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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156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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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只剩鞋子、黑袍和內衣,外加瓊恩•雪諾在先民拳峰找到的破號角。我別無選擇,他告訴自己,我們不能留在布拉佛斯,而除了偷竊與乞討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支付旅資。再說,即使再花三倍價錢,只要能讓伊蒙學士安全抵達舊鎮,他也心甘情願。

然而南行途中風雨頻仍,每場風暴都是對老人身心的摧殘。在潘託斯,他要山姆帶他上甲板,並描繪城市的景象,但那是他最後一次離開船長的床。之後不久,他又開始神志不清。等月桂風號繞過泣血塔,進入泰洛西港,伊蒙已不再說要找船去東方,反而又提起舊鎮和學城的博士們。 “你必須轉告他們,山姆,”他說,“轉告博士們,一定要讓他們明白。跟我同時代的人已死了五十年,其他人不認識我。我的信……在舊鎮,一定被當成老糊塗的胡言亂語。我無法說服他們,你能夠。告訴他們,山姆……告訴他們長城的境況……告訴他們屍鬼和走動的白鬼,蔓延的寒氣……” “我會的,”山姆承諾,“我會支援你的觀點,師傅。讓我們一起來,我們倆一起。” “不,”老人道,“你一定得去。告訴他們。預言……我弟弟的夢……梅莉珊卓夫人讀錯了徵兆。史坦尼斯……史坦尼斯確實有一點龍王血統,這沒錯,他的兄弟們也都有。雷拉,伊戈的小女兒,他們的龍血來自於她……她是他們的祖母……小時候愛叫我學士伯伯。我記得這些,因此存有希望……也許只是我的主觀願望……我們想要相信一件事,便會自欺欺人。尤其是梅莉珊卓,她大錯特錯。那把劍不對,她應該知道……有光無熱……空洞的魔力……那把劍不對,虛假的光明會把我們帶向更深沉的黑暗。山姆,丹妮莉絲是我們的希望,去學城告訴他們,讓他們弄明白,必須派個學士去找她,輔佐她,教導她,保護她。 這麼多年來,我逗留人世,等待,觀察,當黎明到來時,我卻已經太老。我快死了,山姆。”他直言承認,眼淚從白色盲眼中湧出。“對於像我這樣衰老的人來說,死亡應該沒什麼可怕,可我怕。是不是很傻?既然我一直處於黑暗中,怎麼還怕黑呢?然而我忍不住去想,等最後一絲溫暖離開軀體,接下來會怎樣。如修士們所說,在天父的黃金宮殿裡歡宴?我會不會再見到伊戈,發現戴倫依然健康快樂,聽妹妹們為自己的孩子唱歌?或者馬王們說得對,我會騎著烈焰熊熊的火馬永遠在夜空中賓士?還是我必須回到這悲傷的塵世?誰說得準呢?有誰曾越過死亡之牆目睹真相?只有那些屍鬼,而我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我們知道。”

山姆無言以對,只能盡力給老人一點點安慰。後來吉莉也進來給他唱了首歌,那是她跟卡斯特別的妻子學的,內容完全不知所云。但歌曲使老人微笑,也助他入睡。 那是他最後的清醒時日。再往後,老人蜷縮在船長艙室中一堆毛皮底下,昏睡時遠遠多過醒著的時候。他會在睡夢中喃喃自語,醒來後呼喚山姆,堅持要託付他一些事,但等山姆趕到,他已忘了要說什麼。即使記得,也都語無倫次。他提到夢境,卻沒說是誰的夢,還提到點不燃的玻璃蠟燭和無法孵化的蛋。他說斯芬克斯即是謎題,並非出謎題者, 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要山姆念巴斯修士寫的一本書,此人的著作在受神祝福的貝勒王統治期間慘遭焚燬。有一回他哭著醒來。“龍有三個頭,”他哀嘆,“但我年邁體弱,無法成為其中之一。我應該跟她在一起,為她指引方向,可我的身體啊,實在難以勝任。” 月桂風號穿行於石階列島期間,伊蒙學士有一半時間記不得山姆的名字。有時他把山姆當成某個已故的兄弟。“他太虛弱,受不了長途旅行,”山姆在前樓上告訴吉莉,一邊繼續啜飲朗姆酒,“瓊恩應該預見到這點。伊蒙已經一百零二歲了,絕不該把他送到海上。倘若留在黑城堡,他也許可以再活十年。” “也許她會燒死他。那個紅袍女。”即使與長城相隔萬里,關山阻斷,吉莉也不願說出梅莉珊卓夫人的名字,“她要用國王之血去祭奠她的火焰。瓦邇知道。雪諾大人也清楚,所以才要我帶走妲娜的嬰兒,留下自己的代替。在船上,伊蒙學士長眠不醒,但假如留下,就會被她活活焚燒。” 他還是會被焚燒,山姆可憐兮兮地想,只不過這回得由我來幹。坦格利安家族總是將死者交付給火焰,但庫忽魯•莫不許在月桂風號上舉行火葬,因此伊蒙的屍體被塞入一桶黑肚朗姆酒裡儲存,直至船抵達舊鎮。 “他臨死前一晚問我,可不可以讓他抱抱孩子,”吉莉續道,“我怕他抱不住,但我錯了。他搖晃孩子,哼歌給孩子聽,妲娜的兒子抬手摸他的臉,拉他的嘴唇。我以為會弄疼他,結果那隻讓老人笑了出來。”她撫摸著山姆的手。“我們可以給小傢伙取名為‘學士’,假如你同意的話。當然,等他長大,不是現在。” “‘學士’不是個名字。你可以叫他伊蒙。” 吉莉考慮了一下。“妲娜在戰場將他生下,四周是刀劍交擊,他應該叫這個。‘沙場之子’伊蒙或‘鋼鐵之歌’伊蒙。” 我父親大人也會喜歡這名字。戰士的名字。這男孩是曼斯•雷德之子,也可算卡斯特之孫,他決不會像山姆那麼懦弱。“好。就這麼辦。” “等他長到兩歲,”她承諾,“之前不行。” “孩子在哪兒?”山姆這才想起來。籠罩在朗姆酒和悲傷中,他過了這麼久才意識到吉莉沒帶著嬰兒。 “蔻佳在看護他。我託她帶一會兒孩子。” “哦。”蔻佳•莫是船長的女兒,比山姆還高,纖瘦如一支長矛,皮膚漆黑光滑,彷彿磨亮的黑玉。她是船上紅箭手們的首領,手中一張雙弧金心木弓拉開之後可以射四百碼遠。在石階列島遭遇海盜攻擊時,蔻佳射殺了十來個人,而山姆的箭全部落入水中。除了自己的弓,蔻佳最喜歡抱著妲娜的兒子在膝頭一顛一顛,並用盛夏群島語給他唱歌。實際上,野人王子成了所有女性船員的寵兒,吉莉似乎很放心地將他託付給她們,而她從來沒有信任過男人。 “蔻佳真好心。”山姆說。 “一開始我很怕她,”吉莉道,“她那麼黑,牙齒又大又白,我還以為她是獸人或妖怪,但她不是。她很善良。我喜歡她。” “我知道你喜歡她。” 吉莉大半輩子唯一認識的男人是兇殘的卡斯特,除此之外,她的世界中全是女人。男人讓她害怕,女人不會,山姆意識到。他能理解。從前在角陵,他也更樂於跟女孩做伴。妹妹們對他很友善,儘管其他女孩有時會嘲笑他,但惡言笑語比起城堡中男孩子們對他的毆打來,無疑要好得多。即使現在,在月桂風號上,山姆跟蔻佳

•莫相處也比跟她父親相處來得自在。當然,這有可能是因為她會講通用語,而她父親不會。 “我也喜歡你,山姆,”吉莉輕聲說,“我還喜歡這酒。它就像火。” 對,山姆心想,這是為龍準備的酒。杯子空了,他走到酒桶邊注滿。太陽低掛於西方,膨脹至平時的三倍那麼大,微紅的光線為吉莉的臉鍍上一層紅暈。他們為蔻佳•莫乾杯,為妲娜的兒子乾杯,又為吉莉那個留在長城的孩子乾杯。後來沒了理由,只能再為坦格利安家族的伊蒙幹了兩杯。“願天父公正地審判他。”山姆邊說邊吸鼻子。喝完伊蒙學士這兩杯,太陽已幾乎落下,西方地平線上只剩一條細紅線,泛著微光,猶如天邊的鞭子。吉莉說酒使得船旋轉起來,因此山姆扶她走下階梯,走向船首的女性艙室。 船艙門口掛著一盞燈,他進去時一頭撞在上面。“噢!”他叫道,吉莉說:“疼不疼?讓我看看。”她湊過來…… ……吻他的嘴。 山姆發現自己在回應她的親吻。我立過誓,他心想,但她的手在拽他的黑衣,解開褲帶。他勉強將嘴撤開,趁片刻的空隙說:“不。”但吉莉說:“要。”然後又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山姆的嘴。月桂風號在周圍旋轉,他嚐到吉莉舌尖朗姆酒的滋味,接下來,他已在撫摸吉莉赤裸的乳房。我立過誓,山姆再次想到,但一隻乳頭已伸進了唇間。他吮吸粉紅堅挺的乳頭,奶水溢滿嘴巴,混雜著朗姆酒,如此香甜美妙。我跟戴利恩有什麼區別?山姆心想,但那感覺實在太好,他無法停止。突然間, 他的陽具伸了出來,從褲子裡向上挺起,彷彿一根肥肥的粉紅桅杆。它挺立在那兒,看上去傻乎乎的,他差點笑出來,但吉莉將他推到自己的鋪位上,裙子撩至大腿,輕聲嗚咽著趴到他身上。這比她的乳頭更美妙。她這麼溼,他邊想邊喘氣。我不曉得女人下面會這麼溼。“我是你妻子了。”她一邊低語,一邊在他身上起起落落。山姆呻吟著,他心想,不,不,你不可以做我妻子,我立過誓,我立過誓,但說出口的只有一個字,“要”。

後來,她雙臂環抱他入睡,臉擱在他胸口。山姆也想睡,但他更因朗姆酒、母奶和吉莉而陶醉。他知道應該潛回男性艙房中自己的吊床上,但她蜷在他身邊,美妙的滋味令他動彈不得。 其他人也進來了,有男有女,他聽著他們接吻,歡笑,做愛。這是盛夏群島人悼念死者的方式。他們以生命來回應死亡。這句格言很久以前山姆在哪裡讀到過,他不知吉莉是否知道,不知今天的事是否是蔻佳 •莫授意她的。 他呼吸著她的髮香,凝視著頭頂晃來晃去的燈。即便老嫗也無法指引我走出這困境吧。最好是悄悄溜出去跳海。假如淹死了,就無人追究我打破誓言,幹下羞恥的事。吉莉也可以找個好男人,而非又肥又胖的膽小鬼。 第二天早晨,他在男性艙房裡自己的吊床上醒來。崇大聲吆喝著起風了。“起風了,”大副不停喊叫,“快醒醒,起來幹活,黑衣山姆。起風了。”崇詞語欠缺,以音量來彌補。山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但立刻就後悔了。他頭疼欲裂,手掌上一個水泡在夜裡擠破了,他感覺想吐。 然而崇不管這些,山姆只能掙扎著再次穿上黑衣。他在吊床底下的地板找到它們,溼乎乎地揉成一團。他嗅了嗅,看看有多臭。他聞到鹹澀的海水和焦油,潮溼發黴的帆布、水果、魚和黑肚朗姆酒,奇特的香料與異國木材,外加自己濃烈的汗味。吉莉的味道也在上面:她頭髮清爽的氣息,還有她香甜的奶水,這讓他很樂意穿上它們。不過他極渴望有雙乾燥暖和的襪子,他的腳趾頭已經長黴了。 一箱子書遠不夠支付四個人從布拉佛斯到舊鎮的旅資。然而月桂風號人手短缺,因此庫忽魯•莫同意帶上他們,只要一路幹活。山姆抗議說伊蒙學士太虛弱,嬰兒下不了地,吉莉又懼怕大海,崇哈哈大笑:“黑衣山姆又肥又胖。黑衣山姆頂四個人的活。” 老實說,山姆笨手笨腳,他懷疑自己能否做好一個人的工作,但他的確盡了力。他擦洗甲板,用石頭將其打磨平整;他拖拽錨鏈、盤繞繩索、捕殺老鼠;他縫補帆布,用汩汩冒泡的熱焦油修理船體漏洞;他還幫廚子剔魚骨,切水果。吉莉經常來幫他。她操作繩具比山姆強,但看到空曠遼闊的水面,有時仍會閉上眼睛。 吉莉,山姆心想,我該拿吉莉怎麼辦? 那是漫長而悶熱的一天,頭疼沒有盡頭。山姆讓自己沉浸在繩索、 帆布以及崇交付的其他任務中,視線儘量不移到盛放伊蒙學士屍體的朗姆酒桶上……也不移到吉莉身上。幹過昨晚那件事,此時此刻他無法面對野人女孩。她走上甲板,他就下去。她走到前面,他就去船尾。她對他微笑,他便扭過頭,感覺糟糕透頂。我早該趁她熟睡時跳海,他心想,我一直是個膽小鬼,但從沒當過背誓者。 假如伊蒙學士沒死,山姆可以向他請教。假如瓊恩•雪諾在船上, 甚至是派普和葛蘭,他都可以去找他們。但現在只有崇。崇聽不懂我的話。即使他能理解,也只會慫恿我再去“幹”她。“幹”是崇學會的第一個通用語詞語,他最喜歡這個詞。 幸運的是,月桂風號夠大——要是在黑鳥號上,他幾乎躲不開吉莉 ——這種來自盛夏群島的巨船在七大王國被稱為“天鵝船”,因為它們有翻騰的白帆,船首像又多為鳥類。而且,它們大則大矣,卻能以獨特的優雅姿態破浪而行。若得勁風支援,月桂風號比任何划槳船都跑得快, 不過若是沒風,她就無能為力了。 她為一個膽小鬼提供了許多藏身之處。 山姆當值快結束時,終於被逮住了。他正爬下一條樓梯,崇揪住了他的領圈。“黑衣山姆跟崇來。”他拽著山姆穿過甲板,扔到蔻佳•莫腳下。 遙遠的北方,有條若隱若現的地平線。蔻佳指向那裡:“那便是多恩,沙漠、岩石和蠍子的國度,數百里格之內無法停靠。假如你願意, 可以游過去,然後步行前往舊鎮。你需要穿越大沙漠,爬上高山,遊過湍流河。不然的話,你去找吉莉。” “你們不明白。昨晚我們……”

“……向死者致敬,向締造你們的天上諸神致敬。崇也做了同樣的事。我懷著孩子,否則就會跟他在一起。你們維斯特洛人以愛為恥。愛沒什麼可羞恥的。假如你們的修士這麼宣傳,只能證明你們的七神是魔鬼。盛夏群島人通情達理,我們的神賜予我們大腿,好讓我們奔跑,賜予我們鼻子,好讓我們嗅聞氣味,賜予我們雙手,好讓我們觸控感覺。 要怎樣瘋狂殘酷的神才會給予一個人眼睛卻告訴他必須永遠閉著,決不去看世上一切美好事物?除非它是怪物,來自黑暗的惡魔。”蔻佳將手放在山姆兩腿之間。“諸神賜予你這個是有原因的,是為了……你們維斯特洛話叫什麼?” “幹。”崇熱心地提示。 “對,幹。為了愉悅,為了生小孩,這其中沒有羞恥。” 山姆退離開她。“不,我立過誓。不娶妻,不生子。我立過誓。” “她知道你的誓言。雖然從某些方面講,她還是個孩子,但她不瞎,她知道你為什麼會穿上黑衣,為什麼要去舊鎮,她知道無法留住你。她只需要你陪她一小會兒,僅此而已。她失去了父親和丈夫,失去了母親與姐妹,失去了自己的家,失去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你和那嬰兒。你要麼去找她,要麼游過去。” 山姆絕望地看著遠處朦朧的海岸線。他知道自己決不可能遊那麼遠。 於是他去找吉莉:“我們做的事……假如我能娶妻,我寧願要你也決不要任何公主或者貴族少女,但我不能,我是隻烏鴉,我立過誓。吉莉,我跟隨瓊恩進入樹林,在心樹跟前立下誓言。” “那些樹注視著我們,”吉莉一邊低語,一邊拭去臉上的淚水,“在森林裡,它們無所不知……但這裡沒有樹。只有水啊,山姆。只有水。”

瑟曦天色悽暗陰溼,一上午都在下雨,到得下午,雨雖停了,仍然烏雲密佈,見不到太陽。連小王后也惴惴不安,她沒按慣例帶身邊那群小雞、衛兵和仰慕者們出去騎馬,而是整天窩在處女居內,聽藍詩人演唱。 瑟曦的心情也不愉快——黃昏時分才大為改觀。當灰色的天空凝聚為漆黑,甜美瑟曦號隨晚潮入港,奧雷恩•維水求見。 太后立刻召見。看到他的大步子,她心知定有好訊息。“陛下,”維水露出寬闊的笑容,“龍石島是您的了。” “幹得漂亮。”她握住他的手,吻了他的雙頰,“託曼陛下一定會很高興。我們也可以就此釋放雷德溫大人的艦隊,好把鐵民驅趕出盾牌列島。”河灣地方面,一隻烏鴉比一隻烏鴉帶來的訊息糟糕,鐵民似乎不滿足於新近攻佔的石頭,他們集結軍隊,直溯曼德河,還襲擊青亭島及其周圍的小島。雷德溫的領海只留下十幾條戰船,至今要麼被奪走,要麼被擊沉。那個自稱鴉眼攸倫的瘋子甚至派長船進入低語灣,威脅舊鎮。 “甜美瑟曦號起航時,雷德溫大人正儲存物資,準備回師。”維水大人報告,“不難設想,現下他的主力艦隊已出海了。” “祝他們一路順風,氣候也比今天更好。”太后把維水帶到窗邊坐椅,並肩坐下,“咱們的洛拉斯爵士對這場勝利可有作出貢獻?” 對方的笑容消失了:“不少人衷心欽佩他,陛下。” “不少人,”她探詢地望著他,“你怎麼看?”

“我沒見過比他更勇敢的騎士,”維水道,“然而他把一場不流血的勝利變成了屠殺。一千人死亡或重傷,大部分是我們的人,陛下,這不僅包括普通士兵,更有許多騎士和年輕領主,那些最優秀和最勇敢的人。” “洛拉斯爵士本人呢?” “他是第一千零一個。戰鬥結束後,大家將他抬進城內,傷勢非常嚴重,由於失血過多,學士們都不敢為他吸血療傷。” “噢,真令人傷感。託曼一定會痛心疾首的,他十分仰慕咱們英勇的百花騎士。” “還有老百姓們,”她的海軍上將說,“如果洛拉斯死去,全國上下的少女將淚流成河。” 一點沒錯。洛拉斯爵士出海那天,三千平民擠到爛泥門觀看,其中四分之三是女人。太后心裡十分輕蔑,她好想大聲尖叫,痛罵這幫綿羊,告訴他們洛拉斯能給的只有微笑與鮮花,然而她不能這麼做——她反而宣佈洛拉斯爵士是七大王國最勇敢的騎士,並微笑著目睹託曼賜予對方寶石佩劍。國王還順勢擁抱了他,這不在瑟曦計劃之內,但現在已無關緊要了。反正太后表現得慷慨大方,而百花騎士已幾乎一命嗚呼。 “告訴我詳情,”瑟曦命令,“鉅細無遺,從頭到尾慢慢講。” 等維水說完,房間已變得黑暗。太后點起幾支蠟燭,並命多卡莎去廚房拿來麵包、乳酪和一點山葵調味的煮牛肉。用餐時,她讓奧雷恩把故事又說了一遍,好把細節銘記在心,反覆回味。 “不管怎麼說,我可不忍心讓別人把這噩耗帶給親愛的瑪格麗,”瑟曦道,“我親自來。” “陛下真是太好心了。”維水笑道。一臉壞笑,太后心想。由近觀之,奧雷恩實在沒有雷加王子的影子。不錯,他們頭髮類似,然而如果傳說屬實,里斯城裡半數的妓女不也一樣?雷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眼前這位不過是會耍小聰明的孩子罷了。好在他有利用價值。

瑪格麗正在處女居內啜飲葡萄美酒,和三位表妹一起玩從瓦蘭提斯進口的新遊戲。天色雖晚,守衛們還是當即放瑟曦進入。“陛下,”太后道,“我想最好由我親自來向你通報。奧雷恩從龍石島回來了,他告訴我,你哥哥成了英雄。” “我知道。”瑪格麗淡淡地說,語氣不帶驚訝。她為什麼要驚訝?從洛拉斯懇求統帥大軍的那晚開始,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局。然而,當瑟曦把故事和盤托出,小王后的雙頰仍舊閃爍著晶瑩的淚珠。“雷德溫已命礦工在城堡底下挖掘隧道,但百花騎士嫌進展太慢。毫無疑問,他極為關切盾牌列島上的子民,渴望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據維水大人說,接管指揮權不到半天,當史坦尼斯的代理城主拒絕了一對一決斗的提議後,你哥哥便發動總攻。攻城錘撞破城門,洛拉斯當先殺入, 他騎馬衝入巨龍口中,一身白衣白甲,流星錘左右揮舞,大家說他勇不可擋。” 梅歌•提利爾已哭出聲來。“他怎麼死的?”她問,“誰殺了他?” “沒人殺得了他,”瑟曦道,“洛拉斯爵士中了冷箭,一箭射中大腿,一箭射穿肩膀,但他堅持奮戰,浴血搏鬥。後來,他又被釘頭錘打碎了幾根肋骨。再後來……不……不,最可怕的部分還是別說的好。” “告訴我,”瑪格麗說,“這是命令。” 命令?瑟曦頓了一頓,旋即決定不要破壞當前的氣氛。“外城陷落後,敵軍遁入內城,洛拉斯窮追不捨。他被沸油當頭淋下。” 雅蘭小姐的臉色慘白猶如粉筆,她從屋子裡逃了出去。 “維水大人親口保證,學士們做了一切能做的治療,但你哥哥的燒傷實在太嚴重。”瑟曦執起瑪格麗的手,以示安慰,“他拯救了王國。”她親吻小王后的臉頰,嚐到淚水的鹹味。“詹姆會把他的英雄事蹟盡數收錄於白典之中,歌手們會將他的名諱傳唱千年。” 瑪格麗掙脫她的擁抱,用力之猛,幾乎讓瑟曦摔倒。“他沒死!” “不,不過學士們說——”

“沒死!” “我只想分擔你的——”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出去。” 現下你總算明白小喬去世那晚,我是什麼心情了吧。太后鞠了一躬,穿上貴婦人的盔甲。“親愛的女兒,我真為你感到遺憾。我走了, 請不要太過傷感。” 當晚,瑪瑞魏斯夫人沒來陪寢,瑟曦發現自己無法入睡。若泰溫大人尚在人世,一定會稱讚我才是他真正的繼承人,凱巖城的傳人,她一邊想,一邊聽喬斯琳•史威佛在枕頭對面輕聲打鼾。瑪格麗很快就要流下她當初為喬佛裡所流的傷心淚了,梅斯•提利爾也會悲痛欲絕,然而太后沒給他絲毫興師問罪的理由。再怎麼說,她不正是把自己的榮譽託付給洛拉斯嗎?半個宮廷的人都看見百花騎士跪在她面前,言辭真摯地懇求披掛上陣。 他死後,我會為他樹立雕像,再給他一場君臨城從未見過的華麗葬禮。百姓們會喜歡,託曼也會。可憐的梅斯甚至會因之而感激我。至於梅斯那可惡的母親,諸神開眼,但願這訊息殺了她。 第二天日出是瑟曦多年未曾目睹的美景,坦妮婭也出現了,她聲稱自己昨晚一直在安慰瑪格麗那幫人,與她們一起飲酒、哭泣,談論洛拉斯。 “瑪格麗仍然認為哥哥沒死,”太后一邊聽瑪瑞魏斯夫人報告,一邊為上朝換裝,“她打算派自己的學士前去照料。她的表親們則不停地祈禱聖母慈悲。” “我也會加入祈禱。明天,和我一起去貝勒大聖堂吧,我們要為英勇的百花騎士點起一百根蠟燭。”她轉向侍女,“多卡莎,把王冠拿來。 對,新的那頂。”這一頂比原先的輕,然而淡白色金箍上嵌有祖母綠, 稍微扭頭便閃閃發光。

“今天有四個人帶來侏儒的訊息。”喬斯琳將求見的奧斯蒙爵士帶入。 “四個?”太后感到一陣幸福的驚訝。近來,至紅堡覲見的形色人等越來越多,個個聲稱有提利昂的線索。然而一天來四個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是的,”奧斯蒙道,“其中一個帶來了人頭。” “那我先見他。把他帶進書房。”這次不會再錯了吧。等了這麼久, 我也應該報仇雪恨,讓小喬安息了。修士們說七乃是神聖的數字,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第七顆人頭當能遂她心願。 來人是泰洛西人,生得矮小粗胖,諂媚的笑容讓她不由得想起了瓦里斯。此人分叉的鬍鬚染成綠粉兩色。瑟曦厭惡他的外表,但若他箱子裡裝的真是提利昂的人頭,這些便不算什麼。箱子由雪松木所制,以象牙雕出藤蔓與鮮花的圖案,用白金鑲邊並做搭扣。名貴之極,但太后只關心裡面的內容。至少,箱子夠大,提利昂人小畸形,頭大得不成比例。 “陛下,”泰洛西人深深鞠躬,低沉地說,“您就跟傳說中一樣美麗。即使在狹海對岸,您的絕世風采仍舊被人們傳頌讚揚。我們也為您的不幸而悲傷,它該是如何地折磨著您溫柔的心靈啊。是的,沒有人可以把您勇敢的兒子還給您,但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減輕您的痛苦。”他把手放在雪松木箱子上。“我給您帶來了正義,我帶來了您的VALONQAR 的首級。” 這個古老的瓦雷利亞詞語令她不禁汗毛直豎,卻也給了她無窮的希冀。“小惡魔不是我的兄弟,以前不是,現在更不是,”她大聲宣布,“我也不願說他的名字。那個名字曾屬於偉人,但他玷汙了它。” “在泰洛西,我們稱他為‘血手’,因為他雙手染滿鮮血——國王的血,父親的血,有人說他還殺了母親,用尖利的爪子撕開子宮降生於世。”

胡說,瑟曦心想。“大概是吧,”她應道,“如果小惡魔的人頭真在箱子裡面,我將當場賜封你為伯爵,並賞予城堡和土地。”頭銜不過是廉價品,而河間地多的是廢棄的堡壘,它們荒涼地矗立在焚燬的村落與野草蔓生的田野之中。“朝廷還等著我開會,你快快把箱子開啟。” 泰洛西人用浮華誇張的姿勢掀開箱子,微笑著退離兩步。箱子裡面,淡藍色天鵝絨布上,一顆侏儒的頭瞪視著她。 瑟曦瞧了很長時間。“這不是我弟弟。”她嘴裡嚐到苦味。我抱著這麼大希望,尤其是在洛拉斯的事件之後,我還以為諸神……“這個人雙眼都是棕色,而提利昂的眼睛一黑一碧。” “眼睛,眼睛……哦,陛下,很不幸,您弟弟的眼睛已經……已經腐爛了。我用玻璃來代替……然而顏色剛巧弄錯了,請您原諒。” 這話讓她更憤怒:“他是玻璃珠子,我臉上長的可是雪亮招子。告訴你,就算龍石島上的石像鬼雕像也比這傢伙長得更像小惡魔。他禿了頂,而且年紀有我弟弟的兩倍,還有,牙齒哪兒去了?這怎麼回事?” 泰洛西人在她的怒火面前似乎縮了一圈:“他曾有副上好的金牙, 陛下,可我們……很抱歉……” “噢,沒到你說抱歉的時候。你會後悔的。”我真想當場扼死他,教他掙扎呼吸,直到面孔變黑,就像我親愛的兒子那樣。她幾乎叫出口來。 “這是個誤會,誠實的誤會,侏儒們長得太像,所以……對了,陛下您看,他也沒鼻子……” “他當然沒鼻子,因為被你砍掉了!” “不是!”泰洛西人額頭密佈的汗珠出賣了他。 “不是?”一絲滿含怨毒的甜蜜滲入瑟曦的語調中,“至少你還不算太笨,上一個白痴居然要我相信某位僱傭巫師讓侏儒的鼻子長了回來。

不過呢,既然你欠侏儒一個鼻子,那好,蘭尼斯特有債必還,馬林爵士,把這騙子扔給科本。” 馬林•特蘭爵士抓住泰洛西人的胳膊,將抗議不止的矮子拖了出去。他們走後,瑟曦轉向奧斯蒙•凱特布萊克。“奧斯蒙爵士,清掉這顆頭,再帶其他三個線人來見我。” “是,陛下。” 很不幸,這三位自稱曉得小惡魔行蹤的白痴比泰洛西人更沒用。其中一人說小惡魔藏在舊鎮的妓院,靠嘴巴取悅男人維生,這是幅滑稽的圖景,但瑟曦根本不信;第二個人說侏儒在布拉佛斯加入了雜耍藝人的劇團;第三個人則稱提利昂在河間地某個山頭上裝神弄鬼。對他們三人,瑟曦都是相同的回答。“如果你能指引我麾下勇敢的騎士們去捉拿到小惡魔,一定重重有賞,”她承諾,“聽清楚,得是小惡魔本人,如果不是他……好吧,我的騎士不會容忍欺騙行徑,也不會容忍白痴的胡言亂語。若報告有誤,便割舌頭。”此言一出,三位線人無一例外都躊躇起來,紛紛聲稱自己見到的小惡魔有可能是別的侏儒。 瑟曦沒想到世上竟有這麼多侏儒。“天下已被這些扭曲的小怪物佔滿了嗎?”最後一個線人帶下去之後,她抱怨道,“他們究竟有多少?” “反正現在比以前少了,”瑪瑞魏斯夫人微笑,“我能有幸陪陛下上朝嗎?” “你能忍受朝會的冗長與煩瑣的話,就來吧,”瑟曦說,“勞勃在大多數事情上都很傻,但這一樁他是對的:統治王國是多麼乏味的工作啊。” “看到陛下如此煩惱,我很難過。依我之見,咱們不如悠閒一會兒,讓國王之手去聽取那些無聊的請願吧。咱們可以扮成女僕,到市場裡玩耍,聽聽他們怎麼議論龍石島的陷落。我知道藍詩人沒被小王后聘為幕僚之前常獻藝的酒館,我還知道一個魔術師的地窖,在那裡,魔術師能把水銀變成黃金,清水化為美酒,女孩變成男孩。或許他能為你我二人施下魔咒,陛下,您介意做一夜的男人嗎?”

如果能當男人,我要成為詹姆,太后心想,如果能當男人,我要以自己之名而非託曼之名君臨七大王國。“不介意,只要你還做女人,”瑟曦道,她心知這是坦妮婭想要的回答,“你拿這些色迷迷的東西來引誘我,真是個小壞蛋,不過,身為攝政王太后,我怎能把朝政交給那個雙手顫抖不休的哈瑞斯•史威佛呢?” 坦妮婭撅起嘴巴:“陛下太嚴肅了。” “沒錯,”瑟曦同意,“每天結束時我都會為此後悔。”她挽起瑪瑞魏斯夫人的胳膊。“走吧。” 今日賈拉巴•梭爾第一個來請願,作為流放中的王子,他身份最高。只見他穿著明亮的羽毛披風,外表十分光鮮,說出口的卻是卑謙的求懇。瑟曦等他說完慣常的言語——無非是要鐵王座資助他軍隊好去奪回家鄉紅花谷島云云——隨後道:“陛下有自己的戰爭要打,賈拉巴王子,目前沒有一兵一卒可以抽調。等明年吧,再看看情況。”這是勞勃慣常的回答,她決定儘快改變,等到明年,她將宣佈永不遠征盛夏群島。但今日有龍石島的大喜事,還是別再影響心情了。 鍊金術士公會的哈林大人第二個前來,他請求若在剛收復的龍石島上發現龍蛋,讓他手下的火術士來加以孵化。“如果有龍蛋存在,史坦尼斯早就賣了換錢,以支援叛亂了。”太后斥道。她本想大大貶損這瘋狂的想法一番,自坦格利安家族最後的巨龍死去以後,所有試圖將龍喚回世間的努力不僅徒勞,而且帶來了死亡、災禍與恥辱。 一群商人要鐵王座居中調解他們與布拉佛斯鐵金庫之間的糾紛。布拉佛斯人要求立即歸還大筆款項,而且拒絕新一輪借貸。我們需要自己的銀行,瑟曦決定,“藍尼斯港金庫”就挺好。或許等託曼的王位鞏固之後,她便著手操辦此事,目前,她只好吩咐商人們儘量償付這幫布拉佛斯的吸血鬼。 教會代表是她的老朋友雷那德修士。六名戰士之子護送他穿過城市,一行七人,神聖而吉祥。新任總主教——或者照月童所言,新任大麻雀——做什麼都要合乎“七”的標準,連騎士們的劍帶都染成七色條紋。此外,水晶裝飾在騎士的長劍圓頭和巨盔頂上,他們的盾牌更是自征服戰爭以來就不多見的風箏盾,上面的徽章幾世紀之久未曾亮出:黑底上閃耀的七彩寶劍。科本說,迄今已有近百名騎士宣誓加入戰士之子,願意為之獻身,而且數目每天都在增長。天底下的白痴還真多咧! 加入的騎士大多是諸侯的門客或僱傭騎士之流,但也有少數出自名門望族,如無繼承權的次子幼子、地方領主或企圖洗刷罪孽的老人,甚至藍賽爾也在內。當科本告訴她,她那白痴表弟放棄了剛得來的城堡、 領地和老婆,回到都城加入重生的“高尚強大的戰士之子”時,瑟曦認為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而眼下,他竟堂而皇之地站在眼前這群故作虔誠的白痴當中。 瑟曦厭惡他們,她更厭惡大麻雀忘恩負義、無休無止地前來騷擾。“總主教閣下呢?”她劈面質問雷那德,“我要見他本人。” 雷那德修士抱歉地說:“總主教閣下派我作他的代表,他要我向陛下宣告:他受七神託付,必須與邪惡之行做殊死搏鬥。” “搏鬥?怎麼搏鬥?在絲綢街裡宣揚貞潔嗎?他以為妓女禱告之後就會變回處子?” “我們的身軀由天父與聖母形塑而成,雌雄結合,代代繁衍,” 雷那德答道,“婦女出賣身上最神聖的部位乃是罪大惡極。” 若非太后心知肚明雷那德修士在絲綢街的每家妓院都是熟客,這番虔誠的宣告好歹能留下一點影響。毫無疑問,他覺得背誦大麻雀的廢話總比擦地板舒服。“別對我傳教,”她告訴他,“妓院老闆們來抱怨過了,而且說得在理。” “罪人們的言語,有何可聽之處?” “罪人們維持著國庫,”太后直截了當地道,“有了‘侏儒的銅板’,我才能支付金袍衛士的工資,才能建造戰艦來保衛海岸。此外,還有貿易問題,如果君臨城連間妓院都沒有,那商船寧可去暮谷城或海鷗鎮也不會來這裡,明白嗎?總主教閣下曾向我親口保證會維持市井的安寧,窯子嘛,正是維持安寧所不可或缺的東西。一旦剝奪了人們行淫的權利,

人們就會轉向強暴,所以,從今往後,叫總主教閣下待在自己的聖堂裡好好禱告,那才是此類活動該當進行的地方。” 太后以為蓋爾斯大人會緊接著來抱怨財政,出現的卻是派席爾國師,他臉色灰敗,用懊惱的語調訴說羅斯比本人已病得下不了床。“很遺憾,恐怕蓋爾斯大人很快就會與他尊貴的先祖們團聚了。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羅斯比死後,梅斯•提利爾和小王后會不會順勢強迫我接受粗胖的加爾斯?“蓋爾斯大人咳嗽了這麼多年,只當是家常便飯,偏偏在這節骨眼上……”瑟曦抱怨,“他咳嗽著度過了勞勃的一半統治期和喬佛裡的朝代,現在要死,只能證明有人故意害他。” 派席爾國師滿腹狐疑地眨巴眼睛:“陛下?誰——誰想害蓋爾斯大人啊?” “他的繼承人,或許吧。”多半是小王后。“又或許是他得罪過的女人。”瑪格麗、梅斯和荊棘女王合謀,有何不可?畢竟蓋爾斯擋了他們的道。“再或者是什麼仇人夙敵之流,甚至就是你乾的。” 老人大吃一驚,“陛——陛下說笑吧。我……我替蓋爾斯大人清腸、放血、敷藥、治療……用霧汽水減輕他的痛苦,以甜睡花教他少受咳嗽的折磨,不過最近他的肺腔開始出血……” “算了算了,你回去告訴蓋爾斯大人,我不准他死。” “如您所願,陛下……”派席爾僵硬地鞠躬。 隨後是越來越多的請願者,數也數不清,無窮無盡,而且一個比一個無聊。到得傍晚,當人流終於到了盡頭,她和兒子用了一頓簡便的晚餐。“託曼,做睡前祈禱時,記得感謝天父和聖母,讓你還是個孩子。 當國王多辛苦啊,我向你保證,將來你是決不會喜歡的。這幫人像烏鴉啄屍體一樣聚在你周圍,個個都想從你身上撕下一塊肉。” “是,母親,”託曼的語氣裡有幾絲悲傷。是了,定是小王后把洛拉斯爵士的事講給他聽了。他畢竟太小,等到了小喬的年齡,大概連洛拉斯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吧。“我不介意他們的話,”兒子說,“我願意天天陪你上朝,聽取請願。瑪格麗——” “——專門挑撥離間,”瑟曦不讓託曼講完,“總有一天,我會把她舌頭拔掉。” “不准你這麼做!”託曼突然叫道,他的小圓臉蛋漲得通紅,“不準你拔她的舌頭。別碰她!我才是國王,不是你。” 太后驚呆了,她難以置信地瞪著兒子:“你說什麼?” “我才是國王,只有我能決定拔不拔別人的舌頭,不是你。我決不允許你傷害瑪格麗,決不允許!我不准你碰她。” 瑟曦再不搭話,她揪住託曼的耳朵,把尖叫著的男孩拖到門口,交給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柏洛斯爵士,陛下情緒失控。請你護送他回房,再把佩特帶去。今天,我要託曼親手鞭打,一直打到那佩特兩邊屁股都流血為止。如果陛下拒絕,或是敢說一句抗議的話,你就讓科本割掉佩特的舌頭,好教陛下了解傲慢的代價。” “遵命,”柏洛斯爵士一面朗聲答應,一面不安地瞥瞥國王,“陛下,請隨我來。” 夜色降臨在紅堡,喬斯琳點燃太后的壁爐,多卡莎點起床邊蠟燭。 瑟曦開啟窗戶,呼吸新鮮空氣。她發現烏雲遮蔽了星星。“好黑的夜晚啊,陛下。” 多卡莎喃喃地說。 確實很黑,瑟曦心想,但不及處女居中黑暗,更不及將洛拉斯•提利爾燒成活死人的龍石島和紅堡深處的黑牢。太后忽地想起了法麗絲, 旋即決定不再探究。一對一決鬥,法麗絲怎會挑了一個白痴丈夫。史鐸克渥斯堡傳來訊息說坦妲伯爵夫人因臀部摔傷引發的風寒致死,弱智洛麗絲成了新任史鐸克渥斯堡伯爵夫人,由波隆爵士掌握實權。坦妲死了,蓋爾斯也快死了,朝廷裡的傻瓜總算絕種了——一個月童已經足夠。太后微笑著躺下。我吻她的臉頰,嚐到淚水的鹹味。

她再度夢見那三位身披褐色斗篷的女孩,那座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帳篷,以及滿臉皺紋的老巫婆。 老巫婆的帳篷尖頂高聳,漆黑如夜。她真的不想進去,正如十歲的她也不想進去,但女孩們互相打量著,她不得不進去。夢中三人與現實中完全一致。胖胖的簡妮•法曼一貫掉隊,實際上,她能走到這兒,堪稱奇蹟;梅拉雅•赫斯班年紀更大,膽子更大,也長得更漂亮,不過臉上有些雀斑。三個女孩裹粗布斗篷,將兜帽拉起,她們是從臥室裡偷偷溜出來,穿過比武校場去找女巫的。先前,梅拉雅聽女僕們低聲交談, 說這名巫婆不僅能詛咒人,能讓男人陷入愛河,能召喚地獄的惡魔,還能預言未來。在現實中,女孩們邊跑邊咬耳朵,跑到這裡已然頭昏眼花、氣喘吁吁,既興奮又害怕。夢中不一樣,在夢中,校場內的帳篷映照出無數陰影,而經過的騎士和僕人全是由濃霧聚成,女孩們徘徊許久,方才找到老巫婆的住處。這時,火炬都告熄滅。瑟曦看見三個女孩擠在一起,彼此說著悄悄話。回去,她想告訴她們,回去。這裡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她張口叫喊,卻發不出聲音。 泰溫公爵的女兒當先掀帳而入,梅拉雅緊隨其後,簡妮•法曼拖在末尾,在前兩個女孩身後躲躲藏藏,她一貫如此。 帳篷裡充斥著各種氣味:肉桂、豆蔻、紅胡椒、白胡椒與黑胡椒, 杏仁奶和洋蔥,丁香、檸檬香草與珍貴的藏紅花,以及更稀罕的異國香料。僅有的光明來自於一隻做成石蜥頭形狀的鐵火盆,它放射出陰暗的綠光,顯得帳篷壁更加冰冷、死寂而腐朽。現實中也是這樣嗎?瑟曦記不得了。 女巫倒和現實中一樣沉睡於酣夢之中。別理她,太后想尖叫,你們這幫小白痴,不要喚醒沉睡的女巫。但她沒有舌頭,只能眼睜睜看著十歲的女孩掀開兜帽,朝巫婆的床鋪踢了一腳,叫道:“起來,我們想知道自己的未來。” “蛤蟆”巫姬睜開雙眼,簡妮•法曼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逃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衝進夜色之中。噢,肥胖、愚蠢、溫順的小簡妮,臉如麵餅,身似圓桶,看到影子就害怕。然而她卻是最明智的,不是嗎?簡妮至今仍好端端活在仙女島,她下嫁給她領主哥哥麾下的一名封臣,生了十幾個孩子。 老婦人有雙黃色的眼睛,沉澱其中的是難以言喻的邪氣。蘭尼斯港內傳說,當她丈夫用一袋香料把她從東方買來時,她是多麼年輕美貌, 然而歲月和邪術摧殘了她的身體,如今她變得矮小、粗胖、皮膚疙疙瘩瘩,還有一對猶如綠鵝卵石般的醜陋下巴。她牙齒掉光了,雙乳垂到膝上,稍稍靠近,便能嗅到病疾的味道,當她開口說話時,噴出的臭氣怪異而濃烈。“滾!”她嘶啞地朝女孩們低吼。 “我們為預言而來,”年輕的瑟曦告訴她。 “滾!”老婦人再度嘶吼。 “聽說你能預見未來。”梅拉雅道,“我們只想知道自己將來的丈夫是誰。” “滾!”老婦人第三次吼道。 聽聽她的話。太后快哭出來了。你還可以逃。逃啊,小白痴! 十歲的金髮女孩把手放到背後。“給我們預言,否則我讓我父親大人以輕侮之罪狠狠鞭打你。” “求求你,”梅拉雅哀告,“講講未來吧,我們馬上離開。” “很多來這裡的人並沒有未來,”巫姬用駭人的深沉嗓音說,她把長袍掃下肩膀,招呼女孩們靠近,“來,不願走就來吧,傻瓜們。來, 來,讓我嚐嚐鮮血的滋味。” 梅拉雅臉色刷白,瑟曦卻不為所動。獅子何懼蛤蟆,尤其是又老又醜的癩蛤蟆。她可以拒絕,她可以逃跑,她可以不再回頭,但她所做的卻是接過巫姬的匕首,用這扭曲的鐵器劃破拇指,接著又割了梅拉雅的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