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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之歌1-5卷(全15冊)

第 27 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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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狼都覺得寧靜而安詳。布蘭向來很喜歡神木林,在意外發生前就很喜歡,而近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常來這裡。即便心樹, 也不再像以前那麼令他害怕。刻在慘白樹幹上的那對深邃紅眼依舊凝視著他,然而他卻能從中尋得慰藉。這是諸神在看顧著他,他這麼告訴自己;這是古老的諸神,屬於史塔克家族、先民和森林之子的神,是父親所信仰的神。在他們的注視下,他覺得很有安全感,而樹林裡深沉的寂靜更有助於他理清思緒。自墜樓以來,布蘭經常陷入沉思:思索,做夢,和諸神對話。 “請不要讓羅柏離開,”他輕聲禱告,一邊伸手撥弄冰冷的池水,池面激起漣漪。“請讓他留下來吧。如果他真的非走不可,就讓他平安歸來,和父親母親以及姐姐們一起回家。還有,請讓……請讓瑞肯懂事。” 得知羅柏即將率兵出征的那一天,他的小弟弟便像冬天的暴風雪一樣發了狂,一會兒嚎啕大哭,一會兒又大發脾氣。他不肯吃飯,整晚哭鬧尖叫,連給他唱搖籃曲的老奶媽,他也拳頭相向,第二天更是跑得沒了蹤影。羅柏派出城裡大半人手去找他,最後才發現他躲在地下墓窖, 還從某個死去國王的雕像手中抓了把生鏽鐵劍,朝人們又揮又砍,毛毛狗也流著口水從暗處衝出挑釁,活像個綠眼睛的惡魔。那隻狼差不多跟瑞肯一樣狂亂:他咬傷蓋奇的手,還撕掉密肯一塊大腿肉。最後是羅柏帶著灰風親自出馬,才把他們制伏。現在法蘭把黑狼鎖在狗舍裡,瑞肯沒了狼,哭得更厲害了。

魯溫師傅建議羅柏留在臨冬城,布蘭也向他哀求過,不光為了自己,更是為了瑞肯。但哥哥固執地搖搖頭:“我並不想走,但我非走不可。” 這並非全然是謊話。總得有人去防守頸澤,協助徒利家族對付蘭尼斯特,這點布蘭可以理解,但不一定非要羅柏出馬啊。哥哥大可把指揮權交給哈爾•莫蘭或席恩•葛雷喬伊,甚或他手下的封臣。魯溫學士也勸他這麼做,可羅柏不肯聽。“父親大人絕不會派別人去送死,自己卻像個膽小鬼似的躲在臨冬城的牆壘之後。”他這麼說,完全是羅柏城主的口氣。 對布蘭來說,如今的羅柏活像半個陌生人,彷彿真正變成了一方之主,雖然他還不到十六歲。父親的封臣們注意到他的狀況,許多人試圖用自己的方式來考驗他:盧斯•波頓口氣莽撞地要求讓他領軍;羅貝特• 葛洛佛雖是說說笑笑,但有著相同的目的;體格粗壯,頭髮灰白,像男人般全身穿著盔甲的梅姬•莫爾蒙毫不客氣地說羅柏的年紀足以當她孫子,沒資格對她頤指氣使……不過呢,她倒剛巧有個孫女兒可以嫁給他;講話輕聲細語的賽文伯爵直接把女兒給帶來了,她相貌平庸,胖嘟嘟的,年約三十,坐在她父親左手,自始至終沒將視線從餐盤裡抬起過;友善的霍伍德伯爵沒有女兒,但他帶了很多禮物,今天送匹馬,明天送一大塊鹿肉,隔天又送一個漂亮的銀邊獵號,而且完全不要回報……除了希求從他祖父手中奪走的一小塊地,某個山脊北部的狩獵權,以及在白刃河修築水壩的權利等等。當然,如果城主大人高興的話。 羅柏冷靜而有禮貌地一一應答,漸漸收服了他們的心,若換做父親,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而當那個人稱“大瓊恩”,身形和阿多一樣高,卻足足壯他兩倍的安柏伯爵出言不遜,聲稱假如要他走在霍伍德或賽文家部隊後面,他就立刻班師回家時,羅柏說歡迎他這麼做。“等收拾蘭尼斯特之後,”他向對方保證,一邊搔著灰風的耳背。“我們會立刻回師北方,把你從你家城堡裡抓出來,當成背誓者吊死。”大瓊恩聽了破口大罵,將一罐麥酒丟進火裡,他吹鬍子瞪眼地說羅柏不過是個青澀的毛頭小鬼,八成連尿都是草綠色的。哈里斯•莫蘭上前勸阻,卻被他推倒在地,接著他踢翻桌子,拔出一把布蘭所見最大最醜的巨劍。他坐在兩邊長凳上的兒子、兄弟和部下們也紛紛一躍起身,伸手握住武器。 然而羅柏不過輕輕說了一個字,只聽灰風一聲怒吼,立時便咬掉安柏伯爵兩根手指,把他摔得四腳朝天,劍飛到三尺之外,手上鮮血淋漓。“家父曾經教導我,在宣誓效忠的領主面前拔劍是唯一死罪。”羅柏說,“但我相信您只是想幫我切肉罷了。”布蘭看著大瓊恩掙扎起身,吸吮那血紅一片的斷指,他五臟六腑絞成一團……出人意料,接著這大個子竟然笑了。“你的肉,”他大吼,“還真他媽的硬!” 不知為什麼,從那之後,大瓊恩便成了羅柏的左右手和最堅定的擁護者,到處扯開嗓門對人說,別看這位新城主年紀小,他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史塔克傳人,你們都他媽的趕緊乖乖下跪,不然瞧他不把你膝蓋剁掉才怪。 然而當天夜裡,大廳的爐火漸熄之後,哥哥卻一臉蒼白地來到布蘭臥房,渾身發抖。“我以為他會把我給殺了,”羅柏坦承,“你看他推倒哈爾的樣子嗎?好像當哈爾是瑞肯!諸神在上,真是嚇死我了。大瓊恩還不是最麻煩的,他只是嗓門最大而已。盧斯大人他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麼看著我,結果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恐怖堡裡那個房間,聽說波頓家族的人把敵人的皮剝下來掛在那兒。” “那只是老奶媽的故事,”布蘭說,一絲懷疑卻潛進了他的嗓音。“對吧?” “我不知道。”哥哥虛弱地搖搖頭。“賽文大人打算帶他女兒一道南下,說是幫他煮飯。可席恩卻肯定地說,某天夜裡我一定會發現這女孩躺進我的睡鋪。我好希望……我好希望父親在……” 布蘭、瑞肯和羅柏城主總算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他們都希望父親還在身邊。但艾德公爵畢竟身在千里之外,身陷囹圄,或許成了亡命奔逃的通緝犯,甚至已經死去。真相究竟如何,沒有人能確定,每個旅人所說的版本都不一樣,而且一個比一個可怕:父親手下衛士的頭被插在槍尖,掛在紅堡城牆上腐爛啦;勞勃國王死在父親手中啦;拜拉席恩家的軍隊圍攻君臨啦;艾德公爵和國王的壞弟弟藍禮一同逃往南方啦;艾莉亞和珊莎都被獵狗所殺啦;母親殺了小惡魔提利昂,把他的屍體掛在奔流城城牆上啦;或者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率兵往鷹巢城進發,沿途燒殺擄掠之類。有個渾身酒味的說書人,甚至宣稱雷加•坦格利安已經死而復生,正在龍石島上號召千古英雄,準備奪回他父王的寶座呢。 所以,後來當烏鴉帶著由珊莎手書,蓋了父親印章的信件抵達時, 殘酷的事實似乎也不再那麼令人驚訝。布蘭永遠忘不了羅柏讀著姐姐來信時臉上的表情。“她說父親和國王的兩個弟弟密謀篡位,”他念道,“勞勃國王已死,母親和我應火速前往紅堡向喬佛裡宣誓效忠。她說我們必須保證忠貞不貳,等她嫁給喬佛裡,她會請求他饒父親一命。”他用力握拳,把珊莎的信捏得稀爛。“她隻字未提艾莉亞的情形,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真是該死!這女孩到底怎麼回事?” 布蘭的心涼了半截。“她沒了小狼。”他虛弱地說,憶起那天父親手下四名衛士從南方歸來,帶回淑女的遺骸,還沒走過吊橋,夏天、灰風和毛毛狗便開始了悽楚的長嚎。在首堡的陰影下,有座古老的墓園,其中的墓碑上爬滿了蒼白的地衣,從前的冬境之王便是在此安葬他們忠誠的部屬。他們也在這裡葬了淑女,她的兄弟不安地在墳墓間來回走動。 她前往南方,歸來卻只剩骨骸。 他們的祖父,老瑞卡德公爵,曾前往南方,同去的還有父親的哥哥布蘭登,以及公爵手下兩百名精銳武士,結果無人歸來。父親也去了南方,他帶著艾莉亞和珊莎,帶著喬裡、胡倫、胖湯姆和其他人,後來母親和羅德利克爵士亦跟著去了,他們至今也都沒回來。而今羅柏也要去,況且目的並非前往君臨宣誓效忠,而是手握利劍,殺到奔流城去。 假如父親大人真的身在獄中,此舉等於是宣判了他的死刑。布蘭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羅柏非去不可,請您們務必看顧他,”在遠古諸神透過心樹紅眼睛的注視之下,布蘭向他們祈求。“也請您們看顧他的部下,看顧哈爾、昆特他們,以及安柏大人、莫爾蒙夫人和其他諸侯。還有,還有席恩吧。請幫助他們打敗蘭尼斯特家的軍隊,救出父親,把他帶回家。”

一陣微風拂過神木林,有如深沉的嘆息,紅葉沙沙作響,彼此竊竊私語。夏天露出利齒。“小子,你聽見他們的回答了嗎?”一個聲音問。 布蘭抬起頭,發現歐莎站在水池對面,正好在一棵古老的橡樹底下,樹葉遮住了她的臉。即使戴著手銬腳鐐,這名野人依舊敏捷如貓。 夏天繞過池子,朝她嗅了嗅。高個女人不禁一縮。 “夏天,過來。”布蘭喚道。冰原狼聞了最後一下,轉身跑回。布蘭伸手抱住它。“你在這裡做什麼?”自她在狼林被俘之後,布蘭便沒再見過她,但他知道她被派去廚房工作。 “他們也是我的神,”歐莎道,“在長城之外,他們是唯一的真神。”她逐漸長長的棕發,和著那件樸素的棕色粗布衣,使她看起來比較像個女人。至於她的盔甲和皮革背心,早在被捕時就被拿走了。“蓋奇時常會放我來這兒禱告,當我有需要的時候;而我也會讓他掀起我的裙子辦事,當他有需要的時候。對我來說這沒什麼,我還挺喜歡他手上的麵粉味,更何況他比史帝夫溫柔多了。”她有些不自在地鞠了個躬。“我不打擾了,還有些罐子要涮呢。” “不,留下來。”布蘭命令她。“你剛才說能聽見神說話,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 歐莎端詳著他。“你向他們祈求,而他們正在回答。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你就會聽到。” 布蘭豎耳傾聽。“不過是風聲,”聽了一會兒後,他不太確定地說,“還有葉子響動。” “你以為這風是誰送來的?當然是天上諸神啊。”她在池對面坐下來,身上的鎖鏈一陣輕響。密肯打造了一副腳鐐,用沉重的鐵鏈相連, 扣住她兩邊腳踝;她能小步走路,但絕對跑不了,也沒辦法爬牆或騎馬。“小子,他們看到了你,也聽到了你說的話。樹葉的聲音就是他們的回答。” “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很哀傷。你的城主哥哥要去的地方,他們無法幫他。舊神在南方沒有力量,那兒的魚梁木早在幾千年前就被砍伐一空。沒有眼睛, 他們該如何看顧你哥哥呢?” 布蘭沒想到這層。他害怕起來,若是連天上諸神都無法幫助哥哥, 那還有何希望?也或許是歐莎聽錯了?他歪著頭,想要親自再聽聽看, 這回他聽出了風中的哀傷,僅此而已。 沙沙聲漸大,混雜著模糊的腳步和低沉的哼歌,渾身赤裸的阿多大步從林子裡跑出來,面帶微笑。“阿多!” “他一定是聽到了我們的聲音,”布蘭說,“阿多,你忘記穿衣服囉。” “阿多!”阿多同意。他從頭到腳滴著水,在冷空氣裡蒸騰冒煙。他渾身長滿褐色體毛,厚厚的活像一層皮,又長又大的命根子垂掛在兩腳之間。 歐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可真是個大塊頭啊,”她道,“我敢說,他體內有巨人的血統。” “魯溫師傅說世界上已經沒有巨人了,他們都死了,和森林之子一樣。剩下的只是他們的骨頭,埋在地底,農夫犁田的時候常會翻到。” “你叫魯溫師傅到長城外面去瞧瞧,”歐莎說:“他會看到巨人,不然巨人也會找上他。我老哥就殺死過一個,她身高十尺,這還算是矮的。據說他們可以長到十二尺或十三尺,性情兇猛,渾身體毛,還生著尖牙齒。女巨人和她們的丈夫一樣長有鬍子,讓人難以辨認。女巨人也會找人類男子當情人,巨人的血統就是這樣流出來的。與之相對,男巨人體型太大,被他們強暴的女孩子還沒懷孕就先被扯裂了。”她對他嘿嘿一笑。“小子,我看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對吧?” “我知道啦。”布蘭堅持。他知道交配是怎麼回事:他看過場子上的狗交配,也見過公馬騎母馬,但談論這方面的事令他不太舒服。他望向阿多。“阿多,去把你的衣服拿來,”他說,“去把衣服穿上。”

“阿多。”阿多循原路走回,彎身穿過一根低垂的樹枝。 他塊頭真的好大呀,布蘭目送他離去,心裡想著。“長城外真的有巨人嗎?”他有些遲疑地問歐莎。 “小少爺,不止巨人,還有比巨人更可怕的東西。你哥哥盤問我的時候,我就是這麼跟他和你家老學士,以及那成天笑嘻嘻的葛雷喬伊說的。冷風已然吹起,人們若是離開爐火,就一去不返……就算回得來, 也已經不是人了。他們變成屍鬼,生了藍眼睛和冷冰冰的黑手。你以為我和史帝夫、哈莉以及其他那幾個蠢蛋為啥逃到南方?曼斯這固執幼稚的老小子,自以為勇敢,想要對付他們,好像白鬼跟遊騎兵沒兩樣,可他懂什麼?他再怎麼自稱‘塞外之王’,說穿了還不是隻影子塔上飛下來的臭烏鴉?他根本沒嘗過冬天的滋味。我告訴你,小子,我是在那兒出生的,跟我老媽,我老媽的老媽以及她祖上好幾代一樣,我們是天生的‘自由民’,冬天什麼樣子,我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歐莎站起身,腳上的鐵鏈咔啦作響。“我試著告訴你那城主老哥,就昨天,我還在場子上見著他。‘史塔克大人,’我叫他,客氣得可以,可他正眼都不瞧我一眼,而那滿身汗臭的笨牛大瓊恩•安柏手一揮就把我推開。既然這樣, 那就算啦,我就乖乖閉上嘴巴,戴著鐵鏈。不願傾聽的人自然什麼也聽不到。” “跟我說吧。我說的話羅柏會聽,我知道他會聽。” “真的嗎?那好。大人,您就這麼跟他說:你走錯了方向,應該帶兵去北方。北方,不是南方,您聽懂了沒?” 布蘭點點頭。“我會告訴他的。” 然而當晚大廳用餐時,羅柏卻不在場。他在書房裡用餐,和瑞卡德、大瓊恩以及其他諸侯共商大計,為即將來臨的長征做最後策劃。於是布蘭只好扮演主人的角色,代替他坐在餐桌首席,歡迎卡史塔克伯爵的兒子和部下。阿多揹著布蘭走進大廳時,他們都已就座。阿多在高位旁蹲下,兩名僕人把他從籃子裡抱出。布蘭覺得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下來,每一雙陌生的眼睛都盯著他看。“諸位大人,”哈里斯•莫蘭朗聲宣布,“臨冬城的布蘭登•史塔克到。”

“歡迎各位來到我們的火爐邊,”布蘭生硬地說,“讓我們共享佳餚美酒,象徵友誼長存。” 卡史塔克伯爵的大兒子哈利昂•卡史塔克鞠了個躬,他的弟弟們也依次行禮,可當他們坐下後,在一片酒杯碰撞聲中,他卻聽見那兩個小兒子低聲交談。“……寧願死也不要這樣苟延殘喘。”名叫艾德的那個說,而另一個叫託倫的則說那男孩大概不止身體殘廢,心裡也是殘廢, 膽子太小,不敢自殺。 殘廢,布蘭握著餐刀,心中苦澀地想,這就是現在的他?殘廢的布蘭?“我也不想殘廢啊,”他語氣激烈地對坐在右手邊的魯溫學士低語,“我想當騎士。” “有人稱我的組織為‘心靈的騎士’,”魯溫回答,“布蘭,你一旦用心起來,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你可曾考慮戴上學士的頸鍊?學海無涯, 你想學什麼都可以。” “我想學魔法。”布蘭告訴他,“我夢裡那隻烏鴉向我保證我可以飛。” 魯溫學士嘆了口氣。“我可以教你歷史、醫術和藥草知識;可以教你如何與烏鴉溝通、如何修築城堡;可以教你水手是如何藉助星辰制定航向;可以教你如何計算曆法、觀測季節。在舊鎮的學城裡,他們還可以教你一千種其他功夫。但是,布蘭,沒有人能教你魔法。” “森林之子可以,”布蘭說,“森林之子一定可以。”這讓他想起早先時在神木林裡答應歐莎的事,於是他把她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魯溫師傅。 老學士很有禮貌地聽完。“我認為這個女野人可以教老奶媽說故事。”布蘭講完之後,他靜靜地說,“你堅持的話,我可以再去跟她談談,不過,我認為你最好別拿這些荒唐話去煩你哥哥。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經夠多,沒時間理會什麼巨人和林子裡的死者。布蘭,囚禁你父親的是蘭尼斯特,而非森林之子啊。”他輕拍布蘭手臂。“孩子,仔細想想我說的話吧。”

兩天後,當晨光染紅強風吹拂的天邊薄雲之際,布蘭被捆在小舞背上,在城門樓下的廣場與哥哥道別。 “如今你就是臨冬城主,”羅柏告訴他。哥哥騎著一匹長毛的灰駿馬,盾牌懸掛在旁邊:木造盾牌,外鑲鐵片,灰白相間,上面刻畫了咆哮的冰原狼頭。他身穿漂白的皮革背心,外罩灰色鎖子甲,腰際掛著長劍和匕首,肩披絨毛滾邊的披風。“你必須暫代我職,如同我暫代父親的位置一樣,直到我們回家。” “我知道。”布蘭可憐兮兮地回答。他從未感覺如此孤單寂寞,又如此害怕。他根本不知道城主該怎麼當。 “聽從魯溫師傅的意見,並好好照顧瑞肯。告訴他,等戰事結束, 我就立刻回家。” 瑞肯拒絕下樓,他紅著眼睛,倔強地躲在樓上臥房裡。“不要!”當布蘭問他要不要跟羅柏說再見時,他大聲尖叫,“不要說再見!” “我跟他說過了,”布蘭道,“可他說大家都沒回來。” “他不能永遠當個小孩子。他是史塔克家族的人,已經快滿四歲了。”羅柏嘆道,“嗯,母親就快回來了,我也會把父親帶回來,我向你保證。” 說完,他調轉馬頭,快步跑開。灰風身形矯健地跟了上去,跑在戰馬旁邊。哈里斯•莫蘭走在最前面,領頭穿過城門,高舉史塔克家族的灰白旗幟,旌旗在風中飄動。席恩•葛雷喬伊和大瓊恩走在羅柏兩側, 騎士們則成兩列縱隊緊隨在後,鋼鐵槍尖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他不安地想起歐莎說的話,他走錯方向了。一時之間,他竟想縱馬追上,高聲警告,但羅柏很快消失在閘門之外,時機轉瞬即逝。 城牆之外響起陣陣歡呼,布蘭知道這是步兵和鎮民在夾道歡送羅柏,歡送史塔克大人,歡送跨騎駿馬的臨冬城主,他的披風在風中飄動,灰風賓士於身畔。布蘭突然想到,他們永遠也不會這樣為他歡呼,

心裡不禁隱隱作痛。父兄不在時,他或許能暫任臨冬城主,但他依舊是“殘廢的布蘭”,連自己下馬都做不到,除非是摔下去。 當遠處的歡呼聲逐漸平息,終歸寂靜,廣場上的部隊都離開之後, 臨冬城彷彿遭人遺棄,了無生氣。布蘭環顧周遭留下來的老弱婦孺…… 還有阿多。高個馬童臉上有種失落和害怕的神情。“阿多?”他哀傷地說。 “阿多。”布蘭附和,心裡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丹妮莉絲卓戈卡奧滿足之後,便從他們睡覺的草蓆上站起來,高高地立在她身邊。在火盆的紅潤光線照耀下,他的皮膚沉黑有如青銅,舊時傷疤的線條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若隱若現。他的墨黑長髮鬆散開來,如瀑布般垂過肩膀,沿著背部直下腰際。卡奧的嘴巴隱藏於長長的鬍鬚之下,這時有些不悅地抿起雙唇。“騎著世界的駿馬不需要鐵椅子。” 丹妮用手肘撐起身子,抬頭望著他。他是如此雄偉高大,她尤其鍾愛他的頭髮。他從未剪過;因為他從未戰敗。“預言所載,駿馬將行至世界盡頭。”她說。 “世界的盡頭是黑色鹹海,”卓戈立刻答道。他把布在溫水盆裡浸溼,揩掉皮膚上的汗水和油。“沒有馬可以穿越毒水。” “自由貿易城邦有幾千艘船,”丹妮一如既往地告訴他,“它們就像生了幾百只腳的木馬,能夠乘風展翼,橫越海洋。” 卓戈卡奧不想聽。“我們不要再談木馬和鐵椅子。”他丟下溼布,開始穿衣服。“女人妻子,今天我將到草原上打獵。”他一邊穿上彩繪背心,扣上沉重的金銀銅章大腰帶,一邊宣佈。 “好的,我的日和星。”丹妮說。卓戈會帶他的血盟衛外出尋找“赫拉卡”,就是草原上的大白獅。假如他們得手歸來,夫君必是興高採烈,或許就會聽她的話。 他不畏兇猛野獸,或是世上任何一人,但海洋卻不同。對多斯拉克人而言,只要馬不能喝的水就是不潔的東西,波濤洶湧的灰綠洋麵讓他們有種迷信的憎厭。她很清楚,卓戈在無數方面都比其他馬王勇敢…… 只有這點他做不到。若她有辦法讓他上船就好了……

等卡奧和他的血盟衛帶著弓箭離開後,丹妮召來女僕。從前她對於她們東摸西碰感到不適,如今身體越發臃腫笨拙,她反而喜歡她們健壯的臂膀和靈巧的雙手。她們為她擦洗乾淨,穿上松滑的紗絲服飾。多莉亞一邊幫她梳頭,她一邊差姬琪去把喬拉•莫爾蒙爵士找來。 騎士立刻前來,他穿著馬鬃綁腿,彩繪背心,和多斯拉克人無異。 粗黑的體毛覆蓋了他厚實的胸膛和健壯的手臂。“公主殿下,請問您有何吩咐?” “你得和我夫君談談,”丹妮說,“卓戈說騎著世界的駿馬將統治全世界,但無須橫越毒水。他還說等雷戈出生後,要率領卡拉薩往東走, 去掠奪玉海沿岸的土地。” 騎士似乎若有所思。“卡奧從未見過七大王國,”他說。“七國對他來說什麼都不是。就算他真的想過,大概也以為那只是建在一群小島上的城邦,周圍是風暴不息的海洋,就像羅拉斯或里斯那樣,相較之下, 富饒的東方想必更吸引人吧。” “可他一定得朝西走,”丹妮急了起來。“求求你,請幫助我讓他了解吧。”其實,她和卓戈一樣沒見過七大王國,但聽了哥哥所說的那些故事,她卻覺得自己很熟悉。韋賽里斯承諾過幾千幾百次有朝一日會帶她回家,但他已經死了,所有的諾言自然也都不算數了。 “多斯拉克人行事自有其步調和理由,”騎士回答,“公主,請您耐心等待,不要重蹈你哥哥的覆轍。我們會回家的,我向你保證。” 家?這個字眼令她悲傷。喬拉爵士有熊島可歸,但她的家在哪裡? 是那幾個故事,那幾個有如禱詞般莊嚴吟誦的名號,還是回憶中逐漸消逝的紅漆大門?……難道維斯•多斯拉克將是她永恆的歸宿?當她看著多希卡林的眾老嫗時,她可是目睹了自己的未來? 喬拉爵士應是察覺到她臉上的哀傷。“卡麗熙,昨晚有大批商隊進城,足足有四百匹馬,他們從潘託斯經諾佛斯和科霍爾而來,由商隊統領拜安•佛提利斯領隊。伊利里歐曾答應與我們通訊聯絡,說不定捎了信來,您要不要到城西市集去逛一趟?”

丹妮起身。“好的。”她說,“我很想去。”每當有商隊進城,市集便會熱鬧起來。你永遠也不知道這回商人們又帶來什麼奇珍異寶,況且能聽到有人說瓦雷利亞語,總是件很愉快的事情。自由貿易城邦的人都操這種語言。“伊麗,叫人幫我備轎。” “我去通知您的卡斯部眾。”喬拉說著也退下。 如果卓戈卡奧在她身邊,丹妮就會騎小銀馬外出。多斯拉克女性即使懷孕也依舊騎馬,只有臨盆前夕才是例外,她自然不想在丈夫眼中自承虛弱。不過,既然卡奧已經外出打獵,她便可舒服地躺在靠墊上,坐轎子讓人抬著穿越維斯•多斯拉克,還有紅絲帷幕為她遮擋驕陽。喬拉爵士策馬騎行在她身邊,同行的還有四名年輕的卡斯部眾與三位女僕。 天氣和煦無雲,晴空湛藍。微風吹起,她聞到青草和土地的濃郁芬香。轎子從奪自異邦的神祇雕像下經過,她也隨之脫離日光,進入陰影,接著再返回日光。一路上,丹妮隨著轎子輕輕搖晃,審視著故去的英雄和被遺忘的國王們的臉龐,不知那些曾受人崇敬,如今信徒的城市早已付之一炬的諸神,是否依舊能應許她的祈禱。 假如我不是真龍血脈,她滿心思慕地想,這裡就會是我的家。她身為卡麗熙,有一個強壯的男人和一匹迅捷的馬,還有服侍她的女僕、保護她的武士,年老之後,還有多希卡林受人敬重的地位等著她……而且,在她的子宮裡,那有朝一日將統御世界的兒子正日漸成長,對任何女人來說,都應該心滿意足……然而對真龍來說,這樣卻是不夠的。韋賽里斯既死,丹妮莉絲便是獨一無二的真龍傳人,她是國王與征服者的後裔,她體內的孩子也將繼承這樣的命運。她不敢忘卻。 城西市集佔地廣大,呈正方形,四周由泥磚小屋、牲畜圈欄,以及石灰粉塗砌的酒廳所環繞。地面突起小丘,宛如無數碩大無朋、潛伏地底的怪獸,脊樑破地而出,張開的黑色大口,直通地下陰涼寬闊的儲藏室。方形正中則是一座由攤販和崎嶇過道構成的迷宮,上方用長草織成的天棚遮蓋。 他們抵達之時,上百個商人正忙著卸貨擺攤,然而與潘託斯和其他自由貿易城邦的市集廣場相比,這裡依舊顯得寧靜而冷清。喬拉爵士向她解釋,商隊從東西兩方來到此處,主要目的不在於和多斯拉克人做買賣,而是與其他商人交易。遊牧民族讓他們自由來去,只要他們遵守聖城中不得動武的戒條,不褻瀆聖母山與世界的子宮湖,並按傳統贈與多希卡林老嫗鹽、銀子和種子等禮品即可。其實多斯拉克人並不瞭解買賣這種行為。 丹妮也很喜歡城東市集,那裡的事物、聲音和氣味都充滿異國情調。她時常整個早上泡在那裡,吃吃樹卵、蝗蟲餡餅和綠麵條,聽聽吟咒師高亢的嚎叫,張大嘴巴看著來自鳩格斯奈,關在銀籠子裡的獅首蠍尾獸、巨大無比的灰象,以及黑白斑馬。她也喜歡觀看形形色色的人群:膚色黝黑、表情凝重的亞夏人;高大白皙的魁爾斯人;頭戴猴尾帽、眼睛炯炯有神的夷地人;以及來自巴亞撒佈哈德、沙米利安納和卡亞卡亞納亞等地,乳頭串上鐵環、兩頰鑲著紅玉的處女戰士;甚至是面色陰鬱、令人害怕的陰影之民,他們的手、腳和胸膛上都是刺青,臉則用面具遮住。對丹妮而言,城東市集是個充滿驚奇和魔法的地方。 但城西市集,卻有家的味道。 伊麗和姬琪扶她步下轎子,她藉機嗅了一下,立刻辨出大蒜和胡椒的辛辣味道,令她回憶起從前在泰洛西和密爾巷弄裡的日子,不禁開心地笑了出來。在這些味道之外,她又聞到里斯甜膩得令人頭暈目眩的香水味。她看見奴隸揹著繁重的密爾蕾絲和十數種顏色的高階羊毛。商隊守衛戴著赤銅盔,身披加襯裡的黃棉及膝長袍,梭巡於過道之間,空空的劍鞘懸蕩在皮腰帶上。一個盔甲師父站在攤販後面,展示著用金銀雕飾的精鋼胸甲,以及打造成珍禽異獸形狀的頭盔。在他的攤販隔壁,有個年輕美婦正在販售蘭尼斯港的金飾,包括戒指,胸針,手鐲和精工雕琢、可做成腰帶的獎章。她身旁站了一個高大魁梧的太監,不發一語、 全身無毛,汗水滲透了他的天鵝絨衣服,他對每個靠近的人都皺眉怒視。走道對面,一位來自夷地的肥胖布商正和一個潘託斯人爭論某種綠色染料的價錢,他不停搖頭,帽子上的猴尾巴也跟著前後晃動。 “我小時候最喜歡在市集裡玩。”丹妮一邊同喬拉爵士穿梭於攤位間的遮陰過道,一邊對他說,“那裡最有活力了,到處都是人,又叫又笑,還有好多新奇事物……雖然我們通常什麼也買不起……嗯,除了偶爾買條香腸,或是蜂蜜棒……七大王國裡有蜂蜜棒嗎?就泰洛西烤的那種?” “是蛋糕嗎?公主殿下,我不知道。”騎士一鞠躬,“請容我暫時告退,我要去找商隊統領,看看有沒有給我們的信。” “太好了,我也幫你找。” “不必勞煩您,”喬拉爵士有些不耐煩地瞄了遠處一眼。“請您盡情享受這市集罷,我辦完事立刻回來。” 這真是奇了,丹妮目送他大步走進人群,心裡想著。她想不出有何原因不便讓她同行。或許喬拉爵士見了商隊統領之後想找個女人吧。她知道妓女通常會隨商隊行走各地,也知道男人對房事特別難以啟齒,於是她聳聳肩。“走罷。”她對其他人說。 丹妮繼續在市集裡閒逛,她的女僕跟在後面。“啊,你看,”她驚喜地對多莉亞說,“我說的就是這種香腸。”她指指一個攤販,一位佝僂的矮小婦人正在一顆滾燙的火石上烤著肉和洋蔥。“他們加很多的大蒜和辣椒。”驚喜於自己的發現,丹妮堅持要其他人也一起嚐嚐。女僕“咯咯”笑著大口吃完,她的卡斯部眾卻滿腹狐疑地嗅了嗅烤肉。“吃起來和我印象中不一樣。”丹妮吃了幾口後評說。 “在潘託斯,我是用豬肉做的,”老婦人說,“可我的豬通通死在多斯拉克海上。所以這是用馬肉做的,卡麗熙,不過醬料完全一樣。” “噢。”丹妮覺得有些失望,但是魁洛滿喜歡吃,決定再來一根,拉卡洛不甘示弱,結果吃了三根,連連大聲打嗝,看得丹妮“咯咯”直笑。 “自從您的哥哥拉迦特卡奧被卓戈戴上王冠之後,您就沒再笑過。”伊麗說,“卡麗熙,看到您笑,是一件很美的事。” 丹妮怯怯地微笑。能笑真的好棒好美,她覺得自己彷彿又成了小女孩。

他們晃了大半個早上,她看上一件盛夏群島的漂亮羽毛斗篷,隨後接受了對方的饋贈,她也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銀牌獎章回送給商人,多斯拉克人就是這樣交易的。有個養鳥人教一隻紅綠相間的鸚鵡說她的名字,丹妮又笑了,但她還是沒收下那隻鳥,畢竟帶著一隻紅綠鸚鵡在卡拉薩里有什麼用呢?她倒是收下十來罐香油,那是屬於她童年記憶的香水;她只需閉上眼睛,深深吸氣,那棟紅門宅院便會在眼前浮現。她見多莉亞以渴望的目光看著魔法師攤位上的豐饒護身符,就收下來送給侍女,心想也該找些別的送給伊麗和姬琪。 轉了個彎,他們來到一名酒商的攤販前,那人正拿著精製的小陶杯請經過的人喝。“香甜的紅酒囉,”他用流利的多斯拉克語喊,“我有裡斯、瓦蘭提斯和青亭島產的香甜紅酒、里斯產的白酒、泰洛西產的梨子白蘭地、火酒、胡椒酒和密爾產的淡綠神酒、煙莓棕酒和安達爾酸酒, 我通通都有,通通都有囉。”他個頭很小,生得纖瘦而英俊,淡黃頭髮梳成里斯流行的款式,燙卷中搽了香水。當丹妮停在他攤位前時,他深深鞠躬,“卡麗熙,您要不要嘗一口?尊貴的夫人,我有多恩產的夏日紅酒,乃是用蜜李、櫻桃和漂亮的黑橡木釀成。您是要一桶、一杯,還是一口?您只需喝上一口,保證會用我的名字為孩子命名。” 丹妮淺淺一笑。“我兒子已經有名字了,不過我還是嚐嚐你的夏日紅吧。”她用自由貿易城邦口音的瓦雷利亞語說。這麼久沒用,講起來還真有些古怪。“一口就好,麻煩你了。” 由於她的衣著、抹油的頭髮和曬黑的皮膚,那商人原本一定把她當成多斯拉克人了,所以當她開口說話時,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尊貴的夫人,您是……泰洛西人嗎?是麼?” “我說話或許有泰洛西口音,穿的或許是多斯拉克服飾,但我卻是日落國度的維斯特洛人。”丹妮告訴他。 多莉亞走到她身邊。“你有幸與馬上民族的卡麗熙、七大王國的公主,坦格利安家族的‘風暴降生’丹妮莉絲說話。” 酒商連忙跪下。“公主殿下。”他低頭道。

“起來吧,”丹妮命令他,“我還想嚐嚐你的夏日紅呢。” 商人一躍起身,“您是說剛才那個?那是多恩的豬飼料,配不上公主您的。我有一種青亭島產的乾紅,喝起來既甘甜又爽口。請讓我榮幸地送您一桶罷。” 卓戈卡奧在幾次做客自由貿易城邦的過程中,養成了對好酒的喜愛,丹妮知道如此名貴的陳釀定會討他歡心。“您太客氣了,先生。”她甜甜地輕聲說。 “這是我的榮幸。”商人在攤位後面翻找半天,拿出一個小木桶。桶子的木頭上烙了葡萄串的圖案。“這是雷德溫家族的標誌,”他指著它說,“青亭島的特產,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東西。” “而卓戈卡奧將與我共飲此酒。阿戈,麻煩你把這個拿回我的轎子。”多斯拉克武士搬起酒桶時,酒商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她沒察覺喬拉爵士已經返回,直到她聽見騎士喝道:“慢著!”他的聲音怪異而粗魯。“阿戈,把那桶酒放下。” 阿戈看看丹妮,她有些猶豫地點點頭。“喬拉爵士,有什麼不對?” “我口正渴,老闆,把酒開啟。” 酒販皺起眉頭。“爵士,酒是要送給卡麗熙,不是給你這種人喝的。” 喬拉爵士走近攤位。“你如果不開啟,我就用你的頭敲開。”礙於聖城戒律,他並未攜帶武器,僅有雙手——然而他那雙手強壯結實、肌肉虯張,關節上長滿黑毛,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酒商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拿起錘子,敲開封蓋。 “倒酒。”喬拉爵士下令。丹妮卡斯部眾的四名年輕武士在他身後一字排開,睜大黑色的杏仁眼,皺起眉頭看著他。

“這麼好的酒,假如不讓它先透透氣就喝,簡直是滔天大罪啊。”酒商的錘子沒有放下。 喬戈伸手要取盤在腰間的鞭子,但丹妮輕觸他的手臂,表示制止。“照喬拉爵士說的做。”她說。附近的人紛紛駐足觀看。 那人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充滿怨怒。“謹遵公主殿下吩咐。”他放下錘子,挪動酒桶,小心翼翼地倒了兩小杯,一滴也沒灑出。 喬拉爵士舉起一杯,皺著眉聞了聞。 “很香吧?”酒商笑眯眯地說,“爵士先生,您可聞出了葡萄的香氣?青亭島的特產喲。大人,就請您先嚐嘗,然後再告訴我這是不是您喝過的最甘甜最濃郁的酒。” 喬拉爵士把酒遞給他。“你先喝。” “我?”那人笑笑,“大人,我不夠格喝這麼好的酒,更何況哪有酒販子喝自己的酒呢?”他的笑容雖然和藹可親,但她卻看到他額間佈滿了汗珠。 “叫你喝你就喝。”丹妮口氣冰冷地說,“把這杯喝乾,不然我就叫他們抓住你,讓喬拉爵士把整桶灌進你喉嚨。” 酒商聳聳肩,伸手去拿杯子……結果卻雙手抓起酒桶,朝她擲來。 喬拉爵士連忙用力一撞,把她整個人推開,酒桶滾過他的肩膀,落地裂開。丹妮重心不穩跌了一跤。“哎呀!”她尖叫著想伸手撐地……幸好多莉亞及時抓住她的手臂往後一拉,所以她是雙腳著地,腹部沒有受碰撞。 酒商翻身跳過攤位,從阿戈和拉卡洛中間竄了出去,撞開伸手想拿亞拉克彎刀,卻撲了個空的魁洛,然後沿著過道逃走。丹妮聽到喬戈的鞭子啪啦,只見皮鞭如舌頭般躥出,捲住酒販的腳,這金髮男子登時面朝下撲倒在地。

十來個商隊守衛快步趕來,商隊統領拜安•佛提利斯也來了。他是個諾佛斯人,皮膚有如老舊皮革,身材矮小,藍色豎胡直上耳際。他一句話也沒問,似乎就明白髮生了什麼。“把這人帶走,聽候卡奧發落。”他指著地上的人下令,兩名守衛隨即架起酒販。“公主殿下,請收下他的酒當禮物。”商隊統領繼續說,“算是一點不成敬意的補償,沒想到我們商隊裡竟有人幹出這種事,真對不住。” 多莉亞和姬琪扶著丹妮站起來,毒酒正從裂開的酒桶緩緩流到泥地上。“你怎麼知道?”她顫抖著問喬拉爵士。“你怎麼知道?” “卡麗熙,本來我也不知,是看他不肯喝酒方才確定。先前我讀了伊利里歐總督的信,就害怕會有這種事發生。”他深色的眼睛環視著市集裡圍觀的陌生人群。“走吧,不適合在這裡談。” 他們抬她回去時,丹妮幾乎要哭出來。嘴裡這種味道她早已嘗過: 恐懼。她長年生活在對韋賽里斯的恐懼當中,害怕喚醒睡龍之怒,現在的情形卻更糟。如今她不只為自己害怕,還要擔心肚子裡的胎兒。他想必是察覺了她的恐懼,因此在她體內不安地胎動著。丹妮輕撫隆起的肚子,希望她可以伸手觸碰他、摟抱他、撫慰他。“小寶貝,你是真龍傳人呢。”轎子簾幕緊掩,微微搖晃,她也隨之晃動,“真龍傳人喲,龍是不會害怕的。” 回到她在維斯•多斯拉克的空心圓丘後,丹妮吩咐人們全部退下 ——除了喬拉爵士。“告訴我,”她在靠墊上緩緩躺下,同時命令道,“是‘篡奪者’下的令嗎?” “是的,”騎士取出一張捲起的羊皮紙。“這是伊利里歐總督寫給韋賽里斯的信。信中說,勞勃•拜拉席恩已經下令,只要有人能殺了你或你哥哥,即可受領封地成為貴族。” “我哥哥?”她的啜泣中有一半是笑。“他還不知道,是不是?這麼說來篡奪者欠卓戈一個領主封號。”這次是她的笑聲中夾雜著啜泣,她保護性地緊抱住自己。“你說還有我,是嗎?只有我嗎?” “你和你的孩子。”喬拉爵士臉色凝重地說。

“不行,他絕不能傷害我兒子。”她暗自決定,自己絕不會哭,也不會恐懼發抖。篡奪者喚醒了睡龍之怒,她對自己說……然後她把視線轉移到躺在深色天鵝絨上的龍蛋。搖曳的燈光描繪出它們石面的鱗甲,將周遭空氣的微塵染成鮮紅和金黃,宛如國王身邊的廷臣。 接下來緊緊攫住她念頭的,是因恐懼而生的瘋狂,還是某種潛藏於血脈之中的怪異智慧?丹妮說不準。她只聽見自己的聲音道:“喬拉爵士,點起火盆。” “卡麗熙?”騎士眼神怪異地看著她。“天這麼熱,您確定嗎?”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確定。“是的。我……我受了點風寒,把火盆點上。” 他鞠了個躬。“如您所願。” 煤炭燒起來後,丹妮將喬拉爵士遣走。她必須在無人注視的情況下才敢完成。真是瘋狂之舉,她一邊對自己說,一邊將那顆黑紅交雜的蛋從天鵝絨上拿起來。蛋會燃燒崩裂,那將是多麼美麗的景象,喬拉爵士若知道我毀了龍蛋,一定會說我是個傻子。可是,可是…… 她兩手捧著龍蛋,走到火邊,往下一放,把它與燃燒的煤炭放在一起。黑色的龍鱗彷彿在啜飲高熱,熠熠發光,細小的紅火舌舔著石頭表面。丹妮將另外兩顆蛋也放進火裡,靠在黑的那顆旁邊,然後她從火盆邊退開,顫抖得喘不過氣來。 她在旁觀看,直到炭火只餘灰燼,遊移的火星自排煙口飄騰而出, 熱氣在龍蛋周圍波盪閃亮,最後歸於平靜。 你大哥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喬拉爵士曾對她這麼說。丹妮哀傷地望著龍蛋,她究竟在期待什麼?千萬年前它們有生命,如今不過是漂亮石頭罷了。它們不可能變成龍。真正的龍能騰空飛翔,噴吐烈焰,是活生生的血肉,而非死板板的頑石。 卓戈卡奧歸來時,火盆已然冷卻。科霍羅領著一匹馱馬走在他後面,馬背上掛著一頭巨大的白獅。頭頂的蒼穹,星星就要出來了。卡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