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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13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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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他與謀害女王之事無關。在此之前,彌林將由忠誠和公正的議會來統治,議會為您預留了位置。我們有太多東西需要您指導,聖女猊下,您的智慧不可或缺。” “恐怕您是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哄我開心,首相閣下。”綠聖女道,“若您真的看重我的智慧,請聽我一言:立刻釋放高貴的西茨達拉,讓他重登王位。” “只有女王陛下有資格這麼做。” 綠聖女在面紗下嘆氣。“此刻,我們費盡心血締造的和平協議如秋風中搖擺的黃葉。時局艱難,死神騎著從該被三重詛咒的阿斯塔波放出的蒼白母馬,來到我們的街道肆虐。魔龍予取予奪,饕餮孩童的血肉。 成百上千的彌林人忙著找船去淵凱、去脫羅斯、去魁爾斯、去任何能收留他們的地方。哈扎卡金字塔崩塌成冒煙廢墟,焦黑的磚石掩埋了一個古老的譜系。烏爾茲金字塔和雅赫贊金字塔變為怪物的巢穴,它們的主人成了無家可歸的乞丐。我的人民失去了希望,背棄了眾神,整晚酗酒淫樂。” “以及謀殺。鷹身女妖之子昨晚奪去了三十條人命。” “令人痛心。這更證明應立刻釋放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他有能力阻止謀殺。”

他若非鷹身女妖,又怎能做到?“陛下委身下嫁給西茨達拉•佐•洛拉克,讓他成為自己的國王和伴侶,並如他苦苦懇求的那樣恢復了致命的藝術。他回報她的卻是毒蝗蟲。” “他回報她的是和平。您不要視而不見,爵士先生,和平是無價之寶。西茨達拉來自洛拉克家族,他絕不會讓毒藥玷汙自己的手,他是無辜的。” “您怎能確定?”除非你知道下毒者。 “吉斯眾神告訴我的。” “我信仰七神,而七神對此保持緘默。智者,您可曾向對方提出我的條件?” “遵照您的命令,我當著淵凱全體將領和團長的面提出條件……但我警告您,恐怕您不會喜歡他們的答覆。” “他們拒絕了?” “他們拒絕了。他們說全世界的金子也沒法贖回人質,只有龍血能換他們自由。” 不出巴利斯坦爵士所料,沒有奇蹟發生。他抿緊嘴唇。 “我知道這並非您期望的答覆,”格拉茨旦•卡拉勒耐心地說,“但至少我能理解。龍是兇猛的野獸,淵凱人怕他們……您應當清楚,這並非無理取鬧。我們的歷史講述了可怕的瓦雷利亞龍王,以及他們帶給古吉斯人民的災難。即便你那年輕的女王,自稱龍之母的美麗的丹妮莉絲……那日在競技場,我們也都親眼看見她燃燒……即便她,也無法幸免於魔龍的怒火。” “陛下她沒……她……” “……她死了,願眾神賜她安息。”淚珠在面紗後閃爍,“讓她的龍都去死吧。”

賽爾彌正不如應對,卻聽到沉重的腳步聲。房門轟然開啟,斯卡拉茨•莫•坎塔克帶著四名獸面軍衝進來。格拉茲達這孩子試圖阻攔,卻被大力推開。 巴利斯坦爵士立刻起身。“怎麼回事?” “投石機,”圓顱大人吼道,“六個都啟動了。” 格拉茨旦•卡拉勒也站起來。“這就是淵凱人的答覆,爵士,我剛才警告過您。” 他們選擇戰爭。那就來吧。巴利斯坦爵士反而如釋重負。戰爭是他熟悉的領域。“如果他們認為扔石頭就能攻破彌林——” “不是石頭。”老婦人的聲音充滿悲傷和恐懼。“是屍體。”

丹妮莉絲山丘仿若綠色汪洋中的石島。 丹妮花去半個上午才爬下來,到山底已是氣喘吁吁,肌肉痠痛,似乎有些發燒。岩石磨破了雙手。不過比之前好,她撥弄一個破水泡時斷定。手上皮膚粉紅柔軟,渾濁的白色液體從傷口滲出,但燒傷正在愈合。 從下往上看,山丘望而生畏。丹妮以她降生的那座古老城堡將它命名為龍石山——她對正宗的龍石島沒有半點記憶,但這座山丘讓她永志難忘。矮樹叢和刺灌木覆滿了山坡下部,高處則是一堆陡峭凌亂的裸巖,突兀地指向天空。在那片破碎的巨石、鋒利的山脊和尖銳的山頂中,卓耿找到一個淺山洞作巢穴。丹妮第一眼看到這山丘,便意識到他在這住了有些時日。空氣充斥著灰燼味道,視線範圍內樹木岩石皆被烤焦燻黑,地上灑滿破碎的焦骨,這是他的家。 丹妮知道家的誘惑。 兩天前,她爬上一個山尖,瞥見一條向南的狹長水流,在落日餘暉下微微閃光。一條小溪,丹妮意識到。它小是小,但可將她引向更大的溪流,而更大的溪流通向小河,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河最終都會匯入斯卡札丹河。找到斯卡札丹河後,只需順流而下,便能到達奴隸灣。 她寧願騎龍返回,卓耿卻不肯配合。 古瓦雷利亞的龍王們用束縛咒語和魔法號角來控制坐騎;丹妮莉絲只有一個單詞和一條鞭子。坐在龍背上,她有種初學騎術的感覺。她抽打小銀馬右肋,馬兒會向左跑,因為馬的本能是逃離危險;但當她鞭子落在卓耿右側,龍卻跟著轉向右方,因為龍的天性是進攻。有時她鞭子抽哪都沒關係,他會載她隨心所欲地飛,完全忽視她的意願。丹妮發現,鞭子只能騷擾他,卻不能真正傷害他,因為龍鱗比號角還硬。

無論龍每天飛得再遠,某種本能都會讓他在黃昏時返回龍石山。這是他的家,不是我的。她的家遠在彌林,那裡有她的夫君和情人。那裡才是她的歸屬。 走吧。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 回憶與她同行。天高雲淡,草原上飛馳的駿馬猶如螻蟻。銀月仿若觸手可及,湛藍的溪水在下方歡快地流過,被陽光映得波光粼粼。此景可待成追憶?在卓耿背上她才感到完整,翱翔天際,藐視所有危險,叫她如何放得下? 但她不能留戀。女孩可以一輩子玩耍,她已是成年女人,是女王也是妻子,是萬千人的母親。她的孩子需要她。卓耿曾屈服於皮鞭,她也必須牢記責任。她得重拾王冠,坐上烏木長椅,回到她高貴的夫君懷中。 西茨達拉和他冷淡的吻。 上午驕陽似火,藍天萬里無雲。很好。她的衣服早已成為破布,留不住絲毫溫暖。飛出彌林的瘋狂旅途令她掉了一隻鞋,她把另外那隻留在卓耿的巢穴,因為光腳好過不倫不類地穿一隻鞋。她的託卡長袍和麵紗都扔在競技場,裡面的亞麻布內衣經不起多斯拉克草原炎熱白晝和寒冷夜晚的煎熬,汗水、青草和塵土讓它汙跡斑斑,丹妮還從衣服邊緣撕下一條布來包紮小腿。在別人眼中,我肯定是個飢腸轆轆、衣衫襤褸的乞丐,她心想,好在天氣溫暖的話,我不會凍死。 龍石山的生活孤獨寂寞,傷痕累累,飢餓難耐……但奇怪的是,她卻滿心歡喜。幾道傷疤,肚皮空空,夜來冷戰……若能飛翔,一切又有何妨?真的不想走。 可是姬琪和伊麗在彌林大金字塔等她,還有她可愛的文書彌桑黛和所有的小侍酒。他們會獻上美食,服侍她去柿子樹下的水池沐浴。沐浴一新的感覺一定很不錯。不用照鏡子,丹妮也知道自己有多髒。

她很餓。有天早上,她在南坡半山腰找到不少野生洋蔥,晚些時候又找到葉子繁盛的紅色蔬菜,那或許是某種怪異的捲心菜。不管是什麼,反正吃下去並沒有不適。除開這些和一條在卓耿巢穴外小小的湧泉池抓來的魚,她一直以龍的殘羹維生,啃著焦骨和大塊冒煙的肉,通常半熟半生。她需要更多食物。某天,她赤腳踢飛一顆破羊頭骨,眼見它彈跳著滾下山,沿陡坡一路滾入草海,意識到自己必須離開。 丹妮踏著輕快的步子進入高高的草叢,趾間泥土散發著暖意。草跟她一般高。騎在小銀馬上,與我的日和星並轡行在卡拉薩前方時,我從沒覺得它們有這麼高。她邊走邊用競技場主的皮鞭輕拍大腿。鞭子和背上的破布,是彌林留給她的全部。 她行進在綠的王國,但長草已非盛夏的深綠。秋意濃重,冬日緊隨,草原比她記憶中蒼白,泛著病態、黯淡、近乎於黃的綠,不久將走向棕色的終點。 草海正在乾枯。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對多斯拉克海並不陌生,無邊無垠的草海從科霍爾森林一直延伸到聖母山和世界的子宮湖。初來草原她還是個女孩, 身為卓戈卡奧的新娘,要去維斯•多斯拉克覲見多希卡林的老嫗。彼時展現在她面前的遼闊草原美得令她窒息。藍藍的天,綠綠的草,我心懷希冀。白天,喬拉爵士——她粗魯的大熊伴她左右,還有伊麗、姬琪和多莉亞的細心照顧;夜晚,她的日和星擁她入眠,孩子在她體內成長。 雷戈。我給他取名雷戈,多希卡林說他是騎著世界的駿馬。即便布拉佛斯的紅門大宅那早已模糊的記憶,也未令她如此歡樂。 但在紅色荒原,所有歡樂都化為灰燼。她的日和星從馬上墜落,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讓雷戈胎死腹中,丹妮親手悶死了卓戈卡奧的軀殼,隨後卓戈龐大的卡拉薩分崩離析。波諾寇自立為波諾卡奧,並帶走大批騎手和奴隸,賈科寇隨後也如法炮製,自立為賈科卡奧。賈科的血盟衛馬戈姦殺了丹妮莉絲曾從他手下救走的女孩埃蘿葉。若非她的龍在火葬卓戈卡奧的煙火中誕生,丹妮恐怕早就被帶回維斯•多斯拉克,與多希卡林的老嫗共度餘生了。

大火燒光了我的頭髮,卻沒傷到我。在達茲納克競技場也是如此。 當時一切發生得太快,她越回憶越迷糊。好多人,尖叫推搡的人。她記得馬匹驚恐人立,一輛裝滿甜瓜的車在路中傾覆。一支長矛從下方飛來,隨後是一陣十字弓箭矢,其中一支近得從丹妮臉頰擦過,剩下的或掠過卓耿的鱗片,或插入其間,或穿透了雙翼的薄膜。黑龍在她身下打滾,她只能拼命抓緊鱗片。傷口冒煙,丹妮目睹一支箭矢陡然炸成火焰,另一支在龍翼扇動下墜落。下方人群四處奔逃,陷入火海,他們雙手高舉,似乎跳著瘋狂的舞。一位穿綠色託卡長袍的女人揪住一個哭泣的男孩,拽入懷中,用身體為他抵擋火焰。丹妮能看清女人衣服的顏色,卻看不清她的臉。在磚地上奔逃的人群從她身上踐踏而過,很多人著了火。 隨後一切消散,聲音減弱,人潮後退,長矛和箭矢紛紛讓路。卓耿竭力爬升,載她向上、向上、向上,直到高懸於金字塔和競技場上空。 他展開翅膀,承接被陽光灼烤的磚塊散發的熱氣。就算我當時當地摔死,也值了,她心想。 他們飛向北方,越過大河,卓耿憑藉千瘡百孔的翅膀在雲朵間滑翔,那些雲好似鬼魂大軍的旗幟。丹妮瞥見奴隸灣的海岸線,還有穿過岸邊的沙漠和戈壁、一路向西的古瓦雷利亞大道。回家的大道。然後一切再次消逝,腳下只有連綿起伏的草海。 距離第一次上天翱翔,過了一千年了嗎?有時真有這種感覺。 隨著太陽爬升,溫度也在升高,沒多久她的頭開始嗡嗡作響。丹妮的頭髮在長回來,但速度緩慢。“我要頂帽子,”她大聲說。在龍石山上,她試過自己編一頂,按照在卓戈身邊看到多斯拉克婦女編草杆的方式。但要麼用的草不對,要麼技巧太次,始終編不成型。再試一次,她告訴自己,再試一次就會成功。你是真龍血脈,不可能編不出一頂帽子。但她試了又試,最後一次也沒比開始好多少。 丹妮找到在山頂瞥見的小溪時已是下午。那是一條不太顯眼的小溪,孱弱的涓涓細流,還沒她胳膊粗……而在龍石山的時日她的胳膊本已日益纖瘦。丹妮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掬水時指關節壓進了小溪底部的泥巴。她幻想有更冰涼清澈的水……但這實在不可能,如果沉溺於幻想,她寧願有人來救她。 她始終希望有人能順藤摸瓜找來。巴利斯坦爵士可能正在找,他是她最信任的女王鐵衛,發誓用生命來保護她。她的血盟衛熟悉多斯拉克海,且與她同生共死。她的夫君,高貴的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也可能派出搜尋隊。而達里奧……丹妮想象他微笑著騎過高高的草叢,朝她飛奔而來,嘴裡金牙在夕陽最後一縷光線下閃爍。 只是達里奧做了淵凱大營的人質,以確保前來彌林的淵凱將領不受傷害。達里奧和英雄,喬戈與格羅萊,外加三名西茨達拉的親戚。到現在,人質肯定都被釋放了。可…… 不知團長的雙刀是否還掛在她床榻邊的牆上,等待達里奧歸來領取。“我把姑娘們交給你,”他說,“替我保管她們,親愛的。”不曉得淵凱人是否清楚她的團長對她的意義。送走人質那天下午,她問過巴利斯坦爵士這個問題。“他們可能聽到了風聲,”他回答,“納哈里斯炫耀過陛下……對他……熱烈的……回應。恕我冒昧,謙遜並非傭兵的美德。 他對自己的……‘劍術’……頗為自豪。” 你的意思是,他在外炫耀跟我上床吧。但達里奧不會蠢到跟她的敵人炫耀。沒關係,現在淵凱軍肯定班師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這個。 為和平。 她回首看去,龍石山像個攥緊的拳頭,從草原上升起。那麼近啊。 我走了幾小時,它仍觸手可及。回去還不晚。卓耿巢穴旁的湧泉池有魚。既然來此的第一天抓到一條魚,以後一定還能抓到。洞裡還有殘羹冷炙,卓耿的獵物焦黑的骨頭上有殘渣。 不,丹妮提醒自己,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她可以在光禿禿的龍石山上住下去,白天騎卓耿,黃昏時以龍的殘羹維生,欣賞大草原由金黃轉為橘黃。但那不是她的命。她必須拋開遠山,堵住耳朵,任那飛翔與自由之歌在風中、在山巒石脊間消散。小溪由東南向南流淌,起碼在她看來是這樣。帶我去大河邊,我只求你這個。帶我去大河邊,剩下的我自己來。

時間過得很慢。丹妮順著溪流彎來拐去,一邊用鞭子在大腿上打拍子,試圖不去想還得走多遠,不去關心頭疼和空空如也的肚子。一步。 下一步。再一步。再走一步。她還能怎樣? 她的草原一片靜謐。微風吹過,草杆摩擦,嘆息陣陣,它們正用諸神才聽得懂的語言竊竊私語。小溪不時流經岩石,發出泠泠聲響從旁繞過。泥巴擠進腳趾間,各種昆蟲嗡嗡地繞著她飛,有慵懶的蜻蜓、閃亮的綠蜂、還有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刺蚊。它們落在她胳膊上,她漫不經心地趕開。她撞見一隻來溪邊喝水的老鼠,但老鼠看到她就跑了,鑽進草杆間,消失在長草叢中。她不時聽到鳥鳴,它們的歌聲讓她肚餓,但她沒網,也找不到鳥巢。我夢想飛翔,她心想,飛過之後卻夢想偷鳥蛋。 這想法讓她忍俊不禁。“世人發瘋,諸神癲狂。”她告訴長草,長草低聲附和。 這一天裡她三次看到卓耿。第一次他距離尚遠,就像遙遠的雲層中穿梭的鷹,現在他即便只有斑點大小,丹妮也能認出。第二次他展開黑色的翅膀掠過太陽,世界為之昏暗。最後一次他從她正上方飛過,近得她能聽見拍翅聲。半晌間,丹妮以為他在追獵她,他卻毫無察覺地飛走,消失在東方。還好,她想。 夜色不知不覺包圍了她。太陽勾勒出遠方龍石山的輪廓,丹妮來到一道荒草蔓生、破敗龜裂的低矮石牆前。或許它曾是神廟的一部分,或是莊主大廳的殘餘。牆內有更多廢墟——一座古井,草叢中一些可能是茅屋舊址的圓圈。她推測那些屋子是草杆和泥巴建的,被長年的風吹雨淋損毀殆盡。日落前,丹妮一共找到八個圓圈,或許更多的隱藏在遠處的草地。 石牆比廢墟其他部分狀況好一些。儘管它的最高處,即兩牆相交的角落也不過三尺,但好歹能提供遮蔽。黑夜迅速到來,丹妮縮排角落, 抓了幾把廢墟中瘋長的野草胡亂蓋住自己。她太累,雙腳都起了新水泡,粉紅的腳趾上有一對大的。漫漫長路啊,她不由得咯咯發笑。 世界沉入黑暗,丹妮躺下闔眼,睡意卻遲遲不至。夜色清冷,土地堅硬,腹中空虛。她想起彌林,想起愛人達里奧,想起丈夫西茨達拉, 想起伊麗和姬琪、可愛的彌桑黛、巴利斯坦爵士,還有瑞茨納克與圓顱大人斯卡拉茨。他們還牽掛我死活嗎?我騎龍飛走,他們是不是認為他吃了我?她不知西茨達拉能否保住王位。他的王冠是她給的,她走之後他守得住嗎?他要卓耿死,我聽見他叫喊。“殺了它!”他下令,“殺了那野獸!”他臉上掛著貪慾。壯漢貝沃斯跪倒在地,渾身顫抖,吐得稀裡嘩啦。毒藥。一定是毒藥。蜂蜜蝗蟲裡有毒。西茨達拉勸我嚐嚐,不料卻被貝沃斯吃光了。她讓西茨達拉做她的國王,讓他分享她的床榻, 為他重開競技場,他沒有理由殺她。下毒者究竟是誰?瑞茨納克,她芬香的總管?淵凱人?鷹身女妖之子? 遠方,傳來一聲狼嗥,讓她頓感悲傷又孤寂,也提醒著她腹中飢餓。月亮升到草原中天,丹妮終於陷入煩亂的睡眠。 她做夢了。煩惱和傷痛離她而去,她似乎又飄上天空,又飛起來了。她盤旋著、歡笑著、舞蹈著,群星圍繞在旁,在她耳邊輕聲密語。“要去北方,你必須南行。要達西境,你必須往東。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若要光明,你必須透過陰影。” “魁蜥?”丹妮喚道,“你在哪,魁蜥?” 她看見了。她戴著星光織成的面具。“記住你是誰,丹妮莉絲。”群星用女人的聲音悄聲說,“魔龍知道,但你知道嗎?” 次日清晨,丹妮醒來後渾身痠痛僵硬,四肢臉龐都爬滿螞蟻。她趕緊踢掉用作鋪蓋和床單的枯棕草杆,掙扎著起來。身上到處是被咬出的紅色小丘疹,又腫又癢。哪兒來的螞蟻?丹妮掃掉四肢和肚子上的螞蟻,摸摸頭髮燒光後長滿發楂的頭皮,發現有更多螞蟻,甚至有螞蟻沿著脖子向後爬。她將它們統統掃下,赤腳碾死。好多啊…… 原來蟻冢就在矮牆另一邊,也不知螞蟻是怎麼爬過牆找到她的。對它們來說,這牆肯定和維斯特洛的絕境長城一樣。那是世上最雄偉的城牆,哥哥韋賽里斯常驕傲地描述,好像那是他建的。 韋賽里斯還講過窮苦騎士的故事,說他們窮得住不起店,只能睡在七國小路旁的老樹籬下。丹妮願意付出一切換來一個厚厚的大樹籬。沒有蟻冢就更好了。

太陽才剛剛升起,幾顆明星流連在瓦藍瓦藍的天空。其中某顆也許正是卓戈卡奧,在夜晚的國度騎著烈焰熊熊的駿馬朝我微笑。在草原上放眼望去,她仍能看到龍石山。那麼近。我應該走出幾里格了,看著卻像一小時就能走回去。她想再次躺下,闔眼繼續睡。不。我得前進。小溪。跟著小溪就好。 丹妮花了點時間來確定方向,可不能因為走錯路而錯過小溪。“它是我的朋友。”她大聲說,“我和朋友在一起就不會迷路。”夠膽的話, 她應當睡在水邊。但動物晚上會來溪邊飲水,她見過腳印。對一匹狼或一頭獅子來說,丹妮或許算不得大餐,但總是聊勝於無。 確定哪邊是南後,她數著步子出發,踏出第八步時看到了小溪。她捧了些水來喝。溪水讓她肚子絞痛,卻比干渴要好。之前除了長草上閃光的露珠,她沒東西喝,除非吃草,她也沒食物。我可以吃螞蟻。黃螞蟻太小,沒什麼吃頭,但草原裡的紅螞蟻個頭大一些。“既然我在海裡。”她一邊沿蜿蜒的小溪蹣跚而行,一邊說,“說不定能抓到螃蟹,或是一條肥美的魚。”鞭子輕拍大腿,啪,啪,啪。一步一個腳印,小溪會帶她回家。 剛過中午,她沿小溪來到一片灌木叢,扭曲的樹枝上掛滿綠色硬皮漿果。丹妮疑惑地打量著漿果,然後從枝頭摘下一顆,咬了一小口。果肉又酸又難嚼,卻帶著一絲熟悉的回味。“在卡拉薩,他們用這種漿果給烤肉調味。”她想起來。這話大聲說出口讓她更加確信,由於肚子叫個不停,她不知不覺中已雙手並用邊採邊吃。 一小時後,她肚子絞痛得走不動路,當天剩下的時間一直嘔出綠色黏液。留下一定會死。我可能就要死了。不知多斯拉克的馬神是否掌管這片草地,能否將她帶往群星間的卡拉薩,讓她與卓戈卡奧並騎於夜晚的國度?在維斯特洛,坦格利安家族的死者會被火葬,但此處誰來為她點燃火葬堆呢?狼群和食腐烏鴉會分食我的身體,她傷感地想,蛆蟲將鑽進我的子宮。她的雙眼又聚焦在龍石山,它看起來小了些。即便相隔甚遠,她也能看到風蝕的山頂上有煙升起。卓耿狩獵回來了。 日落時分,她蹲在草叢裡呻吟,每次排洩的糞便都比之前更鬆軟、 難聞。月亮升起時,她排洩的已是褐色的水。她喝的越多,排洩的越多;排洩的越多,就越覺乾渴,非得爬到溪邊繼續喝。最後她闔上眼, 不知自己有沒有力氣再睜開它。 她夢到死去的哥哥。 韋賽里斯還是臨死前的樣子。嘴唇痛苦地扭曲,頭髮燒著了,融化的黃金淌過眉骨臉頰,流進雙眼,所經之處焦黑冒煙。 “你死了。”丹妮說。 我被謀害了。他沒動嘴,她卻聽到他的聲音在耳邊輕響。妹妹,你沒為我哀悼。無人哀悼的死亡實在難熬。 “我愛過你。” 那是曾經,他聲音裡的怨恨讓她顫抖。你本該作我妻子,為我生下銀髮紫眸的孩子,以保持真龍血脈的純正。我照顧你,讓你知道自己是誰。我一手把你拉扯大,為了不讓你餓死,我賣掉母后的王冠。 “你傷害我。你威脅我。” 只有當你喚醒睡龍時。我愛你。 “你賣了我。你背叛我。” 不對。是你背叛我。你棄我於不顧,拋棄了自己的血親。他們騙我。你的馬人丈夫和他那幫臭蠻子,他們是騙子、小人。他們承諾給我一頂黃金王冠,結果卻是這個。他摸摸臉上緩緩流下的熔金,青煙從指頭升起。 “你本可得到王冠。”丹妮告訴他,“你只需耐心等待,我的日和星便會為你贏取它。” 我等得夠久了。我這輩子都在等。我是他們的國王,他們合法的國王,他們竟然嘲笑我。

“你本該和伊利里歐總督一起留在潘託斯。卓戈卡奧要帶我去見多希卡林,你無需跟隨。你自己要去,這是你的錯。” 你想喚醒睡龍嗎,愚蠢的小賤貨?卓戈的卡拉薩是我的。我從他那買的,整整十萬哮吼武士,我用你的貞操付的賬。 “你根本不明白,多斯拉克人不做買賣。他們贈送並接受禮物。你只需耐心等……” 我沒有等嗎?為了我的王冠,為了我的王座,為了你。這麼多年的等待,卻換來一鍋熔金。憑什麼把龍蛋送給你?它們是我的!如果我有一頭龍,我會讓世界知道我們家的宣言。韋賽里斯歇斯底里地大笑,直到下巴冒著煙掉落,鮮血和熔金從嘴裡湧出。 她喘著粗氣醒來,大腿間滑溜溜地全是血。 一開始她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世界剛剛放亮,風中長草輕柔地沙沙響。不,拜託,讓我多睡會兒。我太累。她想鑽回睡前扯下的草堆裡,但有些草杆溼了。又下雨?她坐起來,害怕睡著時沾了一身泥,結果手指靠近臉龐聞到血味。我要死了嗎?然後她看到蒼白的新月高懸在草海之上,這是她的月事。 若非她虛弱又害怕,這或許算是個安慰。她猛烈哆嗦起來,在泥土上蹭幹手指,抓起一把草擦拭大腿內側。真龍不流淚。她在流血,不過是經血。但天上還是新月,怎會如此?她努力回想上次月事的時間。上次滿月?大上次?大上上次?不,不可能那麼久。“我是真龍血脈。”她大聲告訴草叢。 曾是,草叢低語回應,直到你將真龍鎖在黑暗的地下。 “卓耿殺了一個小女孩。她叫……她的名字……”丹妮悲哀地發現自己記不起孩子的名字,若非淚水早被蒸乾,她真想慟哭一場。“我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小女孩。我是龍之母。” 是的,草叢說,但你拋棄了自己的孩子們。

她飢腸轆轆,起泡的雙腳痠痛不已,腹中絞痛似乎越發嚴重,好像無數扭動的蛇在啃食她的內臟。她用顫抖的手捧起泥水。正午時水是溫熱,但在寒冷的清晨卻幾近清涼,正好可以幫她撐開眼睛。她把水潑在臉上,看清大腿上的鮮血,內衣破碎的邊緣也沾上血跡。這一片奪目的鮮紅把她嚇壞了。經血,不過是經血,但她不記得自己流過這麼多血。 會不會是水?如果是水,那她死定了。因為她要麼喝,要麼就得渴死。 “繼續前進。”丹妮命令自己。“沿小溪繼續前進,它會帶我到斯卡札丹河。到那兒達里奧就會找到我。”但她用盡全力才勉強站起來,隨後全身發燙,血流不止,一步都邁不動。她抬頭望向湛藍空曠的天空, 眯眼盯著太陽。半個上午過去了,她沮喪地想。她強迫自己抬起腳,邁出一步,又一步,她覺得自己又能走了,便順著小溪前進。 氣溫漸暖,太陽直射在頭上,烤著殘餘的發楂。水濺在腳底,她發現自己走進了小溪。這樣多久了?腳趾間柔軟的棕泥讓她覺得舒服,並緩解了水泡的痛楚。無論在小溪中還是小溪外,我都得走下去。水往低處流,小溪帶我到河流,河流帶我回家。 回家?那不是家。 彌林不是她的家,也不會成為她的家。那是梳著奇怪髮型的奇怪人生活的奇怪城市,信仰奇怪的神祇;那裡的奴隸主裹著綴滿流蘇的託卡長袍,那裡的聖女以賣淫為業,那裡的屠殺是種藝術,那裡的狗肉被當成美味。彌林是鷹身女妖之城,丹妮莉絲卻成不了鷹身女妖。 永遠成不了,草叢用喬拉•莫爾蒙粗啞的聲音發言。我早就警告過您,陛下。我說,放棄這座城市,您的目標是維斯特洛。 他聲音很輕,丹妮卻覺得他就貼在身後。我的大熊,她心想,我親愛的大熊,你愛過我,又背叛我。她好想他,好想再見到他那張醜臉, 用胳膊環住他,倚在他胸膛。但她知道自己一回頭,喬拉爵士就會煙消雲散。“我在做夢,”她說,“做白日夢,邊走路邊做夢。我孤身一人, 迷失了方向。”

迷失,是因為您在不屬於您的地方徘徊。喬拉爵士的聲音如輕柔說話的風。孤身一人,是因為您將我趕走。 “你背叛我。你為了金子當間諜。” 為了家。我只想回家。 “還有我。你要我。”丹妮曾從他眼裡看出。 是的,草叢悲傷地輕語。 “你吻我。我從未准許你吻我,但你還是吻了。你把我出賣給敵人,卻又真心實意地吻我。” 我給您忠言。把好容易積攢下來的實力留給七大王國。我說,把彌林留給彌林人,向西方進發。您卻聽不進。 “我必須攻佔彌林,否則我的孩子們會在行軍中餓死。”穿越紅色荒原時,丹妮留下一路屍體,同樣的場景她再不想看到了,“我必須用彌林的儲備來養活我的子民。” 您攻佔了彌林,他對她說,卻逗留不去。 “我是女王。” 您是女王,她的大熊說,您是維斯特洛的女王。 “那還要走好久。”她怨懟道,“我累了,喬拉,我厭倦了戰爭。我想要休養生息,想要在歡笑中度過,想要播種樹苗,看它們茁壯成長。 我只是個年輕女子。” 不,您是真龍血脈。低語聲漸漸模糊,彷彿喬拉爵士被遠遠落下。 真龍不種樹。記住這個。記住您是誰,記住您的使命,記住您的族語。 “血火同源。”丹妮莉絲朝搖擺的草叢說。

她絆到一顆石頭,單膝跪倒,疼得大哭。她多麼希望她的大熊會抱住她,扶她起來,但她回頭尋覓,卻只看到細細的棕色水流……和輕輕搖擺的草。是風,她告訴自己,是風搖晃草杆,輕聲細語。但根本沒有風。烈日當空,世界沉悶。空中蚊蚋成群,一隻蜻蜓在小溪上飛來飛去,草叢仿如有意識似的搖晃。 她在水底泥巴中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簡陋的武器也好過赤手空拳。她眼角餘光瞥見右側草叢又在動。草叢搖晃,並像見了國王一樣彎下腰,但這裡沒有國王。這個空曠的世界是那麼的綠、那麼的安靜、 那麼的枯黃,它正在走向死亡。我必須站起來,她告訴自己,我必須走下去,沿著小溪前進。 草叢中傳來清脆的銀鈴聲。 鈴鐺,丹妮笑了,她想起卓戈卡奧,她的日和星,想起他髮辮上的鈴鐺。等太陽從西邊升起,在東邊落下。等海水乾枯,山脈像枯葉一樣隨風吹落。等我的子宮再度胎動,我再次懷了孩子,卓戈卡奧將回到我身邊。 但這一切是不可能的。鈴鐺。她的血盟衛找到了她。“阿戈。”她輕聲呼喚,“喬戈。拉卡洛。”或許達里奧也在? 綠色草海向兩邊分開,衝出一名騎手。他的辮子烏黑油亮,皮膚深得像拋光過的銅,眼睛如兩顆杏仁。鈴鐺在他髮際歌唱,他纏著勳章腰帶,身穿彩繪背心,左右掛了一把亞拉克彎刀和一條長鞭,馬鞍上懸著獵弓和一袋箭支。 獨行騎手。他是斥候。他的任務是到卡拉薩前方尋找獵物和肥美的草地,並搜出隱藏的敵人。如果他發現她,會殺她,強暴她,或是奴役她,最好的結果不過是送她回去陪伴多希卡林的老嫗,那才是卡奧死後卡麗熙的歸宿。 不過那人沒發現丹妮。草叢掩護了她,而他看著別處。丹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黑色的陰影大展雙翼飛了過來。龍就在一里開外,斥候僵在原地,直到他胯下的種馬發出驚恐的嘶鳴,他才如夢方醒,撥轉馬頭,穿過長草飛馳而去。 丹妮注視著他離開。當馬蹄聲漸漸遠去,終歸平靜時,她開始大喊,一直喊到嗓音嘶啞……終於,卓耿噴著煙霧飛來。草叢在他面前伏下,丹妮跳上他的背。她渾身血味和汗味,且滿心恐懼,但這不重要。“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她對自己說,赤裸的雙腿夾緊黑龍的脖子。她踢了卓耿,卓耿便升上天空。鞭子丟了,她靠手和腳指示他向東北飛行,那是斥候逃跑的方向。卓耿十分配合,或是嗅到了騎手的恐懼。 十幾次心跳後,他們便超越了下方疾馳的多斯拉克斥候。丹妮看到左右都有焚成灰燼的草地。卓耿來過這裡,她意識到。他狩獵的痕跡猶如一串灰色島嶼,點綴在綠海汪洋中。 一大群馬匹出現在下方,那是二十多個騎手,但他們一看到龍轉身就逃。黑影欺近他們,馬群嚇破了膽,在草原上撒開蹄子狂奔,直到口吐白沫,四蹄撕裂大地……但它們再快也飛不起來。一匹馬落了單,黑龍咆哮著下降,眨眼間那可憐的牲畜就渾身浴火,但還沒停下奔跑的步伐,一路尖銳的哀鳴,直到卓耿落在它身上,折斷它的脊背。丹妮用盡全力抓住黑龍的脖子,才沒滑下去。 馬屍太沉,卓耿沒法運回龍石山,於是就地享受獵物。他從獸屍上扯下焦肉,周圍的青草熊熊燃燒,空中瀰漫著濃煙和燒焦馬毛的氣味。 飢餓的丹妮從龍背上滑下,和他一同進食,赤手從死馬上扯下幾塊冒煙的肉。她燒傷了雙手。在彌林,我是絲綢包裹的女王,小口地咬著塞滿棗子的蜂蜜烤羊,她回憶,我那高貴的夫君看到我現在的模樣會作何感想?西茨達拉肯定會被嚇壞。但達里奧…… 達里奧會哈哈大笑,抽出亞拉克彎刀割下一大塊馬肉,蹲在她身旁一起吃。 當西方的天空變成淤血的顏色,丹妮聽見馬蹄聲。她站起來,用殘破的內衣擦淨雙手。

賈科卡奧帶著五十名騎馬戰士從滾滾濃煙中出現時,丹妮莉絲和她的龍站在一起。

終章 “我不是叛徒,”鷲巢堡騎士聲稱,“我是託曼國王的忠僕,我是您的人。” 他說話時披風上的融雪“噠、噠、噠”地滴到地上,在腳邊形成一汪小水潭。昨晚君臨的雪幾乎下了一夜,門外積雪已沒過腳踝。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緊了緊披風,“空口無憑,爵士,言語就像風。” “那就讓我用雙手去證明,”火炬光在羅蘭•克林頓長長的火紅鬚髮上閃耀,“讓我討伐我伯伯,我會把他和那條偽龍的人頭獻上。” 穿紅袍戴獅半盔的蘭尼斯特槍兵在王座廳西牆下站隊,綠袍的提利爾衛士面對他們在東牆下站隊。廳內寒氣逼人。瑟曦太后和瑪格麗王后雖沒到場,卻如盛宴上不散的幽魂,擾亂了氣氛。 御前會議的五名重臣坐在議事桌邊,鐵王座猶如黝黑的巨獸盤踞於後,無數尖刺、利刃和倒鉤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凱馮•蘭尼斯特感到身后王座的重量,他可以想象老王伊里斯坐在上面、渾身割傷流血時是什麼心情。今天鐵王座空空如也,他沒讓託曼出席。就讓孩子多陪陪母親,七神知道那對母子還剩多少時間——在瑟曦的審判之前……或在她被處決之前。 梅斯•提利爾發話:“我們會適時處理你伯伯和他扶持的傀儡。”新任國王之手坐在手形橡木寶座上,凱馮爵士把提利爾垂涎已久的首相職位授予他的當天,他便打造了這麼個荒唐玩意。“我們進軍之前,你不得離開紅堡。之後你有機會證明自己的忠誠。” 凱馮爵士不反對這樣的處置。“送羅蘭爵士回房,”言下之意是:將他軟禁起來。鷲巢堡騎士嘴上說得漂亮,但難以洗脫嫌疑,據說在南方登陸的傭兵都是他親戚統領的。

克林頓腳步聲的迴響在大廳消散後,派席爾大學士沉重地搖頭。“他伯伯當年就站在他現在站的地方,向伊里斯國王保證會把勞勃• 拜拉席恩的人頭獻上。” 人活到派席爾那麼老就會變成這樣,分不清過去和現在。“羅蘭爵士在城裡有多少兵?”凱馮爵士問。 “二十人,”藍道•塔利伯爵回答,“多為格雷果•克里岡的舊部。你侄子詹姆把這幫傢伙打包送給克林頓,我敢打賭,他是想趁機擺脫他們。 到女泉城不滿一天,其中一個無賴就殺了人,另一個犯下強姦罪。我吊死了前一個,閹了後一個。依我之見,該把克林頓連同這幫傢伙一起扔給守夜人。廢物人渣都該送去長城。” “這幫賤狗跟他們的主人一個德行。”梅斯•提利爾宣稱。“我同意將他們送去長城,不能允許他們到都城守備隊混飯吃。”都城守備隊中剛剛加入一百名高庭的親兵,而新任首相顯然不打算在隊裡跟西境人尋求平衡。 溝壑難平,貪得無厭。凱馮•蘭尼斯特開始理解瑟曦為何如此厭惡提利爾了。然而眼下不是翻臉的時候。蘭道•塔利和梅斯•提利爾各帶一支軍隊返回都城,蘭尼斯特的主力卻遠在河間地,之前還解散了不少士兵。“魔山的舊部很能打,”他用安撫的語氣說,“眼下要抵禦傭兵入侵,正是用人之際。若科本的探子所言屬實,若這真是黃金團——” “你叫他們什麼都行,”藍道•塔利道,“不過是群冒險家而已。” “或許如此,”凱馮爵士道,“但若我們不管不理,這群冒險家的實力就會與日俱增。先讓我們看看地圖,以便對入侵規模有個初步瞭解。 派席爾國師?” 地圖由學士在上好的牛皮紙上手繪而成,異常精美,覆蓋了整張議事桌。“這裡,”派席爾用斑駁的手指指點,老人的長袍袖子抬起來,前臂下一片蒼白贅肉晃悠悠的,“還有這裡跟這裡。整片海岸和沿岸島嶼,到處傳來警報:塔斯島、石階列島,乃至伊斯蒙島。最新報告更聲稱克林頓已向風息堡進軍。”

“如果那真是瓊恩•克林頓。”藍道•塔利表示。 “風息堡,”梅斯•提利爾公爵哼了一聲,“他不可能攻下風息堡,徵服者伊耿轉世也做不到。況且就算他攻下又怎樣?那地方現在是史坦尼斯的地盤,從一個叛徒手中轉到另一個叛徒手中,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反正等證明我女兒的清白後,我會親自奪回它。” 奪回它?你從來沒有徵服過它。“我理解您的考慮,大人,可是 ——” 提利爾不讓他說完。“針對我女兒的指控是最骯髒的謊言。我不得不再次請教:有必要讓這出鬧劇進行下去嗎?爵士,何不直接讓託曼國王宣佈我女兒的清白,此時此刻就終止所有胡鬧?” 那樣的話,瑪格麗一生都會被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糾纏。“沒人懷疑您女兒的清白,大人,”凱馮撒謊,“只是總主教大人堅持要進行審判。” 藍道伯爵嗤之以鼻,“什麼道理,國王和諸侯得跟著嘰嘰喳喳的麻雀來跳舞?” “我們樹敵過多,塔利大人,”凱馮爵士提醒對方,“北有史坦尼斯,西有鐵民,南有這夥傭兵,要再開罪總主教,只怕君臨城中也會血流成河。更不利的是,若我們公然挑釁神權,將讓那些虔誠的人投向篡奪者們的懷抱。” 梅斯•提利爾不以為然。“只等派克斯特•雷德溫掃清海上的鐵民,我兒子們就會奪回盾牌列島。大雪會埋葬史坦尼斯,再不濟波頓也能辦到。至於說克林頓……” “如果那真是他。”藍道伯爵再度強調。 “……至於說克林頓,”提利爾續道,“他打過什麼勝仗?我們有什麼可擔心?他本該在石堂鎮終結勞勃的叛亂,結果卻一敗塗地,而這個黃金團也是屢戰屢敗。是有些傻瓜會蠢到加入他們,但有什麼打緊?反正這個國家多的是傻瓜。”

凱馮爵士要是有公爵這麼自信就好了。他見過瓊恩•克林頓幾面 ——印象中那是個驕傲的青年,是雷加•坦格利安王子身邊那幫爭相邀寵的年輕貴族中最自以為是的一位。他固然驕傲,卻也活力四射,頗有才識。瘋王伊里斯正是看中他的能力和武藝,才任命他為首相。當年, 老瑪瑞魏斯首相的無所作為讓叛亂蔓延生根,伊里斯希望找個跟勞勃一樣年富力強的將領來統率大軍。“克林頓爬得太快,”國王的命令傳到凱巖城時,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評論,“他太年輕太莽撞,過分渴求榮耀。” 鳴鐘之役證明了泰溫的判斷。凱馮爵士以為此役後伊里斯別無他法,只能召回泰溫……誰料瘋王竟選擇切斯特伯爵和羅薩特,併為之葬送了生命和祖宗基業。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如果這真是瓊恩•克林頓,那他跟從前已不可同日而語。年長的他會變得更頑強,更有經驗……更危險。“克林頓手中的牌可能不止黃金團一張,據說他握有坦格利安家的繼承人。” “冒牌貨。”藍道•塔利斷定。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當年在這個大廳,泰溫將雷加王子的兒女用紅斗篷裹住、放在鐵王座下時,凱馮也在場。他認出女孩確是雷妮絲公主,但男孩……臉砸得稀爛,骨頭、腦漿和鮮血混成一團,連著幾縷白髮,模樣實在恐怖,沒法仔細檢視。泰溫說那是伊耿王子,大家便無異議。“此外,另一個坦格利安的故事不斷從東方傳來,風暴降生丹妮莉絲的血統是無可置疑的。” “她跟她爹一樣瘋狂。”梅斯•提利爾公爵自信地說。 你是指那個高庭和提利爾家族千辛萬苦扶持到底的爹嗎?“她可能是個瘋子,”凱馮爵士承認,“但濃煙飄到西方,說明東方真有火勢。” 派席爾大學士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龍啊。龍的故事傳遍了舊鎮,人們眾口一詞,不可能是假的。銀髮女王擁有三條魔龍。” “她遠在世界盡頭,”梅斯•提利爾說,“作了奴隸灣的女王。沒錯, 她待在那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