能聽到紫色船殼內的鼓點,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就像活生生的心臟在跳動。 接著,划槳船和兵工廠都被拋在身後,前方是一片廣闊的青綠色水域,彷彿帶波紋的彩色玻璃。矗立在水面中央的即是市區,宏偉的拱頂、高塔和橋樑向四面八方伸展,呈現灰色、金色和紅色。這便是海中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 魯溫學士給孩子們講過布拉佛斯,但其中許多內容艾莉亞都已忘記,她只記得這是座平坦的城市,不若君臨那樣建在三座山丘之上,僅有的突起都是人們用磚塊、花崗岩、青銅和大理石搭建而起——它似乎缺點什麼,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意識到:這座城市沒有城牆。但當她告訴德尼奧時,對方哈哈大笑。“我們的城牆是木頭做的,漆成紫色。”他告訴她,“我們的艦隊就是我們的城牆。不需要別的東西。” 身後的甲板發出一陣吱嘎響聲。艾莉亞轉身,發現德尼奧的父親走過來,身穿代表船長身份的紫羊毛布長外套。商旅船長特尼西奧•特里斯不留小鬍子,灰色絡腮鬍剃得短小整潔,圍著他那張被風吹得泛紅的方臉。渡海途中,她經常見他跟船員們開玩笑,但只要他板起臉孔,人們便像躲避暴風雨一樣逃開。他現在正板著臉。“航程快結束了,”他告訴艾莉亞,“我去方格碼頭,海王的海關官員將在那裡登船檢查貨艙。 他們會查上半天,他們總是要查半天,但你無須恭候他們。收拾好東西,我放一條小船下去,由約寇送你上岸。” 上岸。艾莉亞咬緊嘴唇。她穿越狹海來到此處,但假如現在船長問起,她寧願留在泰坦之女號上。阿鹽太瘦小,劃不動船槳,這點她已經瞭解,但她可以編繩、收帆啊,還可以在廣闊的鹽水中掌舵航行。德尼奧有迴帶她上鴉巢,雖然下面的甲板似乎只有一點點大,但她根本不怕。我還會算賬和清理艙室。 然而大帆船上不需要第二個小男孩,另外,她只消看看船長的臉色就知道他多麼急於擺脫自己。因此艾莉亞只點點頭。“上岸。”她說,雖然上岸意味著在陌生人中生活。 “Valar dohaeris,”他用兩根手指觸控眉毛,“請你記住特尼西奧•特里斯,以及他為你提供的幫助。” “我會的。”艾莉亞小聲說。風拉扯著斗篷,幽魂般固執。該離開了。 船長說“收拾好東西”,其實她沒什麼東西,只有幾件衣服、一小袋錢幣、船員們送的禮物,外加別在左腰的匕首和右腰的縫衣針。 她還沒收拾完,小船已經備好,由約寇划槳。他也是船長的兒子, 但比德尼奧年長,也沒那麼友善。我還沒跟德尼奧道別呢,她邊想邊爬下去到他身邊。她不知將來能否再見到德尼奧。我應該跟他道別的。 隨著約寇的划動,泰坦之女號逐漸縮小,而城市越變越大。右面是港口,紛亂雜陳地擠滿了碼頭和船塢,其中不僅有來自伊班港的大肚子捕鯨船、來自盛夏群島的天鵝船,還有許許多多本地划槳船,僅憑一個小女孩根本數不過來。左面遠處有另一港口,與小船之間隔了一塊突出的低窪陸岬,陸上的建築物統統位於水線以下,僅有屋頂冒出來。艾莉亞從未見過這麼多大建築聚集一處。如果說君臨擁有紅堡、貝勒大聖堂和龍穴,布拉佛斯則至少擁有二十座神廟、高塔和宮殿,每一幢比君臨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又要變成一隻老鼠,她陰鬱地想,就像在赫倫堡時那樣。 從泰坦巨人矗立的地方看過來,整座城市似乎是個大島,但隨著約寇將她劃近,她發現布拉佛斯確實由許多小島聚合而成,石拱橋跨越縱橫交錯的水道,將它們連線在一起。越過港口,灰色石屋排列成街道, 房子建得極為緊密,彼此倚靠。在艾莉亞看來,它們的模樣十分古怪; 各有四五層樓,卻細瘦得很,覆蓋瓦片的陡峭屋頂就像尖頂帽——但她沒見到茅草屋頂,熟悉的維斯特洛式木屋也寥寥可數。木材好少啊,她意識到,布拉佛斯是個石頭城,綠色汪洋中的灰色城市。 約寇划向港口以北,深入一條大水道,這條寬闊的綠色水道筆直地延伸至城市中心。他們從一座精雕細刻的石拱橋下經過,橋上雕飾著上百種不同的魚、螃蟹和烏賊;第二座橋雕有枝繁葉茂的蔓藤;後面又有第三座,上千只彩繪眼睛向下凝視著他們。運河兩側有一些較小的水渠匯入,更小的支流則匯入它們。有些房子居然建在水道上方,使得水道成為某種隧道。水蛇形狀的細窄小船在隧道中進進出出,它們有彩繪船頭和高翹尾巴,而且是不劃的,由人站在船尾拿篙子撐,撐船人身穿灰色、褐色及苔蘚般深綠的斗篷。此外,她看見平底大駁船,上面高高地堆滿箱子和木桶,船兩邊各有二十個篙夫;還有奇特的浮屋,掛著彩色玻璃吊燈,飾有天鵝絨簾幕和黃銅船首像。遠處的溝渠和房屋上方,隱約可見一條碩大的灰巖管道,由三層結實的橋弓支撐,伸向南方的迷霧之中。“那是什麼?”艾莉亞指著問約寇。“那是甜水河,”他告訴她,“它跨越泥沼和淺灘,從大陸輸入淡水,最終這些優質的甜水會注入噴泉池中。” 她回頭望去,海港和礁湖已在視野中消失。前方,高大魁梧的石像排列兩邊,它們神情肅穆,身披青銅長袍,袍子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海鳥糞便。有的石像拿書,有的拿匕首,有的拿錘子。其中一位高舉一顆黃金製成的星星,另一位放倒石酒壺,好讓水流源源不斷地灌入渠道之中。“他們是神嗎?”艾莉亞問。
“他們是過去的海王,”約寇道,“列神島還在前頭。看見沒?再過六座橋,右邊的岸上,便是月詠者神廟。” 那是艾莉亞在大礁湖上遠眺到的建築之一,宏偉的雪白大理石宮殿有銀色大圓頂,乳白色玻璃窗展現出月亮的不同狀態。每道門邊都有一對大理石少女像,跟那些海王一般高,支撐著新月形門梁。 再過去是另一座神廟,其紅巖大廈如同堅固的要塞,巨型方塔的頂端上有隻直徑達二十尺的鐵火盆,其中燃燒著熊熊烈焰,神廟的青銅門兩側也有較小的火堆。“紅袍僧們喜歡火,”約寇告訴她,“他們崇拜光之王,紅神拉赫洛。” 我知道。艾莉亞記得密爾的索羅斯,他穿著破舊盔甲和褪成粉色的袍子,光看外貌已經說不上是紅袍僧了,然而他的吻能讓貝里伯爵復活。她注視著紅神的宅邸緩緩經過,心中琢磨布拉佛斯的僧侶是否也具有他的能力。 接下來是一座巨型磚房,其上爬滿苔蘚。若非約寇講解,艾莉亞還以為是個倉庫。“這是‘庇聖所’,我們在此供奉被世界各地遺忘的諸多小神靈。你也許會聽見人們叫它‘大雜院’。”一條小渠從“大雜院”覆蓋苔蘚的高牆間穿過,他在這裡將船轉向右邊,經過一條隧道,然後再次進入光亮之中。兩側聳立著更多神龕。 “我從來不知道有那麼多神。”艾莉亞說。 約寇哼了一聲。他們轉過一個彎,又從一座橋下經過。一個小小的岩石山丘出現在左邊,山丘頂上有座無窗的深灰色石頭神廟,岩石階梯從門口直通向下面帶頂篷的碼頭。 約寇倒劃了幾下槳,小船便輕輕撞到石樁上。他抓住一個鐵環,以暫時穩住船隻。“我把你留在這兒。” 碼頭光線陰暗,階梯極為陡峭,神廟的黑瓦屋頂尖尖的,跟水道沿岸的房屋相同。艾莉亞咬緊嘴唇。西利歐來自布拉佛斯,他或許造訪過這座神廟,或許登上過這些階梯。她抓住一個鐵環,上了碼頭。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約寇在船裡說。 “約寇•特里斯。” “Valar dohaeris。”他一推槳,回到水深的地方。艾莉亞望著他原路劃回,直到消失在橋下的陰影之中。划槳聲漸弱,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彷彿突然間到了別處……也許是回到赫倫堡,跟詹德利在一起, 也許是跟獵狗一起在三叉戟河邊的樹林裡遊蕩。阿鹽是個笨小孩,她告訴自己,我是一頭奔狼,奔狼不會害怕。於是她拍了拍縫衣針的劍柄, 以求好運,然後衝入陰影之中,兩級一步地跨上臺階,這樣就沒人能指責她在恐懼了。 到得頂上,面前是一對十二尺高的雕花木門。左邊一扇由魚梁木製成,白如骸骨,右邊一扇是微微泛光的黑檀木。兩扇門中間合雕著一個月亮,不過魚梁木上嵌的是黑檀木,黑檀木上則嵌魚梁木,那模樣不知為何讓她想起了臨冬城神木林中的心樹。門在看著我,她一邊想,一邊用戴手套的手去推,兩扇門都推不動。鎖得死死的。“放我進去,笨蛋,”她喊道,“我穿越狹海才來到這裡。”她捏起拳頭敲打。“賈昆叫我來的。我有鐵硬幣。”她從袋子裡抽出鐵幣,舉在面前。“看見嗎?valar morghulis。” 門沒有回答,自動開啟了。 它們毫無聲息地向內開啟,無人介入。艾莉亞向前跨出一步,又一步。門在她身後關閉,一時間,她目不能視。縫衣針握在手中,但不知是何時拔出來的。 幾支蠟燭沿牆燃燒,發出微弱的光線,艾莉亞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腳。有人喃喃低語,但聲音太輕,她無法辨清詞句。還有人哭泣。她聽見輕微的腳步聲,皮革與石頭摩擦,一扇門開啟又關上。水,有水。 艾莉亞的眼睛漸漸調整適應。神廟內部似乎比外面看起來大很多。 維斯特洛的聖堂都是七邊形,七個祭壇分別供奉七神,而這裡的神遠不止七個。無數雕像沿牆站立,高大又兇險,紅色的蠟燭在它們腳邊搖曳,彷彿遙遠昏暗的群星。距離最近的是個十二尺高的大理石女人,逼真的淚水自她雙眼流出,注入她抱在懷中的碗裡;再過去是個坐在王座上的獅頭男人,由黑檀木雕刻而成;有匹由青銅和鋼鐵鑄成的高頭大馬,兩條粗壯的後腿直立起來;再往前,她分辨出一張巨大的石臉,一個蒼白的嬰兒握著一柄長劍,一隻毛髮蓬鬆、個頭有野牛那麼大的黑山羊,一個倚著根棍子的兜帽男人,還有許許多多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影子。神像之間有些隱蔽的龕穴,其中的陰影更加濃重,時不時還有一支燃燒的蠟燭。 靜如影,艾莉亞手握短劍,在一排排石頭長凳間移動。地板也是石頭,但並非貝勒大聖堂中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這裡的石頭很粗糙。她經過幾個竊竊私語的婦女。空氣溫熱滯悶,令她不禁打起哈欠。她嗅到蠟燭的氣味,非常古怪,彷彿是某種奇異香料,隨著她逐漸深入,它聞起來就像是雪、松針和熱騰騰的肉湯相融合。這味道真好,艾莉亞心想, 感覺略微勇敢了一點,勇敢得足以將縫衣針收入鞘中。 在神廟中央,她找到了先前聽到的水聲源頭,那是一個直徑十尺的水池,在昏暗的紅燭照耀之下,黑如墨汁。池邊坐了一位穿銀斗篷的年輕人,正在輕聲哭泣。他將一隻手伸入水中,猩紅的波紋在池內盪漾, 接著,他收回手指逐個吮吸。他一定是渴了。池邊擺著一些石杯,艾莉亞舀滿一杯端給他。她送上水杯時,那年輕人凝視她許久。“valar morghulis。”他說。 “Valar dohaeris。”她答道。 他深深啜飲,然後將杯子丟入池中,發出輕輕一聲“撲通”。接著,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手捂肚子。一時間,艾莉亞以為他要摔倒,接著看見他腰帶下面有一片黑糊糊的汙漬,並且在她注視之下逐漸擴大。“你被刺了,”她脫口而出,但那人未加理會。他跌跌撞撞朝牆邊走去,爬進一個空穴,躺到堅硬的石床上。艾莉亞環顧四周,發現還有其他空穴。有的空穴中有老人在睡覺。 不,記憶中一個模糊而又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他們死了,或者快死了。用你的眼睛看。 一隻手搭到她胳膊上。
艾莉亞立即轉身,但那不過是個小女孩,面色蒼白,身穿大得不成比例的兜帽長袍,袍子右半黑,左半白。兜帽下的臉憔悴削瘦,臉頰凹陷,黑眼睛看上去跟茶碗一般大。“別抓著我,”艾莉亞警告這流浪兒,“上次我把那個抓我的男孩給殺了。” 女孩說了些什麼。 艾莉亞聽不懂,只好搖搖頭,“你不會通用語嗎?” 一個聲音在她身後說。“我會。” 艾莉亞不喜歡別人老是這樣讓她吃驚。這回是個戴兜帽的男人,個子很高,身上裹著跟那女孩一樣的黑白長袍,不過尺寸更大。從兜帽底下,她只能看見他眼睛反射出的微微泛紅的燭光。“這是什麼地方?”她問他。 “安息之地。”他語氣溫柔,“你在這兒很安全。此乃黑白之院,孩子,不過你還太小,還未到尋求千面之神恩惠的時候。” “他跟南方人的神一樣有七張臉嗎?” “七張臉?不,他的臉數不清,小傢伙,就跟天上的群星一樣繁多。在布拉佛斯,人們願意崇拜哪個神就崇拜哪個神……但每條路的終點,都是千面之神。有朝一日,他也會等著你,不必擔心,你無須急於尋求他的接納。” “我只是來找賈昆•赫加爾的。”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她的心沉下去。“他來自羅拉斯,頭髮半紅半白。他答應教我秘密,還給了我這個。”鐵硬幣捏在拳頭裡,她鬆開手指,發現其已附在汗津津的掌心。 牧師仔細看了看,但沒去摸。那大眼睛流浪兒也看著它。最後,戴兜帽的牧師說:“你叫什麼,孩子?”
“阿鹽。我來自三叉戟河邊的鹽場鎮。” 她看不見他的臉,卻不知為何能感覺到他的笑。“不,”他說,“你是誰?” “乳鴿。”這是她的第二個答案。 “你的真名,孩子。” “我母親叫我娜娜,他們稱我為黃鼠狼——” “你到底是誰?” 她嚥了口口水。“阿利。我叫阿利。” “接近了。你的真名?”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告訴自己。“艾莉亞。”第一遍她輕聲說出。 第二遍則大聲衝他喊,“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對,”他說,“但黑白之院容不下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求求你,”她說,“我無處可去。” “你怕死嗎?” 她咬緊嘴唇:“不。” “讓我們試一試。”牧師摘下兜帽。帽子底下沒有臉,只有一個泛黃的頭骨,頰間粘著少許碎皮,一條白色蠕蟲從空洞的眼眶裡扭動著鑽出來。“吻我,孩子,”他嘶啞地說,聲調幹枯沙啞,彷彿臨死前的喉音。 他想嚇唬我?艾莉亞吻向本該是他鼻子的地方,接著捉出他眼睛裡的屍蟲,並打算把它吃掉。屍蟲像幻影一樣融化。 泛黃的頭骨也融化了,一位她畢生所見最為慈祥的老人正低頭朝她微笑。“吃蟲子的孩子,”他說,“你很餓嗎?”
是的,她心想,但並非為了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