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牙齒。” 她用舌頭在嘴裡舔了一圈,沒洞也沒碎牙。這是巫術,她心想,我有了張新面孔。一張又破又醜的臉。 “你可能會做一段時間的噩夢。”慈祥的人警告他,“她父親經常暴打她,她的生活被痛苦和恐懼籠罩,直到來找我們。” “你們殺了她?”
“她請求將恩賜給予自己,而不是父親。” 你們本該殺她。 他一定看出了她的想法。“死亡最終將降臨到她身上,正如它將降臨到所有人身上,正如它明日將降臨到那個人身上。”他抬起燈籠,“這裡的事辦完了。” 暫且如此。返回階梯的路上,牆上那一張張麵皮空洞的眼眶似乎都在跟隨她。有一刻,她看到他們嘴唇翕動,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交換著親切的黑暗密語。 那晚,入睡變得十分困難,毯子糾結成團。她在冰冷黑暗的屋子裡輾轉反側,無論轉向哪邊,都能看到那些臉。他們沒有眼睛,卻盯著我。她發現父親的臉也掛在牆上,邊上是母親大人,父母下方她的三個兄弟排成一行。不,那是別的女孩的兄弟。我是無名之輩,我的兄弟穿著黑白長袍。然而牆上還有黑衣歌手,還有她用縫衣針殺死的馬童,還有十字路口的客棧那個大疙瘩侍從,還有她為逃出赫倫堡割喉的衛兵。 記事本也掛在牆上,黑黑的眼洞裡滿是怨恨。此情此景,令她憶起用匕首背刺他的感覺,一刀,一刀,又一刀。 黎明終於重返布拉佛斯,天色灰暗陰沉。女孩希望下霧,但諸神一如既往忽視她的祈禱。空氣清冷,夾著惱人的風。適合死亡的天氣,她一邊想,禱詞不由自主地湧上嘴唇。格雷果爵士、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她無聲地重複這些名字。在黑白之院, 永遠要提防隔牆有耳。 地窖裡堆滿舊衣服,都是來黑白之院的水池啜飲安寧之水的人留下的。從乞丐的百衲衣到奢華的絲綢和天鵝絨,應有盡有。醜女孩應當穿醜衣服,她暗想,於是選了一件邊緣磨損、髒汙的棕色斗篷,一件散發魚腥味、長黴的綠色外套和一雙沉重的靴子。最後,她藏好袖裡劍。 由於時間充裕,她決定繞遠路去紫港。她過橋來到列神島。每當布魯斯科的女兒來了月事,躺在床上時,運河邊的貓兒會來這裡的廟宇間販賣牡蠣和扇貝。泰麗亞今天很可能在這裡,或許就在供奉諸多小神靈的庇聖所。但這麼想太笨了,今天很冷,泰麗亞又不樂意早起。醜女孩一路看見里斯哭泣女士神龕外的雕像流出銀色淚水,熱勒涅花園有棵掛滿銀葉的百尺鍍金大樹,火炬光映照在和諧之神的木造大廳的鑲鉛玻璃窗上,上面有好幾十種鮮豔亮麗的蝴蝶。 水手之妻曾有一回曾帶她來此漫步,給她講述那些陌生神祇的傳說。“那是至高牧神的房子。泰洛西的三首神住在有三個角樓的塔裡, 第一個頭吞噬死者,第三個頭吐出新生,我不知道中間那個頭代表什麼。那些是默神的石像。那邊是因緣編織者迷宮的入口,編織者的牧師說只有走出迷宮的人才能擁有智慧。迷宮遠處的運河旁是紅牛阿昆的神廟。每隔十三天,他的牧師就會割開一隻純白小牛的喉嚨,把成碗的牛血施捨給乞丐。” 看來今天並非第十三天,紅牛神廟的階梯空無一人。兄弟神西摩西和西塞索隔著黑運河在各自的神廟裡沉睡,一座雕刻石橋連線運河兩岸。女孩過橋向港口區行去,經過舊衣販碼頭,以及水淹鎮半沒在水中的塔樓和圓頂。 一群裡斯水手跌跌撞撞地從快樂碼頭走出,但她沒看到妓女。戲子船門戶緊閉,形單影隻,無疑戲子們還在睡覺。她繼續前進,在伊班捕鯨船旁的碼頭,瞅見貓兒的老友塔甘納羅正和海豹王卡索來回傳球,而他新找的扒手拍檔在圍觀人群中忙碌。她駐足觀望片刻,塔甘納羅茫然地瞥了她一眼,卡索卻吼叫著拍打雙蹼。它認識我,女孩心想,也可能是聞到了魚腥味。她匆忙上路。 等到紫港,老人已在湯館中的老位置落座,一邊數著錢包裡的錢, 一邊和一位船長討價還價。高瘦護衛守在他身邊,矮胖的坐在門口,以監視進門的人。沒關係,她不打算進去。她待在二十碼開外一根木樁上,時時吹拂的勁風用幽靈般的手指拉扯她的斗篷。 即便這樣灰暗寒冷的日子,港口依然繁忙。水手在妓女面前徘徊, 妓女在水手中間逡巡。兩名刺客穿著凌亂的華服,踏著醉醺醺的步子, 相互攙扶著走過碼頭,腰間劍刃嘩嘩作響。一位紅袍僧逶迤而過,深淺相間的紅袍在風中飛舞。
快中午她才等到合適的人。那是位富有船主,之前她見他與老人做過三次生意。他塊頭大、結實、禿頂,穿一件毛皮鑲邊、沉重華麗的棕色天鵝絨斗篷,束一條裝飾著銀月銀星的棕色皮腰帶。他有條腿出過事,不太靈便,他只能倚著柺杖,慢慢走。 就是他了,醜女孩下定決心。她跳下木樁,邁步跟上,十幾步便貼到他身後,滑出袖裡劍。他的錢包掛在腰帶右邊,被斗篷擋住。但她的刀迅速平滑地劃出,毫無察覺地將天鵝絨割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紅羅戈看到也會微笑。她的手滑入裂口,再用袖裡劍劃開錢包,抓了一把金幣…… 大塊頭轉身,“怎麼——” 轉身的動作將女孩收回的手纏在斗篷褶皺裡,錢幣如雨灑落腳下。“小偷!”大塊頭舉起柺杖,她則踢向他受傷的腿,自己輕盈地跳開。男人摔倒時她閃過一對母子,狂奔而去。她不顧一切地跑,更多金幣從指縫中滑落,在地上蹦跳。“小偷,小偷!”的喊聲在身後此起彼伏。一名路過的胖酒保笨拙地抓她胳膊,卻被她輕鬆繞開,她又跑過一名大笑的妓女,衝進最近的小巷。 運河邊的貓兒熟悉這些小巷,醜女孩繼承了她的記憶。她衝向左邊,翻過一堵矮牆,又跳過一條小運河,悄悄溜進一扇沒鎖的門,來到一間佈滿灰塵的倉庫。叫囂聲已然淡去,但最好確保萬無一失。於是她蹲在一堆板條箱後面,雙臂環膝,耐心等待。她等了大半個鐘頭,覺得夠安全了,才爬上房頂,一直走到英雄運河。這個時候,船主應已拾回錢幣和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湯館,喝著熱騰騰的肉湯,向老人抱怨想搶他錢包的醜女孩。 慈祥的人坐在黑白之院的水池邊等她,醜女孩坐到他身旁,把一枚錢幣放在他們之間的池邊上。那是枚金幣,一面畫龍,另一面是國王。 “維斯特洛金龍。”慈祥的人說,“你怎麼拿到的?我們不是賊。” “這不算偷。我從他那兒拿走一枚,留下一枚我們的。”
慈祥的人明白了。“他會把我們的錢幣和其他錢幣一起裝進錢包, 付給那個人,那個人的心臟不久就要停止跳動。是這樣吧?真傷感。”牧師拾起錢幣,拋進池子,“你還有很多要學,但也許是個可塑之才。” 當晚,他們給她換回艾莉亞•史塔克的臉。 他們還給了她柔軟厚實的侍僧袍子,一邊黑一邊白。“在這裡穿這個,”牧師說,“但你目前不怎麼需要它。明天,你去伊茲巴洛那裡開始第一個學徒期。現在下地窖找些衣服,城市守衛正在抓捕紫港出了名的醜女孩,所以你最好也換張臉。”他扳住她下巴,把她的頭轉來轉去, 最終點點頭。“這次換張漂亮的,和你自己一樣漂亮。你是誰,孩子?” “無名之輩。”她回答。
瑟曦最後一晚監禁,太后難以成眠。她閉上眼,腦海便充斥著對明日場景的不祥想象和預感。有護衛保護我,她告訴自己,他們會隔開人群, 沒人能碰到我。大麻雀至少保證過這點。 即便如此,她仍滿心恐懼。彌塞菈被送往多恩那天,爆發了“麵包暴亂”。金袍子沿街守護王家隊伍,暴民卻仍衝破了防線,將肥胖老邁的總主教撕成碎片,又幹了洛麗絲•史鐸克渥斯幾十回。那個蒼白柔軟、穿著衣服的蠢貨都能激起獸性,太后怎能倖免? 瑟曦在牢房內來回踱步,焦躁如孩提時在凱巖城深處見到的籠中獅,那些獅子是祖父留下的。她和詹姆曾競相慫恿對方爬進籠子,有一回,她膽大包天地把手伸過欄杆,摸了一隻棕色巨獸。她向來比孿生弟弟勇敢。獅子轉頭,用金色大眼睛盯著她看,還舔了她的手指。獅子的舌頭跟磨刀石一樣粗糙,她卻不想縮手,直到詹姆抓住她肩膀把她拽回。 “該你了,”她對詹姆說,“摸它的鬃毛,我打賭你不敢。”他不敢摸。握劍的該是我,不是他。 她光著腳,肩上披了張薄毯,渾身發抖地行走。即將到來的明天讓她萬分緊張。到晚上一切都會結束。走幾步路,我就能回家,回到託曼身邊,回到梅葛樓自己的房間。叔叔說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真的麼?她不相信叔叔,更不相信總主教。我依然可以拒絕。我可以堅持清白,將賭注全壓在審判上。 她不敢像瑪格麗•提利爾那樣面對教會的審判。小玫瑰或能過關, 但瑟曦在新任總主教身邊的男女麻雀中沒有朋友。她唯一的希望是比武審判,而比武審判需要代理騎士。 如果詹姆沒失去右手……
假設毫無意義,詹姆失去了用劍的手,而這樣的他,還跟那個叫布蕾妮的女人消失在河間地。太后得另尋戰士,否則今日的折磨只是開始。她的敵人指控她叛國,無論付出多大代價,她都必須回到託曼身邊。他愛我。他不會拒絕自己的母親。小喬跋扈善變,但託曼是個乖孩子,是個善良的小國王。他會很聽話。如果待在這,一切就都完了,而回紅堡的唯一方法是上街遊行。在這點上大麻雀不可動搖,凱馮爵士甚至不願抬一根指頭反對他。 “沒人能傷害我,”清晨第一縷曙光照進窗戶時,瑟曦說,“只有自尊會受挫。”這些話她自己聽來都很空洞。詹姆可能回來了。她想象著他騎馬賓士,穿越晨霧,金甲在朝陽照耀下閃閃發光。詹姆,若你愛過我…… 她的獄卒準時前來提人,烏尼亞修女、莫勒修女和斯科婭修女走在最前,後面跟著四名見習修女和兩名靜默姐妹。身披灰袍的靜默姐妹讓太后一陣惶恐。她們來幹嗎?要處死我麼?靜默姐妹負責照料死者。“總主教答應我不會受傷害。” “的確不會。”烏尼亞修女向見習修女們點點頭。她們帶來一塊鹼性肥皂、一盆溫水、一把剪刀和一把長剃刀。看到利器瑟曦不禁打個冷戰。她們要給我剃毛。更多羞辱,更多難堪。但她不會求饒。我是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凱巖城的獅子,七大王國合法的太后,泰溫•蘭尼斯特的長女。頭髮會長回來。“動手吧。”她說。 靜默姐妹中年長的一位拿起剪刀。她無疑是個手藝純熟的理髮師, 平素清潔貴族屍體再送還親族,而剃鬚和理髮是其中不可缺少的步驟。 靜默姐妹先剃淨太后的頭髮。瑟曦若石像安坐,任憑剪刀翻飛。在牢房裡她沒法養護頭髮,但即便久未清洗,糾結纏繞,那一頭金髮仍在陽光灑過的地方閃耀。那是我的王冠,太后心想,他們奪走了我頭上的王冠,現在又要偷走這一頂。縷縷捲曲的金髮散落在腳邊,一名見習修女將肥皂塗在她頭上,靜默姐妹用剃刀刮掉了發楂。 瑟曦希望這樣已足夠,但她錯了。“脫袍子,陛下。”烏尼亞修女命令。
“在這兒?”太后問,“為什麼?” “必須給您剃毛。” 剃毛,她想,像對待綿羊。她從頭拽掉袍子,扔在地上。“隨便吧。” 又是肥皂、溫水、剃刀。她的腋毛被剃掉,然後是腿毛,最後是遮住她私處的柔順金毛。靜默姐妹的剃刀在她兩腿間刮過,瑟曦想起詹姆多次這樣跪下,把吻印在她大腿內側,讓她溼潤。他的吻帶來溫暖,剃刀卻冷如玄冰。 完事之後,瑟曦呈現出女人最為赤裸脆弱的模樣。連一根遮羞的毛都沒有。她唇角牽出一個短促的冷笑,苦澀又淒涼。 “陛下覺得有趣?”斯科婭修女問。 “不,修女。”瑟曦回答。總有一天,我會用燒紅的鐵鉗拔出你們的舌頭,那才有趣。 一名見習修女拿來一件柔軟的修女白袍,瑟曦走下高塔和穿過聖堂時得披著它,不讓路上的信徒看到赤裸的肉體。七神在上,真是群偽君子。“我能穿涼鞋麼?”她問,“街道很髒。” “沒有您的罪孽髒。”莫勒修女說,“總主教大人有令,您必須將諸神創造您的樣子呈現於光天化日之下。您從您母親大人子宮裡出來時穿著涼鞋嗎?” “沒有,修女。”太后不情願地說。 “那就是了。” 鐘聲響起,太后漫長的監禁終於迎來尾聲。瑟曦拽緊長袍,享受著它的溫暖,“我們走吧。”兒子在城市彼端等她,越早出發,便能越早團聚。
瑟曦•蘭尼斯特走下塔樓階梯,粗石刮擦著她的腳。她身為太后坐著轎子來到貝勒大聖堂,現在卻光頭赤腳地離開。但我總算離開了,這才要緊。 高塔鐘聲持續不斷,召喚全城來見證她的恥辱。貝勒大聖堂擠滿前來晨禱的信徒,他們的祈禱聲在圓頂上回蕩。太后一行出現時,人群突然安靜,一千隻眼睛盯著太后走下平臺,經過她父親夫人被謀殺後的停屍地。瑟曦徑直向前,目不斜視。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啪啪作響, 她感覺到那些目光,祭壇後的七神似乎也注視著她。 在燈火之廳,十二名戰士之子等著她。他們身後垂下彩虹披風,巨盔頂上的水晶在燈火下閃耀,鍍銀板甲打磨得跟鏡子一般——但瑟曦知道,每個人在鎧甲下都穿了粗毛襯衣。他們的風箏盾上雕飾著同樣的圖案:一把黑暗中閃耀的水晶長劍,眾所周知那是聖劍騎士團的古老徽章。 騎士隊長在瑟曦面前跪下。“陛下或許記得我。我是真實的西奧多爵士,總主教大人命我指揮陛下的衛隊,我和我的兄弟將保護您安全穿過城市。” 瑟曦掃過他身後的面孔,他竟在那兒——藍賽爾,她的堂弟,凱馮爵士之子,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現在卻宣稱更愛七神。我的血親,無恥的叛徒。她決不會忘記他。“請起,西奧多爵士,我準備好了。” 騎士站起來,轉身抬起一隻手,兩名手下便走到塔門前,推開大門。瑟曦穿過守衛,踏入大聖堂外,好似地洞裡驚醒的鼴鼠,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 疾風吹過,袍子拍打大腿,呼呼作響。清晨的空氣是熟悉的君臨味道,腐臭,濃郁,她聞到酸葡萄酒、烤麵包、爛魚、糞便,煙霧、汗水和馬尿,比任何鮮花都更甜美。瑟曦蜷在袍子裡,站在大理石階頂端, 戰士之子圍住了她。 她突然記起曾站在這裡,就在艾德•史塔克公爵掉腦袋那天。那本不該發生。小喬本該饒他性命,打發他去長城。史塔克的長子將繼承臨冬城,但珊莎會留在宮中為質。計劃由瓦里斯和小指頭制訂,奈德•史塔克也答應嚥下自己的寶貝榮譽,為保住他女兒那顆空空的小腦瓜承認叛國罪行。我會給珊莎安排一門好親事,一門蘭尼斯特親事——她配不上小喬,但藍賽爾很合適,或藍賽爾的某個弟弟。培提爾•貝里席提出迎娶那女孩,但顯然不現實;他出身太低。如果小喬依計行事,臨冬城便不會造反,父親就能以逸待勞解決掉勞勃的兩個弟弟。 小喬卻執意要砍史塔克的腦袋,史林特大人和伊林•派恩爵士也樂於執行。就在這裡,太后邊看邊想,傑諾斯•史林特抓著艾德•史塔克的頭髮,將人頭高高提起,鮮紅的血順著臺階流下。自那之後,再無轉圜餘地。 回憶恍若隔世。喬佛裡死了,史塔克的兒子們死了,連她父親也已亡故。而她又站在大聖堂臺階上,只是這次暴民們的圍觀物件並非艾德 •史塔克,卻是她自己。 石階下寬闊的大理石廣場,和史塔克送命那日一樣人山人海。無論瑟曦望向哪裡,看到的都是眼睛。暴民男女參半,有些人肩上還扛著孩子。乞丐和小偷,旅館老闆與商人,皮匠、馬童和戲子,最邋遢的妓女,所有人渣都出來圍觀太后受辱。窮人集會的成員站在前面,那些家夥不修邊幅、骯髒邋遢,手持長矛、斧子,穿著凹凸不平的板甲、生鏽的鎖甲和開裂的皮甲,漂白過的粗紡外套上畫著教會的七芒星。大麻雀的破爛軍。 她心中的一部分還在期盼詹姆出現,帶她脫困,遠離恥辱,但孿生弟弟始終不見影蹤。叔叔也沒來,這倒不意外。凱馮爵士上次見面時態度強硬;她所受恥辱不能玷汙凱巖城的榮譽,今日將沒有獅子與她同行。這場折磨屬於她,她必須獨自承受。 烏尼亞修女在右,莫勒修女在左,斯科婭修女在她身後。若太后逃跑或叫罵,三個老乞婆就會抓她回去,把她永遠監禁。 瑟曦抬起頭,視線越過廣場,越過人海中一雙雙貪婪的眼睛、一張張飢渴的嘴巴和一個個骯髒的臉孔;視線越過城市,伊耿高丘在遠方聳立,初升的朝陽令紅堡的高塔城垛閃著粉色光芒。沒多遠。走到紅堡大門,就告一段落。她會和兒子團聚,會有自己的代理騎士,叔叔承諾過。託曼在等我。我的小國王。我能做到。我必須做到。 烏尼亞修女走上前。“罪人來到你們面前,”她宣佈,“她是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孀居的太后,託曼國王陛下的生母,勞勃國王陛下的遺孀,她承認犯下欺騙和淫蕩的大罪。” 莫勒修女也上前。“罪人業已坦承罪行,並祈求赦免和寬恕。總主教大人指示她拋開所有驕傲和欺瞞以示悔改,在全城的善男信女面前展示諸神創造她的樣子。” 斯科婭修女最後發言:“罪人帶著謙卑的心,褪去所有秘密和隱私,在諸神與世人面前赤裸身體,踏上贖罪之旅。” 祖父去世時瑟曦才一歲,父親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祖父那個貪婪低賤的情婦逐出凱巖城,收回泰陀斯公爵給她的絲綢天鵝絨及她自己偷竊的珠寶,並讓她赤身裸體在蘭尼斯港的大街小巷遊行,好讓西境人看清她是哪路貨色。 當年她太小,沒能親眼目睹,但她是聽著洗衣婦和守衛們的吹噓長大的。他們說那女人如何哭泣乞求,被勒令脫光時如何絕望地捂住衣服,赤身裸體、跌跌撞撞地穿街走巷時,又如何徒勞地用雙手遮掩胸脯與私處。“她曾是那麼驕傲虛榮,”一名守衛說,“那麼不可一世,那麼忘乎所以。可一旦剝掉衣服,她也不過是個妓女罷了。” 如果凱馮爵士和大麻雀認為同樣的一幕會發生在她身上,那就大錯特錯了。她身上流著泰溫公爵的血。我是母獅,決不退縮。 太后甩掉長袍。 她從容不迫、不慌不忙地展現胴體,如同回到自己臥室,在侍女們注視下褪去衣衫,準備沐浴一般。冷風拂過皮膚,她猛地打個冷戰。她以全部的意志,剋制住自己不像祖父的妓女那樣用雙手遮擋身體。她雙手握拳,指甲嵌入手掌。他們全都熱切地盯著她。那些飢渴的眼睛看到了什麼?我很美,她提醒自己。這話詹姆說過多少遍?甚至勞勃喝高了也會醉醺醺地來到她床邊,和他的老二一起表達讚美。 他們曾用同樣的眼神圍觀奈德•史塔克被砍頭。 她必須前進,赤身裸體,剃光毛髮,光腳行進。瑟曦緩緩走下寬闊的大理石階,手腳起滿了雞皮疙瘩。她以太后的威儀高揚下巴,護衛隊在前方散開。窮人集會努力推開人群,分出一條路,聖劍騎士左右保護。烏尼亞修女、斯科婭修女和莫勒修女跟在後面,最後是年輕的白袍見習修女。 “婊子!”有人喊。是個女人。女人總在女人受難時落井下石。 瑟曦不以為意。還會有更多侮辱,更難以承受的侮辱。沒有比嘲笑上等人更讓這幫賤貨開心的了。她沒法令他們閉嘴,因此必須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她只需一直盯著城市彼端的伊耿高丘,晨光中閃耀的紅堡塔樓。如果叔叔說話算數,她將在那裡得到拯救。 這都是他一手策劃。他和大麻雀,毫無疑問,還包括小玫瑰。我被他們定了罪,必須贖罪,必須在全城乞丐眼前赤身遊行。他們以為這能擊碎我的驕傲,以為能讓我不得翻身。他們錯了。 烏尼亞修女和莫勒修女與瑟曦並排而行,斯科婭修女緊跟在後,搖著鈴鐺。“恥辱,”老乞婆喊著,“來看恥辱的罪人,恥辱,恥辱。”右邊某處,有一個同樣響亮的聲音,那是麵包師學徒在叫賣,“肉派,三銅分一個,熱騰騰的熱派喲。”腳下大理石光滑冰冷,瑟曦不得不非常小心,以防滑倒。他們經過受神祝福的貝勒的雕像,高大的雕像平靜地站在基座上,一臉悲天憫人。看著這雕像,你絕對想不到他有多蠢。坦格利安王朝有明君也有昏君,但沒人像貝勒這樣“受神愛護”,這位溫和虔誠的教士國王同等地關懷諸神和平民,卻囚禁了自己的親生姐妹。他的雕像竟沒因她赤裸的雙乳而崩壞,真是奇蹟。提利昂說貝勒王連自己的老二都怕。史書上說,他曾趕走全君臨的妓女,她們離開時他為她們祈禱,但拒絕看她們一眼。
“蕩婦。”又一聲尖叫。還是女人。有東西從人群中飛出。棕黃色、 溼漉漉的爛菜從她頭頂飛過,濺在一名窮人集會成員腳下。我無所畏懼。我是母獅。她繼續前進。“熱派啊熱派!”麵包師學徒還在高喊,“熱騰騰的熱派喲。”斯科婭修女邊搖鈴鐺,邊唱:“恥辱,恥辱, 來看恥辱的罪人,恥辱,恥辱。”窮人集會在前開道,用盾牌推擠人群,強行分出一條窄路。瑟曦跟著他們,頭顱高昂,目視遠方。每一步都離紅堡更近。每一步都離兒子和拯救更近。 似乎花了一百年才穿過廣場,腳下的大理石終於被鵝卵石取代,周圍滿是商鋪、馬廄和民房。他們走下維桑尼亞丘陵。 行進速度也放緩了,因為街道陡峭狹窄,人群又過於擁擠。窮人集會去推那些擋路的人,想把他們推到旁邊,但由於無路可退,後面的人又把他們擠回來。瑟曦努力保持昂頭姿勢,卻踩到溼滑的東西,差點摔倒。好在烏尼亞修女一把抓住她胳膊,扶穩她。“陛下,最好看清路。” 瑟曦掙開她的手。“好的,修女,”她儘量謙恭地說,心裡卻恨不得往對方臉上吐痰。太后裹著殘存的驕傲和一身雞皮疙瘩繼續前進。她望向紅堡,卻發現紅堡被街道兩旁高大的木屋遮住了。“恥辱,恥辱,”斯科婭修女邊搖鈴鐺邊唱。瑟曦想走快些,但很快撞上了前方的聖劍騎士,只好再放緩腳步。前頭有人推著車賣烤肉串,窮人集會驅趕他時隊伍整個停了下來。瑟曦覺得那肉很可能是老鼠,但香氣四溢,等清開道路,周圍一半的人都抓著籤子大快朵頤。“來點兒吧,陛下?”一個男人叫嚷。這是個高大粗獷的壯漢,生了雙豬眼,大腹便便,亂糟糟的黑胡子讓她想起勞勃。她厭惡地移開視線,男人把籤子扔向她。肉串砸到她腿上,滾落在地,半熟的肉在她大腿留下一片油膩血腥。 這裡的喊叫似乎比廣場更大,或許是因為暴民離得更近。“婊子”和“罪人”最常聽到,“通姦”、“騷屄”和“叛徒”也向她飛來,甚至有人喊出史坦尼斯和瑪格麗的名字。腳下的鵝卵石骯髒不堪,空間又太小, 瑟曦根本避不開水坑。腳沾點水死不了人,她告訴自己。她試圖相信坑裡都是雨水,儘管看起來更像馬尿。 更多垃圾從窗戶和陽臺上扔出:爛水果,啤酒桶,還有摔在地上散發出硫黃味的臭雞蛋。有人把一隻死貓扔過窮人集會和戰士之子,由於用力過猛,貓屍摔在鵝卵石上炸開,腸子和蛆濺上瑟曦的小腿。 瑟曦繼續前進。我又瞎又聾,而他們是蛆蟲,她不斷告訴自己。“恥辱,恥辱。”修女還在唱。“栗子,新鮮的烤栗子,”一個小販高喊。“婊子太后,”一個醉鬼在上方的陽臺莊嚴宣佈,還舉起杯子,嘲弄地致敬,“為王家奶頭!”言語就像風,瑟曦心想,言語傷不了我。 走到維桑尼亞丘陵半山腰,太后第一次摔倒,她踩到一坨可能是大糞的東西。烏尼亞修女拉她起來,她的膝蓋磨破流血。人群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有些男人提出要吻她的膝蓋,讓她好受些。瑟曦回身看去,身後山丘上貝勒大聖堂巨大的圓頂和七座水晶高塔仍清晰可見。我才走這麼一段?更糟的是、糟糕之極的是,她看不見紅堡。“在哪兒……在哪兒……?” “陛下。”護衛隊長來到她身邊。瑟曦又忘了他的名字。“您必須前進,人群要失控了。” 沒錯,她心想,失控。“我不怕——。” “您應該怕。”他抓緊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身邊。她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向下,再向下——步履凌亂,任由他支撐著自己。該由詹姆支撐著我。他會抽出黃金寶劍,在暴民中殺出一條血路,挖出每一個膽敢盯著她看的男人的眼睛。 鋪路石坑坑窪窪,佈滿裂縫,又滑又糙的石頭折磨著瑟曦柔軟的雙腳。她腳跟踩到一片尖銳的東西——石頭或陶罐碎片——疼得尖叫。“我要涼鞋。”她朝烏尼亞修女吐口水,“你應該給我涼鞋,至少這點可以做到。”騎士再次抓起她胳膊,好像當她是酒館侍女。他忘了我是誰?她是維斯特洛的太后,他無權把髒手放在她身上。 臨近山腳,坡度減緩,街道變闊,紅堡再次回到瑟曦視線中。它沐浴朝陽,在伊耿高丘頂上閃著緋紅的光。我必須前進,她掙脫西奧多爵士的手,“沒必要拖我,爵士。”她一瘸一拐,在身後的石頭上留下一串血色腳印。
她踩過淤泥和糞便,流著血,渾身顫抖,步履蹣跚。身邊傳來各種亂七八糟的聲音。“我老婆的奶子比她好,”一個男人喊。一名車伕因為窮人集會要他讓路而咒罵不休。“恥辱,恥辱,來看恥辱的罪人,”修女們反覆地唱。“看這邊兒啊,”一名妓女從妓院窗戶衝下面的男人喊,同時撩起裙子,“上過它的雞巴不如上過太后的一半多。”鈴鐺叮鐺、叮鐺、叮鐺。“那肯定不是太后,”一個小男孩說,“她跟我媽一樣鬆弛下垂。”這是贖罪,瑟曦告訴自己,我犯下卑劣的罪行,這是我的贖罪之旅。很快就會結束,很快就會拋在身後,很快就會全部忘記。 熟悉的面孔開始出現。一名禿頭虯髯的男子從窗子裡像她父親那樣皺眉往下看。他看起來那麼像泰溫,嚇得瑟曦一個趔趄。一名年輕女孩坐在噴泉下,渾身沾滿水珠,用梅拉雅•赫斯班的控訴眼神看著她。她還看到奈德•史塔克,旁邊是紅髮的小珊莎和毛茸茸的灰狗——那應該是珊莎的狼。人群中鑽來鑽去的孩子都成了弟弟提利昂,弟弟像喬佛裡死的時候那樣嘲笑她。小喬也在,她的兒子,她的長子,她那有金色卷發和甜美笑容的漂亮兒子,他的嘴唇那麼可愛,他…… 太后第二次摔倒在地。 他們拉她起來,她抖如篩糠。“求求你們,”她說,“聖母慈悲。我認罪了。” “您認罪了。”莫勒修女說,“而這是您的贖罪。” “沒多遠了,”烏尼亞修女說,“看到沒?”她指著,“爬上山就結束。” 爬上山就結束。沒錯,隊伍已在伊耿高丘腳下,城堡矗立在頭上。 “妓女,”有人尖叫。“通姦,”另一個聲音嘶喊,“垃圾。” “想吸麼,陛下?”一個圍著屠夫圍裙的男人從褲子裡掏出老二,咧嘴笑著。 這都不重要。她快到家了。
瑟曦開始攀登。 然而攀登路上,嘲笑和喊叫更為殘酷。遊行沒經過跳蚤窩,因此跳蚤窩的居民湧來伊耿高丘下看熱鬧。在窮人集會的盾牌和長槍後,那些嘲笑她的臉孔後頸伸得老長,如此扭曲畸形,荒誕可怖。豬和赤條條的小孩在他們腳下來回跑,瘸腿乞丐和扒手像蟑螂一樣在人群裡穿梭。她看到只剩幾顆牙的人,瘤子和腦袋一樣大的醜老太婆,肩膀胸前掛著一條斑點巨蛇的妓女,臉上眉梢生滿流膿灰瘡的男人。他們咧嘴大笑,舔著嘴唇,吹著口哨,興致勃勃地欣賞她踉蹌走過。她的雙乳因為用力攀登晃來晃去,有人便猥瑣地提議,還有各種汙言穢語。言語就像風,她心想,言語傷不了我。我很漂亮,我是維斯特洛七大王國最漂亮的女人,詹姆說過,詹姆從不騙我。甚至勞勃——那個不愛我的勞勃——也覺得我很漂亮,他想要我。 可她不覺得自己漂亮。她覺得自己衰老、殘破、骯髒、醜陋,肚皮有生孩子留下的妊娠紋,胸脯也不像年輕時那樣挺拔。沒有外衣支撐的它們在胸口晃悠。我不該答應這件事。我曾是他們的太后,但現在他們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看到了。我永遠不該讓他們看到。錦衣寶冠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赤身裸體、鮮血淋漓、步履蹣跚的她不過是個老女人,跟他們的老婆一樣,或者說比起他們年輕漂亮純潔的女兒,更像他們的老媽。我都做了什麼啊? 什麼東西涌上雙眼,刺痛了她,模糊了視線。她不能哭,她不會哭,這些蠕蟲永遠不會看到她哭。瑟曦用手背擦乾眼睛。一陣冷風讓她劇烈顫抖。 那個老婦人突然出現在人群中,雙乳垂到膝上,皮膚髮綠生瘡,她睥睨眾生,渾濁的黃眼睛射出惡毒的目光。“來日你將母儀天下,”她嘶叫道,“直到另一位女人的到來,比你年輕也比你美麗,她會推翻你, 並奪走所有你珍愛的東西。” 太后再也止不住眼淚,淚水像硫酸灼燒她的臉頰。瑟曦痛哭失聲, 用一隻手遮住前胸,另一隻手掩護下體,沒命地向前衝,一路闖過前方的窮人集會,然後彎下腰手忙腳亂地向上跑。沒跑出幾步,她就絆倒了,她站起來繼續跑,又跌倒在十碼之外。接下來她只記得自己在爬,
四肢著地,像狗一樣爬上山。君臨城的善男信女們給她讓出一條路,他們大笑著,嘲弄著,歡欣鼓舞。 然後人群散開,消失不見,城堡大門出現在眼前,還有一排戴著鍍金半盔的紅袍槍兵。瑟曦聽到叔叔用熟悉的方式粗聲下令,兩側閃出兩個白影,白甲白袍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和馬林•特蘭爵士大步走到她身旁。“我兒子,”她尖叫,“我兒子在哪兒?託曼呢?” “他不在這,作兒子的不該見到母親受辱。”凱馮爵士話音刺耳,“裹住她。” 喬斯琳彎下腰,用乾淨柔軟的綠羊毛毯裹住瑟曦的身軀。一道黑影落在上方,完全遮住了太陽。冰冷的鋼鐵伸到太后身下,接著一雙鋼甲巨手將她抱離地面。瑟曦不禁想起喬佛裡兒時,她也能這樣抱他。一個巨人,瑟曦在他抱住自己大步邁向城門時眩暈地想。她聽說在長城以北,不信神的荒野中依然有巨人生活。可那只是傳說。我在做夢? 不。她的救星是真實的。他至少八尺高,雙腿粗如樹幹,胸膛堪比壯馬,肩膀不輸公牛。他穿著明亮如少女的希望的白釉精鋼板甲,內有鍍金鎖甲。巨盔遮住了他的臉,盔端飄揚著七根絲羽,染成七色象徵七神。一對黃金七芒星搭扣將翻卷的白袍扣在他雙肩。 一件白袍。 凱馮爵士言而有信。她的小寶貝託曼,已將她的代理騎士任命為御林鐵衛。 瑟曦沒看到科本從哪冒出來的,他就這麼忽然出現在他們身邊,努力跟上騎士的長腿。“陛下,”他說,“您能回來太好了。我可有幸向您介紹御林鐵衛的新成員?這位是勞勃•斯壯爵士。” “勞勃爵士。”穿過大門時,瑟曦輕喚道。 “陛下明鑑,勞勃爵士發下了神聖的靜默誓言。”科本解釋,“他發誓,在殺掉陛下的所有敵人,將罪惡驅離王國以前,決不開口。”
妙,瑟曦•蘭尼斯特心想,噢,妙極了。
提利昂提利昂面前的羊皮紙堆得小山一樣高,他看著它們長嘆一聲。“我很清楚大夥兒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做團長的不能厚此薄彼。可弟兄們的友愛在哪裡?信任又在哪裡?不是都說戰友啊戰友,是最親愛的弟兄,只有在並肩浴血的戰鬥生涯中才能培養出如此深情厚誼麼?” “你還沒入團呢。”棕人本•普稜說。 “你簽完這些就算交了投名狀了。”墨水瓶削著鵝毛筆。 “狡詐的”卡斯帕羅則拍了拍劍柄,“想先見血的話,老子倒樂意滿足你。” “你真貼心,”提利昂乾巴巴地應道,“謝了。” 墨水瓶把羊毛紙鋪到提利昂面前,筆遞到他手中。“墨水在這裡, 古瓦蘭提斯的墨水,跟學士墨汁一樣經久耐用。你在每張紙上籤好名字給我,剩下的我來處理。” 提利昂朝他苦笑,“我能先讀再籤嗎?” “想讀就讀,沒人攔你。不過這些紙上全是一樣的內容,只有最底下幾張不同。你先把上面的簽完吧。” 噢,最後幾張是大賬單?絕大多數人加入傭兵團無須支付門票,但他身價不同。他在墨水瓶裡蘸了蘸鵝毛筆,手懸停在羊皮紙上。他抬起頭:“我該籤耶羅呢還是胡戈•希山?” 棕人本眼角的皺紋一緊,“我該把你扔還給亞讚的繼承人呢還是直接砍你腦袋?”
侏儒哈哈大笑,在羊皮紙上籤下名字: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籤完後他將紙遞給候在左手的墨水瓶,並趁此機會捻了捻羊皮紙堆的厚度。“一共有……五十張?六十張?我記得次子團有五百名戰士。” “本團現有五百一十三名團員,”墨水瓶宣稱,“等你加入名冊,就是五百一十四名。” “也即是十人裡才一人有憑據嘍?不太公平啊。我還以為本團跟其他自由傭兵團一樣是大夥兒平分收益呢,”他簽下另一張羊皮紙。 棕人本咧嘴一笑:“分是要分,但不是平分。這點次子團跟貴族家庭沒區別……” “……正如貴族家庭也要提防貪婪的遠房親戚。”提利昂又簽了一張,然後把脆弱的羊皮紙遞給財務官。“那些討厭的親戚統統被我老爸關在凱巖城深處的地牢裡。”他把鵝毛筆插進墨水瓶。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他走筆如飛。每張憑據承諾支付其持有者一百枚金龍幣。我這算是越籤越窮吧……至少是損失了一部分想象中的財產,現在的我反正與乞丐無異。總有一天我要實踐這些承諾。但不是今天。他吹乾墨水, 將羊皮紙交給財務官,然後繼續簽。繼續簽。繼續簽。繼續簽。“我聲明,這麼幹很傷我的心,”他邊籤邊說,“在維斯特洛,我們蘭尼斯特一諾千金。” 墨水瓶聳聳肩,“這不是維斯特洛。在狹海這邊,我們只要白紙黑字的憑據。”羊皮紙交到他手裡,他會先把細沙撒在簽名上,吸乾墨水,再抖掉沙子,將紙放到一旁。“俗話說……口說無憑,對吧?” “我們蘭尼斯特信奉的可不是這句話,”提利昂又簽好一份。又一份。他開始掌握節奏了。“我們說: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普稜又笑了,“沒錯,但傭兵的承諾就不值錢了。” 好比你自己?提利昂心想,我真該為此感謝諸神。“可是,我在寫進名冊之前,還不是傭兵呢。” “你很快就能入團,”棕人本承諾,“把憑據寫完就行。”
“我已是下筆如有神了啦。”他真想哈哈大笑,但這無疑會破壞遊戲氣氛。既然普稜玩得挺得意,那麼提利昂哄他開心就對了。就讓他以為自己折服了我、把我乾得很爽吧,我可是用紙上的金龍收買到真刀實劍。只要能回到維斯特洛,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利,屆時凱巖城的金子他提利昂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如若失敗,他難逃一死,這些憑據就算是送給戰友們擦屁股了。或許有幾個傻瓜會拿著廢紙上君臨找他親愛的老姐討債。我寧願變成草蓆上的蟑螂,欣賞這一幕好戲。 羊皮紙堆簽完一半,紙上內容起了些微妙變化。一百金龍的憑據是給軍士的,下面的紙上猛然加碼十倍,達到一千金龍。他搖頭笑笑,繼續簽名。繼續簽。繼續簽。“對了,”他邊寫邊問,“我在團裡幹啥?” “你太醜,當不了巴卡約的跟班,”卡斯帕羅道,“還是當箭靶比較合適。” “你果然一針見血啊,”提利昂不理會對方赤裸裸的譏刺,“某個比你更狡詐的人給我總結過,‘小矮人舉個大盾牌,教他們的弓箭手頭痛死’。” “你跟墨水瓶共事。”棕人本•普稜囑咐。 “你為墨水瓶幹活,”墨水瓶強調,“整理書籍,清點財產,抄寫合約和信件。” “求之不得,”提利昂說,“我喜歡書。” “反正是廢物一個,”卡斯帕羅嗤笑道,“瞧你這屌樣,能上場打嗎?” “我管理過凱巖城的所有陰溝喲。”提利昂不動聲色地說,“有的下水道堵了好多年,卻被我一手疏通,真是興邦利國的壯舉。”他再度蘸了墨水。還剩十幾張憑據。“或許你該把管理營妓的擔子交給我,讓我好好疏通弟兄們的需求,你說對吧?” 這笑話沒逗樂棕人本。“不准你碰妓女,”他警告,“她們很多都有病,而且個個多嘴多舌。雖然你不是第一個加入本團的逃跑奴隸,但我們也沒必要把這事大事宣揚。我不想讓人看見你,可能的話,你得全天待在帳篷裡,拉屎就找桶子解決。廁所邊耳目眾多,難保沒有意外發生。還有,未經我允許,絕不能離開營地。我們固然會把你塞進侍從的盔甲,扮成喬拉的跟班,但明眼人一眼就能戳穿。等拿下彌林城、返回維斯特洛之後,你愛怎麼炫耀你的金紅服飾都隨便,但現在……” “……但現在我只能一聲不吭地悶在石頭底下。我保證會乖乖聽話。”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他用花體字簽下。只剩三張憑據,前兩張並非易碎的羊皮紙,卻是上等牛皮紙,紙上還特意寫明瞭受益人的名字。狡詐的卡斯帕羅要價一萬金龍,墨水瓶也是這個數——他真名提貝羅•伊斯昂。“提貝羅?”提利昂道,“聽起來幾乎是個蘭尼斯特哦。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兄嗎?” “或許吧。身為財務官,至少我做到了有債必還。快籤。” 他簽下這兩張憑據。 棕人本的憑據在最後,文字鏤刻在厚厚的羊皮卷軸上。十萬金龍、 五十皮最豐饒的土地、一座城堡和相應的伯爵身份。好哇,這個普稜可真不簡單。提利昂撓了撓傷疤,思考自己該不該故意抗議。當你有求於人時,作大爺的總想看你哀告幾句,跺腳罵娘,說什麼這是打劫啦,籤了就是辱沒家門啦等等,直到最後在逼迫下勉強就範。但他今天已受夠了這場遊戲,於是咧嘴一笑,利落地簽好名交給棕人本。“你的命根子就跟故事裡說的一樣長,”他道,“真把我給幹翻了,普稜大人。” 棕人本吹乾簽名,“樂意之至,小惡魔。現在你將正式入團,墨水瓶,取名冊。” 名冊是一本用鐵釦固定、皮革封面的大書,大到能用來當晚餐盤子。名冊裡裝訂了許多厚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一百多年來列位傭兵的姓名及相應日期。“次子團是最古老的自由傭兵團之一,”墨水瓶邊翻頁邊解說,“這已是第四本名冊。每一位團員在名冊上都有記載,關於他們的姓名,何時加入,在哪裡戰鬥過,在團裡服役了多久,怎麼死的——統統有案可查。名冊裡不乏名人,其中好些正來自你們七大王國。伊葛•河文曾在團中服役一年,之後才脫團建立黃金團,人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