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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4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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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點理智,奈德心想,她應該帶著孩子趕在黎明前逃走。她已經拖延太久。 勞勃國王也並不想念她。他讓弟弟藍禮和派席爾國師作見證,然後拿起國璽,蓋在奈德滴在紙上的熱黃蠟泥上。“現在給我止痛的東西, 讓我去死罷。”

派席爾國師匆忙調製了另一帖罌粟花奶。這次國王喝了個乾淨,拋出杯子,他的黑鬍鬚上沾滿了濃稠的白色液滴。“我會做夢嗎?” 奈德給了他答案。“陛下,您會的。” “那就好,”他微笑道,“奈德,我會替你向萊安娜問好。幫我好好照顧我的孩子。” 這番話有如一把尖刀在奈德肚裡翻攪。剎那間他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無法逼自己說謊,但他接著想起了那些私生子,想起還在母親懷裡的芭拉,艾林谷的米亞,爐邊打鐵的詹德利……“我會……把你的孩子當做我自己的孩子一般愛護。”他緩緩地說。 勞勃點點頭,閉上眼睛。奈德看著罌粟花奶從自己的老友臉上洗去疼痛,國王軟弱無力地陷進枕頭堆,沉沉睡去。 沉重的頸鍊輕聲作響,派席爾大學士朝奈德走來。“大人,我會盡我全力,可傷口已經長疽。他們花了兩天時間才把他送回來,等我見到傷勢為時已晚。我可以減輕陛下的傷痛,但現在能救他的只有天上諸神了。” “還能活多久?”奈德問。 “照理說他現在已經死了。我從沒見過求生意志這麼強的人。” “我哥一向很強壯,”藍禮公爵說,“或許不夠聰明,但強壯是毋庸置疑。”臥室裡悶熱難耐,他的額際佈滿晶亮的汗珠,模樣彷彿是勞勃的翻版,年輕、黝黑而英俊。“他殺了那頭豬。也不管自己內臟都從肚子裡跑出來了,他還是宰了那頭野豬。”他的聲音充滿驚奇。 “只要敵人還站著,勞勃就決不會離開戰場。”奈德告訴他。 門外,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依舊把守著高塔樓梯。“派席爾大學士已經給勞勃喝過罌粟花奶,”奈德告訴他,“未經我同意,任何人不得打擾他休息。”

“遵命,大人。”巴利斯坦爵士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還要蒼老。“我辜負了我神聖的職責。” “再忠勇的騎士,也沒法避免國王傷害自己,”奈德說,“勞勃喜歡獵野豬,我看他殺死過不下一千隻。”他總是毫不退縮地站穩腳跟,立定原地,手握長槍,還常趁野豬衝鋒時大聲咒罵,只等最後一刻,只等野豬幾乎要撲到他身上時,他才準確利落地將其一槍刺死。“誰知道他竟會被這隻豬所殺呢?” “艾德大人,您太仁慈了。” “連國王自己也這麼說。他說是酒壞了事。” 白髮蒼蒼的騎士虛弱地點頭。“我們把野豬從窩裡趕出來時,陛下他已經連馬都坐不穩了,但他還是命令我們站一邊去。” “巴利斯坦爵士,我倒是很好奇,”瓦里斯輕聲細語地問,“這酒是誰拿給國王的?” 奈德根本沒聽見太監走近的聲音,然而一轉頭,他就在那兒,穿著曳地的黑天鵝絨長袍,臉上新撲過粉。 “國王喝的是自己身上酒袋裡的酒。”巴利斯坦爵士道。 “就那麼一袋?打獵很容易口渴哪。” “我沒有數,但陛下喝的肯定不止一袋。只要他開口,他的侍從就會拿一袋新的給他。” “真是個忠於職守的好孩子,”瓦里斯道,“陛下他永遠都不愁沒得喝喲。” 奈德嘴裡一陣苦澀。他回憶起那兩個被勞勃趕去拿撐胸甲的鉗子的金髮男孩。當天晚宴上,國王把這件事說給每個人聽,笑到難以自制。“是哪個侍從?”

“年長的那個,”巴利斯坦爵士說,“藍賽爾。” “這孩子我挺清楚,”瓦里斯說:“是個堅強的男孩,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的兒子,泰溫大人的侄子,王后的堂弟。真希望這好孩子別太自責。孩子在天真無邪的少年時期總是很脆弱的,這我可是深有體會。” 瓦里斯自然有過少年時期,但奈德卻懷疑他是否天真無邪過。“聽你說起孩子,關於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那件事,勞勃已經回心轉意。無論你安排了什麼,我要你立刻收回成命。” “哎喲,”瓦里斯說,“‘立刻’恐怕都為時已晚哪。鳥兒已經飛上了天。不過大人,我盡力而為。告退。”他鞠個躬,消失在樓梯下。下樓之時,軟跟拖鞋在石板表面摩擦,宛如囈語。 凱恩和托馬德正扶著奈德過橋,藍禮公爵卻從梅葛樓裡出來。“艾德大人,”他在身後喊,“若您不介意,可否借一步說話?” 奈德停下腳步。“好。” 藍禮走到他身邊。“請您的人退下。”他們站在吊橋正中央,橋下是乾涸的護城河。河床上排列著尖刺,月光將殘酷的刀刃染成銀白。 奈德揮手。托馬德和凱恩點點頭,恭敬地退開。藍禮公爵小心翼翼地瞥了瞥橋對面的柏洛斯爵士,以及背後樓梯口的普列斯頓爵士。“那封信,”他靠過來。“可與攝政有關?我哥是否任命您為全境守護者?”他沒等對方回答。“大人,我有三十個貼身護衛,還有其他騎士和貴族朋友。給我一個鐘頭,我能給您一百個人。” “大人,請問我要這一百人做什麼呢?” “當然是先發制人!立即行動,趁大家還在熟睡。”藍禮回頭看看柏洛斯爵士,壓低音量,急切地悄聲說,“我們得把喬佛裡從他母親手裡奪過來當籌碼,是不是守護者無關緊要,誰挾有國王才能號令全國。彌賽拉和託曼也要抓起來。一旦我們有了瑟曦的孩子,她就不敢輕舉妄動。到時候御前會議自然會承認您為攝政王,並讓您當喬佛裡的監護人。”

奈德冷冷地打量著他。“勞勃還未斷氣。天上諸神或許會饒他一命也未可知。倘非如是,我也將立刻召集御前會議,公開遺囑,討論繼承之事。我不會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殺人流血,犯下把驚慌失措的孩子從睡夢中強行拉走的罪行。” 藍禮公爵後退一步,全身繃緊猶如弓弦。“你每耽擱一秒,就是多給瑟曦一秒準備的時間。等勞勃一死,只怕就為時已晚……對你我兩人都是如此啊。” “那我們就祈禱勞勃不要死吧。” “我看不大可能。” “有時天上諸神也有慈悲之心。” “蘭尼斯特可沒有。”藍禮轉身越過護城河,朝他垂死兄長所在的高塔走去。 等奈德回到臥室,已經心力交瘁,但他很清楚今晚自己是不用睡了。在權力的遊戲之中,你不當贏家,就只有死路一條,那天在神木林裡,瑟曦•蘭尼斯特這麼對他說。他不禁思索:拒絕藍禮公爵的提議, 究竟是不是明智之舉?他對權謀鬥爭毫無興趣,拿小孩做為要挾籌碼更為他所不齒,然而……倘若瑟曦決定反抗,而非流亡,那他需要的可就不僅是藍禮的一百名衛士了,遠遠不夠。 “把小指頭找來,”他告訴凱恩,“如果他不在臥室,不管帶多少人,把君臨的每一間酒店和妓院通通搜遍,你也要找到他。天亮之前必須帶他來見我。”凱恩鞠躬離去,奈德又轉向托馬德,“風之巫女號明晚漲潮時分起航,你選好隨行護衛了嗎?” “十個人,由波瑟領隊。” “二十個,你親自帶頭。”奈德說。波瑟雖然勇敢,卻嫌魯莽。他希望照顧女兒的人更可靠也更有判斷力。

“遵命,老爺,”湯姆說,“說真的,離開這裡,我不會難過。我很想念我老婆。” “你們北行途中會靠近龍石島,我需要你替我送封信。” 湯姆一臉不安。“大人,去龍石島?”這座坦格利安家族的島嶼要塞素以地勢險惡著稱。 “告訴柯斯船長,一旦進入島嶼的視線範圍,即刻升上我的旗幟。 他們恐怕不會歡迎不請自來的訪客。如果他不肯去,要多少錢都給他。 我給你的這封信,你必須當面交給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大人,絕不能交給別人。不管是他的總管、侍衛隊長或他的夫人都一樣,一定要交給史坦尼斯公爵本人。” “是的,大人。” 托馬德離開後,艾德•史塔克坐著凝望床邊桌上的蠟燭火焰,有好一陣子完全被悲傷所淹沒。他只想去神木林,跪在心樹下,祈禱那曾經與他情勝手足的勞勃•拜拉席恩能夠活命。將來人們會說艾德•史塔克背叛了國王的友誼,奪走了他子嗣的繼承權。他只希望天上諸神能體諒他的苦衷,而勞勃若死後有知,也能知悉真相。 奈德取出國王的臨終遺囑。那只是一張蓋上黃色蠟印,寫了隻字片語,卻留下一攤血跡的脆弱的白色卷軸。勝負生死,實在只是一線之間。 他抽出一張白紙,取筆蘸了墨水。致拜拉席恩家族的史坦尼斯國王陛下,他寫道,當您接獲此信之時,令兄勞勃,吾人過去十五年來的國君,已經過世。他在御林狩獵時為一野豬所傷…… 字句似乎在紙上扭曲纏繞,他不得不停筆思考。泰溫大人和詹姆爵士絕不會忍受恥辱,他們寧可興兵反抗也不會逃走。自瓊恩•艾林遭人謀害,想必史坦尼斯大人也頗感恐懼,但此刻他必須趁蘭尼斯特軍還未出動之際,立即率領所部人馬駛向君臨。

奈德字斟句酌寫完了信,在末尾簽上“全境守護者,國王之手,臨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然後他吸乾墨水,對摺兩次,就著燭焰融了封蠟。 他的攝政期將會非常短暫,他一邊看著封蠟變軟,一邊想。新王會任命新的首相。屆時奈德便可返家。回臨冬城的念頭牽起他嘴角一絲微笑。他想重聽布蘭的歡笑,想和羅柏一同出外放鷹,想看瑞肯玩耍嬉鬧。他想雙手緊緊摟著自己的夫人凱特琳,躺在自己的床上無夢安眠。 他正把冰原狼印章蓋在柔軟的白蠟上時,凱恩回來了,戴斯蒙跟他一道,小指頭則走在兩人中間。奈德向侍衛道謝後把他倆遣開。 培提爾伯爵穿著藍天鵝絨外衣,外衣帶著寬鬆的袖子,銀邊斗篷上繡滿仿聲鳥。“我想我該說恭喜囉。”他邊說邊坐下。 奈德皺眉。“國王此刻身負重傷,命在旦夕。” “我知道,”小指頭說,“但我也知道他任命您為全境守護者。” 奈德的視線飄到身旁桌上,國王的信還未拆封。“大人,請問您又是怎麼知道的?” “瓦里斯的暗示,”小指頭說,“而您現在證實了。” 奈德的嘴因憤怒而扭曲:“去他的瓦里斯和他的小小鳥兒。凱特琳說得沒錯,這人懂妖法。我不信任他。” “很好,你慢慢學乖了。”小指頭向前靠,“可我敢打賭你大半夜把我拖過來,不是來討論太監的。” “不是,”奈德承認,“我知道了瓊恩•艾林保守的秘密,他便是因此遭人滅口。勞勃死後沒有親生兒子可以繼承王位。喬佛裡和託曼是詹姆 •蘭尼斯特和王后亂倫產下的私生子。” 小指頭揚起一邊眉毛。“令人震驚。”然而他的語氣顯然完全不感驚訝。“女孩也是?想也知道。所以國王死後……”

“王位應傳給史坦尼斯大人,勞勃最年長的弟弟。” 培提爾伯爵捻著尖鬍子,仔細思索這個問題。“看來是如此。除非……” “大人,除非?這事沒有任何疑問。史坦尼斯是王位繼承人,沒有什麼可以改變這個事實。” “沒有你的協助,史坦尼斯得不到王位。如果你夠聰明,應該確保喬佛裡登基為王。” 奈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一點榮譽心都沒有嗎?” “哎,有當然是有那麼一點點啦。”小指頭漫不經心地回答,“仔細聽我說:史坦尼斯並非你我之友,連他兄弟兩人都受不了他。這傢伙是鋼鐵鑄的,個性強硬、絕不妥協。想也知道,屆時他會另立新的首相和御前會議。他當然會謝謝你把王冠交給他,但他不會因此而喜歡你。更何況他一旦登基,必定會引來戰事。你想想,除非瑟曦和她的私生子通通死光,否則史坦尼斯的王位絕對坐不安穩。泰溫大人會坐視他女兒的頭給晾在槍上嗎?凱巖城肯定會起兵,而他們絕非勢單力薄。勞勃願意赦免曾在伊里斯王手下做事的人,只要他們向他宣誓效忠。史坦尼斯可沒這麼好心腸。他永遠不會忘記風息堡之圍,提利爾大人和雷德溫大人則是不敢忘記。曾經高舉過火龍旗幟,或與巴隆•葛雷喬伊一同興兵作亂的人都會怕他。若是把史坦尼斯送上鐵王座,我敢向你保證,王國會血流成河。” “我們再看看錢幣的另一面。喬佛裡眼下才十二歲,而且大人,勞勃選的攝政王是你啊。你既是首相,又是全境守護者。史塔克大人,你是大權在握,只需伸手便可奪取天下。與蘭尼斯特家和好,釋放小惡魔,讓喬佛裡和你的珊莎結婚,再把你的小女兒嫁給託曼,讓你的繼承人迎娶彌賽拉。距離喬佛里長大成人還有四年時間,到時候他會把您當成再世生父,就算他沒有,這個嘛……大人,四年時間可也不短,足夠把史坦尼斯大人解決掉了。之後若是喬佛裡惹人厭,我們可以揭穿他的小秘密,然後把藍禮大人送上王位。”

“我們?”奈德重複道。 小指頭聳聳肩。“您總需要別人來幫您分擔重責大任吧。我跟您保證,我的價碼絕對最公道。” “你的價碼。”奈德聲音冰冷。“貝里席大人,你剛才建議的可是叛國大罪。” “除非我們失敗。” “你忘了,”奈德告訴他,“你忘了瓊恩•艾林,你忘了喬裡•凱索,你還忘了這個。”他抽出那把匕首,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這把由龍骨和瓦雷利亞精鋼打造的短刀,鋒利一如對與錯、真與假,生與死之間的差異。“貝里席大人,他們派人殺我兒子。” 小指頭嘆口氣。“恐怕我真是忘了,大人,請您原諒。我居然忘了自己在跟史塔克家的人說話。”他撇撇嘴。“所以就是史坦尼斯和戰爭?” “我們別無選擇,史坦尼斯是繼承人。” “反正我也沒資格和全境守護者爭辯。那麼,您找我有何貴幹?想必不是為了我的智慧。” “我會盡我所能忘記你的……智慧,”奈德嫌惡地說,“我找你來, 是因為你答應過凱特琳會幫忙。眼下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危險時刻。勞勃的確任命我為守護者,但在世人眼中,喬佛裡依舊是他的兒子和繼承人。王后身邊有十來個騎士和上百名侍衛聽候差遣……足夠對付我留在身邊的護衛。況且就在我們說話的當口,她弟弟詹姆很可能正率領蘭尼斯特大軍,浩浩蕩蕩朝君臨開來。” “而你卻沒有軍隊。”小指頭把玩著桌上的匕首,用一根指頭緩緩旋轉。“藍禮大人和蘭尼斯特家之間素無好感。此外,青銅約恩•羅伊斯, 巴隆•史文爵士,洛拉斯爵士,坦妲伯爵夫人,還有雷德溫家的雙胞胎……他們各自有一批騎士和侍衛在城裡。”

“藍禮有三十個貼身護衛,其他人更少。就算他們全站到我這邊, 也還是不夠。我需要都城守備隊的支援。他們一共有兩千人,並宣誓守護城堡與市鎮,以國王之名維護和平。” “啊,可是當王后立了一個國王,首相卻立了另一個,請問他們要以誰之名維護和平呢?”培提爾伯爵伸出手指輕推匕首,讓它在原地打轉。匕首旋轉不息,邊轉邊搖晃。最後速度減緩,終至停止時,刀尖正對著小指頭。“喏,這就是答案啦。”他微笑道,“誰付錢,他們就聽誰的話。”他向後靠上椅背,直直地看著奈德的臉,那雙灰綠的眼睛裡閃著嘲弄之色。“史塔克,你把榮譽當鎧甲穿在身上,自以為能保你平安,結果卻讓自己負擔沉重,行動困難。瞧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很清楚找我來目的為何,也知道要請我做什麼,更明白這件事勢在必行……可一點也不名譽,所以話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奈德的頸項因為緊張而僵硬,有好一陣子他委實太過惱怒,以致不敢輕易開口。 小指頭笑道:“我應該逼你親口說出來的,但那樣太殘忍啦……所以我親愛的好大人,您別擔心。為著我對凱特琳的愛,我這就去找傑諾斯•史林特,確保都城守備隊站在您這邊。六千金龍應該足夠。三分之一給司令,三分之一給各層士官,剩下的三分之一留給士兵。本來用這價錢的一半或許也行,不過我還是別冒險的好。”他面露微笑,拾起匕首交還奈德,刀柄朝向對方。

瓊恩山姆威爾•塔利撲通一聲坐上長凳時,瓊恩正吃著早餐的蘋果蛋糕和血香腸。“我也要去聖堂了,”山姆難掩興奮地悄聲說,“他們打算讓我透過測試,跟你們一起成為正式的黑衣弟兄。你敢相信嗎?” “不相信。這是真的?” “真的真的。我被派去協助伊蒙師傅管理圖書室和鳥兒。他需要一個能讀會寫的幫手。” “相信你一定愉快勝任。”瓊恩微笑說道。 山姆不安地環顧四周。“我們是不是該去了?我們最好不要遲到, 免得他們改變主意。”他們走過長滿雜草的庭院時,他一直蹦蹦跳跳。 天氣溫潤而清朗,晶瑩的水滴沿著長城流淌而下,冰層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聖堂裡,晨光從面南的窗子傾瀉進來,射進當中的大水晶,散出七彩虹光,映著祭壇。派普一見山姆,嘴巴頓時張得老大,陶德則碰了一下葛蘭,但沒人敢說話。賽勒達修士手中搖晃著一個小香爐,溢得滿室馨香,瓊恩不禁想起史塔克夫人在臨冬城的小聖堂祈禱的情景。修士這次很難得沒有喝醉。 高階官員一齊抵達。伊蒙師傅倚靠著克萊達斯,艾裡沙爵士冷眼峻臉,莫爾蒙司令一身華服,黑羊毛外衣,銀邊熊爪扣。在他們後面是三個職業的負責人:總務長波文•馬爾錫,首席工匠奧賽爾•亞威克,以及暫代班揚•史塔克指揮遊騎兵的傑瑞米•萊克爵士。 莫爾蒙站在祭壇前,七彩虹光在他的大光頭上閃閃發亮。“你們來時為法律所不容,”他開口,“盜獵、強姦、欠債、殺人、偷搶拐騙。你們來時尚為孩童,一身孑然,身負枷鎖,既無友朋,更無榮譽。你們來時或富貴榮祿,或赤貧如洗。你們來自豪門望族,或僅有私生子之名, 甚或寂寂無名,但這些都不重要。一切皆成過去。長城之上,我們都是一家人。” “今日傍晚,夕陽西沉,低垂夜幕之下,你們便將宣誓。從此以後,你們就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你們的罪名將被洗清,債務業已勾銷,同樣,你們必須抹去從前的家族忠誠,拋開舊時仇恨,忘卻過往的情愛恩怨。你們將於茲重獲新生。” “守夜人為王國效命。非為國王,非為貴族,亦非為豪門榮辱,不論財富,不論光榮,亦不論兒女情愛,一切只為王國安泰及其子民平安。守夜人不娶妻,不生子,我們以責任為妻,以榮譽為妾,而你們則是我們唯一的兒子。” “你們已經聽過了誓言內容。在發誓前請仔細考慮,一旦穿上黑衣,便永無退路。背離職守是唯一死刑。”熊老暫停片刻,然後繼續,“你們之中有沒有人想離開?如果有,現在就走,我們絕不會因此而看輕你。” 無人移動。 “很好,”莫爾蒙道,“傍晚時分,你們回到這裡,當著賽勒達修士和你們所屬組織首席的面宣誓。你們中有信仰舊神的嗎?” 瓊恩站起來。“有的,大人。” “我想你或許情願跟你叔叔一樣,在心樹之下宣誓。”莫爾蒙說。 “是的,大人。”瓊恩道。聖堂的諸神與他無關。先民的血液依舊流淌在史塔克家人體內。 他聽見葛蘭在背後低語:“這裡沒有神木林吧,對不對?我從來沒發現。” “你啊,就算一群野牛迎面衝來,等它們把你踩進雪裡,你也沒發現。”派普悄聲回答。

“我會啦,”葛蘭堅持,“我大老遠就會看見它們。” 莫爾蒙倒是證實了葛蘭的疑慮。“黑城堡無需神木林。鬼影森林早在安達爾人將七神帶過狹海前的黎明紀元便已聳立在長城之外,至今依然。由此向北半里格你會找到一片魚梁木,或許也會找到你的神。” “大人,”瓊恩驚訝地回頭,看見肥胖的山姆威爾•塔利站了起來, 將滿是汗水的手掌在衣服上抹了抹。“我能……我能不能跟他一起去? 到心樹下宣誓?” “塔利家族莫非信奉舊神?”莫爾蒙問。 “不是的,大人,”山姆用尖細而緊張的聲音回答。瓊恩知道官員們很叫他害怕,熊老尤甚。“我在七神的榮光照耀下,在角陵的聖堂裡舉行了命名儀式。我父親如此,他的父親亦如此,千年來塔利家族世代如此。” “那麼……你為何要拋棄令尊和你家族長久以來信仰的諸神呢?”傑瑞米•萊克爵士很好奇。 “如今我以守夜人軍團為家,”山姆信誓旦旦地說,“七神從未回應我的祈禱,或許舊神會呢。” “那就這樣,小子。”莫爾蒙說。山姆和瓊恩返身坐下。“依照我們的需求,以及你們自身的能力和技巧,你們將被分配到不同的崗位。”波文•馬爾錫前跨一步,交給他一張紙。總司令攤開紙,“霍德, 加入工匠,”他開始念,只見霍德僵硬而激動地點了點頭,“葛蘭,加入遊騎兵。阿貝特,加入工匠。派普爾,加入遊騎兵,”派普看看瓊恩, 興奮地搖耳朵。“山姆威爾,加入事務官。”山姆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忙掏出一塊絲巾擦乾額頭。“梅沙,加入遊騎兵。戴利恩,加入事務官。陶德,加入遊騎兵。瓊恩,加入事務官。” 事務官?一時之間瓊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爾蒙一定是念錯了。他正準備站起來申訴,告訴他們弄錯了……卻看見艾裡沙爵士正審視著自己,雙眼閃亮猶如黑曜石塊,他頓時恍然大悟。

熊老捲起紙。“你們各自的首席長官會介紹你們的職責所在。弟兄們,願天上諸神眷顧你們。”總司令向他們微微頷首致意,便即離開。 艾裡沙爵士跟他一道,臉上掛著一抹淺淺的微笑。瓊恩從沒見教頭這麼開心過。 “遊騎兵跟我來。”等他們走後,傑瑞米•萊克爵士喊。派普慢慢站立,眼睛卻盯著瓊恩,雙耳通紅。葛蘭開心地嘻笑,絲毫未察覺有何不對。梅沙和陶德走到他們旁邊,跟隨傑瑞米爵士離開聖堂。 “工匠。”生著燈籠下巴的奧賽爾•亞威克隨即宣佈,然後霍德和阿貝特也跟他走了。 瓊恩滿心嫌惡地環顧四周。只見伊蒙學士的盲眼正朝他看不見的光源望去,修士正在那裡整理祭壇的水晶。山姆和戴利恩還坐在板凳上, 一個胖子,一個歌手……還有他。 總務長波文•馬爾錫搓搓他的胖手。“山姆威爾,你去幫伊蒙學士管理鳥籠和圖書室。齊特已被調去犬欄照顧獵狗,你就住他那間屋,以便隨時照顧學士的起居。希望你好好工作,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對我們更是彌足珍貴。” “戴利恩,我聽說你在不少高官老爺面前表演過,也見過一點世面,所以我們派你去東海望協助卡特•派克。等商船前來交易時,你的本領或許能派上用場。近來醃牛肉和鹹魚的價格高得驚人,橄欖油的品質則是爛得嚇人。你到了之後先找波卡斯,他會交代你如何與商船交涉。” 馬爾錫微笑著轉頭望向瓊恩。“瓊恩,莫爾蒙司令特別要你當他的私人事務官。你將睡在他臥室樓下的那間房裡,住在司令塔裡面。” “請問我的職責又是什麼?”瓊恩尖銳地問,“是不是要幫總司令打理三餐,伺候他更衣,為他打熱水洗澡?” “沒有錯。”馬爾錫聽了瓊恩的口氣,皺起眉頭。“除此之外,你還要替他跑腿,為他房間生火,每天換洗床單和毛毯,以及承擔總司令要你做的其他事情。” “你當我是下人麼?” “不,”聖堂後方的伊蒙學士說。克萊達斯扶他站起來。“我們當你是守夜人的漢子……不過或許我們錯看了你。” 瓊恩竭盡所能地剋制自己,方才沒有掉頭離去。難道他就要像女孩子家一樣整天切奶油,縫衣服度過一生?“我可以離開嗎?”他僵硬地問。 “去罷。”波文•馬爾錫回答。 戴利恩和山姆與他一道離去。他們默默地走回廣場,瓊恩抬頭看著陽光下閃耀的長城,融化的冰水仿如千百根纖細的手指向下流淌。他惱怒至極,恨不得立刻就把整座長城敲個粉碎,管他世界死活。 “瓊恩,”山姆威爾•塔利興奮地說,“等等我們,你看不出他們的用意嗎?” 瓊恩大怒轉頭。“我只看出這是艾裡沙爵士搞的鬼。他想羞辱我, 這下他可遂心願了。” 戴利恩看了他一眼。“山姆,叫你我這種人噹噹總務不成問題,但雪諾大人厲害著呢。” “廢話,不論使劍、騎馬我都比你們行,”瓊恩火冒三丈地反擊,“這太不公平了!” “公平?”戴利恩嗤之以鼻。“當年那小妞脫得精光,活像剛打孃胎裡出生一般等著我,還是她把我從窗戶里拉進去的。你倒是告訴我什麼叫做公平?” “當個事務官沒什麼可恥的。”山姆說。 “你要我洗一輩子老頭的內衣褲嗎?”

“這老頭可是堂堂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山姆提醒他,“而你則會日夜跟他相處。沒錯,你是得幫他倒酒,換洗被單,但你也會替他送信, 隨他參加會議,打仗的時候當他的侍從。你會跟他形影不離,大小事務你都會知情,甚至能施加影響……更何況總務長說是莫爾蒙特別指定要你的!” “我小時候,每當父親開庭理事,總是堅持要我參加;每次他去高庭提利爾大人輸誠,也一定帶我去。直到後來他改帶狄肯,把我丟在家裡。只要狄肯跟著他,他便懶得管我是否出席會議。他的目的是把自己的‘繼承人’帶在身邊,你懂嗎?讓他察言觀色從中學習。瓊恩,我敢打賭莫爾蒙司令也是這個意思。不然他幹嗎這麼做?他想訓練你作總司令接班人哪!” 瓊恩完全愣住了。的確,以前在臨冬城的時候,艾德公爵便常要羅柏出席各種會議。難道山姆說的是真的?人家總說在守夜人部隊裡,即便私生子也可升至高位。“我又不想這樣。”他嘴硬地說。 “我們沒有人想來這裡。”山姆又提醒他。 突然間瓊恩•雪諾覺得羞愧交加。 無論他算不算懦夫,山姆威爾•塔利都像個男子漢一樣有了接受命運的勇氣。在長城守軍裡,想得到什麼樣的待遇,就得證明自己有什麼樣的本事,瓊恩最後一次見到活生生的班揚•史塔克的那天夜裡,他曾這麼說,你還不是遊騎兵,你只是個稚氣未脫,身上還殘留著夏天氣味的小鬼。據說私生子成長得比別人都快,在長城上,你若不快快成長, 就只有死路一條。 瓊恩一聲長嘆。“你說得沒錯。是我太孩子氣了。” “那你會留下來跟我一起宣誓囉?” “舊神正在等著我們哪。”他逼自己擠出一絲微笑。 他們於當日下午出發。長城沿線三百里沒有一座城門,他們得牽馬走進穿透冰層的狹窄隧道。路徑曲折蜿蜒,黑暗而冰冷的冰牆無時無刻不向他們逼近。他們經過三道攔路鐵欄,每次都得停下腳步,讓波文• 馬爾錫取出大串鑰匙,開啟鎖住柵欄的厚重鐵鏈。等候總務長開門時, 瓊恩感到無比龐然的重量朝他壓來。這裡的空氣陰冷賽過墓穴,且更為凝滯。等他們終於抵達長城以北,重見午後的陽光,頓時感覺到一股奇異的舒暢。 面對突如其來的強光,山姆眨眨眼,擔憂地環顧四周。“野人…… 他們不會……他們不敢跑到離長城這麼近的地方來,是不是?” “從來不敢。”瓊恩翻身上馬。等波文•馬爾錫和護送他們的遊騎兵都上了馬,瓊恩把兩根手指伸進嘴巴,吹聲口哨,白靈從地道里應聲奔出。 總務長的坐騎嘶叫著退開。“你要帶這野獸一起去?” “是的,大人。”瓊恩說。白靈抬起頭,似乎在體驗塞外的空氣。然後,只一眨眼工夫他便衝了出去,馳騁過野草蔓生的廣闊平原,轉瞬間消失在遠方的樹林裡。 一進森林,他們就恍如置身另一世界。從前瓊恩常跟父親、喬裡和羅柏一道外出打獵。對臨冬城外的狼林瞭若指掌。鬼影森林在樣貌上大致相同,但卻有種極端殊異的氛圍。 這或許就是一種感覺罷。想到已經越過世界的盡頭,一切便都不一樣了。同樣的影子,此地更顯陰暗,同樣的聲音,此地更覺不祥。樹與樹之間靠得很近,遮蔽了漸落的斜射陽光。地表的薄雪在馬蹄下碎裂, 聲音脆如斷骨。朔風吹拂,落葉沙沙作響,像有無數根冰涼手指沿著背脊緩緩而上。長城已在後方,前路一片迷離,諸神才知通往何方。 當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夕陽已沒入樹梢。這是森林深處的一小塊空地,九棵魚梁木長在一起,粗略組成一個圓。瓊恩深吸一口氣,抬頭髮現山姆也睜大了眼睛。即便在北方,即便在狼林,你也找不到這種白色的樹會兩三棵長在一起,九棵簡直聞所未聞。林地鋪滿落葉,上層血紅,下面則是腐朽的黑色。粗而平滑的樹幹如枯骨般蒼白,九張臉向圓心凝視,眼睛部位乾涸的樹汁紅硬宛如寶石。波文•馬爾錫命令他們將馬匹留在圓圈之外。“這是神聖之地,我們不可褻瀆。” 走進樹叢後,山姆威爾•塔利慢慢地轉頭審視每一張臉。它們全都不一樣。“遠古諸神,”他悄聲說,“他們正看著我們呢。” “對啊。”瓊恩單膝跪下,山姆也跪在他身邊。 在最後一線日光沉落西天,灰暗的白晝轉為黑夜的時刻,他們齊聲念出誓言。 “傾聽我的誓言,做我的見證。”他們的朗誦充斥暮色中的樹林,“長夜將至,我從今開始守望,至死方休。我將不娶妻,不封地, 不生子。我將不戴寶冠,不爭榮寵。我將盡忠職守,生死於斯。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森林一片寂然。“你們跪下時尚為孩童,”波文•馬爾錫肅穆地吟誦,“起來吧,守夜人的漢子。” 瓊恩伸手拉山姆起身。隨行的遊騎兵湊過來微笑恭喜,惟獨滿臉皺紋的老林務官戴文例外。“大人,咱們最好趕緊上路,”他對波文•馬爾錫說,“天黑了,這兒有些味道我不喜歡。” 突然,白靈輕步穿過兩棵魚梁木跑了回來。白毛紅眼,瓊恩不安地想,就像這些樹…… 狼嘴裡叼了東西,黑黑的。“他咬了什麼?”波文•馬爾錫皺眉問。 “白靈,來我這兒。”瓊恩單膝跪下。“把東西帶過來。” 冰原狼快步跑到他身邊。瓊恩聽見山姆威爾•塔利猛抽一口冷氣。 “諸神慈悲,”戴文喃喃地說,“一隻手。”

艾德如雷的蹄聲將艾德•史塔克自短暫的淺眠中驚醒,灰色的晨光正透過窗戶流瀉進屋。他從桌上抬起頭,朝樓下的廣場望去。全副武裝,身著鮮紅披風的人正進行著例行的晨間操演,或舉劍交擊,或騎馬砍倒稻草紮成的假人。奈德看到桑鐸•克里岡策馬飛馳,穿過硬泥土地,舉起鐵槍刺穿傀儡的頭。布塊碎裂,稻草飛揚,蘭尼斯特家的侍衛在旁談笑咒罵。 這是故意表演給我看的嗎?他心想,果真如此,那瑟曦比他想象的還愚昧。該死,這女人為什麼不逃走?我一次又一次給她機會…… 晨色陰霾,多雲且沉重。奈德和女兒們及茉丹修女共進早餐。珊莎仍在賭氣,拉下臉盯著眼前的食物,一口也不吃。艾莉亞則狼吞虎嚥地吃光面前所有東西。“西利歐說晚上搭船前還可以再上一堂課。”她說,“父親,我可以去嗎?我的東西都打包好了。” “不能太久,還有,記得留時間洗澡換衣服。我希望你中午就準備好,知道嗎?” “好。”艾莉亞說。 珊莎將視線從食物上抬起來。“她可以上舞蹈課,為什麼不准我去跟喬佛裡王子道別?” “艾德大人,我很樂意陪她一起去。”茉丹修女提議,“我絕不會讓她錯過搭船時間。” “珊莎,現在不適合讓你見喬佛裡。我很抱歉。” 珊莎淚眼汪汪。“為什麼不適合?”

“珊莎,你父親知道怎麼做最好,”茉丹修女說,“你不該懷疑他的決定。” “這太不公平了!”珊莎向後一推,弄倒椅子,哭哭啼啼地逃離書房。 茉丹修女起身,但奈德舉手示意她坐下。“修女,讓她去吧。有朝一日,等我們全體都安然返回臨冬城,我再跟她解釋。”修女點點頭, 坐下繼續吃早餐。 一小時後,派席爾國師走進艾德•史塔克的書房。他駝著背,彷彿脖子上的頸鍊令他不堪重負。“大人,”他說,“勞勃國王陛下走了。願天上諸神讓他安息。” “不,”奈德回答,“他最討厭休息,願諸神賜他愛與歡笑,以及為正義而戰的喜悅。”他只感覺好生沉重。明知遲早會有這一刻,然而當實際聽到這些話語,心中的某些部分依然隨之死去。他願用所有的頭銜換取哭泣的自由……但他是勞勃的首相,而他所畏懼的時刻已經來臨。“有勞您把朝廷重臣都請到我書房來。”他告訴派席爾。他和托馬德已經儘可能地確保首相塔安全無虞,換做議事廳他就不敢擔保了。 “大人,這樣好嗎?”派席爾眨眨眼,“是不是等明天我們不那麼難過了,再來共商大計?” 奈德的語氣平靜而堅決。“恐怕我們必須現在就開會。” 派席爾鞠躬,“謹遵首相吩咐。”他召來僕人,遣他們快步跑去,自己則感激地接受奈德的椅子和一杯甜啤酒。 巴利斯坦•賽爾彌率先抵達,一身雪白披風,雕花鎧甲,十足潔白無瑕模樣。“兩位大人,”他說,“如今我的職責所在是守護年輕的國王,請讓我去服侍他。” “巴利斯坦爵士,你的職責所在是這裡。”奈德告訴他。

第二個來的是小指頭,他依舊穿著昨晚那套藍天鵝絨外衣和灰色仿聲鳥斗篷,靴子上沾了騎馬的塵土。“諸位大人好,”他泛泛地作個微笑,然後轉向奈德。“艾德大人,您要我辦的那件小事已經妥了。” 瓦里斯渾身薰衣草味地進來,他剛洗過澡,胖臉刷洗乾淨又新撲過粉,腳下的軟拖鞋輕柔無聲。“今兒個小小鳥兒唱著悲傷的歌謠,”他邊坐下邊說,“舉國哭泣。讓我們開始吧?” “先等藍禮大人。”奈德說。 瓦里斯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恐怕藍禮大人已經出城了。” “出城了?”奈德本寄望藍禮支援他。 “天亮前一小時左右,他自側門離開,隨他走的還有洛拉斯•提利爾爵士和五十名隨從。”瓦里斯告訴他們,“據最新情報,他們正快馬加鞭往南趕,無疑是奔風息堡或高庭而去。” 好個藍禮的一百士兵。這情形雖對奈德不利,卻也無可奈何。他抽出勞勃的遺囑。“昨晚國王召我到他身邊,命令我記下他的遺言。勞勃蓋下御印時,藍禮大人和派席爾大學士都在現場作證。這封信該等國王陛下死後由御前會議開啟。巴利斯坦爵士,可否勞您檢查一番?” 御林鐵衛隊長仔細檢視那張紙。“這確是勞勃國王的印信,並未經拆封。”他開啟信讀出來。“……史塔克家族的艾德為攝政王及全境守護者,代餘統理國事,俟吾之合法繼承人成年為止。” 事實上,這個繼承人早就成年了。奈德心想,但沒說出口。他不信任派席爾和瓦里斯,巴利斯坦爵士則認定那男孩是新國王,出於榮譽執意要保護他。老騎士只怕不會輕易放棄喬佛裡。雖然欺騙的方式為他所不願,但奈德很清楚自己必須步步為營,先不動聲色地繼續從前的遊戲,靜待自己攝政王的地位逐漸鞏固。等艾莉亞和珊莎平安返回臨冬城,史坦尼斯公爵也帶著軍隊進駐君臨,再來好好解決繼承權的問題不遲。

“我要請諸位依照勞勃遺願,確認我攝政王的身份。”奈德邊說邊看向眾人的臉,揣測派席爾那雙半闔上的眼睛,小指頭慵懶的淺笑和瓦里斯焦慮抖動的手指背後,隱藏的是什麼樣的想法。 門突然開啟。胖湯姆走進書房。“諸位大人,請見諒,國王的總管堅持……” 御前總管進來鞠躬道:“各位可敬的大人,國王要求立刻在王座廳召開御前會議。” 奈德早料到瑟曦會搶先下手,因此這次召見他絲毫不感意外。“國王已死。”他說,“但我們還是跟你去。湯姆,請你安排護送。” 小指頭伸手攙扶奈德走下臺階。瓦里斯,派席爾和巴利斯坦爵士緊跟在後。身穿鎖甲,頭戴鋼盔的臨冬城衛士成兩列縱隊等在高塔外,一共八人。衛士護送他們穿過廣場,灰色披風在風中啪啪作響。四下雖不見蘭尼斯特的鮮紅,卻有不少金色披風的都城守衛在城牆上和大門邊巡邏,令奈德稍覺安心。 傑諾斯•史林特在大廳門口迎接,他穿著一件雕飾華麗的黑金鎧甲,腋下夾著一頂高羽頭盔。都城守衛司令僵硬地點個頭,他的部下便推開足有二十尺高、鑲青銅邊的橡木大門。 御前總管領他們進去。“恭迎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 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與蘭尼斯特家族的喬佛裡一世陛下。”他朗聲唱誦。 離大廳另一頭還有段漫長的路,喬佛里正坐在鐵王座上等他。在小指頭的攙扶之下,奈德•史塔克一跛一跛地緩步朝那個自命為王的男孩走去,其他人緊隨在後。他頭一次走上這條路,乃是身騎駿馬,手持利劍,逼迫詹姆•蘭尼斯特走下王座,坦格利安的龍頭則從四面牆壁上冷眼旁觀。他不知喬佛裡是否也會那麼聽話地放棄王位。 五名御林鐵衛——除開詹姆爵士和巴利斯坦爵士——全部到場,呈新月形圍繞著王座底部。他們全副武裝,從頭到腳披掛著精美的鎧甲頭盔,長長的白披風抖在身後,閃亮的白盾牌綁上左臂。瑟曦•蘭尼斯特和她兩個年紀較小的孩子站在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後面。王后穿了一襲海綠色絲質長袍,邊上繡了白如浪花的密爾蕾絲。手上帶了一枚鑲有鴿子蛋那麼大翡翠的金戒指,頭上還有一頂式樣相稱的金頭環。 在他們上方密佈尖刺的椅子裡,坐了穿著金線外衣,紅緞披風的喬佛裡。桑鐸•克里岡站在王座陡峭而狹窄的樓梯口。他身穿菸灰色的鎧甲,戴著那頂猙獰狗頭盔。 王座後方,有二十名腰懸長劍的蘭尼斯特衛士。他們肩膀懸掛鮮紅披風,頭上頂著雄獅鋼盔。但小指頭果然信守諾言:在兩側牆邊,在勞勃那些描繪狩獵和戰爭的壁毯下,挺立著金披風的都城守衛隊,他們每個人手裡都緊握著黑鐵槍尖的八尺長矛,做好了一切準備,人數則足足是蘭尼斯特士兵的五倍。 當奈德停下腳步,他的斷腿已經痛得難以忍受,只好一手搭著小指頭的肩膀穩住身子。 喬佛裡站起來。他的紅緞披風繡了金線,一邊是五十隻怒吼雄獅, 另一邊則是五十隻跳躍公鹿。“我命令御前會議全速準備我的加冕儀式,”男孩宣佈,“我希望在兩週內完成加冕。今天我要接受朝廷重臣的宣誓效命。” 奈德取出勞勃的信。“瓦里斯大人,有勞您將這封信拿給蘭尼斯特家族的夫人。” 太監把信遞給瑟曦,王后瞄了一眼。“全境守護者,”她念道,“大人,您想拿這當擋箭牌嗎?就區區一張紙?”她將紙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碎片散落一地。 “那是國王的遺囑啊。”巴利斯坦爵士駭然。 “我們有了新國王。”瑟曦•蘭尼斯特說,“艾德大人,上次我們見面,您給了我一些建議,現在讓我也回個禮。跪下,大人。只要您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