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能射下每只烏鴉,突襲的優勢也終將失去。” 斯崔克蘭欣賞著牆上褪色的織錦、由無數菱形紅白玻璃拼成的拱窗及牆邊一架子一架子的長矛、利劍和戰錘。“讓他們來吧,只要補給充足,我看這城堡能抵禦二十倍於己之敵。你說城裡還有出海暗道?” “暗道在城下的巖山內部,出口退潮時才會露出來。”但克林頓無意“讓他們來”,鷲巢堡雖堅固但嫌太小,不配作根據地。他們應著眼於附近那座難攻不破的大城。拿下它,全國都會震撼。“請原諒,團長, 我父親大人就埋在聖堂下面,而我已有多年不曾為他禱告。” “伯爵大人,您請自便。” 分別後,瓊恩•克林頓卻沒急著去聖堂,而是登上東塔,塔頂是鷲巢堡的制高點。他一邊爬,往事一邊浮上心頭——他曾上百次跟父親大人爬這段樓梯,父親喜歡站在塔頂自豪地瞭望四周的森林、石山和大海,極目所見全是克林頓家族的封地;還有一次(就一次!),他陪伴雷加•坦格利安登塔。當年雷加剛從多恩回來,他和他的護衛在此盤桓了兩星期。當年的我和當年的他,我們好年輕,我們還是孩子。歡迎宴會上,王子拿起銀弦豎琴為大家演唱。那是一首愛與毀滅的歌,瓊恩• 克林頓思慕地想,他放下豎琴時,廳裡每個女人都在哭泣。男人們當然沒哭。尤其是他父親,他父親愛的只有領地。整晚,亞蒙德•克林頓伯爵都在遊說王子,想要王子在他與莫里根伯爵的爭端中支援他。 塔頂的門卡得死死的,顯然多年沒人來過,他不得不用肩使勁撞開。瓊恩•克林頓走到那高聳的城垛背後,發現眼前美景跟記憶中並無二致:風蝕岩石和鋸齒狀的尖石山,如不倦的咆哮野獸般衝擊著城堡根基的大海,無盡的長天和雲朵,秋意盎然的森林。“你父親的領地真美,”雷加王子站在瓊恩現在的位置說。還是個孩子的他回答:“總有一天它們是我的。”好像這能給註定君臨七大王國、統治從青亭島到長城的遼闊疆土的王子留下什麼印象。 幾年後,他的話成了現實——他繼承了鷲巢堡。瓊恩•克林頓的領地以此為中心,向西、南、北三個方向延伸出若干裡格,和他父親及祖父的時代一模一樣。但他父親和祖父沒有失去領地,他卻讓家族遭遇削封的厄運。我爬得太高、愛得太熾烈,行事過於莽撞。我自不量力地去抓那顆明星,結果憑空墜落。 鳴鐘之役後,伊里斯•坦格利安的疑心病大發作,在瘋狂而盲目的怒火驅使下剝奪了他的全部頭銜,並將他流放。克林頓家族的領地和克林頓伯爵的頭銜被他表弟羅納德爵士全盤接收——瓊恩離開鷲巢堡去君臨追隨雷加時,任命羅納德爵士為代理城主。戰爭結束後,勞勃•拜拉席恩著手毀滅獅鷲家族,羅納德保住了性命和家堡,但頭銜被永久剝奪,從此他只是鷲巢堡騎士。鷲巢堡轄下九成的土地則被劃給那些在戰爭中支援勞勃的風暴地領主。 羅納德•克林頓於數年前過世,現任鷲巢堡騎士是他兒子羅蘭,據說現下出徵去了河間地。這樣對大家都好。依瓊恩•克林頓的經驗,即便取之無道,人們也總是會竭力維護既得利益,而若要靠弒親來奪回城堡,那就沒什麼好慶祝的了。紅羅蘭的爹迫不及待地接收過瓊恩的領地,但紅羅蘭本人當年還是個孩子,更何況瓊恩•克林頓已不像從前那麼恨羅納德爵士了。說到底,是他自作自受。 出於驕傲,他在石堂鎮鑄成大錯。 勞勃•拜拉席恩就藏在鎮裡,孤身寡人,還負了傷。瓊恩•克林頓對此一清二楚,他更明白,勞勃的人頭可為叛亂畫上句號。但彼時彼地的他,太年輕太驕傲。他怎能不驕傲?伊里斯王冊封他為首相,將王軍交他節制,而他決心不辜負這份信託,不辜負雷加的愛。他要親手斬殺叛軍首領,永垂七國史冊。 所以他率軍包圍石堂鎮,層層封鎖,挨戶掃蕩。他麾下的騎士砸碎了每一道房門,搜遍了每一個地窖,他甚至派人鑽進下水道。但勞勃仍然無影無蹤。鎮民們在保護他,把他迅速轉移,耍得王軍團團轉。整個鎮子都是叛黨的巢穴。他們最終把篡奪者藏進了妓院。躲在女人的裙子下面,這算哪門子國王?搜捕還在進行中,艾德•史塔克和霍斯特•徒利率領叛軍殺到。一時間鐘聲大作,戰鬥打響,勞勃拿了把劍從窯子裡衝出來,幾乎將瓊恩殺死在鎮名起源的老聖堂的石階上。 此後的歲月,瓊恩•克林頓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要自責,換成別人也不會做得更好。他麾下計程車兵搜過每間屋子和每個角落;他高額懸賞並承諾赦免;他甚至抓了批人質關進鴉籠,發誓若鎮民不交出勞勃,就給人質斷水斷糧。到頭來這些都成為無用功。“泰溫•蘭尼斯特也不會做得更好。”流亡第一年的某個晚上,他向黑心傾吐。 “你這麼想就太幼稚了,”米斯•託因回答,“泰溫公爵根本不會搜查。他會把全鎮燒光,不放過一個居民。無論成人還是孩子,無論在母親胸口吃奶的嬰兒、高貴的騎士還是神聖的修士,無論你是妓女、叛徒,還是肥豬、老鼠,在他眼裡都沒差別。直到大火熄滅,他才會派人到灰燼中尋找勞勃•拜拉席恩的骨頭。待史塔克和徒利聯軍殺到,他會主動提出赦免這兩大家族,對方無可奈何之下也勢必會接受條件,夾著尾巴回家。” 他說得對,瓊恩•克林頓倚在祖先的城垛上,滿腹思量,我渴求擊殺勞勃的榮耀,卻不願揹負屠夫的罵名。所以勞勃才從我手裡溜走,在三叉戟河上害死了雷加。“我辜負了父親,”他說,“但我決不會辜負兒子。” 克林頓下塔時,部下已把城裡剩下的守衛和居民都趕進院子。羅蘭爵士固然已隨詹姆•蘭尼斯特北上,但鷲巢堡內仍有許多獅鷲:羅蘭的幼弟雷蒙德、妹妹埃琳妮和他脾氣火暴的紅髮私生子羅納德•風暴。將來若紅羅蘭企圖奪回乃父偷竊的城堡,這些都是有用的人質。克林頓吩咐統統關進西塔,嚴加看守。聽到命令,女孩哭了,而私生男孩張嘴要咬那個押他的長矛兵,“你兩個給我停下,”克林頓厲聲喝道,“只要紅羅蘭不幹蠢事,你們都會平安。” 城內群眾中,只有幾個是瓊恩•克林頓當領主時的舊人。包括一個獨眼的灰髮軍士,兩個洗衣婦,一個在勞勃叛亂時代還是馬童的馬伕,
這些年發胖得厲害的廚子及城堡的鐵匠。回國航海途中,格里芬多年來第一次蓄起了鬍子,他驚訝地發現長出的鬍鬚基本還是火紅色,只間或點綴了幾絲斑白。他穿一件紅白罩袍,胸前繡了兩隻爭鋒相對的獅鷲, 模樣比當年身為雷加王子密友和夥伴的他更為成熟穩重……然而鷲巢堡的男男女女卻漠然看待他。 “你們中有人認得我,”他告訴大家,“其他人很快也會熟悉。我是你們合法的領主,剛從流亡中歸來。我的敵人很可能向你們宣傳過我去世的訊息,但正如你們親眼所見,那不是真的。你們只需像為我親戚服務那樣為我忠誠地服務,就會平安無恙。” 接下來他讓他們一個個上前,依次詢問姓名後,再要求對方跪在他面前宣誓效忠。流程進行得很快。守備隊剩下的兵——只剩四個,老士官和三個男孩——把劍放在他腳邊。沒有抗議。沒人送命。 當晚在大廳,勝利者用烤肉和現抓的魚舉辦盛宴,就著從城堡地窖裡取出的濃郁紅酒。瓊恩•克林頓坐在獅鷲寶座上招待客人,高臺上的貴賓包括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黑巴曲、福蘭克林•佛花和那三個被俘的獅鷲族人——這些孩子是他的血親,他認為自己對他們有責任。 誰料那私生子竟說:“我爸爸會回來殺你!”這就夠了,他立刻下令將他們統統押回牢房,自己也藉機離席。 賽學士哈爾頓並未出席晚宴,瓊恩伯爵在學士塔樓裡找著了他。哈爾頓面前攤開了許多地圖,還堆了一大堆羊皮紙。“你想弄清團裡其他人到了哪裡?”克林頓問他。 “能弄清就好了,大人。” 共有一萬名傭兵從維隆瑟斯鎮坐船出海,帶著所有的武器、馬匹和大象,但目前在維斯特洛現身的還不到一半。他們預定的登陸點是雨林外圍這片荒蕪的海岸……這裡曾是克林頓家族的領地,瓊恩瞭如指掌。 早幾年,他根本不敢想象從風怒角發起反攻,因為風暴地眾諸侯對拜拉席恩家族和勞勃國王可謂忠貞不貳。但自勞勃及其弟藍禮死後,一切都已改變。史坦尼斯過於嚴酷,缺乏號召力,且遠去北方;風暴地諸侯更沒道理喜歡蘭尼斯特。他瓊恩•克林頓在當地倒有不少朋友。老一輩領主應該還認得我,他們的兒子至少也聽過我的故事。而每個人都知道雷加,知道雷加的兒子被撞死在冰冷的石牆上。 萬幸的是,他坐的船順利抵達。他迅速建立起一個營地,並在地方領主意識到危險之前集合人馬,向內陸進軍。黃金團在這次行動表現出超凡的素質,試想若是匆忙間集合封臣騎士和農民兵去打仗,鐵定一片混亂,但黃金團是寒鐵的後代,紀律早已是團隊精神的核心部分。 “明日此時我軍應已拿下三座城堡。”克林頓說。他把總兵力四等分,其一襲擊鷲巢堡,其二在崔斯坦•河文爵士率領下攻擊莫里根家族的鴉巢城,其三由萊斯維爾•培克負責,目標是威爾德家族的家堡雨屋城,最後四分之一的兵力被留在營地保衛登陸點和王子殿下,負責指揮的則是黃金團的瓦蘭提斯財務官高利斯•艾多因。鑑於每天都有新船靠岸,克林頓希望留守部隊此刻已得到可觀的增援。“我軍馬匹還是太少。” “而且一頭大象都沒到,”賽學士提醒他。裝載大象的大型平底商船集體失蹤,上次見到它們還在里斯,之後的風暴吹散了半支艦隊。“馬匹可在維斯特洛就地徵用,大象就——” “——無關緊要。”會戰中,這些巨獸很有價值,但他們目前力量不夠,尚不具備野戰資格。“這些文書中可有有價值的情報?” “噢,有很多啊,大人。”哈爾頓眉開眼笑。“我發現蘭尼斯特非但沒撒下同盟網,反倒處處樹敵。這些文書展示,蘭尼斯特與提利爾的聯盟相當脆弱,瑟曦太后和瑪格麗王后像兩條母狗搶雞骨頭一樣爭奪著小鬼國王,而兩人又均以叛國和淫蕩的罪名遭到拘捕。梅斯•提利爾撤了風息堡之圍,班師回君臨去救女兒,風息堡下只象徵性地留了支部隊, 用於牽制史坦尼斯的守城人馬。” 克林頓坐下,“你繼續說。” “蘭尼斯特依靠波頓家族綏靖北境,在河間地他們依靠佛雷家族, 但這兩家因為反覆無常、行事殘忍,已是聲名狼藉。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大人依然高舉叛旗,而群島的鐵民選出了新王。似乎沒人瞭解谷地的實情,依我看,艾林家族尚無意捲入內戰。” “多恩方面呢?”谷地離風暴地很遠,多恩就在左近。 “道朗親王的幼子跟彌賽菈•拜拉席恩有了婚約,紙面上這意味著多恩人也投向了蘭尼斯特家族。但事實上他們在骨路駐有一支軍隊,在親王隘口駐有另一支,兩支軍隊都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克林頓皺起眉頭,“目的何在?”沒了丹妮莉絲和她的龍,多恩將是他們的主要爭取物件。“給陽戟城寫信,讓道朗•馬泰爾知道他外甥不僅活著,還親自回國來贏回父親的王座。” “遵命,大人。”賽學士掃了另一份檔案一眼,“我們登陸的時機真是再好不過,潛在的盟友比比皆是。” “但我們放棄了龍。”瓊恩•克林頓提醒對方,“想要贏得盟友,必須付出更多。” “金錢和領地應該可以滿足他們。” “眼下我們兩樣都沒有。用戰爭中獲得的金子和封地來許諾,是可以滿足一些人,但你別忘了,斯崔克蘭和他的部下想奪回先祖失去的地盤,這意味著最富饒的土地和最好的城堡我都給不出手。” “大人手中有件無價之寶,”賽學士哈爾頓提示,“伊耿王子。利用他與大家族聯姻,對我們的事業將是極大的推動。” 給我的陽光王子找個新娘。雷加王子的婚禮瓊恩•克林頓至今歷歷如繪。伊莉亞怎配得上他?她天生體虛多病,懷胎生子更讓她羸弱不堪。產下雷妮絲公主後,作母親的躺了半年,而生伊耿王子幾乎要了她的命。事後學士們告訴雷加,不能再讓她懷孩子了。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指不定哪天就回歸,”克林頓告訴賽學士,“伊耿的首要物件仍是她。”
“大人說的是。”哈爾頓道,“退一步,可以考慮用次等獎品來招攬盟友。” “你指什麼?” “大人您自己。身為一方諸侯,您至今無妻無室。您身體健全,但除了那些剛被我們推翻的表親外,您沒有繼承人。作為一個古老家族的正統傳人,您生來擁有堅固的城堡,等我們得勝凱旋,毫無疑問還會贏回祖先富饒遼闊的領地——心存感恩的君主說不定會賜給您更多封地。 您業已在戰場上建立功勳,現在又被任命為伊耿國王的首相,今後您將代表他發號施令,以他之名君臨天下。依我拙見,許多野心勃勃的諸侯會很樂意把女兒許配給您。您甚至可以迎娶多恩公主。” 瓊恩•克林頓回之以冰冷綿長的瞪視,有時賽學士跟侏儒一樣可以讓人火冒三丈。“我想不必,”死亡在我手上蔓延。不必教男人知道,女人更不必。他站起身,“趕緊寫信給道朗親王。” “遵命,大人。” 那晚瓊恩•克林頓住進了領主的臥室,睡在父親的床上,頭頂是一塊灰塵僕僕的紅白天鵝絨遮罩。第二天早晨,他被雨聲吵醒。一位緊張的男僕輕輕敲了敲門,想知道新老爺喜歡什麼樣的早餐。 “幾顆煮雞蛋,炸麵包和豆子,外加一壺葡萄酒。我要地窖裡最劣的葡萄酒。” “最……最劣的葡萄酒,老爺?” “我說過了。” 食物和酒都送來後,他閂上房門,將壺裡的酒倒進碗,用來泡手。 萊摩兒女士為預防侏儒染上灰磷病,曾用醋為他清洗,還給他洗醋澡; 但他人在軍中,若每天要壺醋,遲早會暴露。葡萄酒應該也能見效—— 而且他覺得沒必要浪費陳釀。現在他右手除拇指外四根手指的指甲都已變黑,中指上的灰皮膚已爬過第二指節。我早該砍掉那兩根指頭,他心想,但如何解釋呢?感染灰磷病的訊息決不能傳出去,人們對它懷有病態的恐懼。他的部下現在可能樂於赴死,也會奮不顧身地保護他,但若知道他患病,只怕眨眼間就會走得精光。我聽任侏儒淹死就好了。 當天晚些時候,克林頓穿戴整齊、戴好手套後巡視了一遍城堡,接著派人把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及其他軍官找來書房開會。與會者一共九人:克林頓、斯崔克蘭、賽學士哈爾頓、黑巴曲、福蘭克林•佛花爵士、莫羅•傑恩、本內德•貝雷恩爵士、迪克•科爾和萊蒙•比茲。賽學士有好訊息:“馬柯•曼達克送信到營地,說瓦蘭提斯人把他錯送上伊斯蒙島。他依靠手邊近五百名士兵,拿下了綠石堡。” 伊斯蒙島位於風怒角外海,本非目標。“該死的瓦蘭提斯蠢貨急於脫身,看到陸地就把我們往上扔,”福蘭克林•佛花說,“我他媽敢打賭,現在石階列島一半的地兒上都有我們的好小子。” “還有我的大象。”哈利•斯崔克蘭悲哀地說,無家可歸的哈利最心痛他的大象。 “曼達克沒有弓箭手,”萊蒙•比茲道,“綠石堡淪陷前有沒有放出烏鴉?” “我估計肯定有,”瓊恩•克林頓說,“關鍵在於能送出什麼訊息?倉促之間,恐怕只能說海盜來襲。”早在自維隆瑟斯鎮出發以前,他就對眾位隊長三令五申,行動初期不準亮出旗幟——既不準打伊耿王子的三頭龍王旗和克林頓家族的獅鷲旗,也不準打傭兵團的鍍金頭骨戰旗。必須迷惑蘭尼斯特家族,讓他們以為這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派出的奇兵,或是石階列島的海盜,再或是森林土匪。若君臨接到的報告自相矛盾,那對他們最有利,多拖延朝廷一天,就多了一天用於積聚力量和爭取同盟。對了,伊斯蒙島應該有船。“哈爾頓,送信給曼達克,讓他留下守備隊,將其餘部隊連同所有的貴族俘虜儘快轉移到風怒角。” “遵命,大人。伊斯蒙家族跟南北兩個國王都有血緣關係,他們將是很好的人質。” “可以賺到高額贖金。”無家可歸的哈利興奮地說。
“我們還要轉移伊耿王子,”瓊恩伯爵宣佈,“他待在鷲巢堡比待在營地安全。” “我這就派信使。”福蘭克林•佛花說,“但我告訴你,那孩子不會滿足於在安全的地方乾等,他想建功立業。” 我們在那個年齡不都一樣?瓊恩伯爵思慕地想。 “現在可以亮出他的旗幟了嗎?”比茲想弄清楚。 “還不行。姑且讓君臨方面以為這僅是一個流亡多年的領主不甘心,所以僱了隊傭兵回家來硬搶。這是大家都熟悉的劇本。我甚至會給託曼國王寫封親筆信,在信中宣揚自己的權利,懇求對方赦免,並要對方歸還屬於我的頭銜和封地。這封信應該會讓他們琢磨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我們秘密聯絡風暴地和河灣地的諸多潛在盟友,並跟多恩領取得聯絡。”最後一項是決定性步驟,地方諸侯可能因為恐懼或貪慾加入他們,但只有多恩領親王才有與蘭尼斯特家族抗衡的實力。“不惜一切代價爭取道朗•馬泰爾。” “希望不大。”斯崔克蘭認為,“這個多恩人杯弓蛇影,連自己的影子都怕。” 你是在形容你自己嗎?“道朗親王確實謹慎小心,在確信我們有能力勝出前,他不會貿然加入。要爭取他,就得拿出底氣。” “如果培克跟河文都能成功,我們等於控制了大半個風怒角,”斯崔克蘭爭辯,“數日之內取下四座城堡,這是個很好的開始。但另一方面,本團只有一半官兵上岸,其他人還在途中,馬匹和大象更是嚴重缺乏。我以為為今之計應是就地休整,補充力量,爭取一些地方貴族,同時讓蘭索諾•馬爾派出間諜先摸清敵情再說。” 克林頓冷冷地看了團長一眼。這傢伙不是黑心、不是寒鐵、不是馬里斯。只要能讓他那雙腳不長水泡,他寧可在這裡等到七層地獄都結冰!“我們穿越半個世界可不是為了過來等的。搶在君臨做出反應前迅猛出擊,是上上之策,所以我把目標定為風息堡。它不僅是國內著名的堅城,還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在南方最後的據點。拿下此城,我軍進可攻退可守,且不容他人小覷。” 黃金團的隊長們互相交換眼神。“風息堡迄今仍屬於史坦尼斯,我們下手搶奪,對蘭尼斯特沒有絲毫損害。”本內德•貝雷恩反對,“何不拉攏史坦尼斯共討蘭尼斯特?” “史坦尼斯是勞勃的弟弟,他們聯手叛亂篡奪了坦格利安王朝。”瓊恩•克林頓提醒對方。“關鍵在於,他身處千里之外,身邊只有一支可憐的小軍隊,而跟他取得聯絡恐怕都要半年時間。他沒有拉攏價值。” “風息堡難攻不破,你又怎生奈何它?”莫羅問。 “我有一計。” 無家可歸的哈利•斯崔克蘭繼續反對,“我們還是該等。” “我們現在做準備,”瓊恩•克林頓起身,“給大家十天時間,不會更久。第十一天早上,進軍風息堡。” 王子四天後趕到,帶來一百名騎兵和三頭大象。萊摩兒女士跟他一起抵達,她重新換上白色修女袍。當先開路的是羅利•達克菲爵士,雪白披風在他肩頭飛揚。 他正直、可靠,克林頓看著達克下馬,但不配作御林鐵衛。他盡力勸阻王子,不要將白袍賜給達克菲,應把這份榮耀留給武藝更為高強、 能為主子的事業增光添彩的戰士,或大貴族的小兒子們,以籠絡感情。 男孩拒絕接受。“達克會不惜性命保護我,”他解釋,“對我的御林鐵衛,這是唯一標準。你說的那些話弒君者都符合,他武藝高強,又出身豪門。” 至少我勸說他暫時保留了其他六個名額,沒在達克之外再多出六隻蠢笨鴨子,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護送陛下到我的書房,”他下令,“我們馬上會談。”
伊耿•坦格利安王子沒有小格里芬聽話,將近一小時後,他和達克才到書房。“克林頓大人,”王子宣佈,“我喜歡你的城堡。” “你父親的領地真美,”王子說,海風吹亂他的銀髮,他那雙深紫的眼睛啊,比這小子更深。“這是我的榮幸,陛下,請您就座。羅利爵士,你可以走了。” “不,我要達克留下,”王子說著落座,“我們剛剛跟斯崔克蘭和佛花談過,他們說您打算攻打風息堡。” 瓊恩•克林頓勉強按捺住怒氣,“無家可歸的哈利可有勸說您推遲這次行動?” “是的,他的確說了。”王子道,“但我不答應。哈利就像個老女人,對不對?大人,我完全贊同您的計劃,這次行動決不能推遲……但它需要做一個小小的改變:我要親自帶兵上陣。”
祭品後黨人士在村落的公共草地上搭起火刑架。 或者該叫公共白地?到處是齊膝深的雪,但人們把這裡的雪鏟走, 用斧子、鏟子和鋤頭在凍土上挖洞。呼嘯的寒風從西邊襲來,裹挾著無數雪花吹過封凍的湖面。 “你不會想看的。”亞莉珊•莫爾蒙說。 “是不想,但我要看。”阿莎•葛雷喬伊是海怪之女,不是見不得醜惡的嬌弱閨秀。 這是陰暗、寒冷和飢餓的一天,跟昨天、前天一樣。她們在冰上耗了大半天,瑟瑟發抖地守在較小的湖上鑿出的兩個冰洞旁,用戴連指手套的手笨拙地握著魚線。不久前還能指望每人釣上一兩條魚,精於此道的狼林人甚至能釣到四五條。但今天除了深入骨髓的寒冷,阿莎一無所獲。小亞也好不到哪去。兩人釣到魚已是三天前的事。 母熊又試了一次。“我可不去。” 後黨想燒的也不是你。“你不去就不去,我保證不逃跑。我能逃哪兒去?去臨冬城?”阿莎大笑,“他們說只有三日騎程。” 六名後黨人士正削砍兩棵巨大的松樹,把它們插入其他六名後黨挖出的坑裡。阿莎不用問便知道這是火刑架。夜幕就快降臨,紅神需要祭品。獻上血與火的犧牲,後黨人士如是說,光之王就會用火眼金睛,融掉歹毒的大雪。 “即便在這黑暗與恐懼之地,光之王也保護著我們。”木樁釘入坑中,高迪•法林爵士對聚集的人群宣講。
“南方佬的神怎能奈何雪?”阿託斯•菲林特質問,他的黑鬍鬚裹了一層冰。“這是舊神降下的神怒,我們應當平息舊神之怒。” “沒錯。”大酒桶渥爾道,“紅神拉拉羅在這兒屁都不是。你們只會惹怒舊神,他們在島上看著呢。” 佃農的村落坐落於兩湖之間,較大的湖裡有好幾個林木茂盛的小島,如同溺死巨人伸出的冰封拳頭般支在冰面上。有個島上生了株扭曲的古老魚梁木,枝幹和周圍的積雪一樣白。八天前,阿莎與亞莉珊•莫爾蒙一起走到樹下,仔細檢視上面狹長的鮮紅眼睛和血盆大口。那只是樹液,她安慰自己,魚梁木流著紅色樹液。她試圖這麼想,卻不能信服 ——眼見為實,她看到了凍結的血。 “是你們北方佬帶來這場雪的。”科里斯•彭尼反駁,“你們和你們那些魔鬼樹。拉赫洛將拯救我們。” “拉赫洛會害死我們。”阿託斯•菲林特堅持。 你們兩邊的神都該死,阿莎•葛雷喬伊心想。 巨人殺手高迪爵士親自檢查兩根木樁,推了推以確保牢固。“甚好,甚好,能用了。克萊頓爵士,帶祭品上來。” 克萊頓•宋格爵士是高迪的左膀右臂。或者說乾枯的手臂?阿莎不喜歡克萊頓爵士。法林熱衷於獻祭紅神,宋格則是純粹的殘忍。阿莎見過他注視夜火的樣子:雙唇微張,目光貪婪。他愛的不是神,是火,她斷定。她問朱斯丁爵士宋格是否一直如此,朱斯丁爵士扮個鬼臉,“在龍石島,他愛跟刑訊者賭博,還幫他們審訊犯人——尤其是年輕女犯。” 阿莎毫不吃驚,宋格現在最想燒死的是她。除非暴風雪馬上停止。 他們在距臨冬城三日騎程的地方停留了十九天。深林堡到臨冬城只有一百里格,烏鴉飛上三百里就到。可惜他們不是烏鴉,暴風雪也冷酷無情。阿莎每天早上都抱著見到太陽的希望醒來,迎接她的卻始終是漫天大雪。風暴把農舍和帳篷埋在骯髒的雪堆下,很快連長廳都要吞沒了。 除開死馬和湖裡釣的魚(日益減少),以及獵手們從陰冷死寂的森林裡找來的些許獵物,再沒吃的。騎士和諸侯享用了大部分馬肉,剩給普通士兵的寥寥無幾。 他們開始吃死人肉不足為奇。 四個比茲伯利的人分食了已故費爾伯爵一個手下的屍體,他們從腿和臀部割下大塊肉,還把前臂叉在火上烤。母熊給她講這些時,她跟其他人一樣覺得恐怖,但並不驚訝。她敢打賭,在這場可怕的行軍中,這四個人絕非最早品嚐人肉的——只是最早被發現的罷了。 根據國王的判決,這四個比茲伯利的人要為他們的盛宴付出生命代價……後黨人士則請求燒死他們來終結暴風雪。阿莎•葛雷喬伊跟紅神毫無瓜葛,但她祈禱這場獻祭能成功——如若不成,鐵定會再來一場, 那時克萊頓•宋格爵士就能得償所願了。 四個食人者赤身裸體地被克萊頓爵士趕出來,手腕用皮繩綁在身後。他們中最年幼的絆倒在雪地裡,痛哭失聲。另兩個仿若行屍,一路盯著地面。阿莎驚訝地發現他們看起來如此平凡。不是怪物,她發覺, 只是普通人。 四人中最年長的曾是個軍士,就他還倔強。後黨人士用長矛趕他, 他罵聲不絕。“操你們,操你們的紅神。”他罵道,“聽見沒,法林?巨人殺手?你那欠乾的表侄子死得大快人心,高迪。大爺們本該連他也吃,火化時聞著多香啊。老子敢打賭,那兔崽子香嫩可口,油水也多!”一根長矛把柄狠狠打在這人身上,讓他跪倒在地,卻沒能封住他的嘴。他站起來,吐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繼續開罵,“老二最美味,在火上烤個酥脆,就像肥嫩的小香腸。”即便他們用鐵鏈捆住他,他仍喋喋不休,“科里斯•彭尼,你來啊,彭尼算什麼姓?你老媽跟路邊野漢取的?還有你,宋格,該死的狗雜種,你——”
克萊頓爵士一言不發地欺近,手起刀落割開軍士的喉嚨,胸口濺了一片血。 男孩哭得更厲害了,每抽噎一聲身體都跟著抖。他好瘦,阿莎能數清肋骨。“不,”他乞求,“求你了,他死了,已經死了。我們餓極了, 求你們了……” “軍士最聰明,”阿莎對亞莉珊•莫爾蒙說,“他激宋格殺他。”不知輪到她時,能否故伎重演。 四個祭品背靠背懸綁在兩根柱子上,三個活人和一個死人。光之王的信徒在祭品腳下襬好劈開的原木和折斷的樹枝,淋滿燈油。他們動作迅速,因為雪下得大,木柴很快會溼透。 “國王呢?”科里斯•彭尼爵士問。 四天前,一名國王的侍從凍餒而死。死去的男孩名叫拜蘭•法林, 乃是高迪爵士的親戚。火葬堆吞噬男孩時,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面色鐵青地站在一旁觀禮,然後又返回瞭望塔,自那以後再沒現身……但時不時能看到陛下站在塔頂,被日以繼夜燃燒的烽火勾勒出輪廓。他在與紅神對話,有人說。他在呼喚梅麗珊卓女士,另一些人傳言。不管怎麼說,阿莎•葛雷喬伊覺得國王已是走投無路,亟須幫助了。 “坎特,去告訴國王一切就緒。”高迪爵士命令最近計程車兵。 “國王已至。”是裡查德•霍普的聲音。 裡查德爵士在板甲和鎖甲外套了件加墊外套,上面繡著三隻在灰燼枯骨上盤旋的骷髏飛蛾。史坦尼斯國王走在他身旁,阿爾夫•卡史塔克拄著黑李木手杖蹣跚著跟在他們身後。正是阿爾夫大人八天前發現這四名食人者的。這個北方佬帶來一個兒子、三個孫子、四百名槍兵、四十名弓箭手、十二名騎兵、一名學士,還有一籠渡鴉……但攜帶的給養只夠維持自己人。 有人給阿莎解釋,卡史塔克並非真正的大人,只是在領主被蘭尼斯特釋放前繼續充當卡霍城代理城主。他身材佝僂扭曲,左肩比右肩高半尺,上面支著骨瘦如柴的脖子,然後是一口黃板牙和斜視的灰眼睛。他頭上生著寥寥幾根白髮,分叉鬍鬚灰白各半,十分糾結。阿莎覺得他的笑容很討厭,然而若傳言屬實,奪回臨冬城後將把它封給卡史塔克家。 因為卡史塔克家是很久很久以前從史塔克家分出去的旁支,阿爾夫大人又在艾德•史塔克轄下諸侯中率先效忠史坦尼斯。 據阿莎所知,卡史塔克信仰北境舊神,和渥爾、諾瑞、菲林特及其他山地氏族相同。她很好奇他來觀看火祭是奉國王之命,還是想親眼見識紅神的力量。 一見到史坦尼斯,兩名綁在柱上的人便拼命哀求寬恕。國王咬緊牙關安靜地聽著,然後對高迪•法林說:“開始吧。” 巨人殺手抬起手臂。“光之王,聆聽吾等。” “光之王,守護吾等。”後黨人士唱誦,“只因長夜漫漫,處處險惡。” 高迪爵士仰望漸暗的天空。“感謝您派來溫暖我們的太陽,請您重還天日明光。真主啊,請引導吾等長驅直入,殲滅仇寇。”雪花在他臉上融化。“感謝您派來夜裡守護我們的群星,請您驅逐蔽天陰雲,令吾等重沐星辰清輝。” “光之王,守護吾等,”後黨人士祈禱,“驅逐無情的黑暗。” 科里斯•彭尼爵士手捧火炬踏步上前。他高舉火炬在頭頂揮舞一圈,火焰熊熊飄展,一名祭品開始啜泣。 “拉赫洛,”高迪爵士唱道,“吾等獻上四位罪人。至純至誠,供奉真主。滌淨黑暗,焚盡罪身。解脫靈魂,光明永享。以其鮮血,奉出犧牲。望得神助,冰雪消融。哀鳴震天,蔚為祭獻。神力加護,誓滅仇寇!請接受這份祭品,引導我們去臨冬城肅清異教徒!” “光之王,接受祭品。”一百個聲音一同叫喊。科里斯爵士點燃第一個柴堆,然後把火炬扔到第二個柴堆底下。青煙縷縷升起,祭品們開始咳嗽。接著第一朵火焰如少女嬌羞露頭,輾轉騰挪,從木柴向人腿雀躍。轉瞬間,兩根木樁淹沒在烈火中。 “他死了。”火焰爬上小腿時,哭泣的男孩尖叫,“我們發現他死了……求求你們……我們餓極……”火焰舔舐卵蛋,等他下體的毛髮燒起來,他的哀求化為一陣不知所云的高亢悲鳴。 阿莎•葛雷喬伊覺得膽汁湧上喉嚨。在鐵群島,她看過族人的牧師割開奴工的喉嚨,拋屍入海,以榮耀淹神。那已經很殘忍,這個尤甚。 閉上眼睛,她告訴自己,掩住耳朵,轉身離開。你無須旁觀。後黨人士高唱拉赫洛的讚歌,但祭品的悲鳴蓋過了歌詞。熱浪抽打臉龐,她卻渾身顫抖。空中瀰漫起煙霧和屍臭,一具木樁上的身軀在燒紅的鎖鏈下不住抽搐。 片刻後,尖叫停止。 史坦尼斯國王一言不發地離開,回到孤獨的瞭望塔上。他要回到烽火旁,阿莎清楚,向聖火尋求答案。阿爾夫•卡史塔克蹣跚著想跟上, 但裡查德•霍普爵士挽住他胳膊,帶他去長廳。圍觀人群漸漸散開,回到各自的篝火邊,享用能找到的些微食物。 克萊頓•宋格悄悄貼近她,“鐵屄喜歡這表演?”他呼吸中有麥酒和洋蔥的味道。他有雙豬眼睛,阿莎心想。豬眼睛跟他很配,他的盾牌和外套上都畫著長翅膀的豬。宋格的臉貼得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數清他鼻子上的黑頭,“等你在火刑架上扭動,會有更多人圍觀。” 他說得沒錯。狼仔不喜歡她。她是鐵民,她必須為族人的罪行負責,為卡林灣、深林堡和託倫方城的陷落負責,為幾世紀以來磐石海岸遭受的劫掠負責,為席恩在臨冬城的所作所為負責。 “放開我,爵士。”每次宋格跟她說話,她都恨不得斧子還在手裡。 阿莎是優秀的手指舞者,不遜群嶼的任何男人,十指完好便是明證。我能與他共舞就好了。有些男人臉上缺鬍子,克萊頓爵士臉上則缺把斧子。但她沒有武器,只能盡力掙脫。這卻讓克萊頓爵士抓得更緊,戴手套的手指如鐵爪嵌入她胳膊。 “夫人要你放開她。”亞莉珊•莫爾蒙開口,“你最好照辦,爵士,阿莎夫人不是祭品。” “她會是的,”宋格堅持,“我們容忍這魔鬼崇拜者太久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放開了阿莎的胳膊。沒人會無謂地激怒母熊。 朱斯丁•馬賽適時出現。“國王對他的戰利品另有安排,”他掛著慣有的笑容,雙頰凍得通紅。 “國王?還是你?”宋格嗤之以鼻,“儘管做美夢,馬賽,但她肯定會被燒死。她有國王之血。紅袍女說,國王之血有力量,能取悅真主。” “拉赫洛會滿足於我們剛剛獻上的四名祭品。” “四個賤民,簡直是打發叫花子。那種人渣不能停住雪,但她能。” 母熊叫道:“要是你燒死她,雪仍在下,怎麼辦?你還要燒誰?我嗎?” 阿莎再也忍不住了,“何不是克萊頓爵士?說不定拉赫洛想要個自己人咧。一位火苗舔過老二時還能高唱讚歌的忠實信徒。” 朱斯丁爵士哈哈大笑。宋格十分不悅。“儘管找樂子,馬賽,只要雪一直下,你會知道誰笑到最後。”他瞥了眼掛在木樁上的死屍,對自己笑笑,轉身加入高迪爵士和其他後黨人士。 “我的鬥士。”阿莎讚美朱斯丁•馬賽。無論動機如何,他都當之無愧,“謝謝你來解圍,爵士。” “你這樣在後黨中混不下去。”母熊說,“莫非你對紅神拉赫洛失去了信心?”
“我失去信心的何止於此。”馬賽的呼吸在空中凝成白霧,“但我還相信晚餐。一起去麼,女士們?” 亞莉珊•莫爾蒙搖搖頭,“沒胃口。” “我也沒有,但最好咽些馬肉,不然過不多久鐵定後悔。我們從深林堡出發時帶有八百匹馬,昨晚只剩六十四匹。” 這與阿莎所料相去不遠。幾乎所有高大戰馬都已倒下,包括馬賽自己的。大部分馱馬也死了。即便北方人的矮種馬也餓得搖搖晃晃。說到底,大家要馬還有什麼用?史坦尼斯已不能進軍了。日月星辰太久不見,阿莎甚至覺得它們是夢中的東西。“我去吃。” 亞莉珊搖搖頭,“我不去。” “那我來看管阿莎夫人。”朱斯丁爵士對她說,“我向您保證,決不許她逃走。” 母熊勉強答應,沒理會他言語間的調侃。他們就此分別,亞莉珊回帳篷,阿莎和朱斯丁•馬賽去長廳。路沒多遠,但雪深風也急,而阿莎的腳猶如兩個大冰塊,每走一步,受傷的腳踝都刺痛不已。 長廳狹小簡陋,卻是村裡最大的建築。史坦尼斯住進湖邊的石制瞭望塔後,諸侯和軍官們便把這據為己有。兩名守衛分立門側,靠在高高的長矛上。其中一人為馬賽掀開油膩的門簾,朱斯丁爵士護送阿莎走入廳內讓人幸福的溫暖中。 大廳兩邊排放著長凳和擱板桌,足以容納五十人……但擠下了兩倍於此的人數。泥地中間挖了道火坑,上方天棚開了串煙孔。狼仔們坐在火坑一側,騎士和南境諸侯佔據另一側。 南方佬像群窩囊廢,阿莎心想——個個形容枯槁,有的呈現病態的蒼白,有的被風吹得滿臉紅腫;與之相對,北方佬還算容光煥發,面色紅潤的大漢留著灌木叢一樣的鬍子,穿著毛皮和鐵甲。他們可能也冷也餓,但矮種馬和熊掌讓他們在行軍中省了力。
阿莎摘下連指毛皮手套,活動手指時痛得抽搐。她半僵的雙腳在溫暖的廳內逐漸解凍,疼痛也陡然加劇。佃農們逃離前留下大量泥炭,泥炭燒出滾滾濃煙和濃重的泥土味。她把斗篷的雪抖乾淨,掛在門內一顆釘子上。 朱斯丁爵士在長凳上給兩人找到位置,又取來晚餐——麥酒和外焦內生的大塊馬肉。阿莎喝了口麥酒才吃馬肉。分到的肉塊比上次小,但香氣仍誘得她肚子咕咕作響。“謝謝您,爵士,”鮮血和油脂順著她下巴流淌。 “叫我朱斯丁。”馬賽用匕首把肉切成小塊,叉起一塊。 桌子下首,威爾• 福克斯伍正朝周圍人吹噓史坦尼斯會在三天後進軍臨冬城——他是從照料國王馬匹的馬伕嘴裡聽說的。“陛下在聖火裡看到了勝利,”福克斯伍說,“一場無論在領主的城堡還是農夫的小屋都會傳唱千年的勝利。” 朱斯丁•馬賽從馬肉上抬起頭,“昨夜凍損達到八十人,”他從齒間拽出一塊軟骨,彈給最近的狗,“繼續行軍就等著成百成百地死人吧。” “繼續逗留,會成千成千地死人。”亨佛利•克萊夫頓爵士說,“要我說,不前進就是死路一條。” “前進才會死。況且就算到達臨冬城,能怎樣?我們怎麼奪取它? 半數人虛弱得邁不開步,你指望他們去攀登城牆?建攻城塔?” “我們應該留在這兒,直到天氣放晴。”蒙德•威爾德爵士說,他是位乾屍般的老騎士,看起來行將就木。阿莎聽到士兵們打賭下一個倒下的著名騎士或諸侯是誰,蒙德爵士是大熱門。不曉得他們在我身上下了多少子兒咧?阿莎心想,或許還有時間加註。“這兒至少有安身之所,”威爾德堅持,“而且湖裡有魚。” “僧多粥少。”比茲伯利伯爵陰沉地說。他有理由陰沉,剛才高迪爵士燒死的是他的人,而且這座大廳裡就有人說比茲伯利明知手下所為, 甚至分了一杯羹。
“沒錯,”奈德•樹木嘟囔。他是深林堡派來的嚮導之一,人稱沒鼻子奈德——上上個冬天,凍瘡奪去了他的鼻尖——對狼林的瞭解世上無人能及,即便國王麾下最傲慢的諸侯,也懂得在他說話時閉嘴傾聽。“我瞭解那些湖,你們幾百號人像蛆蟲佔領屍體一樣在上頭打洞, 他媽的沒沉下去是奇蹟。從島上看,湖面跟老鼠啃過的乳酪差不多。”他搖搖頭,“湖裡沒魚,你們釣光了。” “這更說明應該進軍。”亨佛利•克萊夫頓堅持,“若命中註定難逃一死,不如持劍而死。” 這話題昨晚爭論過,前晚也爭論過。前進會死,留守會死,撤退也會死。 “想死請自便,亨佛利。”朱斯丁•馬賽說,“我咧,我還想看到下一個春天。” “有人會稱之為懦夫思想。”比茲伯利伯爵斥道。 “懦夫總也好過吃人肉的。” 比茲伯利的臉被憤怒扭曲,“你——” “打仗就得死人,朱斯丁。”裡查德•霍普爵士站在廳門口,黑髮被融雪打溼,“跟我們一同進軍的,可以分享從波頓和他野種那裡奪取的戰利品,以及不朽的榮耀;虛弱得無力前進的只能先自謀生路。不過我保證,奪回臨冬城後,會送食物回來。” “你們奪不回臨冬城!” “此話怎講?我們當然能做到。”高桌上有人咯咯笑道,那是阿爾夫 •卡史塔克、其子阿梭爾及三個孫子坐的地方。阿爾夫撐著身子站起來,活像一隻暫時飛離獵物的禿鷲,他用一隻佈滿老人斑的手扶著兒子的肩膀,“為了奈德和他女兒,我們一定能奪回臨冬城,嗯,還為了被殘忍謀害的少狼主。如蒙各位不棄,我和我的人願自告奮勇當先帶路。 我跟我們的好國王提了許多次,進軍吧,我說,只需您一聲令下,不出半月,我們都能用佛雷和波頓的鮮血來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