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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11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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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西茨達拉受不了了,“克拉茲!”他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回臥室,“克拉茲!克拉茲!” 巴利斯坦爵士聽見左側有扇秘門開啟,轉身看見克拉茲從一幅掛毯後出現。這位前戰奴移動緩慢,還沒全醒,手握一把特別的武器:又長又彎的多斯拉克彎刀。這武器適合砍殺,在馬背上能給對方造成又深又長的傷口。在競技場和戰場上,對上半裸的敵人的確有效。但在這種狹小的空間,彎刀的長度成了劣勢,況且巴利斯坦爵士全身盔甲。 “我為西茨達拉而來,”騎士說,“放下武器,站到一旁,我不會傷害你。” 克拉茲哈哈大笑:“老頭,我要吃了你的心。”兩人身高相差無幾, 但克拉茲比騎士重兩石、年輕四十歲。他皮膚蒼白,有雙死人眼和一簇從額頭到後頸、直立的紅黑頭髮。 “那就來吧。”無畏的巴利斯坦說。 克拉茲來了。 這一整天,賽爾彌頭一次安心。這才適合我,他暗想,就著悅耳的鋼鐵之歌舞蹈,手握長劍,面對強敵。

鬥技士速度極快,快到驚人地步,可謂巴利斯坦爵士畢生所見最快的對手。他那雙大手把亞拉克彎刀舞得眼花繚亂,帶起陣陣呼嘯之聲, 鐵光織成的風暴彷彿同時從三面襲向老騎士。絕大部分殺招指向騎士的頭。克拉茲不傻,沒戴頭盔的賽爾彌頸項以上毫無防護。 他冷靜防守,用長劍盪開每一下劈砍。兵刃交擊聲連綿不斷。巴利斯坦爵士向後退,眼角餘光看到侍酒們的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又白又大。克拉茲咒罵著將一招高砍變為低斬,終於突破老騎士的防守,卻只徒勞地砍在騎士的白脛甲上。賽爾彌的反擊砍中鬥技士左肩,割開亞麻細布,切入肌肉。克拉茲的黃外套染成粉紅,然後是鮮紅。 “懦夫才躲在鐵甲裡。”克拉茲一邊繞圈一邊叫囂。競技場裡沒人穿盔甲,觀眾要欣賞鮮血、死亡、肢解和臨終前的痛苦慘叫,那是猩紅沙地上的音樂。 巴利斯坦爵士隨對手轉身,“這個懦夫要宰了你,爵士。”對方不是騎士,但他的勇氣贏得了巴利斯坦的尊重。克拉茲不懂如何與穿盔甲的人戰鬥,巴利斯坦爵士從他眼中看出懷疑、困惑和一絲恐懼。鬥技士狂哮著又撲上來,似乎想用聲音殺死鋼鐵無法擊倒的對手。亞拉克彎刀上下翻飛。 賽爾彌只擋住那些砍向腦袋的攻擊,其餘的任其砍在盔甲上,同時,他的劍鋒將鬥技士的臉從耳朵割到嘴唇,又在對方胸口留下一道血紅傷口。鮮血從克拉茲的傷口湧出,這讓他更瘋狂。他用沒拿刀的手抓住火盆丟擲,灰燼和燒紅的炭散落在賽爾彌腳邊,巴利斯坦爵士躍開這些阻礙。克拉茲的彎刀隨即砍在爵士的胳膊上,卻只砍掉鐵甲上堅硬的彩釉。 “在競技場你這條胳膊已經卸掉了,老頭。” “我們不在競技場。” “脫下鎧甲!” “放下武器還不晚。投降吧。”

“去死。”克拉茲啐了一口……但他舉起彎刀,刀尖卻鉤住了一幅掛毯,對巴利斯坦爵士而言,這個機會足夠了。騎士劃開鬥技士的肚子, 反手擋下掙脫束縛的亞拉克彎刀,隨後伴著一團如油膩的鰻魚般流出的腸子,一劍穿心結果了對方。 鮮血和內臟弄髒了國王的絲綢地毯。賽爾彌後退一步,手中長劍一半已鮮血淋漓,煤塊散落的地方開始冒煙。他聽到可憐的挈薩在抽泣。“別怕,”老騎士說,“我不會傷害你們,孩子。我只要國王。” 他用掛毯擦淨劍上的血,追入臥室,找到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十四世。他藏在一幅掛毯後低聲嗚咽。“放過我,”他乞求,“我不想死。” “沒人想死。但無論如何,凡人皆有一死。”巴利斯坦爵士收起長劍,把西茨達拉拎起來。“走吧,我送你去囚室。”獸面軍應已繳了鐵皮的械。“女王回來之前,你是囚犯。只要沒有明確的證據,你都不會受傷害,我以騎士的名譽向你保證。”他抓住國王的胳膊,帶他出臥室, 自覺恍恍惚惚,像是喝多了酒。我曾是御林鐵衛,我現在在做什麼? 米卡拉茨和達卡茲帶著西茨達拉的酒回來,站在門口,懷抱酒壺, 無辜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克拉茲的屍體。挈薩還在哭,傑茲妮出來安慰。她抱著小女孩,撫摸頭髮。另幾名侍酒也在一旁觀望。“聖上,”米卡拉茨報告,“高貴的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讓我通——通知您,要您馬上去。” 男孩如常稱呼國王,好似巴利斯坦爵士不在場,好似地毯上沒有攤開的屍體,生命的鮮血也沒緩緩地浸紅絲綢。按計劃,斯卡拉茨應拿下瑞茨納克,直到我們確定他的忠誠。難道出了岔子?“去哪兒?”巴利斯坦爵士問男孩,“總管讓陛下去哪兒?” “去外面。”米卡拉茨像是剛看到他,“外面,爵士先生。去露—— 露臺。快去看。” “去看什麼?”

“龍——龍——龍,龍被放出來了,爵士。” 七神拯救我們,老騎士在心裡吶喊。

馴龍者長夜拖著黑色的腳步緩緩走過。蝠時讓位於鰻魚時,鰻魚時讓位於鬼時。王子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難以成眠,不禁浮想聯翩,回憶往事,思考未來。他在亞麻布薄被下輾轉反側,心緒為血與火的念頭攪得沸騰不安。 最終,昆廷•馬泰爾放棄了休息的打算,去書房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摸黑一飲而盡。甘甜的酒撫慰了舌頭,於是他點起蠟燭,又倒一杯。酒能助我入眠,他安慰自己,但心知這是自欺欺人。 他久久注視著燭火,然後放下杯子,手掌懸在火焰上。他用盡全部意志力強迫自己放低手掌,但火苗剛舔到手心,他立刻抽回手,吃痛得尖叫起來。 “昆廷,你瘋了?” 不,我只是害怕。我不想被燒死。“蓋里斯?” “我聽見你走動。” “我睡不著。” “燒傷自己就能睡著?那是熱牛奶和搖籃曲的活兒。或者來點刺激的,我帶你去聖恩神廟,給你找個姑娘。” “妓女?” “她們在這叫聖女,穿不同顏色的衣服,紅色的才能上。”蓋里斯坐到桌子對面,“要我說,家鄉的修女該好好學一學。你可注意到老修女像乾巴巴的李子?一輩子不跟男人上床就會成那樣。”

昆廷瞥了外面的露臺一眼,樹叢間夜色濃重,他聽見水滴落地的輕柔聲音。“下雨了?你找不到妓女。” “不會的。那些欲園建著精緻的寓所,她們每晚都在裡面等待,直到被男人挑走。沒人挑的會等到天亮,孤獨又無助。我們正好去安慰她們。” “你是說,她們正好安慰我吧。” “也可以這麼說。” “我不需要這種安慰。” “我保留意見。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並非世上唯一的女人,你想以處男之身去死嗎?” 昆廷根本不想死。我想回到伊倫伍德城,親吻你那兩個妹妹,迎娶關妮賽•伊倫伍德,看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並與她孕育子嗣。我想騎著駿馬參加比武大會,想去野外放鷹打獵,想去諾佛斯探望母親,想去誦讀父親送我的書。我想要克萊圖斯、小威和凱德里學士活過來。“你認為,丹妮莉絲樂意聽到跟我和妓女上床?” “說不定咧。男人固然喜歡處女,但女人喜歡有技巧的男人。那是另一種劍術,熟能生巧。” 這奚落刺痛了他。遇到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之前,在向她求婚之前,昆廷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幼稚。與她上床的想法和她的龍一樣讓他驚恐。滿足不了她怎麼辦?“丹妮莉絲有個情夫。”他防禦性地答道,“父親不是送我來滿足她的魚水之歡的。你清楚我們為何而來。” “你沒法娶她,她有丈夫啦。” “她不愛西茨達拉•佐•洛拉克。” “婚姻與愛情有何干系?這點王子應當比我清楚。據說你父親是為愛而結婚,他幸福嗎?”

幾乎一點也不。道朗•馬泰爾和他諾佛斯妻子的婚姻一半在分居中度過,另一半則在爭吵。有人說,這是他父親做過唯一一件草率之事, 唯一一次讓情感壓倒理智,也因此追悔莫及。“並非所有冒險都招致毀滅,”他堅持,“這是我的責任,我的命。”你是我朋友,蓋里斯,為何你只會嘲弄我的憧憬?我已經滿腹疑懼,為何你還要火上澆油?“這是一場偉大的冒險。” “偉大的冒險總會死人。” 他說得沒錯,故事裡確實如此。英雄與朋友夥伴們啟程出發,克服千難萬險,最終凱旋,只是有些同伴永遠回不去。可英雄不會死。我只要當英雄。“我只需要勇氣,你希望多恩把我當失敗者銘記麼?” “多恩不大可能銘記我們中任何一位。” 昆廷吮著手掌的燒傷。“多恩銘記著伊耿和他的姐妹。龍不會被輕易遺忘,他們同樣會銘記丹妮莉絲。” “她死了便不會。” “她活著。”她一定得活著。“只是失蹤了,我能找到她。”等我找到她,她會用看待那傭兵的眼神看待我。一旦我證明自己配得上她。 “騎龍去找?” “我六歲就能騎馬。” “你摔下去好多次。” “那從未阻止我回到馬鞍上。” “你從未從一千尺高空摔下。”蓋里斯指出,“馬也不會把騎手烤成焦骨灰燼。” 我明白這些危險。“我聽夠了。你可以找艘船逃回家,蓋里斯。”王子站起來,吹滅蠟燭,躡手躡腳地摸回床,蓋上被汗水浸溼的亞麻布薄被。我該早些再吻丁瓦特雙胞胎中的誰,或許兩個都吻。我該去諾佛斯探望母親,那是她的出生之地,她會知道我從未忘記她。窗外的雨點不斷敲打磚塊。 狼時不知不覺到來,雨還在下,一股股冰冷的急流沖刷,很快會將彌林的磚塊街道變成河流。三名多恩人在黎明前的寒意中吃了些東西 ——水果、麵包和乳酪組成的簡單早餐,用山羊奶衝下肚。蓋里斯想給自己倒杯酒,卻被昆廷阻止。“別喝酒。事成之後,有的是時間痛飲。” “但願如此。”蓋里斯說。 大人物順著露臺向外看。“我就知道要下雨,”他有些鬱悶,“骨頭疼了一夜,它們總在雨前犯病。龍不會喜歡這天氣,水火不容嘛。好比你升起篝火,燒得正旺,卻來了場傾盆大雨,木頭會變潮,火苗也會跟著熄滅。” 蓋里斯輕笑出聲,“龍不是木頭,阿奇。” “有些是。比如那老色鬼伊耿國王,就建了好些木頭龍來征服我們,卻被打得落花流水。” 這場冒險可能好不到哪去,王子心想。庸王伊耿的愚行和失敗不關他事,但他仍為此滿腹狐疑,踟躕忐忑,朋友們的強顏歡笑讓他更頭疼。他們不明白。他們是多恩人,我卻代表多恩領。多年以後,我死去以後,這件事將寫入我的讚歌。他突然起立,“時間到了。” 朋友們也站起來。阿奇巴德爵士喝光山羊奶,用巨手手背擦去上唇小鬍子上的殘跡,“我拿戲服去。” 他拿著包裹回來,那是第二次會面時襤衣親王給的。包裹裡裝著三件用無數小碎布塊拼成的兜帽斗篷、三根短棍、三把短劍和三個磨亮的黃銅面具:公牛、獅子和猿。 獸面軍的全套裝備。“他們有暗號,”襤衣親王交出包裹時告誡,“暗號是:狗。”

“你確定?”蓋里斯問,“這可是拿命去賭。” 親王沒有閃躲,“我以我的性命擔保。” “若是有誤,你的命確實不保。” “你怎麼得知暗號的?” “我們遇到幾名獸面軍,梅里絲溫柔地問了話。這些事王子還是不求甚解的好。多恩人,在我們潘託斯有句俗話:不要問廚師往派里加了什麼,只管吃。” 只管吃。昆廷認為這話有道理。 “我扮公牛。”阿奇宣佈。 昆廷把公牛面具遞給他,“獅子歸我。” “給我剩個猴子。”蓋里斯把猿猴面具摁在臉上。“他們戴這玩意兒怎麼呼吸?” “戴好就行。”王子沒心情開玩笑。 包裹裡還有根鞭子——舊皮革制的兇險傢什,配有黃銅和骨質把手,能抽得公牛皮開肉綻。“這幹嘛?”阿奇問。 “丹妮莉絲曾用鞭子馴服黑野獸。”昆廷盤起鞭子,掛在腰上。“阿奇,帶上錘子,說不定能派用場。” 夜間進入彌林大金字塔不是件容易事。從日落到次日黎明,大門都會關閉上閂,每個入口都有衛兵把守,還有更多衛兵在能監視街道的下層露臺上巡邏。衛兵從前由無垢者擔任,現在換成獸面軍——昆廷希望這能讓情況發生變化。 太陽昇起守衛換班,但三名多恩人走下僕人階梯時,距黎明還有半個鐘頭。他們周圍的牆壁由幾十種不同顏色的磚塊砌成,然而蓋里斯手中火炬照不到的地方,只呈現大片灰影。長長的階梯空無一人,唯有靴子踏在老舊磚塊上擦出的輕響,在耳畔迴盪。 金字塔主門朝向彌林的中央廣場,多恩人走的是開在小巷的側門。 這些門原給為主人辦事的奴隸開的,現用於小販和商人進出,運送貨物。 門是實心青銅,用沉重的鐵條閂住。門前站了兩名裝備有短棍、長矛和短劍的獸面軍,火炬光閃耀在磨亮的黃銅面具上——老鼠和狐狸。 昆廷示意大人物待在陰影中,他和蓋里斯大步上前。 “你們來早了。”狐狸說。 昆廷聳聳肩,“那我們回去好了。歡迎替我們站崗。”他知道自己說的並非標準的吉斯卡利語,但一半的獸面軍是被解放的奴隸,帶有世界各地的口音,所以他不會引人注意。 “才他媽不要。”老鼠叫道。 “說出白天的暗號。”狐狸說。 “狗。”多恩人回答。 兩名獸面軍交換眼神。在長長的三次心跳間,昆廷以為事情就此敗露,美女梅里絲和襤衣親王弄錯了暗號。隨後狐狸的聲音含混地響起:“嗯,狗,”他說,“換你們守門。”直到兩人離開,王子才松一口氣。 他們時間不多,真正的換崗人員無疑很快就會到來。“阿奇,”他喊道,大人物應聲走出,火光照亮了公牛面具,“門閂,快點。” 鐵條又粗又沉,好在潤滑良好,阿奇巴德爵士抬它毫不費力。他把鐵條立在地上,昆廷推開門,蓋里斯走出去揮舞火把。“快進來。快點。”

屠夫的車就等在外面的小巷中。車伕輕抽騾子一鞭,車子便隆隆前行,鐵框車輪碾過磚塊,發出很大聲音。車板上放著一隻大卸八塊的公牛和兩頭死羊。六人徒步進入,其中五人披斗篷,戴了獸面軍的面具, 但美女梅里絲沒費心偽裝。“你主人呢?”他問梅里絲。 “我沒主人。”她回答。“若是指你的親王同僚,他帶了五十人就近策應。把龍帶出來,他會遵守承諾,保護你平安離開。這邊由卡戈指揮。” 阿奇巴德爵士失望地看了屠夫貨車一眼。“這破車能塞下龍?”他問。 “應該能,它能裝下兩頭牛咧。”屠屍手也扮成獸面軍,傷痕累累的臉藏在眼鏡蛇面具下,但腰間那柄熟悉的黑色亞拉克彎刀出賣了他,“據說這兩隻野獸比女王那隻要小些。” “深坑限制成長。”昆廷在書中讀到,同樣的事發生在七大王國。君臨的龍穴中飼養繁殖的龍個頭沒能超過瓦格哈爾或米拉西斯,更別提伊耿國王的怪獸黑死神了。“鐵鏈帶夠了?” “你有幾條龍?”美女梅里絲說,“我們帶的鐵鏈夠捆十條,都藏在肉底下。” “很好。”昆廷覺得頭重腳輕。這一切太不真實,有時像遊戲,有時又像噩夢。在夢中,他將要推開黑暗的大門,門後等待他的是恐怖和死亡,但不知為何,他無法停止。掌心滿是黏滑的汗水,他在腿上蹭了蹭,“深坑外會有更多衛兵。” “是的,”蓋里斯說,“我們得準備好。” “我已經準備好了。”阿奇道。 昆廷肚裡一陣絞痛,他突然想去清清腸胃,但顯然不是時候。“這邊走。”他很少覺得自己如此像個男孩。他們都跟上了;蓋里斯和大人物,梅里絲、卡戈及其他風吹團團員。兩名傭兵從騾車某個隱秘地方拿出兩把十字弓。

穿過馬廄後,大金字塔底層就像迷宮,但昆廷•馬泰爾隨女王來過這裡,記住了路。他們穿過三道巨大的磚石拱門,走下通往地下的陡峭斜坡,經過地牢、審訊室和兩個極深的石砌蓄水池。他們的腳步聲空洞地迴盪在牆壁間,後面跟著隆隆作響的屠夫貨車。大人物從牆上燭臺摘下一支火炬,照亮前路。 他們最終停在沉重的雙開鐵門前,門上鏽跡斑斑,令人生畏,纏繞它的長鐵鏈每個鐵環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細。鐵門的大小和厚度已足以令昆廷•馬泰爾質疑此行是否明智,更糟的是,兩邊門上都有凸突,顯示出裡面的東西想要破門而出。厚厚的門板佈滿裂縫,甚至有三處爆開, 左邊大門上方的角落有熔化的痕跡。 四名獸面軍守在門前。其中三人手握長矛,他們的軍士佩帶短劍和匕首。軍士的面具是蛇蜥頭,其他三人是昆蟲。 蝗蟲面具,昆廷認出。“狗。”他說。 軍士身子一僵。 昆廷•馬泰爾頓時意識到出了岔子。“拿下他們,”他沙啞地說,蛇蜥也於此時拔出短劍。 軍士動作快,卻沒有大人物快,只見大人物將火把擲向最近的蝗蟲,回手抽出戰錘。蛇蜥的短劍剛出皮鞘,戰錘已擊中其太陽穴,輕鬆砸碎薄薄的黃銅面具和下面的血肉骨頭。軍士朝旁踉蹌了半步,雙膝一軟,癱倒在地,身體詭異地抽搐。 昆廷呆若木雞,胃裡翻江倒海。他自己的武器還在鞘中,甚至沒想到伸手去拔,他只顧盯著垂死的軍士,渾身顫抖。扔出的火炬落在地上,明明滅滅地燃燒,使得每個陰影都在扭曲跳躍,都在模仿抽搐的屍體。王子甚至沒看見蝗蟲戳來的長矛,幸虧蓋里斯奮不顧身地撞開他。 矛尖擦過獅子面具的臉頰,這凌厲的一擊幾乎戳破面具。它本來會捅穿我的喉嚨,王子茫然地想。

蓋里斯咒罵著迎上圍向他的蝗蟲。昆廷聽見跑步聲,隨即傭兵們從陰影中衝出。一名衛兵愣了一下,蓋里斯趁機欺近長矛內側,用劍尖刺向青銅面具下方,刺穿了蝗蟲的喉嚨。另一隻蝗蟲同時被十字弓射穿了胸膛。 最後一名蝗蟲丟掉長矛,“投降。我投降。” “不,你去死。”卡戈一刀砍下他的頭,在瓦雷利亞鋼亞拉克彎刀面前,血肉、軟骨和骨骼如同板油。“太吵了,”他抱怨,“長耳朵的都聽見了。” “狗。”昆廷說,“白天的暗號是狗。為何不讓透過?我們知道……” “我們知道你的計劃是發瘋,不是嗎?”美女梅里絲道,“做你該做的事。” 龍,昆廷王子心想,沒錯,來這是為了龍。他覺得自己病了。我在幹嗎?父親,這是為什麼?四個人頃刻間斃命,為什麼?“為了血與火,”他呢喃道,“血與火。”鮮血匯聚腳下,緩緩滲入磚地。火就在大門彼方。“鎖鏈……我們沒鑰匙……” “我有。”阿奇說罷奮力掄起戰錘,擊中鎖頭,火星四濺。一下,一下,再一下,第五下時,鎖頭碎了,鎖鏈落到地面發出巨大的嘩啦聲, 昆廷確信半座金字塔的人都聽到了。“趕上騾車。”填飽肚子的龍會變得溫順一些。讓它們先享用綿羊吧。 阿奇巴德•伊倫伍德抓住鐵門,向兩旁拉開。生鏽的合頁又發出兩聲尖叫,將破鎖時沒吵醒的人統統吵醒。熱浪突然襲來,裹挾著灰燼、 硫黃和焦肉的味道。 門後是一片深邃、飢渴的黑暗,仿如活物,虎視眈眈。昆廷感到有東西潛伏在黑暗中,盤踞,等待。戰士,請賜予我勇氣,他祈禱。他不想來這裡,但別無選擇。不然丹妮莉絲為何帶我來看龍?她想讓我證明自己。蓋里斯遞給他一支火炬,他踏進鐵門。

綠色那條是雷哥,白色那條是韋賽利昂,他提醒自己。用名字命令它們,語氣平靜堅決。駕馭它們,如同丹妮莉絲在競技場駕馭卓耿。女孩孤身一人,衣衫不整,卻毫無畏懼。我不能怕。她做到的,我也能。 最最重要的是不流露懼意。動物可以嗅出恐懼,而龍……他對龍有什麼瞭解?誰瞭解龍?龍絕跡了一個多世紀。 深坑邊緣就在前方不遠處。昆廷緩緩前進,火炬左右揮舞。牆壁、 地面和天花板吸收了光線。它們被燒焦了,他看出來,磚塊燒黑,碎成齏粉。走一步,空氣就熱一分。他開始流汗。 兩隻眼睛在面前升起。 兩隻青銅色眼睛,比磨亮的盾牌更亮,由於自身的熱度閃爍著。龍的鼻孔冒出青煙,在燃燒的雙眼前籠上一層霧。昆廷手中火炬的光亮掃過暗綠龍鱗,那種綠猶如黃昏時森林深處的青苔,在最後一縷陽光消逝前的色彩。龍忽然張嘴,光和熱一同襲來。在一排尖利的黑牙後,昆廷瞥見熔爐般的光景,只是那沉睡的火焰比他手中火炬明亮百倍。龍頭大過馬頭,龍頸不斷伸長,猶如巨大的綠蟒展開身體,直到那對灼熱的青銅色眼睛俯視著昆廷。 綠色,王子心想,綠色龍鱗。“雷哥……”他的聲音卡在嗓子裡,只發出斷斷續續的低吟。青蛙,他想著,我又變成青蛙。“食物,”他記起,“拿食物,”他嘶啞地說。 大人物聽到他吩咐,便拽住一隻羊的兩條腿,將其從車上拖下,旋轉著扔進深坑。 雷哥在空中接住羊。他的頭猛然扭轉,口中射出一道火矛,猶如夾雜著綠色紋路的橙黃風暴。綿羊下落前便已燒焦,焦黑的獸屍還未觸到磚地,龍牙已咬上來。羊肉帶著一圈微弱的火焰,空中滿是烤羊毛和硫黃的惡臭。魔龍的惡臭。 “我以為有兩條。”大人物說。

韋賽利昂。沒錯。韋賽利昂在哪兒?王子放低火把,照亮昏暗的低處。他看到綠龍在撕咬冒煙的綿羊屍體,進食時長尾巴不斷甩動,脖子上厚重的鐵項圈清晰可見,項圈還懸著三尺長的斷裂鐵鏈,破碎的鐵環 ——它們部分融化了,形狀扭曲——散落在堆滿焦骨的深坑地面。我上次來,雷哥還被牆壁和地面的鏈子拴著,王子想起,但韋賽利昂倒掛在天花板上。昆廷猛然後退一步,舉起火炬,仰頭看去。 有那麼一會兒,他只見被龍焰燒黑的磚石拱頂,接著一溜灰塵引起了注意,暴露了白龍的行藏。某個蒼白形影就在那裡,半遮半掩,微微顫動。他給自己挖巢穴,王子明白了,磚頭中挖出的巢。彌林大金字塔的地基厚重堅固,足以支撐龐大的建築,它的內牆有七大王國大城堡的外牆三倍厚。韋賽利昂在牆上用火焰和爪子挖出一個足夠睡進去的洞。 我們剛剛吵醒了他。魔龍像白色巨蛇一樣在牆內展開,佔據了天花板。更多灰燼飄灑,搖搖欲墜的磚塊紛紛掉下。巨蛇變出脖子和尾巴, 然後是長角的龍頭,他的雙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猶如金黃的煤炭。他的雙翼咔咔作響,猛然開啟。 昆廷的腦海一片空白。他聽到屠屍手卡戈衝手下傭兵大喊。鐵鏈, 他派人去拿鐵鏈,多恩王子想。計劃是餵飽兩隻野獸,趁他們不備用鐵鏈鎖住,跟女王做過的一樣。一條龍足矣,幸運的話兩條都能到手。 “再拿肉。”昆廷說。吃飽的野獸會變遲鈍。他在多恩見過人們這樣抓蛇,但在這裡,面對這些怪物……“拿……拿……” 韋賽利昂飛下天花板,開啟的白色革翼碩大寬廣。破碎的鐵鏈掛在他脖子上,劇烈搖擺。他的火焰點亮了深坑,那是夾雜著血紅與橙黃的淡金火柱,那對白翅膀的拍打在陳腐的空氣中攪起一團灰燼和硫黃。 一隻手抓住昆廷的肩膀,他手中火炬跌到地上,彈開,燃燒著滾落深坑。他發現自己面對著一隻黃銅猿猴。蓋里斯。“小昆,這行不通, 他們太野了,他們……” 龍落到多恩人和大門之間,發出能讓一百頭獅子沒命逃竄的狂嘯。 他左右搖晃腦袋,把入侵者看來看去——多恩人、風吹團員、卡戈——

最後久久地停在美女梅里絲身上,一邊噴著鼻息。女人,昆廷發覺,他知道她是女人。他在尋找丹妮莉絲,尋找他的母親,卻不知她為何不見了。 昆廷掙脫蓋里斯。“韋賽利昂,”他高喊。白色那條是韋賽利昂。一時間他真怕自己弄錯。“韋賽利昂。”他又喊一遍,摸索著腰間的鞭子。 她用鞭子馴服黑龍,我只需效仿她。 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轉過頭,視線在多恩王子身上停駐了三個心跳。蒼白的火焰在閃亮匕首般的黑牙後燃燒,他的眼睛是兩汪溶金湖泊,煙從他鼻孔升騰。 “坐下。”昆廷邊喊邊咳,喊完又咳了一聲。 煙霧和硫黃的惡臭如此濃重,令人窒息。韋賽利昂對他失去了興趣,轉身面向風吹團員,蹣跚著走向大門。或許他聞到死去衛兵的鮮血和屠夫貨車裡的鮮肉,也或許他只是看到門開了。 昆廷聽見傭兵們的喊叫。卡戈要某人遞給他鐵鏈,美女梅里絲尖叫著要某人閃開。魔龍在地上笨拙地移動,好像四肢匍匐前進的人,但速度超乎多恩王子想象。避讓不夠快的風吹團團員擋了路,韋賽利昂發出又一陣狂嘯。昆廷聽見鐵鏈嘩啦聲,隨後是十字弓輕響。 “不。”他尖叫,“不!住手!住手!”但太遲了。這幫白痴!他看到箭頭從韋賽利昂的脖子上彈開,消失在暗處時,只來得及冒出這一個念頭。一條火線點燃了黑暗——那是閃耀著金紅光芒的龍血。 十字弓手摸索著填裝箭矢,龍卻已咬住他的脖子。弓手戴著猙獰的黃銅老虎面具,此刻扔下武器,試圖掰開韋賽利昂的嘴。火焰從老虎嘴裡灌進去,隨著幾聲輕柔的爆炸,男人的眼球炸開了,眼球周圍的黃銅開始融化。魔龍扯下大半個人頭,一邊吞嚥,一邊吐火烤熟地上的屍體。 其他風吹團團員不斷後退,這場面連美女梅里絲都受不了。韋賽利昂長角的頭在食物和傭兵們之間轉來轉去,但不久後忽略了傭兵,彎下脖子,從屍體上又扯下一塊肉。這次是小腿。 昆廷解開鞭子。“韋賽利昂。”他抬高聲調。他能做到,他可以做到,父親將他送到世界盡頭,就是為這個。他不能讓父親失望。“韋賽利昂!”鞭子破空發出清脆聲響,迴盪在燒焦的牆壁間。 蒼白的龍頭抬起來,巨大的金眼猛然收縮,縷縷青煙從龍鼻中嫋嫋上升。 “坐下。”王子命令。不能讓他嗅出你的恐懼。“坐下,坐下,坐下!”他掄圓鞭子,抽了龍臉一鞭。韋賽利昂嘶吼著。 一股突來的熱風席捲了他,他聽見皮革翅膀拍打,周圍揚起漫天灰燼和煤渣,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吼迴盪在焦黑的磚石建築中。他的朋友在瘋狂叫喊。蓋里斯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大人物則用盡全力咆哮:“背後,背後,你背後!” 昆廷轉身,舉起左手擋住撲面襲來的、地獄般的炙熱薰風。雷哥, 他提醒自己,綠色那條是雷哥。 他舉起鞭子,卻發現鞭子燒著了,手也燒著了。他全身、全身都燒著了。 噢,他心想,隨後厲聲慘叫。

瓊恩 “讓他們自生自滅。”賽麗絲王后道。 不出瓊恩•雪諾所料,這位王后從不讓人失望。但這仍令他備受打擊。“陛下,”他頑固地說,“幾千人在艱難屯忍飢挨餓。其中很多女人 ——” “——還有孩子,是的,很可憐。”王后把女兒拽近了一些,親吻臉頰。沒被灰鱗病侵蝕的那邊臉,瓊恩沒放過這細節。“我當然為小傢伙們感到遺憾,但不能因此失去理智。我們沒有多餘的食物,他們又太小,幫不了我夫君打仗。他們最好是在光明中重生。” 換言之,不聞不問。 房間很擁擠。希琳公主站在母親的座位旁,補丁臉盤腿坐在她腳邊。亞賽爾•佛羅倫爵士站在王后身後。亞夏的梅麗珊卓靠近爐火站立,喉頭紅寶石隨呼吸脈動。紅袍女也帶著隨從——侍衛戴馮•席渥斯及兩名國王留給她的護衛。賽麗絲王后的護衛沿牆站立,個個都是閃亮的騎士:梅格羅恩爵士、貝內索恩爵士、納伯特爵士、派崔克爵士、多爾頓爵士和布魯斯爵士。由於太多嗜血的野人湧入黑城堡,賽麗絲日夜都帶著衛隊。巨人剋星託蒙德聽說後報以咆哮:“她怕我們偷她嗎?但願你沒告訴她我那話兒有多大,瓊恩•雪諾,女人聽了會嚇軟的。我還真想給自己找個長鬍子的女人。”說完他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他現在笑不出來了。 瓊恩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很抱歉打擾陛下,守夜人自會處理此事。” 王后鼻孔一張。“你還是要去艱難屯,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了。我說,讓他們自生自滅,你卻固執己見,非要堅持瘋狂的愚行。”

“我只是盡力作出最佳選擇。陛下,恕我冒昧,長城是我的,這事我說了算。” “是的。”賽麗絲承認,“但等國王歸來,你必須為此,以及其他許多錯誤決定負責。不過我也看出來了,你是有恃無恐,充耳不聞。隨你便吧。” 梅格羅恩爵士開口:“雪諾大人,誰帶隊?” “您準備自薦,爵士?” “我看起來有那麼傻?” 補丁臉跳起來。“我來帶隊!”鈴鐺歡快地響起。“我們向海洋,出入碧波浪。海底下,我們騎海馬喲,美人魚吹響海螺,迎接咱到來喲, 噢,噢,噢。” 人們鬨堂大笑,連賽麗絲王后也露出淡淡的笑容,瓊恩卻開心不起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打算親自帶隊。” “真勇敢,”王后說,“我們同意了。毫無疑問,日後會有吟遊詩人為你譜一首感人肺腑的歌,而我們也可以找一位更審慎的總司令。”她抿了口酒,“讓我們談談其他事宜。亞賽爾,勞煩你帶野人王進來。” “是,陛下。”亞賽爾爵士出門,片刻後帶著王血格里克回來。“紅鬍子家族的格里克,”他通報,“野人之王。” 王血格里克個子很高,長腿寬肩。王后給他穿上國王的舊衣服。他經過精心梳洗打扮,身穿綠天鵝絨上衣和貂皮短披風,長長的紅髮洗得很乾淨,火紅的鬍鬚修剪成形,看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南方領主。如果他走進君臨的王座廳,沒人會眨眼睛,瓊恩心想。 “格里克是野人真正和合法的國王,”王后宣佈,“他的血脈可一直上溯到偉大的紅鬍子雷蒙王,而篡奪者曼斯•雷德不過是你的黑衣弟兄和農婦苟合所生。”

不,瓊恩本應反駁,格里克出自紅鬍子雷蒙的弟弟一脈。對自由民來說,那跟出自紅鬍子雷蒙的馬沒什麼區別。他們什麼都不懂,耶哥蕊特,更糟的是,他們不願學。 “格里克慷慨地同意將長女嫁給我親愛的亞賽爾,他們將在光之王見證的神聖婚禮上結合,”賽麗絲王后說,“他其他的女兒也將同時結婚 ——次女嫁給布魯斯•布克勒爵士,幼女嫁給紅池的梅格羅恩爵士。” “爵士們,”瓊恩朝提到的幾名騎士點頭,“恭喜你們訂婚。” “海底下,男人娶魚當老婆喲。”補丁臉跳著小步舞,鈴鐺叮噹作響,“是這樣,是這樣,是這樣。” 賽麗絲王后又噴口鼻息。“四場婚禮和三場一樣好安排。為了讓那個女人瓦邇安家立命,雪諾大人,我決定把她嫁給我忠誠的好騎士,國王山的派崔克爵士。” “您可曾告知瓦邇,陛下?”瓊恩問,“按照自由民的習俗,男人必須去偷女人,以證明自己的力量、狡黠和勇氣。求婚者冒著被女方親戚暴揍一頓的風險,更慘的是,如果失敗,女人會看不起男人。” “野蠻的習俗。”亞賽爾•佛羅倫評價。 派崔克爵士只笑笑,“世上沒有男人會質疑我的勇氣,女人更不例外。” 賽麗絲王后撅起嘴,“雪諾大人,既然瓦邇女士不熟悉我們的習俗,就請把她交給我,我會調教她成為一名配得上夫君的貴族淑女。” 真想全程觀摩,那一定很精彩。瓊恩好奇,如果王后知道瓦邇對希琳公主的看法,還會不會急於將她嫁給駕前的騎士。“如您所願,”他說,“但容我——” “夠了,我不想再聽。你下去吧。” 瓊恩•雪諾單膝跪下,低頭致敬,轉身離開。

他兩步作一步,一邊下樓一邊衝女王的衛兵點頭致意。王后在每個樓梯平臺都安排了衛兵,以防備嗜血的野人。他走到半路,上面有人叫住他,“瓊恩•雪諾。” 瓊恩抬頭,“梅麗珊卓女士。” “我們得談談。” “得嗎?”我想不必。“女士,我有職責在身。” “我要說的正和你的職責有關。”她走下來,紅袍裙裾拂過樓梯,好似飄浮。“你的冰原狼呢?” “在我房裡睡覺。陛下不許白靈在她面前出現,說是怕嚇到公主, 況且,只要波羅區和他的野豬在,我就不敢放走白靈。”等貨車把海豹剝皮人的部落送去灰衛堡,接下就該送易形者和“破盾者”梭倫去石門寨。目前,波羅區佔據了城堡墓園旁一個古墓,似乎寧願陪伴乾屍也不與活人為伍,他的野豬也樂得遠離其他動物,專注於在墓穴中刨地。“那玩意大得像頭牛,獠牙跟長劍一樣。白靈若得自由便會去找它,拼個你死我亡或兩敗俱傷。” “波羅區無關緊要。這次行動……” “你說點什麼的話,王后或會改變主意。” “賽麗絲這次是對的,雪諾大人,讓他們自生自滅吧。你救不了他們。你的船——” “還剩六艘,大半都在。” “你的船沒了。全軍覆滅。一個人都回不來。我在聖火中看見的。” “你的聖火會撒謊。” “我承認,我解讀有過偏差,但——”

“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黑暗中的匕首。煙與鹽之地誕生的預言中的王子。要我說,你的偏差層出不窮,女士。史坦尼斯在哪?叮噹衫和矛婦的下落呢?我的小妹呢?” “所有問題終將得到解答。你的答案來自天空,雪諾大人,得到答案再來找我。凜冬將至,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愚蠢的希望。”瓊恩轉身離開。 皮革在校場徘徊。“託雷格回來了,”他看到瓊恩立刻報告,“他父親已在橡木盾安置好部眾,今下午將帶來八十名勇士。鬍子王后怎麼說?” “王后陛下不會提供任何幫助。” “忙著拔下巴的毛咧?”皮革啐了一口,“無所謂,託蒙德和我們自己的人就夠了。” 或許足夠前去。但瓊恩•雪諾真正憂心的是回程,屆時會被幾千名病餓交迫的自由民拖慢腳步。移動速度比結凍的河流還慢。幾無還手之力。森林中有死物。水中也有死物。“多少人算夠?”他質問皮革,“一百人?兩百人?五百人?一千人?”多帶人還是少帶人?輕騎簡從能迅速趕到艱難屯……但光有劍沒食物有何用?鼴鼠媽媽的人已開始吃死者。想餵飽他們,必須帶上板車和篷車,還要牲畜來拉車——馬、牛、 狗。這樣又談何迅速透過森林呢?只怕慢如龜爬。“很多事懸而未決。 傳令,換夜班後,相關人等在盾牌廳集合。託蒙德那時應該到了。託雷格在哪?” “多半在小怪物那兒。聽說他喜歡上一個奶孃。” 他喜歡上了瓦邇。姐姐能當王后,她又為何不能?被曼斯打敗前, 託蒙德曾想自立為塞外之王,高個託雷格或許做著同樣的夢。他也比王血格里克強。“算了,”瓊恩說,“我晚些時候再找託雷格。”他的視線越過國王塔。長城是一片陰暗的白,上方的天空更白。又要下雪。“祈禱我們不會趕上另一場風暴。”

穆利和跳蚤打著哆嗦在兵器庫外站崗。“何不進去避風?”瓊恩問。 “裡面是不錯,大人。”跳蚤福克解釋,“但您的狼今天心情不好。” 穆利附和:“他要咬我,真的!” “白靈?”瓊恩很震驚。 “是的,除非大人養了其他白狼。我從沒見他這樣,大人,完全像只野獸啊。” 瓊恩溜進門後,親自證實了這說法。巨大的白色冰原狼不肯安靜地躺下。他從兵器庫一頭跑到另一頭,經過冷掉的鍛爐又轉回來。“放松,白靈。”瓊恩安慰道,“停下。坐下。白靈。停下。”他伸手摸狼, 狼卻毛髮直豎,齜牙露齒。一定是因為那隻該死的野豬。白靈在這兒也能聞到它的氣味。 莫爾蒙的烏鴉也焦躁不安。“雪諾,”鳥兒不停尖叫,“雪諾,雪諾,雪諾。”瓊恩趕開它,讓紗丁升火,又派他去找波文•馬爾錫和奧賽爾•亞威克,“再拿壺溫葡萄酒來。” “三個杯子,大人?” “六個。穆利和跳蚤看上去也需要暖暖身子,還有你。” 紗丁離開後,瓊恩坐下來再次審視長城以北的地圖。去艱難屯最快是沿海岸走……從東海望出發。海邊的森林較為稀疏,地勢平坦,有一些丘陵和鹽沼。秋季風暴吹起,岸邊會下雨夾雪、冰雹、凍雨,但不會下雪。巨人們都在東海望,皮革說有些巨人會幫忙。從黑城堡出發難走得多,他們將穿越鬼影森林腹地。長城的積雪都這麼深,森林裡會有多糟? 馬爾錫抽著鼻子進來,亞威克沉著臉。“又一場風暴,”首席工匠宣布,“這天怎麼幹活?我需要更多人手。” “徵用自由民。”瓊恩建議。

亞威克搖頭。“他們只會幫倒忙,馬虎、懶惰又粗心……我不否認他們中有些優秀木匠,但石匠屈指可數,鐵匠則幾乎等於零。或許可以讓他們幹苦力,但不聽話的苦力有什麼用?要想把所有廢墟變回堡壘, 這任務完不成,大人,我說實話,完不成。” “必須完成,”瓊恩說,“否則他們就住廢墟。” 司令需要部下直言不諱。馬爾錫和亞威克都非諂媚之徒,這很好……但他們的話很少有建設意義。到現在,他幾乎不等他們開口就能猜到要說的話。 尤其說到他們深惡痛絕的自由民時……瓊恩拿石門寨安置破盾者梭倫,亞威克抱怨那裡太獨立,如何知曉梭倫在山區做什麼下流勾當?他把橡木盾交給巨人剋星託蒙德,王后門交給“白麵具”莫羅娜,馬爾錫指出黑城堡將腹背受敵,野人可輕易切斷他們與長城其他地方的聯絡。至于波羅區,奧賽爾•亞威克聲稱石門寨北方的森林裡野豬眾多,天知道易形者會不會組建一支野豬軍團? 霜雪山和冰晶門仍無人駐守,瓊恩曾徵求他們的意見,看看剩下的野人酋長和頭目中哪個適合派出去。“我們有波羅吉、商人蓋文、大海象……託蒙德說流浪者豪德習慣獨來獨往,但還有獵人哈雷、英俊哈雷、瞎子朵斯……大老爹尤根也有自己的部眾,雖然大多是他的兒孫。 他有十八個老婆,半數是掠襲時偷的。這些人……” “都不合適。”波文•馬爾錫判定,“我清楚他們的所作所為。應該讓他們上絞架,而不是掌管城堡。” “正是。”奧賽爾•亞威克同意,“一堆人渣垃圾有什麼好選的?大人,您等於放出一群餓狼,還問我們想讓哪匹狼撕開自己的喉嚨。” 針對艱難屯,這一幕再度上演。紗丁一邊倒酒,瓊恩一邊向他們講述與王后的會面經過。馬爾錫聽得很認真,溫酒一口沒沾,亞威克則喝了一杯又一杯。但瓊恩剛講完,總務長就道:“王后陛下十分明智。讓他們自生自滅。”

瓊恩向後一靠。“諸位,這就是你們唯一能給的建議?託蒙德會帶八十人出發,我們能派多少人?要不要召集巨人?長車樓的矛婦呢?帶上女人,或許能讓鼴鼠媽媽的人安心。” “那就派女人去,派巨人去,派吃奶的嬰兒去。大人您是不是想聽這個?”波文•馬爾錫摩挲著頭骨橋之戰留下的傷疤,“都派去吧。去得越多,吃飯的嘴就越少。” 亞威克的意見相差無幾,“艱難屯的野人需要幫助,就讓這裡的野人去。託蒙德知道怎麼到艱難屯,聽口氣,光憑他那根碩大無朋的老二就能拯救所有人。” 毫無意義,瓊恩想,無意義,無結果,無希望。“感謝你們的建議,諸位大人。” 紗丁幫他們披好斗篷,三人一起出去。穿過兵器庫時,白靈跑上來嗅聞,尾巴豎起,毛髮直立。這就是我的弟兄。守夜人軍團需要睿智的伊蒙學士、好學的山姆威爾•塔利、勇敢的斷掌科林、堅韌不拔的熊老和富於同情心的唐納•諾伊。結果卻只有這路貨色。 外面雪很大。“刮的是南風,”亞威克發現,“風把雪吹到長城上。 看到沒?” 他說得對。積雪幾乎掩埋到之字形樓梯的第一個平臺,冰牢和儲藏室的木門消失在白牆下。“冰牢裡有多少人?”他問波文•馬爾錫。 “四個活人。兩具屍體。” 兩具屍體。瓊恩幾乎忘了它們。他曾希望從魚梁木林帶回的屍體能提供一些線索,但死者始終巋然不動。“得挖出冰牢。” “我需要十名事務官和十把鐵鍬。”馬爾錫判斷。 “讓旺旺一起幹。”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