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隻很罕見的鳥,”學士道,“大部分的烏鴉雖然也吃穀子,但還是偏好肉類。這不光能讓它們強壯,恐怕它們生性就嗜血。在這點上,它們和人類倒是挺像……所以,和人一樣,烏鴉的個性也不全然相同。” 瓊恩接不上話,只好繼續丟肉,不禁納悶自己為何會被找來。也罷,等老人家覺得時機適當,自然會告訴他。伊蒙學士這個人可是催不得的。 “鴿子雖然也可以訓練來遞送訊息,”學士續道,“但我們一般所用的大烏鴉不僅強健,體型大,膽子壯,聰明得多,遇上老鷹也更有能力自衛……然而大烏鴉色黑,又以屍體為食,因此有些信仰虔誠的人憎恨它們。你可知道,‘受神祝福的’貝勒曾試圖用鴿子全面取代大烏鴉?當然,他沒有成功。”老師傅面露微笑,將那雙白色盲眼轉向瓊恩。“只有守夜人比較喜歡大烏鴉。”
瓊恩的手指浸在桶子裡,血淹及腕。“我聽戴文說,野人也把我們叫做烏鴉。” “烏鴉是大烏鴉的可憐遠親。它們是一身黑羽的乞食者,向來受到誤解,遭人怨恨。” 瓊恩真希望自己能清楚他到底在講些什麼,以及其中緣由。大烏鴉和鴿子與他何干?如果老人家有話要說,為何不肯直截了當? “瓊恩,你可曾想過,為何守夜人不娶妻也不生子?”伊蒙學士問。 瓊恩聳聳肩。“我沒想過。”他又丟了些碎肉。此時他的左手已經沾滿黏滑血漬,右手則因木桶的重量而隱隱作痛。 “只因如此一來,他們才不會為情愛所困擾,”老師傅自問自答,“情愛是榮譽的大敵,更是責任的大忌。” 瓊恩覺得不太對勁,但他沒說什麼。老學士年逾百歲,在守夜人軍團裡德高望重,他沒資格去反駁他。 老人家似乎察覺了他的不以為然。“瓊恩,你告訴我,假如有這麼一天,你的父親大人必須在榮譽和他所愛的人之間做出抉擇,你想他會怎麼做?” 瓊恩遲疑了。他想說艾德公爵絕不會做出有損名譽的事,即使為了情愛也不例外。然而他心中卻有個狡詐的聲音在悄悄低語:他有個私生子,這有何榮譽可言?還有你母親啊,他負起過對她的責任嗎?他連她的名字都不肯講!“他會做他該做的事,”他刻意拖長音調,藉此掩飾自己的猶豫不決。“不管那是什麼。” “那麼,艾德大人是萬裡挑一的人才。多數人不若他這麼堅強。跟女人的情愛相比,榮譽算得了什麼?當你懷抱初生幼兒……或是想起兄弟的笑容,責任又算得了什麼?不過都是虛幻,都是空談罷了。我們身為凡人,天上諸神使我們有能力去愛,那是對我們最美好的恩賜,卻也是我們最深沉的悲哀。”
“守夜人軍團的建立者深知他們的勇氣是守護王國、抵抗北方黑暗勢力的唯一屏障。他們深知自己不能分神他顧,否則決心必將動搖,所以他們誓不娶妻,誓不生子。” “然而人皆有父母,皆有兄弟姐妹。他們來自紛爭不斷的大小王國,也深知時局會改,人性終究不變。於是他們立下誓言:守夜人守護王國,但絕不參與其中任何戰役。” “他們恪守誓言。當伊耿殺死黑心赫倫,奪其王國的時候,赫倫的兄弟正是長城守軍總司令,手下有一萬精兵,但他沒有出兵。當七大王國依舊是七國分立的年代,任何一個時代,至少都有三四個國家彼此交戰,但守夜人沒有參戰。當安達爾人渡海而來,橫掃先民諸國,這些死去國王的子孫們依舊奉誓不渝,堅守崗位。千百年來,始終如一,這便是榮譽的代價。” “當一個人無所畏懼時,即便懦夫也能展現不輸於人的勇氣。當我們毋須付出代價時,自然都能盡忠職守。行走在這條榮耀的大道上,似乎是那麼的容易。然而每個人的生命中遲早會遇到考驗,那便是他必須抉擇的時刻。” 有些大烏鴉還在吃,細細的肉絲懸掛在長喙邊,不住搖晃。大多數烏鴉似乎都看著他。瓊恩能感覺到每一雙細小的黑眼停在他身上的重量。“如今就是我要抉擇的時刻……您的意思,是這樣嗎?” 伊蒙師傅轉過頭,用那雙瞎了的白眼“看”著他,彷彿可以看透他的心。瓊恩覺得自己赤裸裸的,什麼都藏不住。他情不自禁地兩手握起桶子,把剩下的碎肉全倒進籠裡。肉條和血水四處飛濺,烏鴉紛紛振翅散開,瘋狂尖叫。動作快的在空中叼住肉條,貪婪地大口吞嚥。瓊恩鬆開手,任由空桶“咔啦”落地。 老人伸出一隻枯槁而遍佈斑點的手,放在他肩上。“孩子,這很痛苦,”他輕聲說,“噢,可不是嘛,做出抉擇……總是痛苦的。現在如此,以後依然。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瓊恩苦澀地說,“沒有人知道。就算我是他的私生子,他依舊是我父親……” 伊蒙師傅嘆道:“瓊恩,我剛才告訴你的,你難道都沒聽進去?你難道認為自己是第一個經歷考驗的人嗎?”他搖搖蒼老的頭,那是個虛弱得難以形容的動作。“天上諸神為我的誓言設立過三次考驗。一次在我年幼,一次我正值壯年,最後一次則在我步入老年之後。那時我已年老體衰,視力漸弱,然而面臨的抉擇卻如同第一次那般殘酷。大烏鴉從南方帶來我家族滅亡的訊息。黑色的翅膀,黑暗的訊息。我的親人死亡、名聲掃地、景況淒涼。但我這個身體虛弱的瞎眼老人能做些什麼呢?我像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一般無助,可一旦想到自己坐在這裡,置身事外,聽任他們殺害我弟弟可憐的孫子,他的曾孫,還有那些無辜的孩兒……” 老人眼中晶瑩的淚水,讓瓊恩驚駭得不能言語。“您究竟是誰?”他近乎恐懼地輕聲問。 那雙老邁的唇微微牽起,露出一張無牙的嘴。“不過就是個自學城畢業,立誓為黑城堡與守夜人奉獻心力的學士罷了。在我的組織裡,每當我們立下誓言,戴起頸鍊之時,便須拋棄原有的家族姓氏。”老人摸摸掛在自己削瘦脖子上的頸鍊。“我的父親是梅卡一世,在他之後,我的弟弟伊耿代替我繼承王位。我的祖父為我取名伊蒙,用以紀念龍騎士伊蒙王子,也就是他的叔叔,或者他的父親,看你相信哪個版本的故事。我原名……” “伊蒙……‘坦格利安’?”瓊恩簡直不敢相信。 “都是過去的事,”老人說,“過去的事了。所以,瓊恩,你看,我的確是明白你的感受……正因為明白,所以我不會要求你留下或是離開。你必須自己做出這個抉擇,然後一輩子與之相伴,就像我一樣。”他的聲音只剩囈語,“就像我一樣……”
丹妮莉絲戰事結束之後,丹妮騎著銀馬穿過遍野橫屍,女僕和卡斯部眾緊隨其後,彼此嬉笑玩鬧。 大地為多斯拉克鐵蹄撕裂,黑麥和扁豆都被踩進泥土,插在地上的亞拉克彎刀和箭支經過鮮血澆灌,成了新的可怕作物。她騎馬走過戰場,瀕死的馬兒抬頭對她嘶鳴,傷者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祈禱。大批拿著重斧,專替傷者解脫的“賈卡朗”穿梭其間,從亡者和將死之人身上收割下數不清的人頭。跑在他們後面的是一群小女孩,她們從屍體上拔取箭支,裝進提籃,以備再次使用。最後則是削瘦飢餓但兇猛的狗群,它們聞聞嗅嗅,永遠跟隨著卡拉薩。 羊群最早死去,似乎有幾千只之多,它們身上插滿了箭,羽毛豎立在屍體之上。丹妮知道這一定是奧戈卡奧的部隊乾的;卓戈的卡拉薩絕不會如此愚蠢,在沒殺掉牧羊人之前,就把箭浪費在羊身上。 城鎮起火燃燒,縷縷黑煙騰湧翻滾,直上湛藍的天空。在傾頹的幹泥土牆下,騎馬戰士往來賓士,揮舞手中長鞭,驅策生還者離開冒煙的廢墟。奧戈卡拉薩的女人和小孩即便戰敗、即使被人奴役,走起路來依舊有種慍怒的自尊;他們如今淪為奴隸,卻似乎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運。當地鎮民就不一樣了。丹妮深深地憐憫他們,因為她清楚地記得恐懼的滋味。許多母親面無表情,死氣沉沉,步伐踉蹌地拉著啜泣不停的孩子。他們之中僅有少數男性,多半是殘廢、懦夫和祖父輩的老人。 喬拉爵士說,這個地方的人自稱拉札人,但多斯拉克人喚他們作“赫西拉奇”,意思是“羊人”。若是從前,丹妮可能會把他們錯當成多斯拉克人,因為他們有同樣的古銅色皮膚和杏仁形眼睛。但如今他們在她眼中顯得殊異:扁臉、粗矮,黑髮剪得異常短。他們牧養羊群,種植作物,卓戈卡奧說他們的活動範圍一直在多斯拉克海邊沿的大河以南, 因為多斯拉克海的草不是給羊吃的。
丹妮看到一個男孩快步衝向河畔,一名騎馬戰士阻斷他的來路,逼他轉身,其餘的人則把他圍在中間,揚鞭抽打他的臉,驅策他四處逃竄。又一名戰士快馬跑到他背後,不停鞭打他的臀部,直到鮮血染紅了他的大腿。另一人揮鞭勾住他的腳踝,使之撲倒在地。最後,那男孩只能堅持爬行,他們覺得無聊,便一箭射穿他的背。 喬拉爵士在崩毀的城門外迎接她。他在盔甲外罩了一件暗綠色罩袍,他的鐵手套、護膝和巨盔都是深灰色精鋼打造。當他穿上盔甲時, 多斯拉克人嘲笑他是膽小鬼,這名騎士立刻罵了回去,雙方一言不合, 長劍與亞拉克彎刀交擊的結果,那個嘲笑得最大聲的多斯拉克武士被丟在後方,流血至死。 喬拉爵士騎上前來,揭開平頂巨盔的面罩。“您的夫君在鎮裡等您。” “卓戈沒受傷吧?” “有點皮肉傷,”喬拉爵士答道,“不礙事。今天他親手殺了兩個卡奧,先是奧戈卡奧,隨後是他的兒子佛戈,因為父親死後他便成為新的卡奧。卓戈卡奧的血盟衛割下那兩人髮間的鈴鐺,如今他走起路來比以前更是響聲大作了。” 韋賽里斯被加冕的那場慶祝命名的宴會上,奧戈父子曾與她的丈夫並肩而坐,把酒言歡。但那是在維斯•多斯拉克,在聖母山的陰影下, 在那裡,每位草原馬民都是手足兄弟,一切紛爭都被擱置一邊。到了大草原上就不一樣了。奧戈的卡拉薩原本正攻擊這座城鎮,卻被卓戈卡奧打了個措手不及。她不知羊人初次從龜裂的泥牆上方,看到卓戈卡拉薩的馬匹揚起的煙塵時,心裡作何感想。或許有幾個年紀較輕、天真愚昧的人當真以為,天上諸神究竟聽見了絕望之人的祈求,為他們派來救贖了吧。 道路對面,有個年紀比丹妮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正以高亢尖細的聲音啜泣著,一名戰士將她推倒在一堆屍體上,面孔朝下,當場施暴。其他戰士也紛紛下馬,輪流享樂。這就是多斯拉克人帶給羊人的救贖。
我是真龍傳人,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一邊轉開臉,一邊提醒自己。 她抿緊嘴唇,硬起心腸,騎馬朝城門走去。 “奧戈的大部分戰士都逃了,”喬拉爵士道,“即便如此,仍有一萬名左右的俘虜。” 是一萬名奴隸,丹妮心想。卓戈卡奧將把這些人順著大河,驅趕到下游奴隸灣的城鎮去。她好想哭,但她告訴自己必須堅強。這是戰爭, 戰爭就是這樣,這是為奪回鐵王座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建議卡奧去彌林,”喬拉爵士道,“那裡開的價比奴隸商隊慷慨得多。伊利里歐信上說,該城去年遭到瘟疫襲擊,所以妓院願付雙倍的價錢購買健康的年輕女孩,十歲以下的小男生甚至是三倍價錢。如果有足夠的孩子撐過這趟旅程,所得的金子不但夠我們買船,還足以僱水手。” 身後,被輪暴的女孩發出令人心碎的聲音,那是一聲長長的抽噎, 無止境地持續下去。丹妮緊握韁繩,調轉馬頭。“叫他們住手。”她命令喬拉爵士。 “卡麗熙?”騎士似乎有些為難。 “你聽到了我的命令,”她說,“叫他們住手。”她改用多斯拉克語對卡斯部眾下令,口氣尖銳,“喬戈、魁洛,你們協助喬拉爵士,我不要見到強暴發生。” 兩個戰士交換著困惑的眼神。 喬拉•莫爾蒙爵士踢馬靠近。“公主殿下,”他說,“您宅心仁厚,但恐怕有所不知,這裡習俗向來如此。那些人為了卡奧流血賣命,如今是該他們取得獎賞的時候。” 道路對面,女孩仍舊哭泣不止,她那種高亢有如歌唱的語言在丹妮耳中顯得異樣的陌生。頭一個男人已經完事,另一個正過來接替。
“她是個羊女,”魁洛用多斯拉克語說,“卡麗熙,她什麼也不是。 我們的戰士幹她,是她的榮幸。羊人與羊交合,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女僕伊麗應道。 “大家都知道。”喬戈也同意。他騎著卓戈賜給他的那匹高大灰馬。“卡麗熙,若她的哭嚎冒犯了您的耳朵,喬戈這就去把她的舌頭給您帶來。”說完他拔出亞拉克彎刀。 “我不要她受傷,”丹妮說,“這女孩我要定了。照我的命令去辦, 否則卓戈卡奧惟你是問。” “唉,卡麗熙。”喬戈說完一踢馬肚,魁洛和其他人也跟著過去,發際鈴鐺輕聲作響。 “你也去。”她命令喬拉爵士。 “如您所願。”騎士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果真是你哥哥的妹妹。” “韋賽里斯?”她不懂。 “不,”他回答,“雷加。”他策馬馳去。 丹妮聽見喬戈大叫。施暴者們嘲笑他,有個人甚至吼了回去。喬戈的亞拉克彎刀一閃,那人的頭便從肩膀滾落地面。笑聲轉為咒罵,那些人紛紛抽出武器,然而這時魁洛、阿戈和拉卡洛也已趕到。她見路那邊的阿戈指指騎在銀馬上的她,那些戰士便用冰冷的黑眼睛瞪著她,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其他人回去騎馬,嘴裡唸唸有詞。 與此同時,騎在羊女身上的人依舊努力抽送著,全神貫注於享樂, 對周遭事物毫無所覺。喬拉爵士下馬,伸出戴鐵手套的手將他硬生生擰開。那多斯拉克人摔在泥地上,翻身跳起,手握短刀,旋即被阿戈一箭封喉。莫爾蒙將女孩自屍堆上拉起來,解下自己血跡斑斑的披風為之披上,然後領她穿過道路,走到丹妮面前。“您要怎麼處置她?”
女孩睜大眼睛,神情恍惚,渾身顫抖。她的頭髮被鮮血糾結成一團一團的。“多莉亞,把她的傷處理一下。你不是本族的人,或許她不會怕你。其他人,跟我來。”她驅策銀馬。穿過崩毀的木城門。 鎮上的情形比外面更慘,無數房舍著火燃燒。“賈卡朗”往返忙碌, 進行他們的血腥工作,狹窄曲折的巷道里塞滿了無頭屍體。途中,他們時時見到女人被強暴,每次丹妮都勒住韁繩,派卡斯部眾上前制止,並收被害者為自己的奴隸。其中一個肥胖、扁鼻、約莫四十來歲的婦人用生硬的通用語祝福丹妮,但其他人眼中只有怨毒。她們懷疑她,她哀傷地明白,害怕她會將她們帶往更悲慘的命運。 “孩子,你沒法把她們通通收為己有的。”當他們第四次停下,看著卡斯部眾把新的一批奴隸帶到她身後時,喬拉爵士忍不住道。 “我是卡麗熙,是七大王國的繼承人,也是真龍傳人。”丹妮提醒他。“你沒資格告訴我什麼不能做。”城市彼方,一座建築在烈火和濃煙中轟然倒塌,她聽見遠處傳來尖叫和孩童驚怕的嗚咽。 他們找到卓戈時,他正坐在一座無窗的方形神廟前,那廟宇有厚厚的泥牆和球莖狀的圓頂,宛如一個巨大的褐色洋蔥。在他身邊,有一堆人頭,疊得比他還高。他的上臂插了一支羊人的短箭,赤裸的左胸一片血紅,像是被潑灑了顏料。他的三個血盟衛悉數在場。 姬琪攙扶丹妮下馬;隨著肚子越來越大,她的軀體越顯沉重,行動日漸笨拙。她在卡奧面前跪下。“我的日和星受傷了。”亞拉克彎刀所留的傷口雖然很長,幸而割得不深:他的左邊乳頭不見蹤影,一片血淋淋的皮肉垂在胸前,活如一塊溼潤的破布。 “這是擦傷,我生命中的月亮,來自奧戈卡奧的血盟衛。”卓戈卡奧用通用語說。“為此我殺了他,也殺了奧戈。”他扭扭頭,髮辮上的鈴鐺輕聲作響。“你聽到的是奧戈,還有他的卡拉喀佛戈,當我殺他的時候,他是卡奧。” “無人能抵擋我生命中的太陽,”丹妮說,“他是騎著世界的駿馬之父。”
這時,一名戰士騎馬而至,翻身下鞍,憤怒地用多斯拉克語對哈戈講了一大串話,由於速度太快,丹妮聽不懂。高大的血盟衛沉重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轉向卡奧。“這是馬戈,賈科寇[1]的卡斯部眾。他說卡麗熙搶走了他的戰利品,一個應該讓他騎的羔羊之女。” 卓戈卡奧轉向丹妮,臉上的表情凝重而堅毅,但那雙黑眼睛裡卻流露出疑問。“我生命中的月亮,告訴我實話。”他用多斯拉克語下令。 丹妮用卡奧的母語,簡練而直接地說出事情經過,好讓他了解清楚。 說完之後,卓戈皺起眉頭。“戰爭就是這樣,眼下這些女人是我們的奴隸,隨我們高興擺佈。” “那我高興讓她們平安。”丹妮說,一邊懷疑自己是否太過火了。“若你的戰士要騎這些女人,請他們溫柔地騎,並將她們收作妻子,讓她們在卡拉薩中佔有一席之地,為你們生兒育女。” 柯索向來是三名血盟衛中最殘忍的一個,這時他冷笑道:“馬會和羊交配嗎?” 他語氣中的某種元素令她想起韋賽里斯。於是丹妮轉頭怒道:“馬和羊都是龍的食物。” 卓戈卡奧露出微笑。“看她變得多兇猛!”他說,“這都是因為我的兒子,騎著世界的駿馬,在她體內,讓她充滿火焰。柯索,你小心…… 就算母親不把你燒死,兒子也會把你踩進地底。至於你,馬戈,閉上你的嘴巴,去找別的羊騎。這些人屬於我的卡麗熙。”卓戈朝丹妮莉絲伸出手,沒想到剛抬手臂就痛得皺眉轉頭。 丹妮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這些傷遠比喬拉爵士形容的嚴重。“醫者在哪裡?”她質問。卡拉薩里有兩種人專事醫療:不孕的婦女和奴隸太監。草藥婦人以藥水和符咒療傷,太監則用尖刀、針線和烈火。“為何無人替卡奧療傷?”
“卡麗熙,是卡奧把無毛人遣走的。”老科霍羅告訴她。丹妮發現血盟衛自己也受了傷,左肩有一道極深的刀痕。 “有很多戰士受傷,”卓戈卡奧固執地說,“就讓他們先接受治療。 這支箭和蒼蠅叮咬沒什麼兩樣,而這個小刀傷,只不過是另一個我可以向兒子炫耀的疤痕。” 丹妮看到他胸膛被割裂的皮膚下的肌肉,他的箭傷則血流如注。“不能讓卓戈卡奧等,”她宣佈,“喬戈,找到太監,把他們立刻帶來。” “銀夫人,”身後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我可以幫偉大的騎馬戰士療傷。” 丹妮轉頭,開口的是她解救的一名奴隸,就是那個祝福她的肥胖扁鼻婦人。 “卡奧不需要跟羊交配的女人幫忙。”柯索大喝一聲,“阿戈,割下她的舌頭!” 阿戈一把扯住她的頭髮,將匕首往她喉嚨按去。 丹妮舉手製止。“住手,她是我的人。讓她說。” “勇猛的騎馬戰士啊,我沒有惡意。”這女人的多斯拉克語很流利。 她穿的長袍原本是極輕薄的上等羊毛製成,織有繁複的圖案,如今卻沾滿泥土和血跡,扯得破爛。她抓緊襤褸的衣裳,遮住碩大的乳房。“我真的懂得一點醫術。” “你是做什麼的?”丹妮問她。 “我叫彌麗•馬茲•篤爾,是這座神廟的女祭司。” “巫魔女。”哈戈咕噥道,一邊玩弄著手中的亞拉克彎刀,眼神陰沉。丹妮回憶起某日晚間姬琪在營火邊說的恐怖故事:巫魔女是專與惡魔交媾,施行最黑暗恐怖的妖術,邪惡殘忍而無靈魂的女人。她們到了夜間會尋找男性,吸乾他們的精力,直到對方死亡為止。 “我只是個醫者。”彌麗•馬茲•篤爾說。 “羊的醫者。”柯索輕蔑地說,“吾血之血,我說殺了這個巫魔女, 等無毛人來。” 丹妮不理會暴跳的血盟衛。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年老醜陋的胖女人怎麼也不像是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你的醫術從哪裡學來?” “我母親是從前的女祭司,她教我學會取悅至高牧神的歌曲和咒語,以及如何用樹葉、樹根和漿果調製聖煙和聖膏。當我年輕貌美的時候,曾跟隨商隊,前往陰影之旁的亞夏,向他們的魔法師討教。無數國度的船隻都在亞夏彙集,於是我在當地長期逗留,學習異邦民族的醫療之術。一位來自鳩格斯奈的月之歌者教我她的分娩之歌,一位你們騎馬民族的女人則教我屬於青草、玉米和馬匹的魔法,更有一位來自日落之地的學士剖開屍體,告訴我埋藏於皮膚之下的所有奧秘。” 喬拉•莫爾蒙爵士開口:“學士?” “他自稱馬爾溫,”女人回答,“從汪洋彼端的七國之地乘船而來。 那裡是日落國度,人們穿著鐵衣,被巨龍所統治。他教會了我他家鄉的語言。” “學士竟會出現在亞夏?”喬拉爵士若有所思地說,“告訴我,女祭司,這位馬爾溫的脖子上戴了什麼?” “鐵大王,他戴了一條用多種金屬串成的項鍊,非常緊,像要把他掐死。” 騎士看看丹妮。“只有在舊鎮的學城受訓的人才會戴這種項鍊,”他說,“而這種人的確精通醫術。” “你為什麼要幫助我的卡奧?”
“所有的人都屬於同一群羊羔,我所接受的教育這麼告訴我。”彌麗 •馬茲•篤爾回答,“至高牧神派遣我下凡醫治他的羔羊,不論何時何地。” 柯索“啪”一聲,抽了她一記耳光。“巫魔女,我們不是羊。” “住手!”丹妮怒道,“她是我的人,不許你傷害她。” 卓戈卡奧悶哼一聲。“柯索,這支箭總得弄出來。” “是的,偉大的騎馬戰士。”彌麗•馬茲•篤爾答道,一邊撫著自己淤傷的臉頰。“而您的胸傷也必須立刻清洗,然後加以縫補,不然會化膿的。” “那就快動手吧。”卓戈卡奧命令。 “偉大的騎馬戰士啊,”那女人說:“我的用具和藥劑都在神廟裡面,那裡的治療之力最為強大。” “吾血之血,我扶你進去。”哈戈提議。 卓戈卡奧把他揮開。“我不需要人幫忙,”他用驕傲而堅定的語氣說。他不靠攙扶站了起來,比在場所有人都要高大。鮮血自他被奧戈血盟衛的亞拉克彎刀所割去的乳頭處汩汩流下,丹妮趕忙走到他身邊。“我不是男人,”她小聲說,“靠在我身上吧。”卓戈伸出巨手搭住她的肩膀,她便這麼扶著他朝泥砌神廟走去。三名血盟衛緊跟在後,丹妮命令喬拉爵士和她的卡斯部眾守住神廟入口,確保他們出來之前不會有人來此縱火。 他們穿過一連串的前廳,走進位於“洋蔥”正下方的中央大堂。微弱的光線從上方隱蔽的窗戶射入,牆上燭臺裡插了幾支火把,正在冒煙燃燒。泥地上散亂地鋪著羊皮。“躺在那裡。”彌麗•馬茲•篤爾指著祭壇說。那是一塊巨大的藍紋石板,上面刻畫著牧羊人與羊群的圖案。卓戈卡奧躺上去,老婦人在火盆裡灑上一把乾枯的葉子,房間頓時充滿香煙。“你們最好到外面等。”她對其他人說。
“我們是他血之血,”科霍羅說,“我們在這裡等。” 柯索走近彌麗•馬茲•篤爾。“聽好,羊神的祭司,你若敢傷害卡奧, 就會有這樣的下場。”他抽出剝皮用的獵刀,給她亮亮鋒刃。 “她不會傷他的。”丹妮覺得自己可以信任這個醜陋的扁鼻胖婦人, 畢竟是她將她從施暴者手中拯救出來的啊。 “如果你們定要留下,就請幫忙吧。”彌麗對血盟衛們說,“偉大的騎馬戰士太過強壯,請你們按住他,讓我把箭拔出來。”她任自己碎裂的長袍落至腰際,前去開啟一個雕花箱子,拿出各式瓶罐、小盒、尖刀和針線。一切備妥之後,她先折斷箭身,拔出鋸齒狀的箭頭,一邊用拉札林人歌唱般的語調吟誦,隨後拿起一瓶葡萄酒在火盆上煮沸,澆在傷口上。卓戈卡奧痛得大聲罵她,但一動未動。她以溼葉裹住箭傷。然後她把一種淡綠藥膏塗在胸部傷口上,再把那層皮拉回原處。卡奧咬緊牙關,忍住尖叫。女祭司取出一根銀針和一團絲線,開始縫合傷口。完成之後,她又在傷口抹了一種紅色藥膏,覆蓋更多溼葉,並用一塊羊皮裹住胸部。“您必須包著這羊皮,並照我所說的禱詞按時禱告,持續十天十夜。”她說,“您會發燒,還會很癢,傷口癒合後也會留下很大的一塊疤。” 卓戈卡奧坐起來,髮際鈴鐺叮噹作響。“羊女,我以我的傷疤為傲。”他動動手臂,痛得皺眉。 “不能喝酒,也不能喝罌粟花奶,”她警告他,“雖然很痛,但你必須保持身體強壯,才能與毒素的惡靈鬥爭。” “我是卡奧,”卓戈說,“我不怕痛,愛喝什麼就喝什麼。科霍羅, 把我的背心拿來。”老科霍羅快步離開。 “剛才,”丹妮對那位醜陋的拉札林女人說。“我聽你說起分娩之歌……” “銀夫人,我懂得染血產床的所有奧秘,從沒有接生失敗過。”彌麗 •馬茲•篤爾回答。
“我就快生了,”丹妮說,“如果你願意,我兒子出生時希望你能幫我接生。” 卓戈卡奧笑道:“我生命中的月亮,跟奴隸說話不是用問的,你只要交代下去,讓她照辦就成了。”他跳下祭壇。“走吧,吾血之血,馬兒在呼喚著我們。此地只剩廢墟,動身的時刻到了。” 哈戈隨卡奧走出神廟,但柯索留了片刻,瞪著彌麗•馬茲•篤爾。“記住,巫魔女,卡奧沒事,你才能留下一條命。” “如您所說,騎馬戰士。”女人回答他,一邊收拾她的瓶瓶罐罐。“願至高牧神看顧所有羊羔。”
提利昂在一座俯瞰國王大道的丘陵上,搭起了一張原松木做成的摺疊長桌,其上鋪好了金黃桌布。泰溫公爵的大帳就在桌旁,紅金相間的大旗飄揚於長竿之上,而他本人便是在此與手下重要騎士和諸侯共進晚餐。 提利昂到得有些遲,他騎了一整天馬,此刻渾身痠痛,搖搖擺擺地爬上緩坡,朝父親走去,心裡十分清楚自己是何等滑稽模樣。這天的行軍路途漫長,令人精疲力竭。今晚他打算喝個酩酊大醉。時間已是黃昏,空氣中滿是流螢,彷彿有了生命。 廚子正端上當晚的主菜:五隻烤得金黃酥脆,嘴裡含著不同水果的乳豬。聞到香味,他口水都流了出來。“不好意思,我遲到了。”他一邊說,一邊在叔叔身邊的板凳上坐下。 “提利昂,我看還是讓你去埋葬死者好了。”泰溫公爵說,“要是你上戰場也跟上餐桌一般慢,等你光臨,仗都已經打完了。” “哎,父親,留一兩個農民給我對付總行吧?”提利昂回答,“不用太多,我這個人向來不貪心。”他自顧自地斟滿酒,一邊看著僕人切豬肉,鬆脆的皮在刀子下嗶啪作響,滾燙的油汁流下來。提利昂已經很久沒見過如此美麗的景象了。 “據亞當爵士的斥候報告,史塔克軍已從孿河城南下,”父親一邊看著僕人把肉片放進他的木盤,一邊說,“佛雷大人的部隊加入了他們。 此刻敵軍就在北邊,離我們大概一日行程。” “父親,您行行好,”提利昂說,“我正要開始吃呢。” “提利昂,一想到面對史塔克家那小鬼,你就嚇成這樣?換成你哥哥詹姆,他只怕會迫不及待想大顯身手。”
“我寧可對這頭豬大顯身手,羅柏•史塔克既沒這麼嫩,更沒這麼香。” 負責輜重補給的萊佛德伯爵——一個無趣的傢伙——向前一靠:“希望你那群野蠻人不像你一樣沒用,否則我們精良的裝備就白白浪費了。” “大人,我保證我那群野蠻人會讓你的裝備物盡其用。”提利昂回答。之前,當他告訴萊佛德需要武器和護甲,用來裝備烏爾夫從山上找來的那三百人時,萊佛德的表情活像是別人要他交出自己的閨女。 萊佛德伯爵皺起眉頭。“我今天碰見了那個渾身是毛的高個子,那傢伙堅持要拿兩把戰斧。他挑的可都是黑色重鋼打造,兩面月刃的上等貨色。” “夏嘎喜歡雙手操傢伙。”提利昂看著侍者把一盤冒煙的烤豬肉放在面前,一邊說。 “他自己那柄木斧還掛在背後。” “我想夏嘎的意思是,三把斧頭肯定比兩把好。”提利昂伸出拇指和食指探進鹽碟,在肉上灑了一大把。 這時凱馮爵士傾身向前:“我們有個想法,開戰的時候,打算把你和你那群野人放在前鋒。” 凱馮爵士的“想法”通常都是泰溫公爵的主意。提利昂原本已拿匕首刺好一塊肉,正往嘴邊送,一聽此言連忙放下。“前鋒?”他有些懷疑地重複。若不是父親大人對他的能力突然產生了敬意,就是打算徹底除掉這個老讓他出醜的兒子。至於是前者,還是後者,提利昂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們看起來很威猛。”凱馮爵士道。 “威猛?”提利昂突然驚覺自己像只訓練有素的鳥兒一樣不斷重複叔叔的話。父親則在旁觀看,嚴加審度,仔細衡量他所說的每一個字。“讓我告訴你他們有多威猛。昨天晚上,有個月人部的傢伙為了一根香腸,捅死了一個石鴉部的人。所以呢,今天我們紮營時,三個石鴉部的人抓住兇手,割開他的喉嚨為同伴報仇。或許他們想拿回香腸,我不確定。波隆好不容易才阻止夏嘎剁掉那死人的老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即便如此,烏爾夫還堅決要求對方為這個血債付出賠償金,可康恩和夏嘎不肯。” “士兵缺乏紀律,表示指揮官領導無方。”父親說。 哥哥詹姆總有辦法使人忠心追隨,甚至賠上性命都在所不惜,提利昂可沒這本領。他拿黃金換取忠誠,用姓氏使人服從。“您的意思是, 換成個子高點的人,可以多些威嚴,嚇他們不敢亂來,對吧,大人?”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轉向弟弟。“若我兒子的手下不願服從他的命令,那麼前鋒顯然不適合他。毫無疑問,應該讓他殿後,負責保護輜重貨車。” “父親,不需要這麼替我著想。”他怒道,“如果您沒別的地方給我指揮,就讓我來率領前鋒。” 泰溫公爵打量著他的侏儒兒子。“我可沒說讓你指揮,你是格雷果爵士的部屬。” 提利昂咬了口豬肉,嚼了兩下,然後憤怒地吐出來。“我發現自己一點也不餓。”說著他彆扭地爬下長凳。“諸位大人,我先告退了。” 泰溫公爵點頭同意。提利昂轉身一跛一跛地走下山丘,心裡很清楚身後眾人的目光。一陣鬨笑傳來,但他沒有回頭,只暗自希望他們最好都被乳豬噎死。 夜幕已然低垂,將所有旗幟染成黑色。蘭尼斯特軍的營地位於河流和國王大道之間,綿延數里。在眾多人馬和樹林之中,非常容易迷路。 果不其然,提利昂茫然地走過十幾個大帳篷和百餘座營火,忽然迷失了方向。螢火蟲在營帳間躥動,有如遊蕩的星星。他聞到蒜腸的香味,辛辣又可口,令他空空的肚腹飢腸轆轆。他聽見遠處有人唱起情色小曲,
一個女人咯咯笑著從身邊跑過,身上只蓋了件深色斗篷,一個醉酒的人追在她後面,沒兩步就被樹根絆倒。更遠的地方,兩名長矛兵隔著小溪,就著漸漸黯淡的天光,練習格擋和突刺的技巧,赤裸的胸膛上大汗淋漓。 無人看他一眼,無人與他交談,無人注意到他。在他周圍,全是宣誓效忠蘭尼斯特家族的部屬,一共多達兩萬人的龐大軍團。然而他,卻孤獨無依。 後來,他總算聽到夏嘎低沉渾厚的笑聲透過夜色轟隆傳來,便循著笑聲,找到石鴉部過夜的小角落。科拉特之子康恩朝他揮揮一大杯麥酒。“半人提利昂!過來,來我們火邊坐坐,跟石鴉部一起吃肉,我們弄到一頭牛。” “我看到了,科拉特之子康恩。”巨大的血紅牛屍被架在熊熊營火之上,用一根粗如小樹的烤肉叉串起——恐怕那根叉子原本就是一棵小樹罷。鮮血和油汁滴落火焰中,兩個石鴉部的人合力轉著牛。“謝謝你, 等牛烤好後叫我一聲。”依目前的情形看來,或許能趕在開戰前吃到。 他繼續往前走。 每個部落都生了自己的營火;黑耳部不和石鴉部共食,石鴉部不和月人部共食,而任何部落都不和灼人部共食。他好不容易才從萊佛德伯爵那兒弄來的帳篷,就位於四部營火中間。來到帳前,提利昂發現波隆正和他新來的僕人們喝酒。泰溫公爵派來一個馬伕和一個貼身僕人照料他起居,甚至還堅持他應該帶個侍從。他們圍坐在小營火的灰燼旁,在場的還有個女孩:纖細、黑髮,看來不超過十八歲。提利昂打量了她一會兒,這才瞥見火燼裡的魚骨頭。“你們吃了什麼?” “大人,是鱒魚。”他的馬伕說,“波隆抓的。” 鱒魚,他心想,烤乳豬。父親真該死。他有些哀怨地望著魚骨,肚子咕嚕叫。 他的侍從把原本要說的話吞了下去,這孩子很不幸地姓了派恩,波德瑞克•派恩,是御前執法官伊林•派恩爵士的遠親……幾乎和他一樣沉默寡言,雖然並非沒有舌頭。某一天,提利昂叫他把舌頭吐出來,確定一下。“的確是舌頭,”他評說,“哪天你總得學著用。” 今天這種時候,他可沒耐性去套那孩子的話。他更懷疑父親派這小鬼來當侍從,根本是個惡意的玩笑。於是提利昂把注意力轉移到女孩身上。“就是她?”他問波隆。 她優雅地起身,從五尺多的高度俯瞰他。“是的,大人,而且她自己會說話,如果您高興的話。” 他歪歪頭。“我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別人叫我小惡魔。” “我母親為我取名雪伊,別人也常這樣叫……我。” 波隆哈哈大笑,提利昂也不禁揚起嘴角。“那麼,就請進帳吧,雪伊。”他為她掀起帷幕,進去之後,燃起一支蠟燭。 軍旅生活多少有些補償,無論在何處紮營,必定有人循蹤而至。今天行軍結束時,提利昂叫波隆去給他找個像樣的營妓。“最好年輕一點的,當然,越漂亮越好。”他說,“如果她今年洗過澡,那最好,如果沒有,把她先洗乾淨。務必告訴她我的身份,以及我是什麼德行。”傑克以前通常懶得說明,於是許多女孩初次見到這位她們受僱服侍的貴族少爺時,眼底的神情便油然而生……那是一種提利昂•蘭尼斯特這輩子難以忍受的神情。 他拿起蠟燭,把她仔細打量一番。波隆眼光不錯:她生得一雙雌鹿般的眸子,身形纖細,乳房小而結實,臉上的笑容時而羞怯、時而傲慢、時而邪惡。他挺滿意。“大人,要我脫衣服嗎?”她問。 “稍等,雪伊,你是處女嗎?” “大人,您高興的話,就這樣想吧。”她故作莊重地說。 “小妹妹,知道真相我才會高興。” “是嗎?那您得付雙倍的錢。”
提利昂認為他們簡直是絕配。“我是蘭尼斯特家的人,有的是黃金,你會發現我是個很慷慨的人……但我要的不只是你兩腿間的東西 ——當然那個我肯定要。我要你和我一起住,為我倒酒,陪我說笑,每天在我奔波之後替我按摩雙腳……而且,不管我留你一天還是一年,只要我們在一起,你就不許跟其他男人上床。” “很公道。”她伸手向下,抓住自己粗布薄衫的裙襬,流暢地上拉過頭,丟到一邊。底下除了裸體,空無一物。“大人不把蠟燭放下來,可是會燒到手的。” 提利昂放下蠟燭,牽起她的手,輕輕拉攏。她俯身親吻他,嘴裡有蜂蜜和苜蓿的味道,她的手指靈活熟練地找到他衣服的繩結。 當他進入她體內的時候,她用低迴的親密話語和顫抖的喜樂喘息來迎接他。提利昂懷疑她的愉悅是裝出來的,但由於她裝得非常逼真,他也就不以為意,畢竟這背後的真相他可不想知道。 完事後,當她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提利昂才明白自己真的很需要她,或者像她這樣的人。自他隨哥哥及勞勃國王一行前往臨冬城至今, 已經快一年沒和女人睡過了。而明天,或者後天,他就可能戰死,果真如此,他死的時候寧可想著雪伊,也不要想著父親大人、萊莎•艾林或凱特琳•史塔克夫人。 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胸部靠上自己臂膀,那是一種無比美妙的感覺, 在他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首歌。靜靜地,輕輕地,他哼唱起來。 “大人,唱什麼哪?”雪伊靠著他呢喃道。 “沒什麼,”他告訴她,“只是我小時候學的一首曲兒罷了。快睡吧,小寶貝。” 待她閉上雙眼,呼吸變得深沉而規律,提利昂輕輕地從她體下抽身離去,惟恐打擾她好夢。他渾身赤裸地下床,跨過他的侍從,走到帳篷後去撒尿。
波隆盤腿坐在一棵栗子樹下,靠近拴馬的地方,睡意全無地磨著利劍;這傭兵似乎不像別人那般需要睡眠。“你在哪兒找到她的?”提利昂一邊尿,一邊問他。 “從一個騎士手上搶的,那傢伙根本不願放棄她,是你的名字讓他改變了主意……當然,還有我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 “好極了,”提利昂苦澀地說,一邊甩幹最後幾滴尿液。“我記得我說的是‘幫我找個妓女’,不是‘幫我找個敵人’。” “漂亮的早搶光了,”波隆道,“你要想換個沒牙的醜婆娘,我很樂意幫你把她送回去。” 提利昂跛著腳走到他身邊坐下。“你這話要給我老爸聽到,必定被加上無禮放肆的罪名,發配去挖礦。” “好在你不是你老爸,”波隆回答,“還有一個鼻子長滿皰子的,你要麼?” “那豈不傷了你的心?”提利昂回敬,“我就留著雪伊。你不會剛巧注意到那騎士叫什麼名字吧?打仗的時候,我可不想讓他在我身邊。” 波隆霍地起身,動作如靈貓一般迅捷優雅,手心轉著劍。“侏儒, 打仗時我會在你身邊。” 提利昂點點頭,他的皮膚裸露在外,覺得夜晚的空氣十分溫暖。“保我這場仗活下來,要什麼獎賞隨你挑。” 波隆將長劍從右手拋到左手,然後試著揮了一下。“誰想殺你這種人?” “我老爸就是一個。他派我打前鋒。” “是我也會這麼安排。小矮人舉個大盾牌,教他們的箭手頭痛死。”
“聽你這麼一說,我的心情竟大為振奮,”提利昂道,“我一定是瘋了。” 波隆收劍入鞘。“毫無疑問。” 提利昂回到帳篷,發現雪伊已經翻身用手肘枕著臉,睡意未消地喃喃說:“我一醒來,大人就不見了。” “大人這不就回來了麼。”他鑽進被窩,在她身邊躺下。 她探手伸到他畸形的雙腿之間,發現他硬了起來。“的確是回來了喲。”她悄聲說,同時撫弄他。 他問她是被波隆從誰手上帶來的,她說出一個小貴族的隨從的名字。“大人,您用不著擔心他。”女孩說,手指忙個不休。“他是個不起眼的小傢伙。”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又是什麼?”提利昂問她,“難不成我是個巨人?” “哎喲,可不是嘛,”她愉悅地說,“我的蘭尼斯特巨人。”說完她騎到他身上,一時之間,幾乎就讓他相信她的話。提利昂微笑著睡去…… ……直到被黑暗中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吵醒,雪伊搖著他的肩膀。“大人,”她悄聲道,“大人您醒醒,我好怕。” 他有氣無力地坐起來,掀開毛毯,號音響徹夜空,狂野而急促,仿佛在喊著:快啊,快啊,快啊。他聽見人們的叫喊、槍矛的撞擊、馬兒的嘶鳴,好在沒有打鬥。“是我父親的喇叭,”他說,“這是作戰集合令。史塔克軍離我們不是還有一天路程麼?” 雪伊搖搖頭,眼睛睜得老大,面色蒼白。 提利昂呻吟著下床,摸索著走到帳外,一邊叫喚他的侍從。蒼白的迷霧自夜幕中飄浮過來,宛如河面上悠長的白手指。人和馬在黎明前的寒氣裡跌跌撞撞,他們忙著繫緊馬鞍,將貨物運上馬車,並熄滅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