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縫上。要不我送一件新的到流水花園?” “不要給我送禮物。”那隻會惹人注目。他抖開短套衫,反過來從頭上套進去。絲綢粘住後背的抓傷,感覺涼涼的。這樣至少可以撐到回宮。“我只想結束這……這……”
“這就是你的勇氣嗎,爵士?你傷害了我。我開始覺得,你那些甜言蜜語都是騙人的。” 我怎麼會對你撒謊?亞歷斯爵士感覺彷彿被她扇了一巴掌。“不, 為了愛,我拋棄了所有的榮譽……當我跟你在一起,我……我無法思考,你是我夢想的一切,但……” “言語就像風。如果你愛我,請不要離開我。” “我立誓……” “……不結婚,不生子。瞧,我喝了月茶,而你也知道我不能跟你結婚。”她微笑道。“然而你或許可以說服我,留你作情人。” “你這是在嘲笑我。” “也許有一點吧。難道你認為自己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愛上女人的御林鐵衛嗎?” “總有些人立誓容易守誓難,”他承認。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是絲綢街的常客,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常常趁某個布料商外出時造訪他家,但亞歷斯爵士不願講出自己誓言兄弟的過失,令他們蒙羞。“特倫斯•託因爵士跟國王的情婦上床,”他說,“他發誓那是因為愛,代價卻是他和她的性命,並導致了家族中衰以及史上最高貴的騎士之死。” “是的。‘好色之徒’盧卡默呢?他有三個老婆和十六個孩子。那首歌總讓我發笑。” “真相併不那麼好笑。他生前從沒被稱作‘好色之徒’盧卡默。他的稱號是‘強壯的’盧卡默。他整個一生都生活在謊言中,被揭穿之後,他的誓言兄弟們親手閹割了他,而‘人瑞王’將他發配長城,留下十六個哭哭啼啼的孩子。跟特倫斯•託因一樣,他不是真正的騎士……” “那龍騎士呢?”她將床單扔到一邊,甩腿下地,“你剛才說他是史上最高貴的騎士,然而他跟王后上床,並讓她懷孩子。”
“我不相信,”他不快地說,“伊蒙王子與奈麗詩王后私通只是個故事,是他哥哥編造的謊言。伊耿王偏愛私生子,為廢除嫡子,才故意這麼說。他被稱做‘庸王’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找到劍帶,扣在腰上。儘管跟多恩的絲綢短衫相配有些奇怪,但長劍與匕首熟悉的重量能提醒他自己是誰,是什麼身份。“我不願被後人稱作‘罪人’亞歷斯爵士,”他聲明,“我不想玷汙我的白袍。” “是啊,”她緩緩地道,“那件精緻的白袍。你忘了,我叔祖穿過同樣的袍子。雖然我小時候他就死了,但我記得他。他高得像鐵塔,總是胳肢我,讓我笑得喘不過氣。” “我無緣結識勒文親王,”亞歷斯爵士說,“但大家都同意,他是一位偉大的騎士。” “一位養情婦的偉大騎士。他的那個她現在已經老了,但人們常說,她年輕時是個絕世美女。” 勒文親王?這事亞歷斯爵士沒聽說過。他很震驚。特倫斯•託因的背叛和“好色之徒”盧卡默的謊言都記錄在《白典》中,但勒文親王那一頁裡沒提及任何女人。 “我叔叔常說,男人的價值取決於他手中的劍,不是兩腿間的那把。”她續道,“因此,別再跟我虔誠地談什麼玷汙白袍了。損害你榮譽的不是我們的愛,而是你所效忠的怪物,還有被你稱做兄弟的那些兇手。” 這一擊接近要害。“勞勃並非怪物。” “他跨過兒童的屍體爬上王座,”她說,“儘管我承認他跟喬佛裡不同。” 喬佛裡。他很英俊,以年紀而論,也算得上高大強壯,但值得一提的優點就這些了。想到自己一直受他驅使毆打史塔克家的可憐女孩,亞歷斯爵士仍然感到羞愧。當初提利昂選擇他保護彌賽菈前來多恩,他曾在戰士的祭壇前點燃一支蠟燭,以示感謝。“喬佛裡被小惡魔毒死了,”他沒料到侏儒如此毒辣,“現在託曼是國王,他跟他哥哥不一樣。” “跟他姐姐也不一樣。” 這是事實。託曼心地善良,做什麼都盡心盡力,但亞歷斯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在碼頭邊哭泣;而彌賽菈雖然要背井離鄉,獻出童貞來締結聯盟,卻一滴淚都沒流。公主比她弟弟更勇敢,更聰明,更自信。她思路敏捷,禮儀周全,沒有什麼可以嚇倒她,甚至連喬佛裡也不行。其實男女相較,女人更堅強。他想到的不僅是彌賽菈,還包括她母親、他自己的母親、“刺棘女王”、紅毒蛇留下的那窩漂亮而致命的“沙蛇”,以及亞蓮恩•馬泰爾公主——尤其是她。“我不想反駁你……”他沙啞地道。 “不想?是不能!彌賽菈更適合統治……” “兒子優先於女兒。” “憑什麼?誰定的規矩?我是我父親的繼承人。我應該放棄權利, 讓給弟弟們嗎?” “你別曲解我的話。我沒說……多恩不一樣,七大王國從來沒有女王。” “韋賽里斯一世打算讓女兒雷妮拉繼承,這沒錯吧?但當國王死後,御林鐵衛的隊長卻私自改變安排。” 克里斯頓•科爾爵士。“擁王者”克里斯頓令姐弟反目,御林鐵衛內訌,挑起了被歌手們稱為“血龍狂舞”的內戰。有人指稱他野心勃勃,因為伊耿王子比其任性的姐姐更容易擺佈;另一些人認為他動機高尚,全為了維護古老的安達爾習俗;更有人竊竊私語,說克里斯頓爵士披上白袍前曾是雷妮拉公主的情人,後來意圖報復舊愛。“‘擁王者’使得生靈塗炭,”亞歷斯爵士說,“最終也難逃一死,但……” “……但你也許是七神派來的使者,一位白騎士做錯的事,讓另一位來糾正,這才公平。你知道的,我父親返回流水花園時計劃帶上彌賽菈公主……” “這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避開那些想要傷害她的人。” “不。這為了避開那些想給她戴上王冠的人。紅毒蛇奧柏倫親王如果活著,就會將王冠戴到她頭上,但我父親缺乏這種勇氣。”她站起身。“你說你像愛親生女兒一樣愛著那女孩,那你會不會聽任自己的女兒被剝奪應有的權利,關進監獄裡?” “流水花園並非監獄。”他無力地反駁。 “監獄沒有噴泉和無花果樹,你是這麼想的吧?然而那女孩一旦到了那裡,就再也不可能離開。你也一樣。何塔會密切監視你們。你不了解他,他實力驚人。” 亞歷斯爵士皺起眉頭。來自諾佛斯的侍衛隊長身材高大,臉帶傷疤,總讓他很不安。他們說他晚上跟自己的長斧睡。“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履行職責,用生命捍衛彌賽菈,守護她……和她的權利, 為她戴上王冠。” “我立過誓!” “向喬佛裡,不是向託曼。” “對,但託曼心地善良,他會是個比喬佛裡好太多的國王。” “可他好不過彌賽菈。瞧,她也愛她的弟弟,不會讓他受任何傷害。風息堡理應屬於託曼,因為藍禮公爵沒留下後嗣,而史坦尼斯公爵已被剝奪權利,以後,凱巖城也將經由母親傳給託曼。他會成為全境最大的領主……但按照律法,坐上鐵王座的應是彌賽菈。” “律法……我……” “我很清楚律法。”她昂首站立,烏黑凌亂的長髮垂至後腰。“‘龍王’伊耿設立了御林鐵衛,並訂立誓言,但一位國王訂立的事,另一位可以取消或更改。御林鐵衛原是終身職,然而喬佛裡能剝奪巴利斯坦爵士的白袍,賞給自己的狗兒;將來,彌賽菈會希望你快樂,她也喜歡我。如果我們提出請求,她將准許我們結婚。”亞蓮恩伸出雙臂環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口,頭剛好頂到他下巴。“只要你想,你既可以擁有我,又能保留你的白袍。” 她要把我撕成兩半。“你知道我心裡是想的,但……” “我是多恩公主,”她用沙啞的聲音說,“讓我求你這不對。” 亞歷斯爵士聞到她的髮香,她緊緊貼著他,讓他感覺她的心跳。他身體的反應無疑也被她感覺到了。當他將雙臂搭在她肩頭時,她在顫抖。“亞蓮恩?我的公主?你怎麼了,我的愛人?” “你非要我說出口嗎,爵士?我怕……你稱我為愛人,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卻拒絕我。我想要我的騎士保護我,難道這也錯了嗎?” 她從未顯得如此脆弱。“不,不,沒錯,”他說,“但你有父親的衛兵保護,為何——” “你不懂,我怕的正是父親的衛兵。”片刻之間,她聽上去比彌賽菈還小。“正是他們將我親愛的堂姐妹們鎖起來帶走的。” “沒鎖起來。我聽說她們過得十分舒適。” 她苦笑一聲,“那你親眼看見她們了嗎?他不允許我見她們,你知道嗎?” “她們意圖謀反,策劃戰爭……” “多娜八歲,蘿芮才六歲,能策劃戰爭?然而我父親卻將沙蛇們全體囚禁。你覲見過他,瞭解他,常言道恐懼會讓強者糊塗,做出不該做的事,而我父親從來不是強者。亞歷斯,我的心肝,你說你愛我,為了這份愛,聽我一言吧。我不像我的堂姐妹們那般無畏無懼,我的種子比較軟弱,但特蕾妮跟我同年,我們自童年時代起,就親如姐妹,無話不談。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他會囚禁她,自然也會囚禁我……更不會顧忌彌賽菈。” “你父親決不會這麼做。” “你對他的瞭解沒我深。我呱呱墜地時沒有命根子,就讓他很失望。好幾次,他試圖把我嫁給牙齒掉光的可鄙老頭。當然,他從沒直接下達命令,這點我承認,但單單提議就證明他多不在乎我。” “雖然如此,他還是把你當繼承人呀。” “是嗎?” “他在流水花園隱居期間留你在陽戟城統治,對吧?” “統治?不,他任命堂弟曼佛裡爵士作代理城主,年邁盲眼的裡卡索當管家,他的政令官徵集賦稅,交給國庫總管阿里斯•雷迪布萊特清點,他的治安官打理影子城的秩序,他的裁判法官主持仲裁,而米斯學士負責處理無需親王親自關注的信件。在這些人之上,他還安置了紅毒蛇;我的任務只是飲酒作樂,款待貴賓。奧柏倫一週造訪流水花園一次,我呢,一年被傳喚兩次。我不是父親想要的繼承人,這點他表現得相當明顯了。雖然我們的律法制約著他,但我知道他隨時準備讓我弟弟取代我。” “你弟弟?”亞歷斯爵士用手抵住她下巴,托起她的頭,以便更好地凝視她的眼睛。“你不是說崔斯丹吧,他只是個小男孩。” “不是阿崔。是昆廷。”她無畏的黑眼睛中透出叛逆,毫不退縮的叛逆。“我十四歲時就知道了。那天我去父親的書房,想親吻他,向他道晚安,他卻不在。後來我知道,是母親派人來找他。他房裡一支蠟燭還在燃燒,當我走過去吹滅它時,發現邊上有一封未寫完的信,一封寫給我弟弟昆廷的信,弟弟當時人在伊倫伍德城。父親告誡他遵從學士和教頭的所有指示,因為‘有朝一日,你將坐上我的位置,統治多恩領,統治者必須身心健全’。”一滴珠淚順著亞蓮恩柔軟的臉頰滑落下來。“這是我父親親筆寫的話,從此它們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那天晚上,我哭著入睡,之後的許多個夜晚也同樣如此。” 亞歷斯尚未遇見昆廷•馬泰爾。這位王子打小被交給伊倫伍德大人收養,先當侍酒,後當侍從,最後由伊倫伍德親手賜封為騎士,他的成長甚至連紅毒蛇都沒插手。假如我是作父親的,也會希望讓兒子繼承, 他心想,但他能聽出她語氣中的傷痛,如果說出自己的想法,就會永遠失去她。“也許你誤會了,”他說,“當時你還是個孩子,也許親王這麼說只不過是為了鼓勵你弟弟更加勤勉用功。” “你真這麼想?那你說說,昆廷現在在哪兒?” “王子現在伊倫伍德大人軍中,駐防骨路。”亞歷斯謹慎地說。那是他剛來多恩時,陽戟城年邁的代理城主告訴他的,長著柔順鬍子的學士也這麼說。 亞蓮恩不以為然,“我父親製造的假象而已,跟我的朋友們得到的情報不符。事實上,我弟弟已扮成商人,秘密地渡過狹海。為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可能有很多理由。” “或者就一個。你知道黃金團解除了與密爾的合約嗎?” “傭兵常常毀約。” “黃金團決不會。從‘寒鐵’的時代起,‘言出如金’一直是他們炫耀的信條。密爾跟里斯和泰洛斯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合約可以帶來豐厚的酬勞與戰利品,為什麼要終止呢?” “也許里斯或泰洛斯的出價更高。” “不。”她否認,“換作任何別的傭兵團,我都會相信——絕大多數傭兵會為一點點金錢而改換門庭。但黃金團不同。他們都是流放者或流放者的後裔,彼此如同兄弟,服膺於‘寒鐵’的夢想。他們不僅渴望金錢,還夢想重返家園。對此,伊倫伍德大人跟我一樣一清二楚,在三次‘黑火’反叛中,他的祖先都跟‘寒鐵’並肩作戰。”她握住亞歷斯爵士的手,兩人手指互相交織。“你見過魂丘的託蘭家族的紋章嗎?” 他想了想,“一條吞吃自己尾巴的龍?” “這條龍代表時間,無始無終,週而復始。如今,安德斯•伊倫伍德就好比克里斯頓•科爾復生,他迷惑我弟弟,鼓勵我弟弟主動出擊,以取得繼承權。他說男人不能向女人下跪……還說亞蓮恩任性放蕩,尤其不適合統治。”她挑戰似的一甩頭髮。“因此你的兩個公主不僅有共同的目標,爵士……還共有一個聲稱愛她們,卻不願為她們而戰的騎士。” “我願意,”亞歷斯爵士單膝跪下,“彌賽菈年長,也更適合戴上王冠。如果她的御林鐵衛不願守護她的權利,還有誰會願意呢?我的劍, 我的生命,我的榮譽,全部屬於她……還有你,我心中的太陽。我發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沒人可以偷走你與生俱來的權利。我是你的人。現在,你要我做什麼?” “一切。”她跪下來親吻他的嘴唇。“一切,我的愛人,我真正的愛人,我貼心的愛人,永遠的愛人。但首先……” “說吧,說出來我就為你做。” “……彌賽菈。”
布蕾妮那堵石牆陳舊崩裂,但看到它橫亙於原野之中,布蕾妮仍感覺脖子上汗毛直豎。 弓箭手們就是躲在它後面殺害了可憐的克里奧•佛雷,她心想…… 但繼續走了半里地,她又經過一堵看上去差不多的石牆,開始不確定起來。佈滿車轍的道路七轉八彎,光禿禿的褐色叢林似乎跟記憶中的綠樹不同。剛剛經過的就是詹姆爵士取走他表弟長劍的地方嗎?他們交手的樹林在哪裡?那條溪流呢?他們在溪水中互相劈砍,撲騰得水花四濺, 直到引來了勇士團。 “小姐?爵士?”波德瑞克似乎從來不清楚該如何稱呼她,“你在找什麼?” 鬼魂。“我騎馬經過的一堵牆。沒什麼。”當時詹姆爵士仍有兩隻手,而我憎惡他,憎惡他的種種奚落與嘲笑。“安靜,波德瑞克,樹林裡可能藏著土匪。” 男孩看了看光禿禿的褐色樹叢、潮溼的樹葉和前方泥濘的道路。“我有劍。我可以戰鬥。” 但不夠熟練。布蕾妮毫不懷疑男孩的勇氣,只是不放心他的訓練水平。雖然他名義上是個侍從,但他侍奉的人對他的武藝沒有幫助。 離開暮谷城北行的路上,她斷斷續續問出了他的故事。原來他出於派恩家族的旁支,源自某個排行靠後的兒孫,家境貧困,他父親終其一生都在為有錢的親戚當侍從,最後跟蠟燭鋪老闆的女兒結婚,生下波德瑞克之後,就在平定葛雷喬伊叛亂的戰爭中陣亡了。他四歲時,母親拋棄了他,將他交給一個親戚,自己跟讓她懷孩子的流浪歌手跑了。波德瑞克已經不記得母親長什麼樣,對他而言,塞德里克•派恩爵士算是最接近父親的角色,然而從他結結巴巴的敘述來看,布蕾妮感覺這個塞德裡克對待波德瑞克更像僕人而不是兒子。當初凱巖城召集封臣出兵時, 騎士帶上他照顧馬匹,清洗盔甲。接著,塞德里克爵士在泰溫公爵軍中戰死在三河流域。 男孩孤身一人,遠離家鄉,又沒有錢,只能投靠一個胖乎乎的僱傭騎士,人稱“大肚子”羅裡默爵士,隸屬於萊佛德大人的分遣隊,負責保護輜重。“管吃的人吃得最好”,這是羅裡默爵士的口頭禪,最後他被髮現從泰溫公爵的私人物資中偷了一塊醃火腿。泰溫•蘭尼斯特決定吊死他,作為給偷盜者的教訓。波德瑞克曾跟他共享那塊火腿,也差點共享繩子,但他的名字救了他。凱馮•蘭尼斯特爵士救下他來,稍後便將他送給侄子提利昂做侍從。 塞德里克爵士教會了波德瑞克如何照顧馬匹,如何檢查鞋子裡的石頭,羅裡默爵士則教他偷東西,但他們都沒空陪他練劍。小惡魔至少曾送他去紅堡的教頭那裡受訓,可惜艾倫•桑塔加爵士死於君臨暴動,波德瑞克的訓練也到此為止。 布蕾妮砍下兩根斷枝當劍,試了試波德瑞克的身手。她高興地發現,男孩嘴笨手不笨。然而,儘管他勇敢又專注,但營養不良,骨瘦如柴,不夠強壯。假如他真像自己聲稱的那樣,在黑水河戰役中存活了下來,只可能是因為沒人拿他當目標。“你可以自稱為侍從,”她告訴他,“但年齡只及你一半的侍酒都能把你打得很慘。你若留在我身邊,以後每晚睡覺時,手上將全是水泡,胳膊佈滿瘀青,渾身僵硬痠痛,難以入眠。你不會喜歡的。” “我喜歡,”男孩堅持,“我喜歡那樣。瘀青和水泡。我是說,不, 但我喜歡。爵士。小姐。” 迄今為止,他和布蕾妮都信守承諾。波德瑞克從不抱怨。每次拿劍的手上冒出一個新水泡,他都忍不住驕傲地展示給她看。他照顧馬匹也很不賴。不,他不是侍從,她提醒自己,但我也不是騎士,不管他叫我多少聲“爵士”。她不能遣走他,因為他無處可去,另外,儘管波德瑞克一再聲稱不知道珊莎•史塔克的去向,但他有可能並未意識到自己所了解的情況。偶爾提及的一句話,模糊的記憶,或許就是布蕾妮達成目標的關鍵所在。
“爵士?小姐?前面有輛車。”波德瑞克指出。 布蕾妮看到了:那是一輛雙輪木牛車,高高的側板,一男一女正使勁拖拽繩索,順著車轍往女泉城方向前進。看模樣是農民。“慢點,”她告訴男孩,“別教人家把我們當土匪。不要亂講話,注意禮貌。” “好的,爵士。注意禮貌。小姐。”男孩似乎對可能被當成土匪還挺高興。 他們一路小跑趕上來,農民警惕地注視著他們,但布蕾妮表明沒有惡意之後,他們便任由她走在旁邊。“我們本來有一頭牛,”他們在雜草遍地的田野間行進,到處是鬆軟的爛泥潭和燒得焦黑的樹木,老漢邊走邊傾訴,“但被狼仔搶走了。”他的臉因為使勁拉車而漲得通紅,“我們的女兒也被搶走了,唉,幹了很多壞事,好在暮谷城的戰鬥結束後,她自己跑回來了。那頭牛卻沒有,我猜準是被狼仔吃了。” 女人沒什麼補充的。她比男人年輕二十歲,但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用看待雙頭牛犢的眼神看著布蕾妮。這種眼神,“塔斯的處女”一生中見得太多太多了,史塔克夫人固然待她寬厚仁慈,但大多數女人就跟男人一樣殘忍,臉長得漂亮,然而嘴巴刻薄,笑聲刺耳,眼神冷漠的夫人們更將輕蔑隱藏在禮貌的盔甲背後,很難說哪種令她更痛苦。也許正是平民女人們的眼神吧。“我上次路過女泉城時,那裡是一片廢墟,”她告訴對方,“城門砸開,泰半房屋遭到焚燒洗劫。” “哦,現在稍稍重建起來一些。那塔利,他是個嚴厲的人,卻比慕頓大人英勇得多。森林裡仍然有小股土匪,但比原先少得多了。塔利逮住了最壞的那些人,用他那把碩大的劍砍下他們的腦袋。”他扭頭啐了一口,“你在路上沒碰見土匪吧?” “沒有。”這次沒有。離暮谷城越遠,道路越空曠,偶爾瞥見的路人還等沒走到跟前就全隱入了樹林中——除了一個高大的大鬍子修士,帶著大約四十名跟隨者兼程南下,個個赤腳。路過的客棧不是洗劫後被廢棄,就是成了軍營。昨天他們遇到一支藍道大人的巡邏隊,騎兵們手執長槍和長弓,將他們團團圍住,隊長則百般盤問布蕾妮,好在最後還是放行了。“小心點,女人,你下次遇到的人也許不像我的小夥子們那樣正直。獵狗帶著百來個土匪越過了三叉戟河,據說女人被他們撞上就會遭到強暴,他們還把奶頭割下來當紀念。” 布蕾妮感覺有必要將警告轉達給農夫和他的妻子。結果他只點點頭,等她說完後又啐了一口,“獵狗也好,狼仔也好,獅子也罷,但願異鬼把他們統統抓走。這幫土匪不敢靠近女泉城的,只要塔利大人在那裡管轄,他們就不敢。” 布蕾妮在藍禮國王軍中認識了藍道•塔利伯爵,她不喜歡他,但無法忘記自己欠他的債。諸神保佑,經過女泉城時可不要驚動他。“等戰爭結束,鎮子會被交還給慕頓伯爵,”她告訴農夫,“國王寬恕了伯爵大人。” “寬恕?”老頭哈哈大笑,“為什麼?因為乾坐在他那座該死的城堡裡?他派手下人去奔流城打仗,自己卻躲在後面。獅子洗劫他的城鎮, 然後是狼仔,然後是傭兵,而伯爵大人只是安安全全地待在城牆之中。 你知道,他哥哥決不會像他這樣懦弱,米斯爵士是個勇士,死在勞勃國王手下。” 更多鬼魂,布蕾妮心想。“我在找我妹妹,一個十三歲的漂亮處女。你見過嗎?” “我沒見過處女,漂亮的也好,難看的也罷。” 沒人見過。但她必須不停地問。 “慕頓的女兒是個處女,”男人續道,“至少到洞房那天。這些雞蛋就是為婚禮準備的,她要和塔利的兒子結婚,廚子們需要雞蛋來做蛋糕。” “哦。”塔利大人的兒子……小狄肯要結婚了。她試著回憶,他好像只有八歲或者十歲。布蕾妮本人七歲時便訂過婚,跟一個年長三歲的男孩,卡倫伯爵的幼子。他很害羞,唇上有顆痣。他們只在訂婚時見過一面,兩年後他死於傷寒,那場傷寒也同時奪走了卡倫伯爵夫婦及其女兒們的性命。倘若他活下來,她初潮之後一年內就要和他結婚,整個人生便完全不同。她現在不會在這裡,穿戴男人的盔甲,帶著長劍,追尋故人之子了。她更有可能住在夜歌城,一邊照看一個孩子,一邊給另一個餵奶。布蕾妮經常想到這些,這讓她有些悲哀,但也有一絲欣慰。 太陽半藏在浮雲背後,當他們從焦黑的樹叢裡鑽出來時,女泉城就在面前,稍遠處是海灣。城門已經重建,並得到加固,淡紅色石牆上又有了來回走動的十字弓手。託曼國王的旗幟在城門樓上高高飄揚,金紅對分的底色上,黑色的寶冠雄鹿與黃金獅子迎面對峙,王室旗幟旁邊是塔利的健步獵人旗,而慕頓家族的紅鮭魚旗只矗立在山丘頂的城堡上。 鐵閘門下,他們遇到十來個手持長戟的衛兵。對方佩戴的徽章表明屬於塔利大人的軍團,但其中沒一個是塔利自己的人:兩個半人馬,一道閃電,一隻藍甲蟲和一根綠箭……但沒有角陵的獵人。對方頭目胸前裝飾著一隻孔雀,亮麗的尾巴被太陽曬得褪了色。農民將車拉過來,他吹聲口哨。“這是什麼?雞蛋?”他拋起一隻蛋,接住,咧嘴笑笑,“我們收下了。” 老漢出聲抗議,“蛋是給慕頓大人的。為婚禮做蛋糕用。” “讓你的母雞再多下點吧。我有半年沒吃過蛋了。給,別說我們不付錢。”他丟了一把銅板在老頭腳邊。 農夫的妻子說話了。“不夠,”她說,“遠遠不夠。” “你還沒找錢呢,”頭目道,“這些雞蛋,還有你,都得過來。小夥子們,她對那老頭兒來說太年輕了點吧。”兩個衛兵將長戟倚在牆上, 把掙扎的女人從車上拽下來。農夫臉色發灰,但不敢動。 布蕾妮策馬向前,“放開她。” 她的聲音讓衛兵們遲疑了片刻,足夠讓農夫的妻子掙脫。“不關你的事,”一個人說,“管好嘴巴,妞兒。” 布蕾妮拔出長劍。
“好啊,”那頭目說,“亮傢伙啦。我嗅到了土匪的味道,你知道塔利大人是怎麼對付土匪的嗎?”他仍然拿著牛車裡的雞蛋,此刻手上使勁,蛋黃便從指縫間滲出來。 “我不僅知道藍道大人如何對付土匪,”布蕾妮說,“而且知道他如何對付強姦犯。” 她指望藍道的名號能鎮住他,結果那頭目只是將雞蛋甩掉,打個手勢,讓手下人擺好陣勢。“刷”的一聲,一圈武器包圍了布蕾妮。“喲, 你說什麼,妞兒?塔利大人如何對付……” “……強姦犯,”一個低沉的聲音把話說完,“要麼閹割,要麼送去長城。有時兩樣同時執行。他還會砍掉小偷的手指頭。”一個懶洋洋的年輕人從城門樓裡踱出來,腰釦劍帶,罩在他鐵甲外的外套本是白色, 現在沾滿了草痕和幹血漬。他的紋章是一頭吊縛在橫杆之下的棕色死鹿。 是他。聽到他的聲音,好像肚子上捱了一拳,看到他的臉,猶如一把尖刀刺入腹中。“海爾爵士。”她僵硬地說。 “最好放她走,夥計們,”海爾•亨特爵士警告,“你面前這位是美人布蕾妮,塔斯的處女,就是她殺了藍禮國王和半數的彩虹護衛。她長得有多醜,就有多難對付,說實話,沒人比她更醜……也許你除外,尿壺,不過你是牛屁股裡生出來的,所以情有可原。她父親可是塔斯的‘暮之星’。” 衛兵們哈哈大笑,長戟散開了。“不能抓她嗎,爵士?”頭目問,“您不是說她殺了藍禮?” “何苦呢?藍禮是叛徒,我們也是,無一例外,好在現下大家改邪歸正,又都成了託曼陛下忠誠的順民嘍。”騎士揮手示意農民進城。“大人的管家看到這些蛋會高興的。你可以在集市裡找到他。” 老漢用指關節叩了叩腦門。“非常感謝,大人。顯然,您是個真正的騎士。來吧,老婆。” 他們再次將拖車的索具搭到肩頭,隆隆地穿過城門。 布蕾妮跟他們騎進去,波德瑞克緊隨其後。他是真正的騎士?她一邊想,一邊皺眉頭。到了城裡,她勒住韁繩,左邊是馬廄的廢墟,面朝一條泥濘的小巷。馬廄對面,三個半裸的妓女在妓院陽臺上竊竊私語, 其中之一長得有點像她見過的營妓,那人曾跑來問她,她褲襠裡是洞洞還是蛋蛋。 “這也是我見過的最醜的馬,”海爾爵士評論波德瑞克的坐騎,“我很驚訝你竟然不騎它,對了,小姐,你怎麼不感謝我的幫助呢?” 布蕾妮甩腿跳下母馬。她比海爾爵士高出一個頭。“有朝一日,我會在團體比武中感謝你,爵士先生。” “就像感謝紅羅蘭那樣?”亨特大笑。他的笑聲響亮而飽滿,臉卻很普通——瞭解真相之前,她還以為那是一張誠實的臉:蓬鬆的棕發,淡褐色眼睛,左耳邊有條細小的傷疤,下巴分叉,鼻子是歪的,但他笑起來委實爽朗,也經常會笑。 “你不留下來看守城門嗎?” 他朝她扮個鬼臉,“我堂兄埃林去抓土匪了,搞不好會得意揚揚地提著獵狗的腦袋回來,享受榮耀。而我呢,拜你所賜,受令把守城門。 但願這讓你滿意,我的美人,你在找什麼?” “馬廄。” “東門那兒有。這個被焚燬了。” 我自己看得出來。“你跟那些人講的話……藍禮國王去世時,我的確在他身旁,但殺死他的是巫術,爵士,我憑我的寶劍起誓。”她將手搭到劍柄上,假如亨特當面稱她撒謊,她準備打上一架。 “沒錯,是百花騎士宰了那幾位彩虹護衛。運氣好的話,你或許可以打敗埃蒙爵士,他魯莽又缺乏耐力。但羅伊斯?不,以劍士的標準而言,羅拔爵士的技藝高出你不止一倍……但你不能被稱為劍士,對吧? 有沒有劍妞的說法呢?我在想,你來女泉城所為何事?” 找我妹妹,一位十三歲的處女,她差點說出口,但海爾爵士知道她沒有妹妹。“我要找個男人,在一個叫臭鵝酒館的地方。” “我還以為美人布蕾妮不需要男人呢。”他的微笑裡帶著一絲殘酷,“臭鵝酒館,這家館子有個恰當的名字…… 至少是那個‘臭’字。好吧,它在碼頭邊,但你首先得跟我去見伯爵大人。” 布蕾妮不怕海爾爵士,但他是藍道•塔利的軍官,吹聲口哨,百來個人就會奔過來保護他。“我被捕了麼?” “為什麼,為了藍禮?他算什麼?我們後來都換過國王,有些人還換了兩次。沒人在乎,沒人記得。”他輕輕地將一隻手搭在她胳膊上,“小姐,請這邊來。” 她抽身躲開,“別碰我,謝謝。” “你終於謝我了。”他面帶苦笑。 上次來女泉城,鎮子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廢墟,空蕩蕩的街道,焚燬的房屋。現在街上到處是豬和兒童,大多數焚燬的建築已被推倒,空地有的種上蔬菜,有的被商人和騎士們的帳篷佔據。房屋也在興建,石頭客棧代替了被燒的木客棧,聖堂新添了石板屋頂,秋日涼爽的空氣中充斥著鋸子和錘子的聲響。人們肩扛木材穿過街道,採石工的馬車沿泥濘的小巷前進,許多人胸口佩戴著健步獵人標記。“士兵們在重建城鎮。”她驚訝地說。 “他們寧願擲骰子、喝酒、乾女人,但藍道大人不讓閒人們輕鬆。” 她以為會被帶進城堡,亨特卻將她領向繁忙的碼頭。在那裡,布蕾妮高興地發現,商船又回到了女泉城,包括一艘划槳船、一艘三桅帆船和一艘巨大的雙桅平底船,還有大約二十條小漁船。海灣裡還有更多漁夫。假如在臭鵝酒館兩手空空,我可以搭船,她暗下決心。就此去海鷗鎮的航程很短,而從那裡上鷹巢城相當容易。
當他們在魚市裡找到塔利大人時,他正在主持審判。 水邊搭起一座高臺,伯爵大人坐在上面俯視嫌犯們。他左邊矗立著一具長絞架,上面的繩子夠吊二十個人。此刻,架上懸著四具屍體,其中一具比較新鮮,其餘三具顯然有段日子了。某隻大膽的烏鴉正從爛透的死屍上叼出一絲絲肉來,其他烏鴉因為聚集的人群而散開了,鎮民們正期望看到有人被吊死。 慕頓伯爵跟藍道大人一起坐在高臺上,他膚色蒼白,一身軟弱的肥肉,身穿白上衣和紅馬褲,肩頭用鮭魚形狀的赤金別針扣住貂皮斗篷; 塔利則全然不同,他身著鎖甲和熟皮甲,外罩灰鋼胸甲,巨劍柄從左肩後面突出來,劍名“碎心”,乃是他家族的驕傲。 一個披粗布斗篷,穿骯髒上衣的年輕人正在受審,“我沒害人,大人,”布蕾妮聽見他說,“只不過拿了修士們逃走時留下的東西。假如您要為此砍我的手指,那就砍吧。” “按照慣例,竊賊都要砍斷一根手指,”塔利大人嚴厲地回答,“但從聖堂裡偷,就是偷諸神的東西,罪上加罪。”他轉向侍衛隊長。“七根手指。注意留下兩根拇指。” “七根?”小偷臉色慘白。衛兵們抓住他,他虛弱無力地反抗,彷彿已然殘廢了一般。 看著他,布蕾妮不禁想到詹姆爵士,想到佐羅的亞拉克彎刀劈下那一刻,想到他的尖叫。 接下來是位麵包師,他被指控將木屑混入麵粉中。藍道大人罰他五十枚銀鹿幣。麵包師指天發誓,說自己沒那麼多錢,於是伯爵大人宣布,一枚銀幣可以用一記鞭刑代替。在他後面是一個形容枯槁、神色暗淡的妓女,她被控傳染毒瘡給四個塔利家計程車兵。“先用鹼水清洗私處,然後扔進地牢。”塔利命令。當妓女抽泣著被拖走時,伯爵大人看到了人群邊緣的布蕾妮,她就站在波德瑞克與海爾爵士之間。他朝她皺了皺眉,但沒流露出一丁點兒認出來的表情。 接下來是個雙桅船上的水手,指控他的則是慕頓大人手下的一名弓箭手,此人手纏繃帶,胸口有條鮭魚。“大人,這雜種用匕首刺穿我的手。他說我玩擲骰子時作弊。” 塔利大人將視線從布蕾妮身上移開,打量著面前的人。“你作弊了嗎?” “不,大人。我絕對沒有。” “偷竊,一根手指;撒謊,上絞刑架。給我看看骰子。” “骰子?”弓箭手望向慕頓,但大人凝視著漁船。弓箭手咽口口水。 “也許我……那些是我的幸運骰子,是的,我……” 塔利聽夠了。“割下他的小指頭。他可以選擇哪隻手。用釘子刺穿另一隻手的掌心。”他站起身。“到此為止,其餘人押回地牢,明天我再處理他們。”他轉身揮手招呼海爾爵士,布蕾妮跟在後面。“大人。”站到他跟前,她感覺又成了八歲女孩。 “小姐。緣何……大駕光臨?” “我受人差遣,出來尋找……尋找……”她猶豫著該不該說。 “不知道名字怎麼找?你有沒有殺害藍禮大人?” “沒有。” 塔利掂量著她的話。他在審判我,就像審判其他人那樣。“沒有,”他最後說,“你只不過聽任他死去。” 他死在我懷裡,他的生命之血浸透了我的衣衫。布蕾妮怔了一怔。“是巫術。我決不……” “你決不?”他的聲音像鞭打。“對,你決不應該穿上盔甲,決不應該佩帶長劍,決不應該離開父親的廳堂。這是戰爭,不是豐收節的舞會。諸神在上,我應該把你送回塔斯。”
“你敢這麼做,就準備好面對國王的質詢。”每當她想要顯得勇敢無畏時,嗓音就會變成尖細的小女孩聲音。“波德瑞克,我包裡有張羊皮紙,把它拿給大人。” 塔利接過信,皺著眉頭展開。他邊讀邊蠕動嘴唇。“為國王辦事。 什麼事?” 撒謊,上絞刑架。“珊——珊莎•史塔克。” “假如史塔克的女孩在這裡,早被發現了。我敢打賭,她逃回北境了,去她父親的某個臣屬那裡避難。嗯,她最好選對人。” “她或許會去谷地,”布蕾妮聽到自己衝口而出,“投奔姨母。” 藍道大人輕蔑地掃了她一眼。“萊莎夫人死了,被某個歌手推下山去,現在小指頭控制了鷹巢城……但不會太久。谷地諸侯不可能向一個只會數銅板的跳樑小醜屈膝。”他將信交還給她。“你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但要是被強暴了,別來找我主持正義。那都是由於你自己的愚蠢。”他瞥瞥海爾爵士。“而你呢,爵士,你應該守著城門。我讓你負責那裡,是不是?” “是,大人,”海爾•亨特說,“但我想——” “你想太多了。”塔利大人大步離開。 萊莎•徒利死了。布蕾妮站在絞架底下,手裡拿著那張珍貴的羊皮紙。人群散了,烏鴉回來繼續享用盛宴。被某個歌手推下山去。烏鴉是否也拿凱特琳夫人的妹妹當大餐呢? “你提到臭鵝酒館,小姐,”海爾爵士說,“如果你要我帶你——” “回你的城門去。” 他臉上掠過一絲惱怒。一張普通的臉,並非誠實的臉。“假如你真這麼想的話——”
“我就是這麼想的。” “那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的遊戲。我們沒有惡意。”他猶豫地說,“你瞧,本恩死了,在黑水河上被砍死的。法洛和‘鸛鳥’威爾也死了。馬克• 穆倫道爾的傷讓他丟了半條胳膊。” 很好,布蕾妮想說,很好,他應有此報。她記得穆倫道爾坐在帳篷外,肩上是他的猴子,猴子穿一件小鎖甲,跟他互相扮鬼臉。當晚在苦橋,凱特琳•史塔克叫他們什麼來著?夏天的騎士。如今秋天到了,他們像樹葉一樣凋零…… 她轉身背對海爾•亨特,“波德瑞克,過來。” 男孩牽著他們的馬,一路小跑跟在後面,“我們要去找那地方嗎? 臭鵝酒館?” “我去找。你去東門邊的馬廄,並問問馬伕,有沒有可以讓我們過夜的客棧。” “好的,爵士。小姐。”波德瑞克邊走邊盯著地面,時不時踢一腳石頭。“你知道它在哪兒嗎?鵝酒館?我是說,臭鵝酒館。” “不知道。” “他說要帶我們去。那個騎士。凱爾爵士。” “海爾。” “海爾。他對你幹過什麼,爵士?哦不,小姐。” 這孩子或許笨嘴拙舌,但他不傻。“藍禮國王在高庭召集臣屬時, 有些人跟我開了個玩笑。海爾爵士也在其列。那是個殘酷的遊戲,很傷人,毫無騎士風度。”她停下來。“東門在那邊。在那兒等我。 ” “遵命,小姐。爵士。”
臭鵝酒館沒招牌,她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找到。它在一間屠宰老馬的倉棚底下,要沿著一段木階梯走下去。地窖光線昏暗,天花板很矮, 布蕾妮進去時腦袋還撞到一根橫樑。裡面沒有鵝,只有若干張散佈的凳子,還有一條長板凳擱靠在土牆邊。桌子都是灰色的舊酒桶,被蟲蛀出許多洞。不出所料,到處瀰漫著臭氣,她的鼻子告訴她,這味道是紅酒、潮氣和黴菌的混合,也有一點點茅房和墓地的氣息。 全場只在角落裡有三個喝酒的泰洛西水手,個個留著綠色和紅色的分叉鬍子,用低沉的嗓音互相交談。他們略略打量了她幾眼,其中一人說了些什麼,其餘人哈哈大笑。一塊木板橫架在兩個桶上,店主人就站在後面。她是女的,身材圓胖,皮膚蒼白,禿了頂,大乳房軟軟地垂在一件骯髒的寬鬆外套底下。這人看上去彷彿是諸神用生面粉捏出來的。 在這裡布蕾妮不敢要水,她買了一杯紅酒,“我在找一個叫機靈狄克的人。” “是狄克•克萊勃吧。他幾乎每晚都來。”女人瞅了瞅布蕾妮的劍與盔甲。“你要殺他,去別處殺。我們不想招惹塔利大人。” “我想跟他談談。你怎麼認定我要殺他?” 女人聳聳肩。 “如果他進來時,你點下頭,我會很感激。” “怎麼感激?” 布蕾妮將一枚銅星幣放在面前的木板上,然後找了個可以清楚看到樓梯的陰暗角落坐下。 她嚐了嚐酒,油膩膩的,裡面還漂著一根頭髮。找到珊莎的希望就跟這髮絲一樣細微,她邊想邊將它挑出來。循唐託斯爵士這條線被證明徒勞無功。你到底在哪裡,珊莎小姐?你是跑回臨冬城了,還是跟丈夫在一起?波德瑞克似乎認為她跟丈夫在一起,但布蕾妮不打算去狹海對岸尋找,因為連語言都不通。在那兒,我得咕咕噥噥打手勢好讓別人了解我的意思,更顯得自己像個怪物。他們會嘲笑我,就像在高庭時那樣。回想往事,一陣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頰。 藍禮加冕後,塔斯的處女騎馬千里迢迢穿越邊疆加入大軍。國王親自迎接,禮節周全,歡迎她前來效力,他麾下的領主和騎士們則不然。 布蕾妮本不曾期望熱忱的歡迎,她準備好面對冷漠、嘲弄和敵意,這些滋味她嘗夠了。但這回令她困惑的並非大多數人的蔑視,而是少數人的善意。塔斯的處女曾經三次訂婚,但從沒有人追求過她,直到來到高庭。 大個子本恩•布希是第一位,他是藍禮營中少數幾個比她高的人之一。他不僅派自己的侍從來給她擦盔甲,還送她一隻銀角杯。艾德蒙• 安布羅斯爵士更進一步,他帶給她鮮花,還邀請她一起騎馬。海爾•亨特爵士比前兩位還要熱情,他送她一本附有精美插畫的書,其中收錄了上百個英勇俠義的騎士故事,他喂她的馬吃蘋果和胡蘿蔔,還送來一支裝飾頭盔的藍絲綢羽飾。他給她講營中的閒話,巧嘴利舌地逗她微笑。 有一天,他甚至跟她一起訓練,而這在她心目中比其他所有的都重要。 她以為是他的緣故,其他人才變得有禮貌。不僅僅是有禮貌。飯桌上,人們爭相坐到她身邊,替她倒酒,遞甜麵包。瑞卡德•法洛爵士拿著六絃琴在她的帳篷外彈唱情歌;修夫•畢斯柏裡爵士獻給她一罐蜂蜜,標籤上寫道“甜蜜如塔斯之女”,馬克•慕倫道爾靠他古靈精怪的猴子來逗笑她,那隻猴子黑白相間,來自盛夏群島;一個叫作“鸛鳥”威爾的僱傭騎士則提出要給她按摩肩膀。 布蕾妮拒絕了他,拒絕了所有人。某天晚上,歐文•因契費爵士抓住她強吻,被她一屁股踢進了火堆裡。事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跟往常一樣又寬又大,佈滿雀斑,突出的牙齒,厚厚的嘴唇,粗壯的下巴,醜陋無比。她只想成為騎士,為藍禮國王效勞,然而現在…… 她並非營中唯一的女人,連最卑微的營妓都比她漂亮,而提利爾大人每晚都會在城堡裡宴請藍禮國王,美麗的貴族少女和可愛的女士們隨著笛子、豎琴與號角翩翩起舞。為什麼你們對我這麼好?每當有陌生騎士向她獻殷勤,她就想尖叫,你們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