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深棕色羊毛斗篷。他們的長劍收在鞘裡,胖子看起來也不像是受到脅迫的樣子。 “我要撒尿,”侏儒宣佈。他蹣跚著走下大道,解開馬褲,就著一叢荊棘解決內急,尿了很長時間才盡興。 “至少他撒尿的本事不賴,”一個騎馬的人說。 提利昂把那話兒抖乾淨,一路走回來。“撒尿是我最不出彩的特長,見過我拉屎你就不會這樣說了。”他轉向伊利里歐總督,“這兩位可是你的熟人,總督閣下?瞧他們一身土匪裝扮,我真想操起斧頭來保護您咧!” “操斧頭?”兩個騎手中塊頭較大的大聲重複道,他是個有蓬亂鬍子和蓬鬆橙發的壯漢。“聽見沒,哈爾頓?這矮冬瓜敢向咱們挑戰!” 壯漢的同伴年長些,修面整潔,有一張苦行僧式的、稜角分明的臉孔。他把頭髮攏起來,用繩子綁在腦後。“越是不起眼的人越是會虛張聲勢,吹噓自己的勇氣,”他聲稱,“我懷疑他連只鴨子都打不過。” 提利昂聳聳肩,“先把鴨子拿來。” “你眼前不就是一隻?”騎手瞥了眼同伴。
壯漢霍地抽出長柄劍,“達克[1]在此!你這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尿壺。” 諸神在上,原來如此。“我以為指的是小鴨子。” 壯漢笑聲如雷,“聽見沒,哈爾頓?他只敢對付小鴨子!” “安靜的鴨子更好,”那個叫哈爾頓的人用冰冷的灰色眼眸審視了提利昂一番,然後轉回去對伊利里歐說,“箱子呢?” “騾隊馱著呢。” “騾子太慢了。我們帶了馱馬來,得趕緊換上去。達克,這差事交給你。” “為什麼當差的總是達克?”壯漢回劍入鞘,“你都幹了啥,哈爾頓?我跟你,誰才是騎士啊?”說歸說,他還是拍馬朝騾隊跑去。 “孩子近況如何?”箱子被換到馬上時,伊利里歐問。提利昂數到箱子一共六隻,橡木製,用鐵釦鎖上。達克很輕鬆地就把它們舉起來,扛在一邊肩膀上。 “已經長得跟格里芬一般高了,三天前他剛把達克打翻進馬槽裡。” “我才沒被打翻!我只是表演下逗他玩而已。” “那我該祝賀你的演技囉,”哈爾頓道,“連我都被唬過了。” “有隻箱子裡裝了給孩子的禮物。是薑糖,他最喜歡吃。”伊利里歐的語調聽起來怪異地傷感。“我本以為可以隨你們去葛•多荷,在你們順流而下之前舉辦一場盛大的送別宴會……” “大人,我們沒時間舉辦宴會,”哈爾頓打斷,“格里芬的意思是等我們趕回去就立刻動身。從下游傳來的沒一條好訊息。多斯拉克人在匕首湖北出現,那是老莫索卡奧的先頭部隊,而哲科卡奧就跟在後頭。兩個卡拉薩同時穿過了科霍爾森林。”
胖子對此嗤之以鼻,“哲科每隔三、四年就會來找科霍爾人的麻煩,科霍爾人會客客氣氣地送出一大筆金子,好讓他回家。至於莫索嘛,他的卡拉薩就跟他一樣老邁,而且人數一年比一年少。真正有實力的——” “——是波諾卡奧,”哈爾頓替他說完,“如果傳聞屬實,莫索和哲科正是被波諾驅趕而來。我們最後收到的報告聲稱波諾的部眾接近了賽荷魯江的源頭,浩浩蕩蕩足有三萬人。格里芬決不願冒沿洛恩河南下時撞上渡河的波諾的風險。”哈爾頓瞥瞥提利昂,“這侏儒騎馬的工夫比得上撒尿嗎?” “那當然了,”提利昂搶在乳酪販子前頭回答,“不過你最好給這侏儒準備一副特殊的鞍子和一匹好脾氣的馬。還有,這侏儒自己長著嘴巴。” “確實長了張臭嘴。我叫哈爾頓,是小團隊裡的醫師,人送外號‘賽學士’。我的同伴是達克爵士。” “是羅利爵士!”壯漢叫道,“羅利•達克菲。任何騎士都能冊封騎士,所以格里芬冊封了我。你叫什麼,矮冬瓜?” 伊裡利歐連忙介面:“他叫耶羅。” 耶羅?聽起來像給猴子起的名。更糟的是,這是個潘託斯名字,而白痴也看得出提利昂並非潘託斯人。“在潘託斯我是耶羅,”他趕緊補充,以防露餡,“但我媽管我叫胡戈•希山。” “你到底是個小國王還是個小雜種呢?”哈爾頓追問。 提利昂知道自己在這位“賽學士”面前得小心謹慎。“全天下的侏儒,在他們父親眼裡都跟私生子沒兩樣。” “說得好。那麼胡戈•希山先生,再回答我一個問題:請問鏡盾薩文是如何殺死惡龍烏拉克斯的?”
“他把盾牌舉在面前,使得烏拉克斯只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直到薩文的長矛戳進它眼裡。” 哈爾頓不為所動,“這故事連達克都知道。你能告訴我在血龍狂舞時期,哪個騎士企圖用同樣的把戲來對付瓦格哈爾?” 提利昂咧嘴一笑,“拜倫•史文爵士。結果他被活活烤死……不過那條龍是敘拉克斯,並非瓦格哈爾。” “恐怕你錯了。慕昆學士所著的《血龍狂舞真史》中記載——” “——此書中確實記載為瓦格哈爾,但那是慕昆國師的筆誤。拜倫爵士的侍從親眼目睹了主人喪命,此後寫信描述給爵士的女兒聽。在信中,他寫明龍是敘拉克斯,是雷妮拉騎乘的母龍,這比慕昆的版本要可信得多。試想,史文身為邊疆地的騎士,而統領邊疆地的風息堡支援伊耿。瓦格哈爾當時由伊耿之弟伊蒙德王子騎乘,史文又怎麼可能去殺它呢?” 哈爾頓噘起嘴,“別從馬背上摔下來就好,否則你就自己滾回潘託斯去吧。正常人還是侏儒,‘含羞少女號’都不會多等。” “含羞的少女是我除了放蕩妞之外最喜歡的貨色。告訴我,你知道妓女都上哪兒去了嗎?” “我像是會召妓的人嗎?” 達克大聲嘲笑:“他不敢!萊摩兒知道了會要他祈禱個夠!哦,那孩子會跟他同去,然後格里芬會把他命根子切下來塞進他喉嚨裡!” “沒關係嘛,”提利昂道,“反正學士不需要命根子。” “但哈爾頓只是‘賽學士’。” “你似乎很欣賞這個侏儒,達克,”哈爾頓說,“既然如此,你帶他走吧。”說完他拍馬揚長而去。
達克又花了點工夫才把伊利里歐的箱子繫結在三匹馱馬上。哈爾頓已不見蹤影,但達克似乎並不擔心。他翻身上馬,一把抓住提利昂的領子,將其拎到身前。“抱緊鞍橋就萬事大吉。我這坐騎步子很穩,而巨龍大道就跟處女的屁股一樣光滑。”羅利爵士用右手控制韁繩,左手抓緊馬皮帶,踢馬快速前進。 “一路順風,”伊利里歐在他們身後叫喚,“告訴那孩子,我很遺憾不能參加他的婚禮,但我會在維斯特洛與你們會合的。以我最親愛的西拉的手的名義,我發誓。” 提利昂•蘭尼斯特回頭看了伊利里歐•摩帕提斯最後一眼,總督大人一身錦袍站在轎邊,耷拉著肥厚的肩膀。塵土飛揚,乳酪販子的身影竟顯得逐漸渺小起來。 騎過四分之一里後,達克追上了賽學士哈爾頓,隨後他們並排前行。提利昂緊抓住高高的鞍橋,兩條短腿被極不舒服地分開,他心知肚明等待自己的將是無窮盡的水皰、淤傷和抽筋的折磨。 “你覺得匕首湖的水盜會怎麼料理小矮人?”哈爾頓邊騎邊說。 “燉矮冬瓜湯?”達克提出。 “不洗澡的烏霍最麻煩,”哈爾頓披露,“光那身味道就臭死人。” 提利昂聽了聳聳肩,“幸好我沒鼻子。” 哈爾頓朝他淺笑道:“要是撞上‘巫婆之齒號’的柯拉大姐,你身上的其他部位也會不保哦。她外號殘酷的柯拉,帶著一船美貌絕倫的年輕處女,會把抓住的男人統統閹掉。” “真可怕,我想尿褲子了。” “你敢!”達克沉著臉警告。 “悉聽尊令,我就先憋著。等碰到這位柯拉大姐,我打算找件裙子穿上,告訴她我乃君臨城內的頭牌鬍子美女——瑟曦是也。”
這話把達克逗樂了,哈爾頓說:“好個下流小丑,耶羅,我聽說裹屍布大王願意滿足任何能博他一笑的人一個願望。或許這位灰王陛下會把你收去裝點他的石宮哦。” 達克不安地看著同伴,“這玩笑開不得。我們就快到洛恩河了,他會聽見的。” “為了鴨子的忠告,”哈爾頓道,“我向你道歉,耶羅。你不至於嚇得面無人色吧,我只是說說而已。悲傷領親王的灰吻是不會輕易送出的。” 灰吻。單單這個詞就足以讓他渾身寒毛直豎。對提利昂•蘭尼斯特而言,死並不可怕,但灰鱗病是另一碼事。裹屍布大王不過是又一個故事,他告訴自己,不比傳說中在凱巖城出沒的機靈的蘭恩的鬼魂更真實。即便如此,他仍舊閉上了嘴巴。 達克並沒留意侏儒突來的沉默,而是講起了自己的故事。他說他爹是苦橋的武器師傅,他是伴著鋼鐵敲打聲長大的,也打小練劍習武。他的塊頭和技巧很快吸引了老卡斯威男爵的注意,男爵提拔他加入守衛隊,但他有更遠大的志向。他眼看著卡斯威軟弱的兒子成為侍酒、侍從,最後當上騎士。“不過是個弱不禁風、臉細身子瘦的小雜毛,就因為他老爹生了四個女兒卻只有他這麼個兒子,便成了老虎屁股摸不得, 容不得半點頂撞。說實話,其他侍從在場子裡連一根汗毛都不敢碰他。” “你不是那樣的孬種,對吧?”故事的結局提利昂已猜出個七七八八。 “我十六歲命名日時,我爹做了一把長劍送我。”達克道,“洛倫特對這把劍愛不釋手,便搶了去,我那該死的老爸連一個字都不敢吭。於是我親自找上門,洛倫特當面告訴我:我的手生來就不配提劍,只配拿錘子。我氣不過,回家拿了錘子過來打他。我打斷了他兩條胳膊和半數肋骨,然後連夜逃出河灣地,渡過狹海,加入了黃金團。起初我做為學徒幹了幾年鐵匠活,後來哈利•斯崔克蘭爵士收我當了他的侍從。再後來格里芬從上游傳話下來,說他需要可靠的人來訓練他兒子,哈利便派了我去。” “格里芬冊封你為騎士。” “那是一年之後的事了。” 賽學士哈爾頓淺笑道:“你何不跟你的小朋友解釋清楚,你是怎麼得到這姓氏[2]的?” “騎士的意義不止是一個姓氏!”壯漢堅稱,“好吧,他冊封我的地方在一片空地,我抬頭看見了一堆鴨子,所以……不準笑,我說了不準笑!” 日落時,他們離開大道,在一個古石井旁荒草蔓生的院子裡歇息。 提利昂跳來跳去,以舒緩酥麻的腿筋,達克與哈爾頓則去餵馬喝水。頑強的棕色雜草和小樹不僅從鵝卵石間的縫隙裡擠出來,還覆蓋了周圍的石牆——那原本該是一座大宅。照料好馬之後,騎手們共享了一頓包括鹹豬肉和冷白豆的簡陋晚餐,並用麥酒送下肚。提利昂發現經歷了與伊利里歐的暴飲暴食,簡單的晚飯倒是種可喜的轉變。“你們拿的這些箱子,”他邊吃邊評論,“我起初以為裝的是收買黃金團的金子,直到我看見羅利爵士把箱子扛在肩上。若箱內裝的是錢,不可能如此輕鬆。” “不過是套盔甲,”達克聳聳肩。 “還有衣服,”哈爾頓插話,“為各種盛大場合準備的宮廷服裝,包括上好的羊毛衣、天鵝絨服飾、絲披風等等。去見女王陛下可不能丟分……也不能空手去。總督閣下貼心地為我們準備了合適的禮品。” 月亮出來後,他們又回到馬背上,在群星指引下緩步東行。古老的瓦雷利亞大道在前方閃爍,猶如森林與山谷間一條長長的白銀緞帶。此情此景,竟令提利昂•蘭尼斯特感到了幾許平和。“長腿洛馬斯所言非虛,這條大道的確是個奇蹟。” “長腿洛馬斯?”達克疑惑地問。
“一位死了很久的作家,”哈爾頓解釋,“他畢生周遊世界,寫下兩本書《奇蹟》和《人造奇蹟》,書中詳敘了他的遊歷。” “我小時候,我的一位叔叔把這兩本書送給了我,”提利昂道,“我愛不釋手,一直把它們讀爛。” “‘天神實現了七大奇蹟,人類卻營造了九個’”賽學士引用書中名言,“人類真是不夠虔誠,居然比神還要多造兩個。瓦雷利亞的石頭路就在‘長腿’列出的九大奇蹟之列,我記得是第五大奇蹟。” “是第四大奇蹟,”提利昂糾正,他童年時代把這十六個奇蹟背得可謂滾瓜爛熟。每逢宴會,吉利安叔叔就要他在桌邊背誦。我不是特喜歡表演嗎?站在端盤子的僕人中間,每個人都盯著我看,我可以向大家證明自己是個多麼聰明的小惡魔!後來的許多年裡,他一直幻想能踏上“長腿”的征途,周遊列國,見證奇蹟。 不過在他十六歲命名日到來的十天前,泰溫公爵粉碎了侏儒兒子的幻想。那天,提利昂說他要學叔叔們十六歲時的樣,去造訪九大自由貿易城邦。“我的兄弟們不會讓蘭尼斯特家族蒙羞,”父親回應,“也不會娶個妓女。”提利昂提醒對方,自己再過十天就成年了,按習俗將可以自由行動。泰溫公爵答道:“沒有人是自由的。孩童和傻瓜才嚮往自由。想走可以,你可以穿上雜色衣、倒立著行走來取悅香料爵爺和乳酪販子們。不過路費你自己掏,而且永遠不要想回來。”眼見男孩的倔強態度被打消,父親又補充道:“既然你閒不住,就去做點有用的事。”於是提利昂的成年禮是清掃凱巖城內所有陰溝水槽。也許他是想我掉進去淹死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泰溫大概很失望,因為排水溝從沒像提利昂負責清掃時那麼通暢過。 給我一杯美酒,衝去泰溫大人的滋味,一袋美酒就更好了。 他們整夜騎行趕路,提利昂斷斷續續地犯困,就著鞍橋打盹兒,又毫無徵兆地驚醒。他不時往旁邊滑,但羅利爵士總能及時出手,把他撈回來。到了早晨,侏儒的腳已痠痛不堪,屁股更如著了火一樣。
他們又騎了一天,才趕到葛•多荷的舊址,這座古城坐落在河邊。“這就是傳奇的洛恩河啊?”提利昂在小山上凝視著和緩的綠色河流說。 “這只是小洛恩河而已,”達克糾正。 “河如其名,”其實這河倒不算太小,但三叉戟河三條支流中最小的也有它的兩倍寬,而每一條的流速都比它快。至於河邊的城市,更是毫不起眼。從史書中提利昂已知葛•多荷本非大城,只是美麗出眾,翠綠與繁花映襯,運河和噴泉縱橫。直到被戰火吞噬,直到魔龍降臨。一千年後的今天,運河中只剩蘆葦和淤泥,噴泉池裡的一攤攤死水則成了蚊蠅滋生的溫床。寺廟與宮殿的殘垣碎石散亂一地,唯有盤根錯節的老柳樹在河邊荒地上愈發茂盛了。 廢墟中依舊有人居住,當地人在野草叢中闢了些小菜園。聽到從古瓦雷利亞大道上傳來的鐵蹄聲,他們大多趕緊逃回了平時居住的山洞, 只有少數幾個膽大的站在日頭下,用呆滯、漠然的目光瞅著過路客。一個渾身赤裸、膝蓋以下全是泥巴的女孩目不轉睛地盯著提利昂。她一定沒見過侏儒,他明白,更別提沒鼻子的侏儒了。於是他伸伸舌頭,扮了個鬼臉,把女孩嚇哭了。 “你幹什麼?”達克質問。 “獻上飛吻呢。我吻上哪個女孩兒,她就準得哭,百發百中。” 大道在糾結的柳樹叢中忽然告終,他們沿河岸向北又騎行了一小段,直到穿出樹叢,來到一個古舊的石碼頭。碼頭已有一半陷進水裡, 高高的褐色野草幾乎把它給埋了。“達克!”有人高叫道,“哈爾頓!”提利昂將頭歪到一邊,只見一個男孩站在一間低矮木屋的房頂上,揮舞著一頂寬邊大草帽。這是個細瘦精悍的孩子,身材勻稱,一頭暗藍色頭發。侏儒認為他有十五、十六歲,至少相去不遠。 那木屋原來就是“含羞少女號”的船艙。這是艘搖搖欲墜的單桅撐蒿船,橫樑寬吃水淺,適合在窄小的溪流和沙洲間穿梭。一位平凡的少女,提利昂心想,但往往最醜的在床上最飢渴。往返於多恩領河流的撐篙船幾乎都漆了明亮色彩,精雕細刻,這位少女卻不一樣。她被漆成土灰色,而且油漆已然斑駁起皮;她那巨大的主舵同樣樸實無華,簡單得沒有任何裝飾。她就像是在泥巴里滾過的下賤胚子,他心想,這樣安排當然是有意為之。 達克也高叫回應,他胯下的母馬一路涉過淺灘,踩倒無數蘆葦。對面的男孩從船艙跳下甲板,“含羞少女號”上其他的乘客也於此刻現身: 一對像是洛伊拿人的年長夫婦站在舵邊,一位披柔軟白袍的清秀修女走出船艙,從眼睛旁撥開一縷暗褐色頭髮。 還有格里芬,誰也不會錯過格里芬。“別嚷嚷了,”他說。河面頓時肅靜。 這傢伙很難對付,提利昂當即意識到。 格里芬的斗篷乃是用洛伊拿紅狼的獸皮和頭皮製成,在斗篷下他穿用鐵環扣緊的棕色皮衣。他修剪整潔的臉看起來也似乎是皮革制,而他的眼角邊已有了皺紋。雖然他跟他兒子一樣是藍髮,但髮根卻是紅的, 眉毛紅得更顯眼。他臀上懸了一把長劍和一把匕首。對於達克和哈爾頓的平安返回,即便他有欣喜之意,也絲毫沒流露出來。但他沒有掩飾看到提利昂的不快,“一個侏儒?這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你指望看到一大輪乳酪。”提利昂轉向小格里芬,露出最無辜的微笑,“染藍髮在泰洛西挺時尚,但在維斯特洛,男孩會朝你丟石頭,女孩會指著你的臉嘲笑你。” 那孩子嚇了一跳,“我媽是泰洛西淑女,我染頭髮是為了懷念她。” “這傢伙究竟是誰?”格里芬嚴厲地問。 哈爾頓道,“伊利里歐專門寫了信跟你解釋。” “立刻拿給我看。把侏儒帶去我的艙房。” 我不喜歡他的眼睛,提利昂坐在昏暗的艙房,看著這位傭兵坐在他對面讀信時,心裡這麼想。兩人間只隔了一張劃痕累累的板條桌,桌上有隻牛油蠟燭。那是一對冰藍、冷酷、淡色的眼睛,侏儒不喜歡淡色的眼睛,因為泰溫公爵就有一雙淡綠色中閃爍著金黃的眸子。 他靜靜地觀察。這傭兵會讀信已說明了很多問題。有幾個在刀尖上舔血的傭兵能做到這點呢?他的嘴唇幾乎一動也不動。提利昂進一步意識到。 格里芬終於從羊皮紙上抬起頭來,眯起那對淡藍色的眼睛,“泰溫• 蘭尼斯特死了?死在你手中?” “死在我手指上,瞧,就這根指頭,”提利昂伸出一根手指給格里芬瞻仰,“泰溫公爵當時蹲下如廁,我正好用十字弓射穿他的肚皮。我看他究竟能不能拉出黃金來——遺憾的是,他做不到,我正愁沒金子花咧!從前,我還害死了我老媽,噢,別忘了我外甥喬佛裡,我在他婚宴上下毒,親眼看著他窒息而死。乳酪販子是不是把這部分漏掉了?為了取悅女王陛下,我準備把我老哥老姐統統加進謀殺名單裡。” “取悅她?伊利里歐失去理智了嗎?陛下拿一個坦承自己犯下弒君和弒親獸行的惡棍何用?” 問得好,提利昂心想,但他說出口的卻是:“被我謀殺的國王霸佔過她的王座,而我背叛獅子的行為,已經讓女王陛下從中獲益。”他撓撓爛鼻子,“別擔心,我不殺你,你又不是我家人。可以把乳酪販子的信給我瞧瞧嗎?我很高興能親自拜讀關於自己的事。” 格里芬不僅忽視他的請求,還把信放到燭焰上,眼看著羊皮紙焦黑、捲曲、灰飛煙滅。“坦格利安家和蘭尼斯特家之間有血仇,你為何支援丹妮莉絲女王的事業?” “為了金錢與榮耀,”侏儒歡快地宣告,“噢,還為了報仇。只消見到我老姐,你就會恍然大悟了。” “我很明白仇恨的滋味。”格里芬說話的腔調,讓提利昂意識到他是認真的。這個人終日以仇恨為食,以仇恨為衣,度過了多少歲月。 “我們總算是找到共同點了,爵士先生。”
“我不是騎士。” 你不僅說謊,而且說得很差勁。真是缺心眼兒啊,大人。“達克爵士說是你冊封他的。” “達克多嘴。” “鴨子會說話,已經很了不起了咧。好吧,格里芬,你不是騎士, 而我是胡戈•希山,一隻小怪物,你的小怪物——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向你保證,我只想做龍女王的忠僕。” “那你如何服侍她?” “當然是用舌頭啦,”他伸出舌頭,舔過一根又一根手指。“我可以為女王陛下分析我親愛的老姐的思考方式——如果那能叫思考的話;我可以指導她手下的將領如何在戰場上打敗我老哥詹姆;我知道七國之中哪些諸侯勇敢,哪些諸侯懦弱,哪些對王室忠誠,哪些可以被收買。總而言之,我可以為她帶來更多盟友。此外,在龍的方面我是行家,不知比你家‘賽學士’強出多少。我還很有趣哦,而且我吃得不多。你就把我當成你的私家小惡魔好了。” 格里芬掂量片刻,“聽好了,侏儒,你是我的團隊裡最卑賤的一分子。管住舌頭,乖乖聽話,否則有你好受的。” 是,父親,提利昂差點脫口而出。“是,大人。” “我不是大人。” 說謊。“把它當作我的恭維吧,朋友。” “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騎士,不是大人,也不是朋友。“太可惜了。” “省省你的毒舌。我最多把你帶到瓦蘭提斯,若你態度忠順、又確有所長,到時候可以留下來,盡心竭力為女王效命。若你敢製造麻煩,
我隨時可能把你攆出去。” 是嗎?是要把我沉到洛伊拿河底,讓魚兒享用我的爛鼻子嘍?“Valar dohaeris。” “睡甲板還是貨艙,隨你挑。耶利亞會為你準備床具。” “她真是太好心了。”提利昂蹣跚著鞠了一躬,走到艙房門口,又回過頭。“找到女王陛下後,如果我們發現關於龍的事只是水手們醉後胡言亂語,該怎麼辦呢?畢竟,這個瘋狂的世界充滿了各種荒唐故事,你瞧,有古靈精怪,有幽靈屍鬼,有美人魚,巖地精,長翅膀的馬,長翅膀的豬,還有……長翅膀的獅子[3]?” 格里芬皺眉怒視他。“我鄭重警告過你了,蘭尼斯特,管住你的舌頭,否則有你好受的。我們在這裡做的事,既關係著國家命運,也關係著大夥兒的身家性命和家族榮譽。這不是你拿來隨便找樂子的遊戲。” 當然不是,提利昂心想,這是權力的遊戲。“如您所願,船長閣下,”他喃喃地說著,又鞠了一躬。
戴佛斯閃電撕裂了北方的藍白色天空,鏤刻出夜燈臺漆黑的塔樓。六次心跳之後傳來雷鳴,猶如遙遠的鼓點。 守衛們押著戴佛斯•席渥斯穿過一座黑色玄武岩橋樑,途經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閘門,門後是一道注入了海水的護城深河,兩根巨型鐵鏈拉起吊橋懸跨河上。綠色的海水在河中洶湧澎湃,濺起朵朵浪花拍打在城堡基石上。護城河對面的城門樓比之前的更大,石材上覆滿海藻。手腕被縛的戴佛斯跌跌撞撞地穿過泥濘的庭院,冷雨刺痛了眼睛。守衛們在後面戳他,驅趕他登上破浪城幽深的石制主堡。 入室之後,守衛隊長立刻解開斗篷掛在釘子上,以免雨水弄髒磨薄了的密爾地毯。戴佛斯也用被縛的手笨拙地解著斗篷扣——他沒有忘記在龍石島效命期間學會的禮儀。 伯爵大人獨坐在昏暗的大廳裡,享用由啤酒、麵包和姐妹亂燉組成的晚餐。大廳的厚石牆上安置有二十個鐵燭臺,但只有四個插了火炬, 而且都沒點燃。明滅的光線來自於兩根搖曳的牛脂粗蠟燭。戴佛斯可以聽見冷雨沖刷牆壘、從漏雨的屋頂滴下發出的一成不變的聲音。 “老爺,”隊長報告,“我們在鯨腹坨抓到這傢伙。他試圖行賄離島,身上帶有十二枚金龍,以及這個東西。”隊長把那條鑲金邊的黑天鵝絨寬緞帶放到領主面前的桌上,緞帶上有三個章:一為金色蜂蠟的寶冠雄鹿、一為紅蠟的烈焰紅心,一為白蠟的手形紋章。 戴佛斯渾身溼透,浸溼的繩子陷進皮膚裡,擦得手腕生痛。眼前這位領主只消一句話,就可以把他掛上姐妹屯的絞架門,但好歹屋裡可以避雨,腳下也是堅實的石板而非顛簸起伏的甲板。他早被淋成了落湯雞,外表狼狽不堪,內心更是倍受背叛和悲傷的摧殘。這場風暴是不折不扣的折磨。
領主用手背擦了擦嘴,拿起緞帶來仔細瞧看。城外雷電閃爍,半個心跳的時間裡,牆上的弓箭孔放射出一片藍白光芒。一、二、三、四, 戴佛斯數到四,雷聲方才傳至。等雷霆平息後,他又聽見那一成不變的雨水聲,聽見腳下巨浪衝刷過破浪城的巨型石拱門、怒號著灌進地牢。 他很可能會被鎖進地牢,用鐵鏈拴在潮溼的石地板上,等待上漲的怒潮的判決。不,他試著提醒自己,那是走私者的死法,御前首相不會這樣死去。他把我賣給太后收益更多。 領主用手指撫摸著緞帶,衝緞帶上的印章皺起眉頭。他是個魁梧的傢伙,又肥又醜,生了一副槳手的寬肩膀卻沒有脖子。他的臉和下巴被粗糙的灰鬍須覆蓋,鬍鬚中點綴著點點白絲。他寬厚的濃眉上卻是個禿頭,粗大的酒糟鼻血管清晰可見。他嘴唇很厚,右手中間的三根指頭好像長著蹼。戴佛斯以前就聽說三姐妹群島上有些領主有蹼狀的手和腳, 但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水手們的故事而已。 領主傾身向前。“給他鬆綁,”他吩咐,“摘掉他的手套,我要瞧瞧他的手。” 隊長遵命行事。當他展示出俘虜殘廢的左手時,外面又有閃電,電光將戴佛斯•席渥斯被削短的手指映在甜姐島伯爵高德瑞奇•波內爾那張生硬粗蠻的臉上。“緞帶是個人都能偷,說明不了問題,”領主道,“但這些指頭是真的。你確實是洋蔥騎士。” “這的確是我的外號,大人。”其實戴佛斯現下已身列諸侯之林,更受封騎士多年,但內心深處他一直沒變,仍是那個用一船洋蔥和鹹魚換得騎士身份的卑微走私者。“別人還給我取過更糟的外號。” “沒錯,比如叛徒、反賊和變色龍。” 他無法接受最後一個詞。“我從未變色,大人,我一直是國王的人。” “如果史坦尼斯也算國王的話。”領主用剛硬的黑眼珠上下打量他。“來這裡的騎士會來城堡找我,而不是去鯨腹坨,那是無法無天的走私者聚集的地方。你是打算重操舊業嗎,洋蔥騎士?”
“不,大人,我想找船去白港,替國王送信給那邊的領主。” “那你可來錯了地方,見錯了領主,”高德瑞奇伯爵頗感有趣,“這是甜姐島上的姐妹屯。” “我知道。”甜姐島上的姐妹屯跟“甜美”沒有半點關係,這是個骯髒醜陋的小鎮,到處瀰漫著豬屎和爛魚的臭味,戴佛斯當走私者時沒少來這裡。數百年來,三姐妹群島都是走私者的天堂,在這之前則是海盜的巢穴。姐妹屯的街道是用木板在泥巴上鋪的,街上的房屋則全是枝條編織的籬笆房,房頂搭著稻草,而它的絞架門上總是掛著肚皮被剖開、內髒懸空的屍體。 “我不懷疑,你在這裡有朋友,”領主說,“每個走私者在姐妹群島都有朋友。他們中肯做我朋友的,我留下;不肯做我朋友的,統統吊死。我會慢慢折磨他們,看著他們的腸子在膝蓋邊晃盪,”閃電點亮了窗戶,屋子又明亮起來。二次心跳後傳來雷聲。“你說你要去白港,那來姐妹屯做什麼?你是怎麼來的?” 因為國王的命令和朋友的背叛,戴佛斯心想,但他說出口的卻是:“因為風暴。” 一共二十九艘船從長城出發,現在若剩下一半,戴佛斯都會驚訝。 沿海岸南下途中,他們一直被黑雲、狂風和暴雨籠罩。划槳戰艦“奧萊多號”和“老母之子號”撞毀在斯卡格斯島的岩石上——那個被獨角獸和食人族盤踞的島嶼連“瞎眼雜種”都不敢涉足;大型平底商船“薩索斯•桑恩號”則在灰崖邊擱淺。“史坦尼斯必須賠償,”薩拉多•桑恩心痛地說,“他必須拿出金子來,一條船一條船地賠我。”憤怒的神靈似乎存心要他們為快捷的北行付出代價,他們當初從龍石島直到長城旅途平順、 航速如飛,如今卻舉步維艱。又一陣颶風撕裂了“豐收號”的索具,薩拉多•桑恩不得不將其拖行。但在寡婦望以北十里格處,大海再度翻騰起來,“豐收號”不由自主地撞上了一艘拖帶它的船,兩船都沉沒了。整個里斯艦隊被七零八落地吹散到狹海里,有的船或許日後會在某個港口現身,有的船則永遠見不到了。
“這都是你的國王乾的好事,讓我成了乞丐薩拉多,”艦隊殘部航到咬人灣時,薩拉多•桑恩向他抱怨,“窮光蛋薩拉多。我的船去了哪裡喲?還有我的金子,那些許諾給我的金子喲!”當戴佛斯向他保證他一定會得到補償時,薩拉爆發了,“幾時,幾時!?明天?下個月?等到紅彗星再臨?他許諾給我金子和寶石,他一直不停地許諾,但我一分錢也沒見著。‘我鄭重承諾’——他說得輕巧,噢喲,還把高貴的王家字據給立了下來。我問你,國王的字據能吃嗎?羊皮紙和封蠟能解渴嗎?我能摟著白紙黑字兒滾到羽毛床上、聽它們吱吱尖叫嗎?” 戴佛斯力促對方保持忠誠,他對薩拉指出,若是現在拋棄史坦尼斯的事業,就等於葬送所有贏得補償的希望。大獲全勝的託曼王不可能為失勢的叔叔買單,薩拉只能堅定不移地支援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直至其奪得鐵王座,否則連一個子兒都別想撈到。薩拉必須耐心。 或許換個巧舌如簧的領主老爺能說服這裡斯海盜頭子,但戴佛斯只是個洋蔥騎士,他的話反而讓薩拉更惱火。“我在龍石島上很耐心喲,”他說,“我耐心地看著紅袍女焚燒木頭神像和哀嚎的可憐蟲;一路去長城我很耐心喲,在東海望我也耐心……還挨著凍,那鬼地方真凍。 現在嘛,我呸,去你的耐心,去你的國王。我的人都快餓死嘍。他們希望跟自己的老婆親熱,希望數數自己的孩子,希望再見到石階列島和裡斯的情慾園,可結果呢?結果他們只得到冰雪、風暴和空洞的承諾!他們不要這個!北境太冷嘍,越來越冷嘍。” 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戴佛斯告訴自己,我雖然喜歡這老流氓, 但沒有傻到相信他不變心。 “風暴。”高德瑞奇伯爵說出這個詞的語氣就像念出情人的名字。“安達爾人到來之前,風暴在姐妹群島是神聖的事。我們的古神是波濤女士和天空之主,他們雲雨時就會產生風暴。”領主傾身向前,“迄今為止,沒有哪個國王有心尋求姐妹群島的支援。有什麼必要關注我們這窮鄉僻壤呢?但現在你來了,風暴把你送來了。” 是我朋友把我出賣了,戴佛斯心想。 高德瑞奇伯爵轉向守衛隊長,“我跟他單獨談。他從未來過這裡。”
“是,老爺,他從未來過。”隊長遵命離開,溼漉漉的靴子在地毯上印下潮溼的腳印。地板下方的海洋仍在無盡地咆哮,衝擊城堡地基。 門“轟”地一聲合上,猶如遠方的雷鳴,接著電光真的再度亮起,彷彿遙相呼應。 “大人,”戴佛斯開口,“只要您肯送我去白港,陛下一定感念於心。” “我可以送你去白港,”領主確認,“也可以送你去冰凍地獄。” 姐妹屯跟地獄也差不了多少。戴佛斯惴惴不安。三姐妹群島向來反復無常,只為自己打算,理論上受谷地的艾林家族管轄,但鷹巢城根本指揮不動他們。 “你來這的事若是給桑德蘭知道,他會要我交人,”波內爾是甜姐島伯爵,朗多普和託倫特統治著長姐島和小姐島,但他們都得服從三姐妹群島侯爵崔斯頓•桑德蘭,“然後他將把你賣給太后,以換取一點蘭尼斯特的金子。可憐的窮鬼,七個兒子都決心要當騎士,他需要每一枚能搞到的金幣。”領主拿起木勺,朝燉肉湯繼續發起進攻。“過去我詛咒諸神只給我女兒,直到我聽見崔斯頓抱怨戰馬的費用。你要是知道多少魚才能換套像樣的板甲與鎖甲,肯定會大吃一驚。” 我也有七個兒子,不過其中四個給燒死了。“桑德蘭侯爵是鷹巢城的封臣,”戴佛斯說,“按照律法,他應把我交給艾林夫人處置。”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的機會比在蘭尼斯特面前的機會要大。萊莎•艾林雖沒參與五王之戰,但畢竟是奔流城的女兒、少狼主的姨媽。 “萊莎•艾林死了,”高德瑞奇伯爵說,“她被歌手謀害。如今小指頭大人統治谷地。你說說,海盜上哪兒去了?”見戴佛斯不答,他便拿勺子敲桌子,“我指那些里斯人。託倫特在小姐島上見過他們的風帆,之前寡婦望的菲林特也見過。橙、綠和粉色的帆。薩拉多•桑恩人在哪裡?” “在海上。”薩拉打算繞行五指半島,一路沿狹海南下,帶著剩餘船只返回石階列島。若他在路上能遇到商船,也許可以打劫幾艘,不無小補吧。“陛下派他去南方騷擾蘭尼斯特及其盟友。”這是他冒雨划向姐妹屯時反覆編排的謊言。世人遲早會知道薩拉多•桑恩拋棄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讓國王失去了海軍力量,但他戴佛斯•席渥斯絕對守口如瓶。 高德瑞奇伯爵攪著燉肉湯,“那老海盜桑恩讓你自己游上岸?” “我是坐小船上岸的,大人。”薩拉一直等到夜燈臺在“瓦雷利亞人號”的左舷船頭出現,才把他放下船——他們之間畢竟還有友誼。里斯人發誓說自己很樂意帶他南下,但戴佛斯嚴詞回絕了。史坦尼斯需要威曼•曼德勒的支援,而他信託戴佛斯去贏取這份支援。戴佛斯告訴薩拉,他不能辜負這份信託。“呸,”海盜親王回覆,“我的老友,他會用榮譽殺了你。他會殺了你喲。” “我還從未接待過國王之手,”高德瑞奇伯爵說,“照你看,史坦尼斯會付贖金嗎?” 他會嗎?史坦尼斯給了戴佛斯領地、頭銜和官職,但他捨得拿出真金白銀來救他的小命嗎?再說他沒有金子,不然也不會失去薩拉了。“大人您想弄清楚的話,可以派人去黑城堡詢問陛下。” 波內爾哼了一聲,“小惡魔也在黑城堡?” “小惡魔?”戴佛斯弄糊塗了,“他在君臨,因為謀害外甥而被判處死刑。” “我父親常說,長城是訊息最不靈通的地方。侏儒逃了,他變身穿出黑牢的鐵欄,赤手空拳把他父親大卸八塊。一名守衛親眼見到他逃亡,說他渾身浴血,從頭到腳像被鮮血淋過一樣。太后下令,無論誰抓到他都賞賜領主之位。” 戴佛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泰溫•蘭尼斯特死了?” “是的,被親兒子所殺。”領主喝了口啤酒。“姐妹群島有自己的國王的時候,我們才不容忍侏儒。我們會把侏儒丟進海里,做為給諸神的獻祭。修士不許我們這麼幹,真是一群死腦筋的傻瓜,諸神若不當他們是怪物,又怎會把他們造成那副模樣?” 泰溫公爵死了。一切皆已改變。“大人,您能准許我派烏鴉送信給長城嗎?泰溫公爵的死訊一定要讓陛下知道。” “他會知道,但不是從我這裡,也不能是從你這裡——只要你還待在我這間漏雨的房子裡就不成。如果世人以為我偏袒史坦尼斯,那就太不幸了。桑德蘭家支援過兩次黑火叛亂,我們跟著一起倒了大黴。”高德瑞奇伯爵衝一把椅子揮揮勺子。“趁你還沒摔倒趕緊坐下,爵士。我的廳堂又黑又冷又潮溼,但至少還有適當的禮儀。我們會為你找些乾燥衣服,不過你得先吃點東西。”他吼了一聲,一個女人便進到大廳。“我們要餵飽客人,再拿些啤酒、麵包和姐妹亂燉來。” 褐啤酒,黑麵包,燉肉湯則跟奶油一樣白。濃湯盛在一條挖空了的老麵包裡,裡面有大蔥、蘿蔔、大麥、白色及黃色的蕪菁、蛤蚌、大塊的鱈魚肉和螃蟹肉,還有厚厚一層奶油和黃油。這樣的湯正是給溼冷的寒夜準備的,它能讓人從骨子裡頭暖和起來。戴佛斯心懷感激地狼吞虎咽。 “你吃過姐妹亂燉嗎?” “吃過,大人,”三姐妹群島上每家旅館、每間酒店都有這道招牌菜。 “這是戈拉做的,比你吃過的更美味。戈拉是我外孫女。你結婚了嗎,洋蔥騎士?” “結了,大人。” “遺憾,戈拉還沒有。樸實的女人才能成為可靠的老婆。你瞧,湯裡有三種螃蟹:紅蟹、蜘蛛蟹和帝王蟹,除了她做的姐妹亂燉,我根本不吃蜘蛛蟹,吃它簡直像是同類相殘。”領主示意他看看冰冷漆黑的壁爐上掛的旗幟:灰綠底色的旗幟上繡了一隻白色蜘蛛蟹。“據說史坦尼斯燒死了自己的首相。”
我的前任。在龍石島上,梅麗珊卓活活燒死了艾利斯特•佛羅倫, 以召喚送他們迅捷北上的奇風。當後黨人士將他綁上刑柱時,半裸身子的佛羅倫伯爵盡力保持威嚴的姿態,他神情倨傲、一言不發,但一旦火舌舔上大腿,他就開始了慘叫——假如紅袍女所言是實,正是他的慘叫令他們一路順風抵達東海望。戴佛斯不喜歡那場順風,風中似乎有烤焦血肉的味道和活人淒厲的哀嚎。我也可能落得如此下場。“我沒被燒死,”他告訴高德瑞奇伯爵,“雖然東海望差點凍死我。” “長城就那樣。”女人又帶來一條新出爐的麵包,熱騰騰的。戴佛斯看見她的手,不禁一愣。他的表情被高德瑞奇伯爵捕捉到了。“沒錯, 她也有遺傳,五千年來波內爾家的人都有。她也是我外孫女,但不是燉湯的那個。”他一把將麵包撕成兩半,分了一半給戴佛斯。“吃吧,是好物。” 的確是好麵包,雖然對戴佛斯來說,一點陳舊的麵包渣也能起到同樣作用——這意味著今晚他是這裡的客人。三姐妹群島的眾位領主名聲不佳,尤其是這位甜姐島伯爵、姐妹屯之盾、破浪城之主和夜燈臺的守護者高德瑞奇•波內爾……但強盜領主和專撈沉船的匪徒也依然要尊重古老的賓客權利。我至少能看到明天日出,戴佛斯告訴自己,我享用過他的麵包和鹽。 不過說實話,姐妹亂燉裡放的作料似乎不只是鹽。“藏紅花?”藏紅花比金子還貴重,戴佛斯以前只嘗過一次,那是在龍石島的宴會上勞勃國王賞賜了他半條魚。 “沒錯,魁爾斯的藏紅花。我們這裡還有胡椒。”高德瑞奇伯爵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小撮,撒進自己的湯裡。“瓦蘭提斯的碎黑胡椒,世上最棒。能吃辣就多來點兒,我有四十箱這玩意兒。我還有丁香、豆蔻和足足一磅藏紅花,全是從‘杏眼少女號’上搞到的。”他哈哈大笑。戴佛斯發現領主還留有滿口牙齒,雖然大部分成了黃板牙,有顆牙發黑壞死了。“她要去布拉佛斯,但颶風把她捲進咬人灣,撞毀在我的礁石上。 瞧,你不是風暴帶給我的唯一禮物。大海真是個心機叵測的殘酷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