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來襲一樣哈哈大笑。“啊,去你的,奈德,為什麼你說的永遠都沒錯?” 兩個侍從露出緊張的微笑,國王又轉向他們。“你們,對,你們兩個,聽見首相說的話了嗎?國王太胖了,所以穿不下鎧甲。去把艾倫• 桑塔加爵士找來,跟他說我需要撐開胸甲的鉗子。快去啊!還等什麼?” 男孩們慌忙跑出帳篷,途中還互相絆了一跤。勞勃裝出一副嚴峻的表情直到他們離開,然後轟地坐回椅子,大笑不已。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跟著呵呵笑了,就連奈德•史塔克也露出了微笑。然而,他沒法不在意那兩個侍僮:他們都是漂亮小夥子,皮膚白皙,體態勻稱。生著金色鬈髮的那個年紀和珊莎差不多,另外那個約莫十五,黃棕色頭髮,一點小鬍子,有著和王后一樣的翡翠綠眸。 “啊,我真想瞧瞧桑塔加聽了臉上是什麼表情”。勞勃道,“他如果有點腦子,就會支他們去找別人。我們就讓他倆成天跑個沒完!” “這兩個小夥子,”奈德問他,“是蘭尼斯特家的人?”
勞勃一邊點頭,一邊擦掉笑出的眼淚。“她的兩個堂弟,泰溫大人他老弟的兒子,那些個死掉的老弟,我想想,又好像是活著的那個,我不記得了。奈德,我老婆來自一個很大的家族。” 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家族,奈德心想。他對這兩個侍從本身並無意見,但看到勞勃身邊日夜都由王后的親戚圍繞,卻不免擔心。蘭尼斯特家對權位和榮耀真是貪得無厭。“聽說您昨晚和王后鬧不愉快了?” 勞勃臉上的歡樂頓時結凍。“那死女人想阻止我參加今天的團體比武,這會兒她還窩在城堡裡生悶氣,氣死算了。你妹妹絕不會這樣羞辱我。” “勞勃,你對萊安娜的瞭解沒我深,”奈德告訴他,“你只見到她的美,卻不知道她真正的硬脾氣。倘若她還活著,她會告訴你,你和團體比武毫無瓜葛。” “怎麼你也來這套?”國王皺眉,“史塔克,你這傢伙真討厭,我看你在北方待得太久,體內的血都凍成冰啦。告訴你,老子可還熱血沸騰哩。”他拍拍胸脯以示證明。 “別忘了你是國王。”奈德提醒他。 “我該坐的時候坐坐那張該死的鐵椅子,難道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有七情六慾了嗎?難道我不能沒事喝點小酒,找個女孩樂一樂,享受騎馬的快感嗎?下七層地獄去,奈德,我不過是想打打人罷了。”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開了口,“陛下,”他說,“國王加入團體比武並不恰當,因為這樣一來,比賽就不公平了。試問誰敢對您動手呢?” 勞勃真是沒料到這層。“唉,誰都行啊,他媽的。只要他們有那能耐。反正最後站著的……” “一定會是您。”奈德介面。他立刻發現賽爾彌點到了關鍵。若是強調比武的危險性,只會更刺激勞勃,而這樣說來便事關他的自尊。“巴利斯坦爵士說得沒錯,七國上下絕沒有人敢冒著惹您生氣的危險對您動手。”
國王滿臉通紅,霍地站起,“你的意思是那些沒用的膽小鬼會故意失手?” “可想而知。”奈德道。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靜靜地點頭同意。 有好一陣子,勞勃氣得說不出話。他從帳篷的這邊走到那邊,旋身,又走回來,一臉陰沉的怒氣。隨即他從地上抓起胸甲,氣沖沖地朝巴利斯坦擲去。賽爾彌躲開了。“出去,”這時國王才冷冷地發話,“免得我宰了你。” 巴利斯坦爵士立刻離開,奈德正準備跟進,國王卻又叫道:“奈德,你不用走。” 奈德轉身,只見勞勃再度拿起他的角杯,從角落裡的酒桶裝滿啤酒,然後塞給奈德。“喝吧。”他唐突地說。 “我不渴——” “快喝。這是國王的命令。” 於是奈德接過角杯喝了下去,啤酒又黑又濃,濃烈得刺痛眼睛。 勞勃又坐下來。“去你的,奈德•史塔克。你和瓊恩•艾林都該死,我這麼愛你們,結果你們是怎麼對我的?你或瓊恩才應該來當國王。” “陛下,您名正言順,最有資格稱王。” “我叫你喝酒,沒叫你頂嘴。媽的,你既然讓我做了國王,好歹我說話的時候專心聽行吧。奈德,你看看我,看看我當了國王之後變成什麼樣子。諸神在上,我竟然胖得穿不下自己的鎧甲,怎麼會搞成這樣?” “勞勃……” “現在國王在說話,你閉上嘴乖乖喝酒。我跟你發誓,我這輩子再沒比在戰場廝殺、贏得王位那時候更快活,也不會比現在得了王位更死氣沉沉。至於瑟曦……這全都要感謝瓊恩•艾林。本來在失去萊安娜之後,我根本不打算結婚,但瓊恩說王國需要繼承人。他告訴我瑟曦•蘭尼斯特是個好物件,因為若是韋賽里斯•坦格利安想奪回王位,和她結婚可以確保泰溫公爵支援我的事業。”國王搖搖頭。“我對天發誓我很敬愛那老頭子,可現在我卻覺得他比月童還笨。噢,瑟曦是很標緻,這沒錯,但冷冰冰的……瞧她那副守身如玉的德行,好像兩腳間藏了凱巖城所有黃金似的。呵,你如果不喝,把酒給我。”他接過角杯,一飲而盡,打了聲響嗝,然後抹抹嘴。“奈德,你女兒的事我很抱歉,我說真的。就是狼的那件事。我兒子在撒謊,我敢拿我的靈魂打賭。我兒子……你很愛你的孩子,對吧?” “我全心全意地愛他們。”奈德說。 “奈德,讓我偷偷告訴你。我不止一次夢想放棄王位,帶著我的駿馬和戰錘,坐船到自由貿易城邦去,整天打仗歷險、歌舞青樓,那才是我該過的生活。做個傭兵國王,到時候吟遊詩人不愛死我才怪。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真那樣幹嗎?就因為我想到喬佛裡坐上王位,瑟曦在旁邊嘰嘰喳喳。那是我兒子,奈德,我怎麼會養出這種兒子?” “他還是個孩子,”奈德尷尬地說。他自己也不喜歡喬佛裡王子,但他聽得出勞勃語中的痛苦。“您忘了,我們在他這年紀有多野?” “奈德,他要真是野,我就不擔心了。你沒我瞭解他。”他嘆口氣, 然後搖搖頭,“啊,或許你說得對,雖然瓊恩常對我絕望,但我終究成了個好國王。”勞勃看奈德不發話,皺了皺眉頭。“這種時候你該出聲附和。” “國王陛下……”奈德謹慎地開口。 勞勃拍拍奈德的背。“啊,你就說我跟伊里斯比起來是個好國王不就結了?奈德•史塔克,我知道你沒辦法說謊,不管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榮譽。反正我還年輕,如今又有你輔佐,一切都會改觀的。咱們一起來創造讓後世歌頌的太平盛世,然後把蘭尼斯特家的人通通打下第七層地獄。我聞到了培根的味道。你覺得今天的冠軍會是誰?你見到梅斯•提利爾的孩子了嗎?大家都叫他百花騎士,有這種兒子誰都會驕傲。上次比武會,他可讓‘弒君者’的金屁股好好摔了一跤,你真該來瞅瞅瑟曦當時的表情,我笑到肚子痛。藍禮說他還有個十四歲的妹妹,漂亮得跟曙光一樣……” 他們坐在河邊的摺疊桌前吃早餐,有黑麵包,水煮鵝蛋,還有洋蔥培根煎魚。國王先前的感傷隨晨霧散去,片刻之後,勞勃便一邊吃著柑子,一邊開心地說起他們在鷹巢城的童年趣事。“記不記得那個誰送了瓊恩一桶這種柑?可是都放爛了,所以我把我那份朝戴克斯扔去,正中他鼻樑。你記得吧?就是雷德佛那個麻臉侍從。他也扔了一個過來,結果瓊恩連屁都來不及放,整個鷹巢城大廳就柑子滿天飛了。”他開懷大笑,奈德想起往事,也不禁微笑。 這才是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男孩,他心想,這才是那個他認識而深愛的勞勃•拜拉席恩。如果他能證實蘭尼斯特家是殘害布蘭的幕後主謀,證實他們是謀殺瓊恩•艾林的兇犯,這個人一定會聽進去。屆時瑟曦必將受到制裁,“弒君者”也會跟著完蛋,倘若泰溫公爵膽敢興兵作亂,勞勃會像當年在三叉戟河上敲碎雷加•坦格利安一樣,毫不留情地將其徹底擊滅。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切。 艾德•史塔克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愉快的一頓飯了,之後他的笑容也變得輕鬆自如,直到比武大會繼續進行。 奈德隨同國王走進比武會場。他先前已經答應陪珊莎一起觀賞冠軍決勝戰。茉丹修女今天身體不適,而他女兒心意已決,不想錯過最後的長槍比試。當他護送勞勃到主位坐下時,發現瑟曦•蘭尼斯特故意缺席,國王旁邊的座位是空的。這更增添了他的希望。 他推擠著穿過人群,走到女兒身邊時,當天第一場比武的號角正好吹響。珊莎聚精會神地看著武場,沒注意到他的到來。 桑鐸•克里岡首先出現在場子上,他穿著菸灰色戰甲,外罩橄欖綠披風。那件披風和他的獵犬頭盔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 “一百枚金龍幣賭‘弒君者’贏。”詹姆•蘭尼斯特騎著優雅的血棕色戰馬進場時,小指頭高聲宣佈。這匹馬披著鍍金環甲,詹姆本人也是從頭到腳金光閃閃,他的長槍則是用盛夏群島出產的金木所削制。 “我跟,”藍禮公爵喊回去,“我看‘獵狗’今兒早上特別餓。” “狗就算肚餓,也知道不能咬主人的手。”小指頭冷冷地回敬。 桑鐸•克里岡“鏗”地一聲,把面罩蓋上,然後就位。詹姆爵士向群眾裡某位女士丟擲個飛吻,方才輕輕拉下面罩,騎到場子邊。兩人放低長槍。 奈德最樂於見到的莫過於兩人都輸,珊莎則睜大眼睛急切觀看。兩匹馬開始全速奔跑,臨時搭建的看臺也隨之震動。“獵狗”騎在馬上,身體前傾,他的長槍穩若磐石,但詹姆在交擊前的一刻把身體一挪,結果克里岡的槍尖被他的獅紋黃金盾毫髮無傷地卸開,克里岡自己反被刺個正著。木片四散,“獵狗”在馬背上搖晃,差點跌了下去。珊莎倒抽一口冷氣。群眾裡響起一陣粗聲叫好。 “我該想想怎麼來花你的錢了。”小指頭對藍禮公爵說。 “獵狗”總算還是穩住身子沒掉下去,他猛地勒馬轉身,騎回場邊準備第二回合。詹姆•蘭尼斯特拋下斷槍,抓起一支新矛,還跟侍從開了個玩笑。獵狗用力一夾馬肚,策騎前奔,蘭尼斯特也騎馬相迎。這回當詹姆挪動身子時,桑鐸•克里岡也跟著軀體一側。兩支長槍同時爆裂, 但等木片落地,那匹血棕色的馬卻少了主人,獨自跑開去吃草了。詹姆 •蘭尼斯特爵士在泥地裡打滾,金光閃閃,頭盔卻給打凹。 珊莎說:“我就知道‘獵狗’會贏。” 這話給小指頭聽到了。“你要是知道第二場的贏家,趕快告訴我, 免得藍禮大人把我拔得一毛不剩。”他朝她喊道。奈德聽了不禁微笑。 “只可惜小惡魔不在,”藍禮公爵道,“不然我還可以多贏一倍。” 詹姆•蘭尼斯特爬了起來,但他裝飾繁複的獅頭盔被打歪了一邊, 摔下來的時候又給撞凹了進去,結果他無法把頭盔摘下來。觀眾指指點點,噓聲連連,貴族老爺夫人們也忍不住笑,眾聲喧譁中,奈德聽得最清楚的便是勞勃國王的陣陣鬨笑,比誰都大聲。最後只好派人領著目不視物、跌跌撞撞的“蘭尼斯特雄獅”去找鐵匠。 這時格雷果•克里岡已經在場邊就位。他是奈德•史塔克生平所見最為高大壯碩的人。勞勃•拜拉席恩和他兩個弟弟塊頭都不小,“獵狗”也是大個子,臨冬城裡更有個頭腦簡單的馬僮阿多,比他們還要高出不少,可跟眼前這個人稱“魔山”的騎士比起來,通通都矮了一大截。他高近八尺,肩膀寬厚,手臂粗得像小樹幹。他的坐騎在他穿護甲的雙腳下簡直像匹玩具馬,手中長槍也仿如掃把棍。 格雷果爵士不像他弟弟那樣在宮廷生活。他是個獨居的人,非遇戰事或比武大會,鮮少離開自己的領地。君臨城陷時他跟在泰溫公爵身邊,年方十七,雖然才剛當上騎士,卻已經因為高大的體型和無可匹敵的兇暴而遠近馳名。有人說把當時還是小嬰兒的伊耿•坦格利安王子一頭砸牆、活活撞死的人正是格雷果,又說他之後強暴了嬰兒的母親,即多恩領的伊莉亞公主,最後才一劍殺死她。當然,這些話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奈德•史塔克不記得自己跟他說過話,但當年平定巴隆•葛雷喬伊叛亂時,格雷果倒曾與其他幾千個騎士一起,和他並肩作戰。他不安地看著對方。奈德不輕信謠言,然而與格雷果爵士有關的傳言實在不像空穴來風。他即將結第三次婚,他前兩任妻子的死因背後都有種種恐怖的傳聞。據說他的城堡是個陰森恐怖的地方,僕人莫名失蹤,連狗都不大敢進大廳。他妹妹年輕時離奇死亡,弟弟遭火殘傷,還有死於打獵意外的父親。格雷果繼承了家族古堡、財產以及房舍田莊。接收遺產當天,弟弟桑鐸便離開家,投效蘭尼斯特家當武士,聽說他再沒回去過,連路過拜訪都沒有。 百花騎士進場時,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喧譁,他聽見珊莎熱切地悄聲說:“噢,他好帥啊。”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纖瘦得像根蘆葦,穿著一身華麗無比的銀色甲冑,盔甲擦得銀亮刺眼,上面還鑲了成對的黑色藤蔓和小小的藍色勿忘我。奈德和其他觀眾驚覺那藍色的花乃是用藍寶石製成,幾千個喉嚨同時倒抽一口氣。少年肩頭的披風沉甸甸的,披風上織滿了真的勿忘我,羊毛披風就這麼縫上了幾百朵鮮花。
他的坐騎與馬上的人兒同樣纖細,那是匹漂亮的灰母馬,動作敏捷迅速。格雷果爵士的大公馬一嗅到她的氣味便嘶叫起來。高庭來的少年兩腳輕輕一撥弄,他的坐騎便像個靈動的舞者般左右輕躍。珊莎抓住奈德的手臂。“父親,別讓格雷果爵士傷了他。”她說。奈德看見她佩戴著洛拉斯爵士昨天送她的那朵玫瑰。喬裡把昨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他了。 “他們拿的是比武用槍,”他告訴女兒,“一碰撞就會裂成碎片,所以不會有人受傷的。”嘴上這麼講,他卻想起了貨車裡那個蓋著彎月披風的少年屍體,這番話也因而顯得空洞。 格雷果爵士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坐騎。駿馬尖叫嘶啼,不斷跺腳搖頭。魔山惡狠狠地用套鋼甲的腳踢它,馬兒後腿站立,差點把他摔下去。 百花騎士向國王行過禮,騎到場子邊緣,然後放低長槍,就定位。 格雷果爵士拉韁扯繩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將馬帶到起跑線,然後一切就突然開始。魔山的駿馬大步急馳,猛烈地向前狂奔,小母馬則流暢如滑絲般開步衝刺。格雷果爵士扭過盾牌放定,調整長槍,自始至終努力讓他不聽話的馬跑直線,突然間,洛拉斯•提利爾已經迎面殺至,槍尖突擊恰到好處,只一眨眼工夫,魔山便倒了下去。由於他委實太過龐大, 因此連帶把馬也拉倒,人馬鎧甲滾成一團。 奈德聽見喝彩聲,歡呼聲,口哨聲,驚駭的喘氣聲,興奮的低語聲,尤其是“獵狗”粗啞刺耳的笑聲。百花騎士在場子對面勒住韁繩,連長槍都沒折斷。當他掀開面罩,露出微笑的時候,一身的藍寶石在陽光下眨眼,全體觀眾為他而瘋狂。 場子中間,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總算鬆開韁繩和馬鐙,怒氣沖天地站起來。他猛地扯下頭盔往地上一摔,臉色陰沉,滿是怒意,頭髮垂下,蓋住眼睛。“拿劍來。”他朝侍從大喊,那孩子趕忙跑上前將劍遞給他。這時他的坐騎也站起來了。 格雷果•克里岡一劍砍殺了他的馬,力道之猛烈,幾乎把馬頭整個剁下。歡呼瞬間轉為尖叫。馬兒慘叫著跪地而死,格雷果握著滴血的長劍朝場邊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走去。“抓住他!”奈德大叫,但他的話音淹沒在吼叫聲中。每個人都在大吼大叫,珊莎則泣不成聲。 一切都發生得好快。百花騎士也喊著要劍,但格雷果爵士把他的侍從推開,伸手抓住韁繩。小母馬聞到血腥味,嚇得後腳站立,洛拉斯• 提利爾差點摔下馬去。格雷果爵士雙手握劍,猛力朝少年的胸部揮擊, 立刻把他從馬鞍上轟飛出去。受驚的坐騎立即跑開,洛拉斯爵士則昏倒在泥地上。正當格雷果舉劍準備致命一擊時,一個嘶啞的聲音警告道:“不要碰他。”緊接著,一隻戴了鋼護腕的手便將他自少年身邊硬生生地扭開。 “魔山”無聲地憤怒轉身,使盡他驚人的力氣狠命攻擊,但“獵狗”接下這招,卸開攻勢。其後不知有多長時間,他們兩個就站在那裡你來我往,餘人則趕緊攙扶頭暈目眩的洛拉斯•提利爾到安全的地方。奈德看到格雷果爵士有三次朝那頂獵犬頭盔猛擊,但桑鐸一次也沒有攻擊他哥哥毫無保護的頭部。 最後是國王的聲音平息了這場混亂……國王的聲音和二十名武士。 瓊恩•艾林曾說指揮官需要一副能在戰場上發揮功效的好嗓門,當年勞勃在三叉戟河上已證實過這點,如今他又用上了這副嗓門。“以你們的國王之名,”他吼道,“立刻給我住手!” “獵狗”聞言立刻單膝跪下,格雷果爵士的揮砍撲了空,這才恢復理性。他拋下劍,瞪了勞勃一眼。國王身邊圍繞著御林鐵衛,還有十來個騎士和衛兵。他推開巴利斯坦•賽爾彌,一言不發地轉身大跨步離去。“讓他去吧。”勞勃道。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獵狗’現在是冠軍了嗎?”珊莎問奈德。 “不是,”他告訴她,“‘獵狗’和百花騎士還得再比一場。” 但珊莎說對了。幾分鐘後,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穿著一件樸素的亞麻外衣走回場內,對桑鐸•克里岡說:“我欠您一條命,勝利是您的了, 爵士閣下。”
“我不是什麼‘爵士閣下’。”獵狗回答,但他還是接受了勝利、獎金,以及或許是他這輩子頭一遭的群眾愛戴。當他離開場子返回營帳的時候,眾人歡聲雷動,為他喝彩。 奈德和珊莎走在前往射箭場的路上,小指頭、藍禮公爵和其他幾位人物跟了過來。“提利爾一定知道那母馬正在發情,”小指頭說,“我敢對天發誓那小子是事先計劃好的。格雷果向來偏好個頭大、脾氣壞、野性有餘而紀律不足的馬。”他饒富興味地推論。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不以為然。“耍這種伎倆毫無榮譽可言。”老人固執地說。 “沒有榮譽,但足以贏得兩萬金龍。”藍禮公爵微笑道。 當天下午,有個來自多恩邊疆,名叫安蓋的升斗小民在淘汰其他射程較短的對手後,在百步射擊的決賽中擊敗巴隆•史文爵士和賈拉巴•梭爾,摘下箭術冠軍。奈德派埃林去問他有沒有興趣在首相的侍衛隊裡謀個職位,但那男孩正沉浸在美酒、勝利以及作夢都想象不到的財富中, 因此拒絕了這份差事。 團體比武則打了三個小時,總共有近四十人參加,其中多半是有意謀求功名的自由騎手、僱傭騎士和剛受冊封的侍從。他們手持鈍器,在爛泥四濺、鮮血噴飛的場地裡相互拼殺,一會兒組成小隊聯手抗敵,轉眼間又鬧起內訌自相殘殺,同盟才剛組成便告破裂,直到最後只剩一人站立。勝利者是密爾來的索羅斯,那個手持火焰劍,剃了光頭,十足狂人模樣的紅袍僧。他以前也拿過比武冠軍,因為其他騎士的馬兒都怕極了他那把火焰劍,他自己卻什麼都不怕。最後的傷亡清單包括兩隻斷腿,一條碎掉的鎖骨,十幾根打爛的手指,兩匹不得不處理掉的馬,以及多到大家懶得數的割傷、扭傷和擦傷。奈德萬分慶幸勞勃沒有參加。 當天晚宴席間,奈德•史塔克對未來感到前所未有的樂觀與希望。 勞勃興致正好,蘭尼斯特家的人則通通缺席,連他兩個女兒的表現也令人欣喜。喬裡把艾莉亞帶過來跟他們同坐,珊莎開心得主動跟妹妹說話。“比武大會真是棒透了,”她驚歎道,“你真該一起來的。你舞跳得怎麼樣了?”
“練得渾身痠痛呢。”艾莉亞也開心地報告進度,並且驕傲地展示腿上一大塊紫色瘀傷。 “我看你舞跳得一定很糟。”珊莎滿腹狐疑地說。 之後珊莎去聽一個歌手團隊演唱一組由許多敘事詩構成,名叫“血龍狂舞”的組曲,奈德則親自檢查了小女兒的瘀傷,“我希望佛瑞爾沒對你太過嚴苛。” 艾莉亞單腳站立,近來她越來越擅長此道。“西利歐說每次受傷都是一次教訓,而每次教訓都讓我們更強。” 奈德聽了不禁皺眉。西利歐•佛瑞爾頗具盛名,而他誇張華麗的布拉佛斯風格也很適合艾莉亞纖細的劍,然而……幾天前她綁了條黑絲巾遮住眼睛,到處晃來晃去,告訴他說西利歐教她要用耳朵、鼻子和皮膚去感知四周環境。在那之前,他又叫她練習前後滾翻。“艾莉亞,你真的要繼續學下去?” 她點點頭。“明天我們開始抓貓。” “抓貓。”奈德嘆道,“或許我不該僱這布拉佛斯人來教你。你願意的話,我就請喬裡接手,由他來教。不然我也可以跟巴利斯坦說一聲, 他年輕時是七國上下最優秀的使劍好手。” “我不要他們,”艾莉亞說,“我只要西利歐。” 奈德伸手撥撥頭髮。其實,隨便一個還過得去的教頭,都可以教艾莉亞基礎的砍劈和擋格技巧,用不著這些矇眼睛走路、翻跟斗和單腳跳躍的把戲。但他太瞭解自己小女兒的個性,知道跟她那固執的下巴爭吵毫無用處。“那就西利歐吧。”反正她遲早也會玩膩。“不過你一定要小心。” “我會的。”她一本正經地向他保證,然後平順地從右腳跳到左腳。 當天晚上,在他帶女兒們回到城裡,送她們上床,看著滿腦子白日夢的珊莎和渾身是傷的艾莉亞分別安然入夢之後,奈德這才步上首相塔頂,返回自己的起居室。白天氣候暖和,因此房裡現在顯得十分鬱窒。 奈德走到窗邊,開啟沉重的扣鎖,讓清涼的晚風吹進室內。隔著廣大的中庭,他注意到小指頭窗裡的搖曳燭光。時間已過午夜,但在遠處河邊,喧鬧聲才剛開始稍稍減退。 他取出匕首,仔細檢視。小指頭的刀,在比武大會上打賭輸給提利昂•蘭尼斯特,被用來對熟睡的布蘭痛下殺手。為什麼?為什麼那侏儒要置布蘭於死地?怎麼會有人要置布蘭於死地? 他隱約覺得這把短刀、布蘭墜樓都與謀害瓊恩•艾林有所牽連,但瓊恩的死亡真相像個謎團,他依舊毫無頭緒。史坦尼斯公爵並未返回君臨參加比武大會,萊莎•艾林則躲在鷹巢城高牆之後,噤若寒蟬。瓊恩的侍從已死,喬裡仍在一家家妓院裡逡巡。除了勞勃的私生子,他手上究竟還有什麼線索? 毫無疑問,武器師傅那個臉色陰沉的學徒正是國王的兒子,這點奈德很清楚。拜拉席恩家族的特徵清楚地印在他臉上,他的下巴、眼睛和黑髮無一不是明證。藍禮太年輕,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兒子,史坦尼斯則是太冷酷也太重視榮譽,不會做出這種事。詹德利一定是勞勃的種。 即便如此,他又能從中發現什麼?國王所生的孩子遍及七國全境。 他曾公開承認過一個和布蘭年紀相仿的私生子,因為男孩的母親是貴族,現在男孩交由藍禮公爵的風息堡代理城主收養。 奈德也記得勞勃的第一個孩子,是他還在艾林谷時所生的女兒,當時他自己都還稚氣未脫。那是個可愛的小女孩,風息堡的少主對她寵愛有加,即便他早就對孩子的母親失去了興趣,那陣子還是天天去逗女兒玩。而且奈德不論願意與否,每每被抓去作伴。他突然想到,那女孩現在該有十七八歲了,比勞勃生她時的年紀還大,想來真有些怪異。 對於夫君到處留種的行徑,瑟曦想必不會高興,但到頭來不論國王有一個私生子還是一百個都沒有差別,畢竟根據法律和習俗,庶出的子嗣享有的權利極為有限。不管詹德利,艾林谷的女孩,或者是風息堡那小子,都不可能威脅到勞勃與王后所生的孩子……
他的思緒被門上一陣輕敲打斷。“大人,有人想見您,”哈爾溫喊,“他不肯通報姓名。” “讓他進來。”奈德納悶地說。 訪客體格粗壯,穿著沾滿泥濘的破爛靴子,披著用極粗糙的料子制成的厚重褐色長袍,面容被矇頭斗篷遮住,兩手藏在重重疊疊的袖子裡。 “請問您是?”奈德問。 “我是您的朋友。”蒙面人用怪異的低沉腔調說,“史塔克大人,我們得單獨談談。” 好奇勝過了警戒心。“哈爾溫,你先退下。”他命令。等門關上,房裡只剩他們兩人之後,這位訪客方才掀開斗篷。 “瓦里斯大人?”奈德驚訝地說。 “史塔克大人,”瓦里斯彬彬有禮地道,然後自己坐了下來。“不知可否麻煩您給我點喝的?” 奈德倒了兩杯夏日紅,遞給瓦里斯一杯。“打扮成這樣,恐怕我在你鼻子底下也認不出你來。”他難以置信地說。除了絲綢、天鵝絨和最上等的錦緞,他來沒見太監穿過其他質料的衣服。太監向來一身紫丁香味,然而眼前此人卻渾身汗臭。 “我正希望如此。”瓦里斯道,“絕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私下密談的事。您的一舉一動,王后都監視得很緊。這酒好極了,謝謝您。” “你是怎麼透過我其他守衛的?”奈德問。波瑟和凱恩派駐塔外,埃林則守在樓梯口。 “紅堡裡有些密道只有幽靈和蜘蛛才知道。”瓦里斯歉然微笑,“我不會打擾您太久,大人,不過有些事您必須知情。您是御前首相,但國王卻是蠢才一個。”太監從前的甜膩語調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輕細且銳利如鞭的口氣。“我知道他是您的摯友,但蠢才就是蠢才……而且恐怕是個註定要完蛋的蠢才,除非您能救他。今天差一點就讓他們得逞,他們原本計劃在團體比武時謀害他。” 好半晌,奈德震驚得說不出話。“他們指誰?” 瓦里斯啜了口酒,“如果連這個都還要我告訴你,那我看你比勞勃還蠢,而我顯然站錯了隊。” “蘭尼斯特,”奈德道,“王后……不,我不相信,即使瑟曦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她明明就叫他不要參加!” “她禁止他參加,而且是當著他弟弟,當著他手下騎士,以及半數廷臣的面說的。說真的,敢問您知道什麼更好的方法,可以逼得國王不得不參加團體比武?您倒是說說看。” 奈德只覺得反胃。太監說得沒錯,叫勞勃不準做這,不該做那,絕對不可以如此這般,那就跟催促他沒兩樣。“就算他真的下場,誰敢動手打國王?” 瓦里斯聳聳肩。“總共有四十個傢伙參加,蘭尼斯特家勢力又大。 場子裡亂成那樣,馬叫個不停,到處有人折手斷腳,再加上索羅斯揮著他那把怪里怪氣的火焰劍,要真有人不小心碰到國王陛下,你能說那是蓄意謀殺嗎?”他起身去拿酒壺,替自己再度斟滿。“等生米煮成熟飯, 兇手肯定是一副悲痛得難以自已的模樣。我連他怎麼哭都可以想象。真叫人難過喲。不過那位雍容華貴又慈悲為懷的寡婦一定會同情他,一定會攙扶這可憐蟲站起來,然後輕輕一吻給予原諒,到時候咱們好心腸的喬佛裡國王除了寬恕他還能怎麼辦呢。”太監抓抓臉頰。“或者瑟曦會叫伊林爵士把他的頭給砍了。這樣蘭尼斯特家比較保險,只是可憐了他們的同夥。” 奈德怒火中燒。“你既然知道這起陰謀,為何一聲不吭?” “我的手下是打聽訊息的探子,不是舞刀弄劍的武士哪。” “那至少也該早點跟我說。”
“哦,是嗎?這我承認。不過就算我說了又如何,好讓您立刻衝到國王面前向他稟報,是不是?等勞勃聽說了這些詭計他又會怎麼做呢? 我倒是挺好奇。” 奈德仔細想想。“他會咒他們通通滾蛋,然後照樣參賽,讓他們知道他不怕。” 瓦里斯一攤手:“奈德大人,我再向您承認一件事吧。我想看看您聽了會有何反應。您問我怎麼不事先跟您說,我的回答是:因為我不信任您,大人。” “你不信任我?”這次奈德真的大吃一驚。 “奈德大人,紅堡裡住了兩種人。”瓦里斯道,“一種忠於王國,一種忠於自己。今天早上以前,我不敢判定您屬於哪一種……所以我等著瞧……現在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他淺淺一笑,剎那間他私下的表情和在公眾場合的表情合而為一。“我漸漸開始瞭解王后為何這麼怕您了。呵,我總算見識到了。” “你才是她應該怕的人。”奈德道。 “不,我的身份很清楚。國王利用我,但他為此感到羞恥。咱們勞勃是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勇士,這種男子氣概的人最不屑的就是雞鳴狗盜和太監之流。要是哪天瑟曦在他耳邊嘀咕說‘把他殺了吧’,伊林•派恩轉眼間就會砍了我這顆頭,到時候誰會替可憐的瓦里斯哀傷呢?天南地北,沒有人會為蜘蛛歌唱啊。”他伸出軟綿綿的手碰碰奈德。“可史塔克大人您就不一樣了……我猜想……不,我很清楚……他決不會殺您,即使是為了王后,這或許便是我們的救贖所在喲。” 這真是太過火了。有好一會兒奈德•史塔克只想回到臨冬城,只想要北方的簡單明瞭,那裡的敵人就是寒冬和長城外的野人。“勞勃一定還有其他值得信賴的盟友,”他辯駁道,“比如他親弟弟,還有他——” “——他老婆?”瓦里斯替他說完,同時露出銳利傷人的微笑。“他兩個弟弟是痛恨蘭尼斯特沒錯,但恨王后和愛國王不見得是同一回事,
您說是罷?巴利斯坦爵士愛的是他的榮譽,派席爾國師愛惜他得來不易的職位,小指頭呢,小指頭只愛小指頭他自己。” “那御林鐵衛——” “不過是紙老虎罷了,”太監說,“史塔克大人,您就別一副震驚的模樣了。詹姆•蘭尼斯特固然是個宣過誓的白騎士,但我們都知道他發的誓有幾分斤兩。萊安•雷德溫和龍騎士伊蒙王子披白袍的日子早過去啦。如今的七鐵衛裡,只有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有真本領,然而賽爾彌老矣。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都是王后死心塌地的走狗,另外幾個我看也好不到哪裡去。是的,大人,若真要動刀動槍,您將會是勞勃•拜拉席恩唯一的朋友。” “我得讓勞勃知道,”奈德道,“假如你所言非虛,即便只有一半屬實,國王本人都應該立刻知情。” “那請問咱們的證據何在?難道要我和他們當面對質?要我的小小鳥兒與王后、‘弒君者’,與國王的親弟弟和他滿朝重臣,東西境守護, 以及凱巖城所有的勢力為敵?您乾脆直接叫伊林爵士來砍我頭吧,那樣比較省事。我知道說了會有什麼下場。” “若你所言屬實,他們只會靜待時機,準備再次發難。” “那還用說,”瓦里斯道,“只怕會很快。艾德大人,您讓他們寢食難安哪。但我的小小鳥兒會仔細傾聽,咱們倆聯手,或許能洞燭先機, 就你我兩個。”他站起身,拉上斗篷遮住臉。“謝謝您的酒,今天就到此為止,其他以後再談。下次您在朝廷裡見到我,請千萬別忘了用上您以前那種輕蔑的態度。我想這應該很容易。” 他走到門邊時,奈德叫道:“瓦里斯,”太監回過頭。“瓊恩•艾林是怎麼死的?” “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問起這個。” “告訴我。”
“那東西叫‘里斯之淚’,非常罕見,價格高昂。其味道清甜如水,不留一點痕跡。當時我就在這個房間裡懇求艾林大人叫人先嚐過食物,自己再吃,可他不肯聽,還告訴我:只有不配做人的東西才會想到這種事。” 奈德急切地想知道事情始末。“誰下的毒?” “顯然是某個與他很親近,常和他一起同桌共餐的朋友,噢,但是哪一個呢?可疑的物件太多了。艾林大人是個和藹可親又值得信賴的人哪。”太監嘆道:“不過倒確有這麼個孩子,他的一切都是瓊恩•艾林給的,但當艾林的寡婦帶著一家大小逃回鷹巢城時,他卻選擇了留在君臨,並很快飛黃騰達。看到年輕人有發展,我總是高興的。”他的話鋒重歸銳利,每個字都像揮出的一鞭。“他在比武大會上想必塑造了自己英勇的形象,穿著那身閃亮的新盔甲,還有那件彎月披風。只可惜他死不逢時,您還來不及問他就……” 奈德覺得自己彷彿也給下了毒。“原來是那個侍從,”他說,“修夫爵士。”真是謎中有謎,錯綜複雜。奈德腦中怦怦作響。“為什麼?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瓊恩•艾林已經當了十四年的首相,他到底做了什麼,逼得他們非殺他不可?” “他問得太多了。”瓦里斯說著溜出門。
提利昂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天光未現的清冷曉色裡,看著契根宰殺他的坐騎,暗暗在心裡把史塔克家欠他的債再添上一筆。那傭兵用剝皮的刀割開馬肚,蒸汽立刻從屍骸裡冒出。他兩手並用,熟練操作,一刀也不浪費。這事本當迅速完成,以免山上的影子山貓嗅到血腥聞香而來。 “今晚咱們都不會捱餓了。”波隆道。他瘦得像骨頭一樣,也堅毅得像骨頭,黑眼黑髮,加上短短的鬍子,活像是團黑影。 “不見得。”提利昂告訴他。“我可對馬肉沒興趣,尤其沒興趣吃自己的馬。” “反正都是肉,”波隆聳肩道,“跟牛肉和豬肉相比,多斯拉克人還更愛馬肉呢。” “你覺得我像多斯拉克人嗎?”提利昂冷冷地說。多斯拉克人吃馬肉是千真萬確的事,他們還放任畸形兒自生自滅,留給跟在卡拉薩後面的野狗吃。他們的習俗委實不怎麼吸引他。 契根從馬屍上割下一薄片血淋淋的肉,舉在半空中仔細瞧看。“矮個子,要不要先來一口?” “這匹母馬是我老哥詹姆送給我的二十三歲命名日禮物。”提利昂用平板的口氣說。 “那如果你還能活著見到他,代我們道聲謝。”契根嘻嘻一笑,露出滿嘴黃牙,然後兩口就把那塊生肉吞下肚去。“這馬挺不錯。” “配洋蔥煎著吃更棒。”波隆建議。 提利昂一言不發,跛著腳走開。他只覺寒意徹骨,兩腿痠痛得幾乎無法走動。或許他的母馬死了反而幸運,因為他自己還有得走咧。每天晚上吃點東西,在堅硬又寒冷的巖地上小睡片刻,便又上路,如此日復一日,只有天上諸神知道何時才是盡頭。“去她的,”他喃喃道,一邊掙扎著上坡回到綁架他的人身邊,一邊憶起發生過的事。“姓史塔克的都該死。” 之前的經過,現在回想起來,依然很不好受。前一秒他才剛點晚餐,一眨眼全屋子的人卻都拔刀相向,傑克也準備抽出武器,肥胖的老板娘則尖叫道:“各位大人,求求你們別在這兒動刀動槍。” 提利昂趕在他們兩個一起被剁成肉塊前抓住傑克的胳膊。“傑克, 你的禮貌哪兒去了?咱們好心的老闆娘不是說別動刀動槍嗎?還不快照辦。”他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心想在別人眼裡一定難看。“史塔克夫人, 我想您一定是弄錯了,我跟貴公子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以我的榮譽起誓——” “蘭尼斯特的榮譽。”她只說了這句,便舉起手讓全屋子的人看。“這傷疤是他的匕首留下的。他派人用那把刀來割我兒子的喉嚨。” 提利昂只感覺周遭眾人的怒火上升,被那史塔克女人手上的傷煽動得簡直要冒煙。“宰了他。”身後一個喝醉的妓女說,接著其他人也同聲附和,速度快得使他不敢相信。大家素昧平生,剛才還頗為友善,如今竟像緊咬不放的嗜血獵犬般要他償命。 提利昂提高音量,一邊努力掩飾聲音裡的顫抖:“假如史塔克夫人認定我要為某些罪行負責,那我很樂意跟她去好好解釋。” 這是唯一的辦法。試圖殺出重圍無異自掘墳墓。有十來個人應那史塔克女人的請求拔了劍:那名赫倫堡的武士,三個佈雷肯家的人,還有兩個一副吐口痰就可以把他幹掉模樣的討厭傭兵,以及一群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莊稼漢。提利昂拿什麼對付這些人?傑克的劍使得還不賴,但莫里斯就完全不行,他身兼馬伕、廚子和照顧起居的隨從三職, 原本就不是打仗的料。至於尤倫,無論他自己想法為何,黑衣弟兄可是發過誓,與王國內任何爭執都無涉。尤倫只會袖手旁觀。
果不其然,當凱特琳•史塔克身邊的老騎士喝道“沒收他們的武器”時,黑衣弟兄便靜靜地站到一邊。傭兵波隆走上前來,從傑克手中拿下劍,並且搜出他們所有的匕首。“很好。”老人說。房間裡的緊張氣氛明顯緩和下來。“幹得不錯。”提利昂認出那粗硬的聲音,是臨冬城的教頭,只是剃了鬍子。 胖老闆娘向凱特琳•史塔克苦苦哀求,嘴裡噴出一串腥紅的唾沫:“別在這兒殺他!” “到哪兒都別殺他。”提利昂提議。 “夫人,要殺也請您到別的地方殺,別把我這兒弄得到處是血,我不想惹上官家的麻煩事兒啊。” “我們要把他帶回臨冬城去。”她說,提利昂聽了心想:要是這樣的話,或許……當時他已趁短暫餘暇環顧四周,對當下情形更有掌握。眼前所見不至於讓他絕望。噢,那史塔克女人反應倒是機敏,這毋庸置疑。她先逼他們公開承認自家主子對她父親的誓約,然後再請他們拔刀相助,何況她又是區區一個弱女子。沒錯,這招厲害。然而她也沒有贏得太徹底。據他約略估算,飯廳裡將近有五十個人。凱特琳•史塔克不過說動了十來個,其他人有的困惑,有的害怕,還有的冷漠。提利昂注意到,佛雷家那群人只有兩個準備響應,而他們眼看帶頭的沒動靜,便又很快坐回去了。若不是不敢,否則他還真想偷笑。 “臨冬城,去就去。”他說。這會是趟漫長的旅途,他自己剛從反方向走來,有著切身的體會。誰也說不準途中會有什麼變數。“不過我不告而別,我老爸可能會擔心我,”他補充道,一邊看著剛才那個自願把房間讓給他的流浪劍客。“誰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他,他定將重重賞賜。”泰溫公爵當然不會如此,提利昂打算等自己脫身後再想辦法補償。 羅德利克爵士憂心忡忡地看看他的女主人,這老傢伙也沒什麼高招。“他的人跟他一起走。”老騎士宣佈,“剛才發生的事,還請諸位不要張揚。”
提利昂好容易才忍住笑。不要張揚?老糊塗蛋。除非把整間旅店裡的人都抓起來,否則前腳剛踏出門,後腳訊息就會散播開去。那個口袋裡裝了金幣的流浪武士一定會心急火燎地飛速趕往凱巖城通風報信,就算他沒去,別人也一定會去。尤倫將把訊息帶往南方,而那個愚蠢的歌手說不定還會為此寫首歌謠。佛雷家的手下會回報他們主子,他下一步會怎麼做,只有天上諸神知道。瓦德•佛雷男爵雖然是奔流城的臣屬, 但他活了這麼大把年紀,靠的就是小心謹慎,永遠站在贏家那邊。至少他會派鳥兒送資訊到君臨,很可能還不只這樣。 凱特琳•史塔克一點時間也沒浪費。“我們馬上動身,我們需要精力充足的馬,還有路上必虛的糧食。你們幾位,史塔克家族永遠感激你們。假如你們願意協助我們押送犯人前往臨冬城,我保證有重賞。”那些個蠢蛋就等這句話,聽了立刻一擁而上。提利昂一個接一個地審視他們的臉龐:你們的確會得到重賞,他發誓,只怕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 他們立刻來到屋外,冒著雨給馬備鞍。他們用粗繩綁住提利昂的手,他卻不怎麼害怕。他敢打賭,他們絕對無法把他押回臨冬城,不出一天,定會有人騎馬追來,這有什麼好奇怪呢?鳥兒會送出訊息,屆時必有河間地區的領主插手,藉機討好他老爸。提利昂正對自己的精打細算感到得意,就被人蓋上兜帽,遮住眼睛,放上馬鞍。 他們快馬加鞭地冒雨出發,沒過多久提利昂便已兩腿痠疼,屁股也磨得難受。雖然安然遠離旅店之後,凱特琳•史塔克便放慢速度,但這仍舊是一趟崎嶇難行的艱苦旅程,矇住眼睛更是雪上加霜。每次轉彎他都有墜馬的危險。透過頭套聽見的聲音很模糊,所以他不清楚身邊的人在說什麼。細雨浸溼布料,頭套緊貼臉龐,後來連呼吸都有困難。粗繩磨破他的手腕,隨著夜色漸深,似乎越來越緊。他本來是要好好坐下, 在火爐邊取暖,享用剛烤出來的鳥肉的,只怪那該死的歌手偏偏要張開他的烏鴉嘴,他可憐兮兮地想。這該死的歌手竟然也在隊伍裡。“這件事值得大加傳頌,我當然義不容辭囉。”當他宣佈和他們一道,好瞧瞧這趟“精彩的冒險”會有什麼結果時,他對凱特琳•史塔克這麼說。提利昂不禁心想:等蘭尼斯特家的騎士追上他們,你小子再來瞧瞧這趟冒險精不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