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就是等死,左支右絀終有應接不暇之日。不,當你四面受敵時,找出最弱的那個,迅力撲殺,再跨過屍體逃離。” “我能逃到哪兒?” “逃到我的床上,我的臂膀中,我的心裡。”達里奧的彎刀和細劍的刀柄被雕刻成黃金女人,赤身裸體,神態放蕩。他的大拇指以淫穢的方式拂過這兩個雕像,嘴角露出壞笑。 丹妮滿臉通紅。那就像是在愛撫她。如果我拉他上床,他會不會覺得我太淫蕩?他想讓丹妮當他的姘頭。我不該單獨召見他。靠近他太危險了。“綠聖女說我必須嫁給吉斯人,讓他做我的國王,”她有些慌亂地說,“她勸我嫁給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 “那癟三?”達里奧輕笑,“你想找個太監上床,何不找灰蟲子?你真的想要一個國王?” 我想要你。“我想要和平。我給了西茨達拉九十天期限,讓他結束城內的謀殺。如果他做到,我就嫁給他。” “讓我做你的丈夫吧,我九天之內就能結束一切。” 你知道我不能那麼做,她差點脫口而出。 “你應該斬草除根,而非揚湯止沸,”達里奧自顧自說著。“要我說,殺光他們,抄他們的家。下一道密令吧,您的達里奧將讓他們的頭顱堆得比這座金字塔還高。” “如果我知道罪魁禍首——” “扎克、帕爾還有瑪瑞克。他們,以及其他所有偉主大人。還會有誰?” 他真是既英勇,又嗜血。“我們無法證明是他們所為。你要我屠殺自己的臣屬麼?” “您的臣屬很樂意殺了您。”
他離開得太久,丹妮差點忘了他是什麼人。傭兵天性狡詐,她提醒自己,反覆無常,言而無信,殘忍好殺。他本性難移,永遠不是做國王的料。“那些金字塔很堅固,”她解釋,“我們要花很大代價才能攻下。 況且只要攻打一個,其他的馬上會群起反抗。” “那就找些理由讓他們從金字塔裡出來。一場婚禮?有何不可?你宣佈要下嫁西茨達拉,所有的偉主大人都會出來看熱鬧。等他們齊聚在聖恩神廟,讓我收拾他們。” 丹妮被嚇住了。他是頭怪物。一頭英勇的怪物,但仍是怪物。“你讓我當屠夫國王?” “寧為刀俎不為魚肉。強者都是屠夫,包括女人在內。” “我這個女人就不同。” 達里奧聳聳肩。“大部分女人除了想給國王暖床,為國王孕育子嗣,別無他求。你想當這類人,就嫁給西茨達拉吧。” 她有些生氣。“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 “沒有。你自己呢?” 韋賽里斯會為他的傲慢砍他的頭。“我是真龍血脈。別給我上課。”丹妮莉絲霍地站起,白獅皮從她肩頭滑落,堆在地上。“退下。” 達里奧誇張地鞠了一躬。“聽憑差遣。” 他離開後,丹妮莉絲召回巴利斯坦爵士。“派暴鴉團出去。” “陛下?他們剛回來……” “我要他們出去。讓他們偵查淵凱內陸,並保護經過凱塞山口的貨車。今後達里奧向你彙報就可以。把該付的輝幣付給他,保證他手下人人有份,但別讓他再出現在我面前。”
“如您所願,陛下。” 當晚,丹妮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甚至叫來伊麗,希望女侍的愛撫能讓她放鬆,但只做了一會兒工夫便將多斯拉克女孩推開。伊麗甜美可愛,身體柔軟,且心甘情願,可畢竟不是達里奧。 我做了什麼啊?丹妮蜷在空蕩蕩的床上想。我等他回來等了那麼久,結果又將他打發走。“他會把我變成怪物,”她輕聲說,“一個屠夫女王。”但她隨即想到飛走的卓耿,還有深坑中的其他龍。我手上也沾滿鮮血,心裡也是。有什麼區別呢?達里奧和我,我們都是怪物。
流亡首相怎去了那麼久?格里芬在“含羞少女號”上來回踱步,焦急地想。難道哈爾頓也跟提利昂•蘭尼斯特一樣跑了?莫非瓦蘭提斯人逮捕了他? 我該讓達克菲同去。哈爾頓不值得信任,在賽荷魯鎮,他放跑了侏儒。 “含羞少女號”停在雜亂的長碼頭某個骯髒的角落裡,靠著一艘上榜出售多年卻無人問津的撐篙船,以及一艘油漆得富麗而庸俗的戲子駁船。戲子們是喧譁吵鬧的一群人,他們喜歡引經據典地彼此爭論,又喝得個個酩酊大醉。 離開傷心領以來,始終是溼熱天氣,此刻火熱的驕陽在南方高懸於維隆瑟斯鎮熙熙攘攘的水碼頭上,但格里芬顧不上關心這些了。黃金團就紮營在離鎮三里的南方,比計劃中的位置要靠北得多,而馬拉喬執政官派出五千步兵和一千騎兵隨行監視,切斷了傭兵團前往河口三角洲的路。除此之外,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還隔著半個世界之遙,而那提利昂• 蘭尼斯特……好吧,他現在可能在任何地方。若諸神保佑,蘭尼斯特那顆畸形的腦袋此刻已被送回了君臨;但很可能侏儒就在左近,好端端地一邊大口喝酒、一邊實施著某些邪惡計謀。 “七層地獄,哈爾頓死到哪兒去了?”格里芬向萊摩兒女士抱怨,“買三匹馬能有多費事?” 她聳聳肩,“大人,把孩子留在船上是不是更安全?” “是更安全,但不明智。他是成人了,而這是他註定要走的路。”格裡芬沒心情爭論。他厭倦了躲藏、厭倦了等待、厭倦了謹慎。況且現在也沒時間謹慎。 “這些年,為隱藏伊耿王子的身份,我們付出了太多太多。”萊摩兒提醒他,“我知道,終有一天他會洗淨頭髮,宣告王者歸來,但不是現在,不是在傭兵的軍營裡。”
“如果哈利•斯崔克蘭想對他不利,把他藏在‘含羞少女號’上也於事無補。斯崔克蘭手下可有一萬傭兵,而我們只有達克。伊耿是個完美的王子,我們必須讓他們看到這點,讓斯崔克蘭跟他的手下了解他,畢竟他們都是他的人。” “他們是他的人那是因為總督用重金收買。事實上,他們不過是一萬名全副武裝的陌生人,再加上更不可信賴的隨從和營妓之流。萬一有個閃失,我們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會付諸流水。如果說胡戈的腦袋可換來領主地位,想想看瑟曦會怎麼獎勵幫她除掉鐵王座真正繼承人的人呢? 大人,你不瞭解這幫傭兵,你離開黃金團十多年,老朋友們都死了。” 黑心……格里芬離開時,米斯•託因是那麼精神抖擻,很難接受他現在進了墳墓的事實。他成了長杆上的黃金頭骨,而無家可歸的哈利• 斯崔克蘭接替了他的位置。他明白萊摩兒的忠告很有道理,不管黃金團成員的親屬或先祖是誰,他們現在都是傭兵,傭兵是不值得信任的, 可…… 昨晚他又夢見了石堂鎮。他獨自一人手持長劍,挨家挨戶搜查。他踢碎房門,衝上樓梯,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耳邊始終迴響著遠處的鐘聲。青銅鐘的轟鳴和銀鈴鐺的搖晃,聯合起來在他腦海裡敲打, 令人發狂的不諧音符逐步膨脹,直到他腦袋似被貫穿,直到他頭痛欲裂。 鳴鐘之役過去了十七年,但那鐘聲卻纏上了他,猶如一場慢性疾病。人們說,江山易主是因為雷加王子在三叉戟河上倒在了勞勃的戰錘下,可要是獅鷲能在石堂鎮殺掉雄鹿的話,後來的事根本不會發生。那天的喪鐘為大家而鳴。為伊里斯及其王后,為多恩的伊莉亞和她的小女兒,為七大王國正直誠實的男男女女。為他的銀王子。 “按計劃,等見到丹妮莉絲女王才能揭開伊耿王子的身份,”萊摩兒還在說。 “計劃的前提是那女孩主動西進。現在龍女王把這計劃化為了灰燼,去感謝潘託斯的蠢胖子吧,我們只抓住了龍尾巴,卻已經引火燒身。”
“伊利里歐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那女孩選擇留在奴隸灣。” “正如他不知道乞丐王會這麼死去,不知道卓戈卡奧會步其後塵。 那胖子的預言鮮少成真。”格里芬用戴手套的手拍了拍長劍柄。“萊摩兒,我跟著那胖子吹的笛起舞多年,有什麼收穫?現在王子已長大成人,他的時刻——” “格里芬,”耶達裡用蓋過戲子們鈴鐺聲的聲音大嚷,“哈爾頓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哈爾頓熱得渾身汗溼,亞麻布薄袍的腋窩下,浸出了兩個深色的圈。他穿過碼頭,來到船邊。在賽荷魯鎮,他獨自一人悻悻地回船,承認自己弄丟了侏儒,此後一直拉長了臉。好歹這回他弄到三匹馬,算是沒搞砸。 “把孩子帶上來,”格里芬吩咐萊摩兒,“幫他準備好。” “是。”她不快地答應。 就這樣吧。他對萊摩兒女士漸生好感,但這並不意味著作決定需要徵求她同意。她的職責只是指導王子七神信仰的教義——這點她完成得很好——但光靠祈禱是沒法奪回鐵王座的。戰爭,這是格里芬的使命。 他辜負了雷加王子,但只要一息尚存,他就決不會辜負雷加的兒子。 哈爾頓帶來的馬他不太滿意。“只買到這些?”他向賽學士抱怨。 “只有這些,”哈爾頓頂嘴道,“而且你想象不到買它們花了多少錢。現在多斯拉克人渡了河,維隆瑟斯鎮裡一半的人都想逃走,馬是一天一個價。” 我應該自己去買。出了賽荷魯鎮那檔子事,他無法再像從前那樣信任哈爾頓了。他被花言巧語所惑,竟讓侏儒單獨去逛窯子,自己跟個白痴一樣在廣場上閒晃。妓院老闆堅稱侏儒是被人拿劍綁架走的,但格里芬持懷疑態度。小惡魔詭計多端,天知道這是不是他自導自演的戲,妓女們口中的醉酒兇徒完全有可能是其預先安排的親信。此事我也有責任。在侏儒捨身擋在石民和伊耿之間以後,我便對他放鬆了警惕。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該割了他喉嚨。 “就騎這些吧,”他告訴哈爾頓,“反正軍營就在南邊三里地外。”乘“含羞少女號”過去比較快,但他不願向哈利•斯崔克蘭暴露他和王子的秘密基地;他也不願帶著王子涉過泥濘的水濱淺灘去會面——那樣的方式也許適合傭兵父子,卻與前首相及其輔佐的王子殿下全然不配。 萊摩兒帶著王子從船艙中出來,格里芬將他仔仔細細、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王子佩上了長劍和匕首,穿著擦得鋥亮的黑皮靴和一件鑲血紅緞邊的黑色大氅。他的頭髮認真梳洗打理過,再染成暗藍色,襯得眼睛也是藍的。他喉頭用黑鐵鏈串了三顆碩大的方形紅寶石,那是伊利裡歐總督送的禮物。黑與紅,正是龍的顏色。很好。“你今天很有王家風範,”他告訴孩子,“你父親也會為你驕傲的。” 小格里芬把手指插進頭髮裡面,“可我討厭染成藍髮。我們應該把它洗掉。” “你很快就會如願了,”格里芬自己也想回歸本色,雖然他的紅髮已開始變灰。他拍拍男孩的肩膀,“出發吧!你的軍隊正等著你檢閱。” “我的軍隊,我喜歡這說法,”一絲笑容在王子臉上一閃而過,“可他們真是我的軍隊嗎?他們都是傭兵。耶羅曾警告說誰也不能信任。” “他說的倒在理。”格里芬承認。如果黑心還是團長就好了,可惜米斯•託因死了四年,而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完全是另一種人。但他不能把人心險惡講得太透,小惡魔已在孩子年輕的頭腦裡種下了太多猜疑。“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身為王子,你完全有理由警惕……但另一方面,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做事卻不能畏手畏腳、杯弓蛇影。”伊里斯王就是反例,到最後,連雷加也放棄了父王。“最好的方式是不偏不倚,保持折中,讓別人用忠誠的服務來逐步贏得你的信任……同時你要大度地接納他們,慷慨地獎勵他們。” 男孩點點頭,“我會記得的。”
他們把三匹馬中最好的一匹給了王子,那是一匹大騸馬,淡灰近乎於白。格里芬和哈爾頓騎在不那麼優良的坐騎上,一左一右跟隨王子。 南行的路在維隆瑟斯鎮高高的白色牆壘下延伸了半里多,然後沿著蜿蜒的洛恩河,經過柳樹林、罌粟花田和一座高大的木製風車,風車葉片像老人的骨頭一樣動起來便吱咯作響。 太陽西沉,他們來到河邊的黃金團營地。這是一座連亞瑟•戴恩看了都會讚許的軍營——佈局嚴整,井井有條,無懈可擊。軍營周圍挖了深深的壕溝,裡面裝上削尖木樁;軍營中帳篷排列成行,留出寬闊通道。廁所修在水邊,所有排洩物皆被水流沖走。馬兒統一拴在北面,在拴馬的地方之外,更有二十幾只大象在水邊漫遊,用鼻子撥弄蘆葦。格裡芬滿意地看著這群灰色巨獸。全維斯特洛找不出一匹戰馬能與之抗衡。 營地周邊的長杆上高高飄揚著傭兵團的金色戰旗。甲冑在身、手執長槍和十字弓的哨兵在旗下往返巡邏,監視著附近的風吹草動。格里芬素來擔心黃金團在哈利•斯崔克蘭指揮下會變得紀律鬆弛——此人向來是個好好先生,對交朋友比治軍在行——現下感到由衷的欣慰。 在營門口,哈爾頓跟負責守衛任務的軍士交代了幾句,對方便差人去找隊長。來人的形象跟格里芬記憶中相比並無二致,依然那麼醜:這個傭兵大腹便便、一身橫肉,臉上傷疤縱橫交錯,右耳看起來像被狗啃過,左耳則全沒了。“當上隊長了,佛花?”格里芬道,“我還以為黃金團的標準比較高。” “比你以為的更慘,”福蘭克林•佛花說,“他們讓我做了騎士。”他扣住格里芬,來了個令人喘不過氣的熊抱。“即便以入土十多年的死人的標準,你的氣色也很糟糕。染了藍髮,是嗎?哈利說你要來,我差點嚇得尿褲子。還有哈爾頓,你還帶著這老小子啊?嘿,你個冷冰冰的臭婊子,很高興見到你。”他轉向小格里芬。“這位是……” “我的侍從。孩子,這位是福蘭克林•佛花。” 王子點頭致意,“佛花是私生子的姓,你來自河灣地。”
“對嘍。我媽本是果酒廳的洗衣婦,後來被領主的兒子強暴了,所以我算得上是個爛蘋果佛索威。”佛花揮手示意他們進門,“跟我來吧, 斯崔克蘭已經讓所有軍官到大帳集合,召開軍事會議。該死的瓦蘭提斯人正磨刀霍霍,逼迫我們表明意圖。” 黃金團計程車兵們在帳篷外耍骰子、喝酒、拍趕蒼蠅。格里芬不知其中有多少人清楚他的身份。大概沒幾個,畢竟過了整整十二年。即便那些曾跟他並肩作戰的人,他們認識的也只是火紅鬍鬚、遭到流放的瓊恩 •克林頓大人,不是這個修面乾淨、一頭藍髮的傭兵格里芬。對知情者們來說,克林頓是因為盜竊傭兵團的公共財產而被丟臉地趕出了團隊, 之後在里斯買醉身亡。這是個可恥的謊言,他始終耿耿於懷,但瓦里斯堅持要這樣安排。“我們不想要任何人來歌頌忠勇的流亡首相。”太監裝腔作勢地咯咯笑著解釋,“英勇犧牲的你會被人們懷念,但當個竊賊、 酒鬼和懦夫的話則人人避而遠之,很快就會被忘卻。” 太監怎能瞭解男人的榮譽?為孩子的緣故,格里芬答應了八爪蜘蛛的要求,但暗地裡痛恨著這份強加的侮辱。諸神保佑,讓我活著看到孩子坐上鐵王座,看到瓦里斯為此付出代價。到時候,我們來瞧瞧是誰被人忘卻。 團長的帳篷由金線縫成,周圍插了一圈長矛,每根長矛頂上都掛著鍍金頭骨。有顆頭骨特別大,奇形怪狀,它下面那顆頭卻只有孩子的拳頭大小。兇暴的馬里斯和他不知名的弟弟。其他頭骨沒有太多特點,只是有的人生前被錘子敲死,砸得頭骨開裂,另有顆頭骨有整齊的尖利牙齒。“哪個是米斯?”格里芬聽見自己發問。 “這個,最後這個。”佛花指給他看,“你在這裡等,我去通報。”說完他便鑽進帳篷,留下格里芬追悼老友的鍍金頭骨。米斯•託因爵士生前相貌醜陋,卻有個著名的帥氣先祖——“黑髮騎士”特倫斯•託因。據說特倫斯的容貌不僅被歌手們歌頌,也讓國王的情婦動心。米斯卻生了大耳朵、歪下巴,還有瓊恩•克林頓畢生所見最大的鼻子。不過當他朝你展開笑顏時,這些都無關緊要了。根據盾牌上的紋章,部下們叫他黑心,他對此欣然接受。“團長就該被人畏懼,不論對朋友還是對敵人,”他宣揚道,“他們覺得我越殘酷越好。”這當然不是事實。託因是個天生的戰士,勇猛但為人公正。他是士兵們的慈父,對流亡首相瓊恩 •克林頓尤為關照。 死神剝去了他的耳朵、鼻子及所有血肉,只把笑容留下,轉化為金燦燦的枯骨微笑。事實上,所有骷髏都在笑,連立在中央高杆上的“寒鐵”也一樣。他笑什麼呢?他聲名掃地、孤獨地客死異鄉。臨終前,伊葛•河文爵士下達了那道著名的命令:把他頭骨的皮肉煮掉,將骨頭鍍金,西渡復國之日,後人要舉著它上陣。黃金團的歷任團長繼承了這個傳統。 說實話,若非為了孩子,瓊恩•克林頓很可能加入他們的行列。他在黃金團中服役五年,一路升遷至託因的左右手。如果留下,米斯的繼任人很可能是他,並非哈利•斯崔克蘭。但格里芬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西渡復國之日,我要統率大軍,決不以頭骨的形象回去。 佛花掀開帳篷,“進來吧。” 他們進去時,黃金團的高階軍官們紛紛從凳子或摺疊椅上起立致意。老朋友們用微笑和擁抱來歡迎格里芬,團裡的新人則表現得較為正式。並非每個人都歡迎我回來。有的人笑裡藏刀。直到剛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還堅信瓊恩•克林頓伯爵早已進了墳墓,而且認定那是他最好的歸宿——盜竊兄弟們的公共財產是大忌。換做格里芬本人,也會那樣想。 福蘭克林爵士一一作介紹。很多傭兵隊長頂著私生子的姓氏,如佛花、河文、希山、石東等,但也有在七國比較顯赫的姓氏。格里芬數到兩位斯壯、三位培克、一位穆德、一位羅斯坦、一位曼達克和一對科爾兄弟。不過姓氏並不重要,在傭兵團裡,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稱呼自己。黃金團的傭兵將世俗的財富統統展示在外,頗有暴發戶氣質,這點跟其他團隊並無不二:他們佩上鑲寶石的劍和雕花盔甲,穿著上好的絲衣和沉重的金絲項圈,尤其是每個人胳膊上的黃金臂環價值連城,足以充當領主的贖金。一個臂環代表了在團中一年的服役經歷。滿臉疹子的馬柯•曼達克——他燒掉了臉上的奴隸刺青,留下一個洞——還戴了一串黃金頭骨。
軍官們並非全部來自維斯特洛。指揮弓兵隊的黑巴曲是盛夏群島人,皮膚黑如煤炭,他從黑心的時代起一直負責這個職務,今天披了一件綠橙相間、異常華美的羽毛披風;膚色慘白的瓦蘭提斯人高利斯•艾多因接替了斯崔克蘭的財務官職位,他一邊肩膀垂下豹皮,如鮮血般紅豔的頭髮披散在肩,末端紮了許多塗過油的辮子,不過他的尖鬍子卻是黑色的;新任情報官里斯人蘭索諾•馬爾沒跟格里芬照過面,此人有淡紫色眼睛和白金色頭髮,連妓女也會嫉妒他肥厚豔麗的紅唇。乍看上去,他就是個女人。他還把指甲塗成紫色,戴著珍珠和紫水晶的耳墜。 這幫人有的是鬼魂、有的是騙子,格里芬審視著一張又一張面孔, 心裡下了結論。從失敗的戰爭、失敗的事業、失敗的叛亂中活下來的失敗者。這是一個失敗者的團隊,其成員個個聲名掃地、漂泊無依,但這卻是我的軍隊,是我們最大的希望。 於是他轉向哈利•斯崔克蘭。 無家可歸的哈利看起來幾乎不像個戰士。他身材肥胖,有一顆大大的圓頭,淡灰色眼睛,稀疏的頭髮被他撥開用來掩蓋光頭。此刻斯崔克蘭坐在行軍椅上,腳伸在一盆鹽水裡泡著。“原諒我不能起身迎接,”他打過招呼,“行軍太辛苦,我的腳太容易起水泡了。真是個詛咒啊。” 這是虛弱的表現,你聽起來就像個老女人!斯崔克蘭家族自黃金團成立之日起就是團隊的核心成員。哈利的曾祖父曾在第一次黑火叛亂中為黑龍旗而戰,並因此失去了所有封地。“我們是四代盡忠啊,”哈利曾驕傲地說,真不明白連續四代逃竄流亡的生涯有什麼值得誇耀的? “我可以為你調一帖藥膏,”哈爾頓提出,“還有多擦點礦物鹽,可以讓皮膚更堅硬。” “你真好心,”斯崔克蘭舉手示意他的侍從。“威金,給客人們倒酒。” “謝謝,但是不了,”格里芬說,“我們喝水就好。” “如你所願。”團長抬頭朝王子微笑,“這孩子一定就是令郎了。”
他知道實情嗎?格里芬猜不透,米斯告訴了他多少?瓦里斯對保密要求特別嚴格。太監、伊利里歐和黑心三人達成的協議只有他們自己清楚,黃金團內無人知曉。不知情便無從洩密。 但保密期結束了,現在該結束了。“沒有比他更高貴的孩子,”格里芬宣佈,“但他不是我兒子,也不姓格里芬。大人們,我為您們帶來了龍石島親王雷加與多恩公主伊莉亞所生之長子伊耿•坦格利安……很快,經由您們的幫助,他將登基成為伊耿六世,七國統治者,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 一片沉默,沒人喝彩。有人清了清喉嚨。科爾兄弟中的一位拿酒壺斟了杯葡萄酒,高利斯•艾多因一邊玩弄鬈髮、一邊用格里芬聽不懂的語言嘟囔著,萊斯維爾•培克咳嗽了一聲,曼達克和羅斯坦則交換了眼神。他們都知道,格里芬猛然意識到,他們都知道。他旋身轉向哈利• 斯崔克蘭,“你何時公佈的?” 團長在腳盆裡蠕了蠕起泡的腳,“兵團抵達河邊時,當時整個團隊騷動不安。大夥兒的心情不難理解,放棄了在爭議之地的輕鬆差事,到底為什麼?就為了在這該詛咒的酷熱天氣裡艱苦跋涉,眼看著金錢耗盡、刀劍生鏽麼?何況我還回絕了一份優厚的合約。” 這個訊息讓格里芬起了雞皮疙瘩,“誰的合約?” “淵凱人的。他們派來瓦蘭提斯的使節已招募到三個傭兵團去奴隸灣參戰,第四個目標就是我們。他許諾將密爾人當初給我們的合約報酬翻倍,此外還贈送黃金團裡每位士兵各一個奴隸、每位軍官十個奴隸。 至於我本人,禮物是一百名美貌處女。” 七層地獄。“這意味著數以萬計的奴隸。淵凱人上哪兒去找那麼多奴隸?” “上彌林。”斯崔克蘭招呼他的侍從,“威金,拿毛巾來。這水涼了,我的腳趾頭皺得跟葡萄乾似的。不,不是那條毛巾,要軟的那條。”
“你嚴詞拒絕了他。”格里芬道。 “我說我想多考慮一下。”侍從替他擦腳,哈利皺了皺臉。“對趾頭溫柔點兒,孩子,你可以把它們想象成薄皮葡萄。你要弄乾它們,而不是擠碎它們。輕拍,別用力,對囉,就這樣。”他轉頭回望格里芬,“嚴詞拒絕就太不明智了,團裡的弟兄們會質疑我是不是鬼迷心竅。” “你們很快就會有活可幹。” “是嗎?”蘭索諾•馬爾介面,“我想你應該知道那坦格利安女孩根本沒向西走?” “我們在賽荷魯鎮聽說了這個傳聞。” “這是千真萬確、明明白白的事實,讓人難以理解的事實。怎麼會這樣?她何不一把火燒了彌林,將財物洗劫乾淨,一走了之?換成你我,都會這樣做。奴隸城邦富得流油,而她的征服戰爭正缺金子。留下來有何意義?這是出於恐懼?出於瘋狂?抑或出於淫慾?” “原因並不重要,”哈利•斯崔克蘭捲開一雙條紋羊毛長襪,“重要的是她人在彌林我們卻在這裡,而瓦蘭提斯人的猜疑正一天比一天深。我們千里迢迢趕來,是為了擁護可以帶我們回家、讓我們榮歸維斯特洛的國王和王后,但這個坦格利安女孩似乎對種橄欖樹比對奪回父親的王位更感興趣。她的敵人正在編織包圍網。淵凱、新吉斯、脫羅斯,現在又加上血鬍子和襤衣親王……很快古瓦蘭提斯的艦隊也要啟程去奴隸灣。 她靠什麼來對抗呢?拿棍子的床奴麼?” “她有無垢者,”格里芬說,“還有龍。” “龍,哼,”團長並不信服,“她的龍還小,當寵物還差不多。”斯崔克蘭小心翼翼地用襪子蓋住水泡,再慢慢拉到腳踝。“等她的敵人從四面八方撲過來,區區幾條小龍能起什麼作用?” 崔斯坦•河文在膝上敲打著手指,“依我之見,我們必須儘快趕到她身邊。既然丹妮莉絲不來找我們,我們就得去找她。”
“我們學會水上漂了嗎,爵士?”蘭索諾•馬爾不滿地問,“我再說一遍:趁早打消走海路接近銀女王的念頭。我扮成商人,獨自溜進瓦蘭提斯偵察過,意圖統計有多少船可資利用。港口裡確實擠滿了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划槳船、平底船和大帆船,但我們只能與走私者和海盜合作。 克林頓大人曾在本團服役多年,想必很清楚底細,本團足有一萬人,其中包括五百名騎士——每名騎士備三匹馬、一名侍從,每名侍從還各有一匹馬——此外別忘了大象。幾艘海盜船那是杯水車薪,我們需要一整支海盜艦隊……即便我們能組織起這樣一支艦隊,根據從奴隸灣傳回的訊息,我們還要突破針對彌林城的海上封鎖。” “我們可以假意答應淵凱人的條件,”高利斯•艾多因勸道,“讓淵凱人送我們去東方,然後在彌林城下歸還他們的金子。” “一次毀約已經玷汙了團隊的聲譽,我不允許這種情況再度發生。”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用手捧住起泡的腳,停下來說,“我提醒你,簽下這份秘密協議的是米斯,不是我。當然,我很樂意履行協議,但你總得向我指明履行的方法吧?現在一切證據表明,那坦格利安女孩根本沒心思回到西方。或許在她眼中,維斯特洛不過是她父親的王國,彌林才是她的天下;或許她打算吞併淵凱,做一統奴隸灣的女王。 如果情況是這樣,如果她挑戰失敗,那她早在我們趕到前就身敗名裂了。” 聽他說出這番喪氣話格里芬並不意外。哈利•斯崔克蘭是個八面玲瓏的傢伙,在談判桌上遠比在戰場上靈光。他精通生財之道,但有沒有勇氣帶兵打仗卻很成問題。 “陸路也可以考慮。”福蘭克林•佛花建議。 “走惡魔之路等於送死,行軍途中恐怕團裡一半人要當逃兵,剩下的還得在路上折損一半。很遺憾,雖然這話難以啟齒,但我認為伊利裡歐總督和他的朋友在這小鬼女王身上寄託了太多不理智的希望。” 錯,格里芬心想,他們最不理智的就是信任你。 這時,伊耿王子開口了。
“請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他打破僵局,“丹妮莉絲不過是雷加王子的妹妹,我卻是雷加的嫡生長子。你們只需要我這一條真龍。” 格里芬把戴黑手套的手放在伊耿王子肩上。“說得好,”他評價,“但說話之前要三思。” “我七思八思都有了,”男孩堅持,“我憑什麼要像乞丐一樣到我姑姑駕前搖尾乞憐?我的繼承順位在她之上。就讓她來找我吧……來維斯特洛找我。” 福蘭克林•佛花哈哈大笑。“我喜歡這主意。向西航行,不去東方。 把小女王留給她的橄欖樹,大夥兒齊心協力擁戴伊耿王子奪回鐵王座。 這孩子有膽量,是條漢子!” 團長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腦子曬糊了不是,佛花?我們需要那女孩,需要這場婚事。如果丹妮莉絲承認了我們的王子並讓他做她的未婚夫,那麼七大王國也會有樣學樣;反過來,沒得到她的肯定, 諸侯們一定會嘲笑他的宣告,把他當騙子和冒牌貨,說我們弄虛作假。 退一步講,我們怎麼去維斯特洛?蘭索諾剛說得那麼清楚:沒船。” 這傢伙怕打仗,格里芬意識到,怎能選他作黑心的接班人? “去奴隸灣是沒船,但去維斯特洛不同;海上遭到了封鎖,但只是東方洋麵。瓦蘭提斯的執政官肯定很樂意禮送我們出境,聽說我們要回七大王國,他們甚至可能為我們打點好一切。沒有哪個城邦喜歡自己家門口駐著一支軍隊。” “他說的沒錯。”蘭索諾•馬爾表示同意。 “現在獅子應該嗅到了龍的氣味,”科爾兄弟中的一位說,“但瑟曦的注意力全放在彌林和彌林的女王身上,對我們的王子殿下她是一無所知。等我們悄然登陸,樹起大旗,肯定能爭取到許多支援。” “我們是能爭取到一些擁戴,”無家可歸的哈利說,“但不是許多。 別忘記,雷加的妹妹有龍,雷加的兒子卻沒有。沒有丹妮莉絲和她的軍隊——尤其是沒有無垢者——我們在戰場上難操勝算。”
“伊耿一世奪得維斯特洛並沒靠太監幫助,”蘭索諾•馬爾辯道,“伊耿六世為什麼就一定需要?” “按照計劃——” “什麼計劃?”崔斯坦•河文叫道,“胖子的計劃嗎?那個每月都要發生變化的計劃?先是說韋賽里斯•坦格利安將率領五萬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加入我方,然而乞丐王卻死於非命;隨後他又把希望寄託在他妹妹身上,說那個嬌弱的小女王要帶著三條新孵出的龍返回潘託斯。結果呢?結果那女孩帶著她的龍在奴隸灣現身!還留下一串冒煙的城市;這回胖子要我們去瓦蘭提斯接她,結果又成泡影! “我受夠了伊利里歐的計劃。勞勃•拜拉席恩沒有龍能贏得鐵王座, 我們也可以。即便有個三長兩短,人們不肯揭竿而起,大夥兒也還可以退回狹海對岸,就像當年的寒鐵等人那樣。” 斯崔克蘭頑固地搖頭,“這件事的風險——” “——並不大。泰溫•蘭尼斯特喪命後,七大王國群龍無首,正是開戰的好時機。鐵王座上坐著另一個小鬼,比之前那個更小,而王國上下各路叛黨就像秋天的落葉那麼多。” “話雖如此,”斯崔克蘭道,“但憑我們一個傭兵團孤軍奮戰——” 格里芬受夠了懦弱的團長,“我們不是孤軍奮戰。多恩領會加入我方,它一定會加入,因為伊耿王子是雷加和伊莉亞的兒子。” “沒錯,”男孩贊同,“而我們在維斯特洛的敵人是誰呢?不過一個女流之輩!” “一個蘭尼斯特女人。”團長強調,“想清楚,那婊子身邊有弒君者輔佐,還有凱巖城的全部財富作為後盾。此外,伊利里歐說小鬼國王與提利爾的女兒有了婚約,這意味著我們還要與強大的高庭為敵。” 萊斯維爾•培克一拳砸在桌上,“雖然流亡了一百年,但我們在河灣地還是有朋友的。高庭並不像梅斯•提利爾想象的那麼強大。”
“伊耿王子殿下,”崔斯坦•河文朗聲道,“我們都是您的臣子。請問向西航行而非向東,是您的旨意嗎?” “是。”伊耿急切地回答,“如果我姑姑想留在彌林,就讓她留下。 憑著你們的寶劍和忠誠,我將親自奪回鐵王座。讓我們立刻行動起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擊,趕在蘭尼斯特醒悟之前贏得幾場勝利。這樣的話,我相信我們一定能贏得許多人的支援。” 河文微笑著讚許。其他人若有所思地交換著眼神。然後培克道:“我寧肯死在維斯特洛也不要死在惡魔之路。”馬柯•曼達克撲哧笑著回應:“我嘛,我寧願快活地活著,享受富饒的田產和一座大城堡。”福蘭克林•佛花將劍柄一拍,叫道:“能宰幾個佛索威,幹這票就值了!”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同時發言,格里芬意識到局勢已被成功扭轉。我不知道伊耿還有這手。這麼做並不謹慎,但他受夠了謹慎、受夠了守秘、受夠了等待。無論成敗,在死之前他一定要再見到鷲巢堡,一定要葬在父親身畔的墓穴。 於是黃金團的軍官們一個接一個起立、下跪,將劍放在年輕的王子腳邊。最後一個這麼做的是他們的團長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他起了水泡的腳還有一邊沒穿上襪子。 夕陽染紅了西天,長矛上的黃金頭骨灑下血紅的陰影。離開團長的帳篷後,福蘭克林•佛花主動提出要帶王子在軍營裡轉轉,讓他手下的“孩兒們”瞻仰瞻仰。格里芬答應了他的要求。“記住,在我們渡過狹海之前,對普通士兵而言他還是小格里芬。等我們登上維斯特洛的海岸,再洗淨他的頭髮,讓他穿上自己的盔甲。” “好嘞,我明白,”佛花拍拍小格里芬的背,“跟我來。我從廚子開始介紹,都是些好小子。” 他們走後,格里芬回頭吩咐賽學士,“快騎回‘含羞少女號’,把萊摩兒女士和羅利爵士帶來。別忘了伊利里歐的箱子,尤其要照看好箱子裡的錢和盔甲。替我感謝耶達裡和耶利亞,他們的任務至此圓滿結束,將來陛下重奪王位後,決不會忘記他們。” “遵命,大人。” 等哈爾頓出發,格里芬獨自一人鑽進了無家可歸的哈利特意為他安排的帳篷。 他心知肚明,前路兇險重重,但有什麼關係呢?凡人皆有一死,他只需抓緊時間。他已等了十幾年,諸神一定會憐憫他、再多給他幾年光陰,好讓他親眼看著義子坐上鐵王座、復興王朝,好讓他收回自己的領地、用回自己的姓氏、贏回自己的榮譽。迄今為止,只要他闔上雙眼, 夢中總會出現那刺耳的鐘聲。 瓊恩•克林頓獨自一人待在帳篷裡,就著從門口射進來的殘陽的金紅光線,甩掉狼皮斗篷,從頭頂脫下鎖甲衫,坐到行軍折凳上,再摘下右手手套。他右手中指的指甲已漆黑猶如黑玉,灰皮膚幾乎蔓延到了第一個指節處;右手無名指也開始發黑,當他用匕首尖捅它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 他清楚自己難逃一死,但他還有時間。一年、兩年、五年,有的石民甚至能活過十年。這段時間足夠他漂洋過海,回到鷲巢堡,斷絕篡奪者的血脈,匡扶雷加的兒子。 到那時,瓊恩•克林頓伯爵也就死而無憾了。
風吹團員謠言如席捲營地的熱風。她來了。她的大軍已經出發。她南下直取淵凱,打算燒光這座城市、殺儘裡面的人民,而我們要北上抵抗她。 這訊息是青蛙從稻草迪克那裡打聽到的,稻草迪克是從老骨頭比爾那裡聽到的,而老骨頭比爾又是從潘託斯人米利歐•密拉克斯那裡聽來,此人有個表弟是襤衣親王的侍酒。“他老表在長官的帳篷裡聽卡戈親口講的。”稻草迪克吹噓,“我們日落前就會出發,到時候你看是不是真的。” 至少這部分基本是真的。不久後,襤衣親王透過軍官和軍士層層傳令:拔營、備鞍、把東西裝上騾子,軍團明日破曉前出發。“淵凱雜種們不會放咱進黃磚之城,唯恐咱搞了他們的女子。”生了對斜眼的密爾十字弓手巴奇——這名字的意思是扁豆——預測,“我們會在城下獲得給養,甚至會獲得一些精力充沛的新馬,隨後就會被趕過去與龍女王跳舞。到時候你可得跳快些喲,小青蛙,還要記得把主人的劍擦亮點,他很快就要用上它了。” 在多恩領,昆廷•馬泰爾是堂堂的親王殿下,在瓦蘭提斯他是商人的僕從,而在奴隸灣的岸邊他成了青蛙,擔任侍從,侍奉被傭兵們取了個新外號叫“愁腸”的大個子禿頂多恩騎士。風吹團的傭兵們習慣於互起外號,這些外號起得千奇百怪,而且隨他們心血來潮而改變。他們叫他“青蛙”,是因為每當“大人物”下令時,他都跑得飛快。 在風吹團裡,即便團長也不會洩露真名。現存的自由傭兵團有許多是在瓦雷利亞末日浩劫後那個充斥著鮮血與混戰的世紀裡誕生的,更多的則是朝令夕改、隨時可能解散。風吹團介於兩者之間,它有三十年曆史,三十年來一直由那位說話輕聲細語、眼神哀傷憂鬱的潘託斯貴族統領。此人自號襤衣親王,一頭銀灰頭髮,一身銀灰盔甲,但他襤褸破爛的披風是由許多種顏色的布料縫成,有藍色、灰色、紫色、紅色、金色、綠色、洋紅、硃紅和天藍色,由於多年風吹日曬,布料均已褪色。
稻草迪克跟大家講過襤衣親王的來歷,說他二十三歲那年被潘託斯的總督們推舉為統治親王,而幾小時前他們剛砍了上一任親王的腦袋。襤衣親王不接受任命,他掛上劍,騎上最好的坐騎,逃到了爭議之地,再也沒有迴歸故國。他加入過次子團、鐵盾團和慕女團,最後和五個同伴一起組建了風吹團。六個創始人到今天只有他活著。 青蛙不知這些故事裡有多少真實成分。從瓦蘭提斯簽約加入風吹團至今,他都只能在遠處遙望襤衣親王,沒有靠近的機會。畢竟多恩人是新手、是招募來擋箭的靶子,在二千人的團隊中他們三個屬於邊緣人物,不受團長待見。“我不要當侍從,”當蓋里斯•丁瓦特——在風吹團中他化名“多恩的傑羅德”,以便和“紅背傑羅德”、“黑人傑羅德”區分。 但大人物偶爾會說漏嘴,他只得給自己加上丁克這名字——提出這個偽裝時,昆廷曾強烈抗議。“我在多恩贏得了馬刺,我跟你一樣是騎士。” 但蓋里斯終究是對的:他和阿奇都是昆廷的保鏢,而跟在大人物身邊昆廷顯然會更安全。“阿奇是我們三人中最棒的戰士,”丁瓦特指出,“我們必須確保你完成與龍女王結婚的任務。” 不管結婚還是交戰,我很快會面對她了。然而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訊息昆廷聽得越多,他就越害怕彼此的見面。淵凱人說她用活人喂龍,用處女的熱血洗澡,以保持皮膚光潔柔嫩。扁豆嘲笑這種說法,但強調說銀女王的性慾特別強。“她手下有個傭兵團長來自命根子一尺長的家族,”他繪聲繪色地說,“然而這麼長的命根子還是滿足不了她。她跟多斯拉克人混得太久,習慣於被種馬騎,覺得男人不夠威猛。”聰明的瓦蘭提斯劍客“書本”平素終日埋首於古舊易碎的卷軸當中,他覺得龍女王不僅殺人不眨眼、還是個瘋子。“她的卡奧為了讓她做女王,不惜動手謀殺她哥哥,誰料她為了做卡麗熙又害死了卡奧。她施行血祭,說謊跟呼吸一樣自然,翻臉比翻書還快。她撕毀條約、拷打使節……她跟她爹一樣是個瘋子,這是血脈決定的。” 血脈決定的。維斯特洛人盡皆知,伊里斯二世是名副其實的瘋王, 他流放了兩任首相、燒死了另一個。如果丹妮莉絲跟她父親是一個模子打出來的,我還得娶她麼?道朗親王根本沒同他討論過這個話題。
不管怎樣,青蛙很慶幸能將阿斯塔波拋在身後。他目睹的紅磚之城,乃是世上最接近地獄的地方。淵凱人已把碎裂的城門重新堵上,讓一幕幕慘劇在城內自行上演,但之前騎過紅磚街道時的所見所聞,已足以令昆廷•馬泰爾終生被噩夢縈繞。屍體堵塞河流,披著爛袍子的女祭司被釘死在廣場的木樁上,大群大群閃著油光的綠蒼蠅密密麻麻覆蓋了她的屍身。垂死的人在街上盲目地徘徊,沿途留下一攤攤血跡。孩童為爭奪一鍋沒煮熟的小狗殺紅了眼。阿斯塔波最後的自由王尖叫著被人脫光衣服,扔進競技場讓二十幾條餓狗撲食。火,城裡到處是火,直到現在只消閉上眼睛,他還能看見那沖天火勢;火舌從比他畢生所見的任何城堡都更高大的金子磚塔中鑽出來,一束束油膩的煙霧跟著盤旋升騰, 猶如猖狂的黑色巨蛇。 每當吹起南風,即便已離城三里紮營,他們還是能聞到濃烈的煙味。在搖搖欲墜的紅磚城牆背後,阿斯塔波的大火雖得到了控制,但並未徹底熄滅。灰燼在微風中懶洋洋地飄散,猶如又大又髒的雪花。走吧,趕緊走吧。 大人物持相同意見。“該上路了,”青蛙找到他時,他又在跟扁豆、 書本和老骨頭比爾玩骰子,而且又是輸家。傭兵們都愛跟愁腸賭,他下注跟打架一樣一往無前,勝算卻比之差得太多。“取盔甲來,青蛙,你把鎖子甲上的血跡擦乾淨沒?” “擦乾淨了,爵士。”愁腸的鎖甲又舊又沉,修來補去,歷經歲月侵蝕。他的頭盔、護喉、護脛、護手和東拼西湊的板甲也是這般陳舊。青蛙的裝備稍好一些,蓋里斯爵士的行頭則比愁腸這套還破爛——這些裝備就是武器師傅口中最典型的“傭兵裝”。昆廷搞不清之前有多少人穿過這些盔甲,又有多少人穿著它們死去。在瓦蘭提斯,他們放棄了自己的優良盔甲,一同拋棄的還有隨身攜帶的黃金和各自的真名。來自世家豪門的富裕騎士不可能渡過狹海來作傭兵——除非是犯了重罪遭到流放。“我寧可當窮光蛋也不要扮罪犯。”蓋里斯要他做選擇時,昆廷如此宣佈。 撤營花去風吹團近一小時時間。“現在出發。”襤衣親王騎在高大的灰色戰馬上,用字正腔圓的高等瓦雷利亞語朗聲下令——高等瓦雷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