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迴盪。“今天我來到這裡,當著天上諸神和地上凡人的面,承認我的叛國罪行。” “不要!”艾莉亞哀嚎。她下面的群眾開始大吼大叫,空中充滿了各種嘲弄與髒話。珊莎則把臉深埋進雙手間。 父親再度提高音量,努力讓眾人都聽見。“我背叛了我的國王,我的摯友,勞勃。我背叛了他的信任與託付,”他高喊,“我發誓保護他的孩子,然而當他屍骨未寒,我便陰謀廢黜並殺害他的兒子,自立為王。 現在,請總主教、‘受神愛護的’貝勒,以及至高七神為我所說的真相作見證:喬佛裡•拜拉席恩乃鐵王座唯一的合法繼承人,以天上七神之名,他是七國統治者與全境守護者。” 人群裡飛出一顆石頭,擊中父親,艾莉亞見狀叫出聲來。金袍衛士撐著他,不讓他倒下,於是他的前額被砸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汩汩流下。更多石頭隨即跟進,有一塊打到了父親左邊的衛士,更有一個哐噹一聲,正中黑金鎧甲騎士的前胸。兩名御林鐵衛出列擋在喬佛裡和王後身前,舉起盾牌保護他們。 她的手伸到斗篷下,抽出鞘裡的縫衣針。她使出渾身力氣,緊緊握住劍柄。天上諸神,求求你們,請你們保護他,她暗自禱告,別讓他們傷害我父親。 總主教在喬佛裡和他母親面前跪下。“因為我們有罪,所以我們受苦,”他用渾厚而低沉的聲音吟誦道,音量比父親大上許多。“此人當著天上諸神與地上凡人的面,於此神聖之處所坦承其罪行。”他高舉雙手祈求,頭際閃耀七彩虹光。“天上諸神是公正的,然而‘受神祝福的’貝勒曾教導我們,他們同時也是慈悲的。國王陛下,請問該如何處置這名叛徒呢?” 四周眾聲喧譁,但艾莉亞全不在意。喬佛裡王子……不,是喬佛裡“國王”……從御林鐵衛的盾牌後方踱步而出。“我的母親敦請我讓艾德公爵穿上黑衣,珊莎小姐也多次為她父親求情。”說完,他直直地盯著珊莎,面露微笑,一時間,艾莉亞以為天上諸神當真聽見了她的祈禱,但喬佛裡隨即轉身面對群眾,“那是她們軟弱的婦女心腸使然。只要我一日為王,叛國之罪必將嚴懲!伊林爵士,給我砍下他的頭!” 群眾譁然。他們紛紛向前推擠,艾莉亞只覺貝勒的雕像也跟著搖晃。總主教抓住國王的披風,瓦里斯則衝上前來指手畫腳,就連王后都對他說著些什麼,但喬佛裡只搖搖頭。貴族和騎士讓開一條路,“他”走了出來——御前執法官伊林•派恩爵士,身軀高大,骨瘦如柴,活像一具穿著鐵甲的骷髏。艾莉亞隱約聽到姐姐的尖叫,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珊莎雙膝一跪,歇斯底里地啜泣起來。伊林爵士爬上講壇的階梯。
艾莉亞從貝勒的雙腳間扭出身子,握著縫衣針,跳進人群。她跳到一個穿屠夫圍裙的人身上,把那人撞倒在地,但立刻就有人轟然撞上她的背,害她也險些跟著摔倒。四周都是身軀,跌跌撞撞,相互推擠,把可憐的屠夫踩在腳下。艾莉亞拿起縫衣針朝他們揮砍。 在高高的講壇上,伊林•派恩爵士做了個手勢,黑金鎧甲的騎士立即下達命令。金袍衛士把艾德大人按在大理石板上,頭和胸露出臺子邊緣。 “喂!幹什麼啊你!”一個憤怒的聲音對艾莉亞大吼,但她渾不關心,她或把人推開,或從中鑽過,誰要擋路就一頭撞去。有人伸手抓她的腳,她揮劍便砍,又用力踢中對方脛骨。有位女人摔倒,艾莉亞立刻跳上她的背,一邊朝左右猛砍,可是沒用,完全沒用,人實在是太多了。無論何處,她才瞥見缺口,瞬間又被人填滿。有人在毆打她,想把她趕開。她唯一能分辨的是珊莎的尖叫。 伊林爵士從背後抽出一把雙手巨劍,當他把劍高舉過頭時,陽光在沉暗的金屬上舞躍波動,那劍鋒比任何剃刀都要銳利。寒冰,她意識到,他拿的是寒冰!眼淚流下兩頰,遮住了視線。 正在這時,一隻手從人群中飛速竄出,如捕狼的陷阱般緊緊扣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使得縫衣針從她手裡飛了出去。艾莉亞被抓離地面,她覺得自己好像個洋娃娃,被輕易地擒來抱去。一張臉貼了上來, 這張臉披有黑長髮,還有糾結的鬍鬚和爛掉的牙齒。“不要看!”對方粗聲粗氣地對她咆哮。 “我……我……我……”艾莉亞抽抽噎噎地哭著。 老人用力搖她,搖得她牙齒喀喀作響。“小子,你給我乖乖閉嘴, 把眼睛也閉上。”隱隱約約,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她聽見……一個聲音……一聲輕輕的嘆息,好似幾百萬人同時舒了一口氣。老人鐵一般的手指摳進她的手臂。“看著我,沒錯,就這樣,看著我就好。”他滿口酒臭。“小子,記得我麼?”
這個味道起了作用。艾莉亞看著他那頭油膩的亂髮,滿是灰塵和補丁的黑斗篷,扭曲的肩膀,以及那雙直直盯著她的堅定黑眼珠,想起了曾來拜訪父親的黑衣弟兄。 “認出我了吧,對不對?這才是好孩子。”他啐了一口,“這兒沒什麼好看的。你跟我走,把嘴巴閉上。”她正要回答,他更用力地搖她。“我說了,把嘴巴閉上。” 廣場上的群眾開始散去,人潮漸息,人們紛紛返回各自的生活。只是艾莉亞的生活卻已經找不著了,她麻木地跟著他……尤倫,對了,他叫尤倫。她不記得他回去找過縫衣針,可他卻把劍還給她。“小子,希望這東西你真的會用。” “我不是——”她開口。 他把她推進一道門,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抓住她的頭髮往後一扯。“——不是個聰明小子,你是不是要說這個?” 他另一隻手裡握著匕首。 眼見刀子朝她迎面逼近,艾莉亞猛地往後撞去,兩腳狂踢,死命扭頭,但他抓住了她的頭髮,力氣好大,她覺得頭皮都被扯了下來。唇上,是鹹鹹的淚水。
布蘭他們之中最年長的已經成年,達到十七八歲,還有一個年過二十。 但多數人都很年輕,在十六歲以下。 布蘭在魯溫師傅的塔樓的陽臺上觀看他們揮舞棍棒和木劍,氣喘籲籲,悶哼咒罵。木頭敲擊的咔啦聲響徹校場,不時還傳來捱揍時發出的號叫。羅德利克爵士邁著大步,在男孩群裡走來走去,白鬍子下臉紅成一片,嘴裡唸唸有詞,布蘭從沒見老騎士的表情如此嚴厲過。“不行,”他不停唸叨,“不行,不行,不行啊!” “他們打得不太好。”布蘭懷疑地說。他漫不經心地搔搔夏天的耳背,冰原狼啃著一塊後腿肉,牙齒咬得骨頭嘎吱作響。 “沒錯,”魯溫師傅長嘆一聲,表示同意。老學士正用長長的密爾透鏡管測量影子,計算低掛在晨空中的彗星的位置。“他們得多花時間訓練……羅德利克爵士考慮得很周到,我們需要人手防守城堡。城裡精銳的衛士都被你父親大人帶去君臨,你哥哥又把剩下的守衛全部帶走,方圓幾里格內可用的年輕人也都跟著他走了,許多人一去就不會回來。我們得找人代替他們的位置。” 布蘭憤恨地看著樓下汗流浹背的男孩。“如果我還能走路,他們誰都打不過我。”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握劍,是國王到臨冬城來的時候, 只是用把木劍,他卻把託曼王子打倒在地好多次。“羅德利克爵士應該教我用斧子,我去做一把長柄斧,就可以讓阿多當我的腳,我們一起當騎士。” “我想這……恐怕不太可能。”魯溫師傅說,“布蘭,打仗的時候, 人必須手腳和思想完全一致才行。” 下方的場子裡,羅德利克爵士正在高喊:“你們打起來活像呆頭鵝,他啄一下,你啄回去,要擋啊!把攻擊擋下來!打架像鵝怎麼成?
這是真劍的話,啄一下你的手就沒啦!”旁邊一個男孩忍不住笑出聲, 老騎士立刻轉身面對他。“你覺得好笑?啊?你到底懂不懂禮貌?你瞧瞧你,打起來像刺蝟……” “從前有個騎士眼睛看不見,”布蘭固執地說。羅德利克爵士在下面繼續喝罵。“老奶媽跟我說,他有一根長長的棍子,兩邊都有尖刀,他把棍子拿在手中轉,一次砍兩個人。” “那是‘星眼’賽米恩,”魯溫邊說邊在簿子上做記號。“失去雙眼之後,他把星辰藍寶石放進空空的眼窩,吟遊詩人是這麼唱的。可布蘭啊,那只是個故事,就像傻瓜佛羅理安的故事一樣,都是從英雄紀元流傳下來的寓言。”老學士嘖了一聲。“你要學著拋開這些白日夢,它們只會傷你心的。” 說到白日夢,倒是提醒了他。“我昨晚又夢見了那隻烏鴉,就是生了三隻眼睛的那隻。它飛進我的臥房,要我跟它一起走,我就隨它去了。我們飛下墓窖,父親正在那裡,我和他說了話。他很難過。” “為什麼難過?”魯溫透過鏡管向外看。 “我記得……好像是和瓊恩有關的事,”這個夢令他很不舒服,比其他有烏鴉的夢更甚。“後來阿多不肯下墓窖去。” 布蘭看得出,老師傅有些心不在焉。他把眼睛從鏡管上抬起,眨了眨。“阿多不肯怎樣?” “不肯下墓窖去。我醒來之後,叫他帶我下去,看看父親是不是真的在那裡。起初他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我只好叫他到這到那,最後走到樓梯邊,但他卻死活不肯下去。他就站在樓梯口,說著‘阿多’,好像他怕黑,可我有火把啊。我好生氣,差點就像老奶媽一樣敲他的頭。”他見老師傅皺起眉頭,趕忙補充一句,“不過我沒敲啦。” “很好。阿多是個人,不能像驢子一樣隨便打的。” “在夢裡,我跟烏鴉一起飛下去,可我醒來以後就飛不了了。”布蘭解釋。
“你為什麼想到墓窖去?” “我跟你說了啊,去找父親嘛。” 學士扯扯脖子上的頸鍊,他覺得不安的時候常會這麼做。“布蘭, 好孩子,總有一天艾德大人會化身石像,坐在地底墓窖,和他的父親、 祖父,以及自古代冬境之王以來所有的史塔克家人團聚……但願諸神保佑,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你父親現下人在君臨,是太后的階下囚,你到了墓窖也找不到他的。” “可他昨天晚上真的在啊,我還跟他講話呢。” “好個固執的孩子。”老師傅嘆口氣,把簿子挪到一邊。“你想下去看看?” “我去不了,阿多又不肯,樓梯太窄還曲折得厲害,所以小舞也不行。” “我想這還難不倒我。” 於是他找來女野人歐莎代替阿多,她身高體壯,又從不抱怨,叫她去哪裡就去哪裡。“大人,咱打小在長城外長大,一個地洞嚇不倒我,”她保證。 “夏天,過來。”歐莎伸出精瘦而結實的雙手抱起布蘭,布蘭一邊喚道。冰原狼立刻丟下骨頭,跟隨歐莎穿過校場,走下螺旋階梯,來到地底的冰冷墓窖。魯溫師傅走在最前,手持火把。布蘭不在意——不太在意——被她抱著,而非背在身後。羅德利克爵士已命人砍斷歐莎的腳鏈,因為她來到臨冬城之後,不僅忠心耿耿,工作又有效率。兩個重鐐環雖仍在她腳踝上——表示她還未得到完全的信賴——卻不影響她下樓梯的穩健步伐。 布蘭不記得自己上次到墓窖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但可以確定,那是意外發生之前。他小時候常與羅柏、瓊恩及姐姐們在這下面玩耍。
他好希望這會兒他們都在,那樣的話,墓窖就不會這麼陰森嚇人了。夏天潛入充滿迴音的幽暗走廊,停下腳步,抬起頭,嗅嗅死寂的冰冷空氣。隨後它張嘴露出尖牙,緩步向後爬開,在學士的火炬照耀下, 它的雙眼閃著金光。即便剛強如鐵的歐莎,此刻也覺得有些不自在。“看起來都是些陰森的傢伙。”她一邊掃視長排的大理石王座,一邊說,上面坐著歷代的史塔克族長。 “他們是冬境之王。”布蘭低聲道。不知怎地,他覺得在這裡似乎不應該大聲講話。 歐莎微微一笑。“冬天是沒有國王的。假如你親眼見識過凜冬的威力,你就知道啦,夏天的小子。” “他們在北境稱王長達數千年之久,”魯溫師傅說著舉起火把,照亮石像的臉龐。它們有的頭髮極長,生了大鬍子,毛茸而堅毅的臉有如趴伏腳下的冰原狼;有的則是修面整潔,五官憔悴而銳利,有如橫放膝上的鐵劍。“他們都是生長在艱苦環境中的堅毅之人。來吧。”他快步朝墓窖深處走去,經過一排排石柱和無數的雕像,手中高舉的火把向後曳出一條長舌。 墓窖寬闊,比臨冬城本身還長。瓊恩曾對他說,在墓窖底下,更深更幽暗的地方,還有其他墓穴,年代更久遠的古代君王便睡在那裡。這樣看來,如果火把熄滅,那可就糟了。夏天不肯離開樓梯,只有歐莎懷抱布蘭,跟著火把。 “布蘭,學過的歷史還記得麼?”學士邊走邊說,“如果你沒忘掉, 就告訴歐莎這些人是誰,以及他們的生平事蹟吧。” 於是他環顧經過的張張臉龐,屬於他們的故事便紛紛湧現。這些故事雖是魯溫師傅告訴他的,但使他們鮮活還得歸功於老奶媽。“那個是瓊恩•史塔克,海盜從東方來襲時,他把他們打退,並在白港蓋了城堡。他的兒子是瑞卡德•史塔克,不是我爺爺,而是另一個瑞卡德,他從沼澤王手中奪走頸澤,並娶了沼澤王的女兒為妻。那個很瘦很瘦,長頭髮尖鬍子的是席恩•史塔克,大家叫他‘餓狼’,因為他一天到晚打仗。 那個個子很高,一副做夢模樣的國王也叫布蘭登,‘造船者’布蘭登,他很喜歡海洋。他的墳墓是空的,因為他乘船向西橫渡落日之海,從此下落不明。他的兒子是‘焚船者’布蘭登,他在傷心之餘,縱火燒掉了父親所有的船隻。那個是羅德利克•史塔克,傳說他在一場摔角比賽裡贏得了熊島,並把熊島贈送給莫爾蒙家族。那個就是‘降服王’託倫•史塔克, 最後的北境之王,第一個臨冬城公爵,是他向征服者伊耿投降。噢,你看那邊,他是克雷根•史塔克,曾經和伊蒙王子決鬥,後來,龍騎士說這輩子再沒碰上比他更優秀的劍手。”他們幾乎走到了末端,布蘭只覺一陣哀傷湧上心頭。“那是我爺爺,瑞卡德公爵,他被‘瘋王’伊里斯處死。他女兒萊安娜和他兒子布蘭登就在他身旁的墳墓裡。不是我,是另一個布蘭登,我父親的哥哥。他們原本不該有雕像的,那是公爵和國王才享有的榮耀,可父親實在太愛他們,所以也為他們造了雕像。” “這女孩很漂亮。”歐莎說。 “勞勃和她已經訂了婚,雷加王子卻把她強行擄走,並強暴了她。”布蘭解釋,“為了救她回來,勞勃挑起了一場戰爭,他在三叉戟河上用自己的戰錘親手殺了雷加,但萊安娜卻已經死去,他最後還是來不及救她。” “真是個悲傷的故事,”歐莎說,“但那幾個空空的洞更教人難過。” “以後,那裡就是艾德大人的墳墓,”魯溫師傅道,“布蘭,你夢中就是在這裡看到你父親的嗎?” “是啊。”回憶令他顫抖,他不安地環顧墓窖,頸背毛髮豎立。他好像聽見了什麼?難道這裡還有別人? 魯溫師傅舉著火把,朝敞開的墳墓走去。“你看,他不在這兒,他還要等好多好多年才會在這兒。孩子,夢,不過就是夢。”他伸手探進墓穴中的黑暗,活像探進怪獸的巨口。“你看清楚了,這裡空得——” 黑暗咆哮著朝他撲來。 一雙宛如綠火的眼睛,一排閃爍即逝的潔白利齒,還有黑得像所處墓穴的毛皮。魯溫師傅大叫一聲,揚起雙手。火把從他指間飛了出去,
撞到布蘭登•史塔克的石臉,反彈開來,滾落至雕像腳邊,火舌舔上他的小腿。在宛如醺醉的搖曳光線下,他們看見魯溫正與一頭冰原狼搏鬥,他的一隻手拼命捶打狼嘴,另一隻手則被狼牢牢咬住。 “夏天!”布蘭尖叫。 夏天立刻從身後的昏暗中射出,有如一個奔躍的影子,一頭把毛毛狗撞開,兩隻冰原狼在地上來回翻滾,灰色和黑色的毛皮糾結在一起, 互相撕扯齧咬。魯溫師傅掙扎著起身,歐莎讓布蘭斜靠在瑞卡德公爵的石狼身上,急忙過去幫老學士的忙。搖曳的火光一照,狼影成了二十尺高的龐然大物,在牆壁和天頂上拼鬥。 “毛毛。”一個小小的聲音喚道。布蘭抬頭,發現他的小弟正站在父親墳墓的進口。毛毛狗朝夏天的臉咬了最後一口,回身奔至瑞肯身旁。“你別來煩我爸爸,”瑞肯警告魯溫,“你別煩他。” “瑞肯,”布蘭輕聲說,“父親不在這裡。” “他明明就在,我看到的,”瑞肯臉上淚水晶瑩。“我昨晚上看到的。” “你夢見……?” 瑞肯點點頭。“你別來煩他,別來傷他,他要回家了,他答應過我的,他要回家了。” 布蘭從未見過魯溫師傅這麼猶豫不決。毛毛狗撕裂了他的羊毛衣袖,暴露的手臂不住淌血。“歐莎,把火把拿來。”他強忍著痛說,那火炬尚未熄滅,她拾起來交給他。伯伯雕像的雙腿都被燻黑了。“那…… 那頭野東西,”魯溫續道,“應該是被拴在獸舍裡。” 瑞肯拍拍毛毛狗血染的嘴巴。“我把它放出來了。它不喜歡被拴著。”他舔舔手指。 “瑞肯,”布蘭說,“要不要跟我回去?”
“不要,我喜歡待在這裡。” “可這裡又黑又冷。” “我不怕。我要等爸爸回來。” “你可以跟我一起等啊,”布蘭說,“你和我,還有我們的小狼,我們一起等他回來。”這時兩隻冰原狼都舔起傷口,經此惡鬥,他們都需要悉心照料。 “布蘭,”學士堅定地說,“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毛毛狗性子太野, 不能讓它這樣亂跑。我是第三個被他咬傷的人了。假如讓它在城裡隨意活動,遲早會鬧出人命。事實很難接受,可這隻狼一定得拴起來,否則……”他猶豫了一下。 ……就得殺掉,布蘭心想,然而他卻說:“它生來就不是被拴的, 就讓我們一起到你的塔裡等嘛。” “這實在不可能。”魯溫師傅道。 歐莎嘻嘻笑道:“我沒記錯的話,這裡該由這孩子當家,”她把火炬交還魯溫,抱起布蘭,“所以就到學士的塔裡去吧。” “瑞肯,要一起來麼?” 弟弟點點頭。“如果毛毛也一起去的話。”說完他跑在歐莎和布蘭後面,這下子,魯溫師傅也只好跟上,不過他還是充滿戒心地看著兩隻狼。 魯溫學士的塔裡到處堆滿了物品,他居然還能從中找到東西,布蘭覺得簡直就是奇蹟。書籍在桌椅上堆得老高,架子上陳列著一排排瓶瓶罐罐,傢俱上則滿是燒剩的蠟燭和乾涸的蠟滴,那根密爾制的青銅鏡管端坐在陽臺門邊的三角架上,牆上掛著星象圖,草蓆上攤著散亂的地圖,紙張、羽毛筆和墨水瓶則隨處可見,許多東西都沾上了居住屋樑間的烏鴉所遺留的糞便。歐莎聽從魯溫簡潔的指示,替他清洗傷口,著手包紮。頭頂的烏鴉不停地嘎嘎叫喚。“這樣的想法真是荒唐,”她為他在狼咬的傷口塗上一種氣味撲鼻的膏藥時,頭髮灰白的瘦小學士說,“我承認,你們兩個同時做了相同的夢,咋看起來的確很怪,但仔細一想, 其實非常自然。你們想念你們的父親大人,也知道他如今身遭囚禁。恐懼會影響人的思緒,讓人產生奇怪的念頭。瑞肯年紀還小,不瞭解 ——” “我已經四歲了。”瑞肯說。他正透過鏡管,眺望首堡上的石像鬼。 兩隻冰原狼各據偌大的圓形房間的一端,舔著傷口,啃食骨頭。 “——年紀還小,所以——哎喲,七層地獄,還真痛。不,別停下,多抹點。正如我剛才所說,他年紀還小,但布蘭你應該知道:夢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有些有,有些沒有。”歐莎將淡紅色的火奶倒在長長的傷口上,魯溫吸了口氣。“森林之子能告訴你關於夢的知識。” 老師傅疼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但他仍舊固執地搖搖頭。“森林之子……本身就只存在於夢中。他們早已滅亡、消失。夠了,這樣就夠了,現在把繃帶拿來。先墊棉花,再裹繃帶,綁緊一點,我大概還會流不少血。” “老奶媽說森林之子懂得樹木的歌謠,會說動物的語言。他們能像鳥一樣飛翔,像魚一般游泳。”布蘭說,“她說他們的音樂很美,光是聽到就會讓你像嬰兒一樣哭泣。” “他們是靠魔法才辦到的,”魯溫師傅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我真希望他們還在。如果有魔法,我的手就不用痛得這麼厲害,他們也可以跟毛毛狗溝通,叫它別亂咬人。”他憤怒地瞟了一眼那頭大黑狼。“布蘭, 你要記好,不能相信魔法,否則就會做出拿玻璃劍和人打架的蠢事。森林之子正是如此。來,讓我給你看件東西。”他突然起身,穿過房間, 回來之時,沒受傷的手裡多了個綠罐子。“你看看這些。”說著他開啟瓶蓋,倒出幾個閃亮的黑箭頭。 布蘭拾起一個。“這是玻璃做的。”瑞肯也好奇地靠過來,朝桌上看。
“這種玻璃叫龍晶。”歐莎道。她手拿繃帶,在魯溫身邊坐下。 “學名是黑曜石。”魯溫一邊澄清,一邊挺起受傷的手臂。“這種物質是在地心深處,用諸神之火鍛造而成。幾千年前,森林之子便是用黑曜石打獵,因為他們不懂冶煉金屬。他們以樹葉編織的衣服代替盔甲, 用樹皮充作綁腿,看起來彷彿與森林融為一體。他們的飛箭和刀刃都是黑曜石做的。” “現在也依舊如此。”歐莎將一塊軟墊布蓋在學士的前臂傷口,然後用長長的棉繃帶紮緊。 布蘭把箭頭拿近細看,黑色的玻璃又滑又亮,他覺得好漂亮。“可以給我一個麼?” “你拿去吧。”老師傅說。 “我也要,”瑞肯說,“我要四個,因為我四歲。” 魯溫要他算清楚了。“小心,它們依然很鋒利,可別割傷自己。” “告訴我森林之子的事。”布蘭說。這很重要。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事呢?” “每個方面我都想知道。” 魯溫師傅拉拉頸鍊。“他們是生活在黎明之紀元的族群,是世界最初的統治者,遠在國王和王國出現之前。”他說,“那時沒有城堡,沒有村莊,也沒有城市,從這裡到多恩海,連半個市集都沒有。當時沒有人類存在,只有森林之子居住在這片我們稱之為七大王國的土地上。” “他們是一支黝黑而美麗的民族,身材矮小,即使成年人的身高也和我們的小孩子差不多。他們居住於森林深處、洞穴、澤地島嶼和秘密的樹上城鎮。雖然個子小,森林之子行動起來卻敏捷而優雅,不論男女均用魚梁木製的弓箭和飛網狩獵。他們信仰屬於森林、溪流和岩石的古老神明,這些神的名字都是秘密。他們的智者被稱為‘綠先知’,綠先知在魚梁木上刻畫奇怪的臉孔,藉以守護森林。森林之子究竟在此統治了多久,或是來自何方,沒有人知道。” “大約一萬兩千年前,‘先民’出現了,他們透過當時還沒斷裂的多恩斷臂角自東方跨海而來。先民騎著馬,帶著青銅寶劍和皮革巨盾。狹海這邊的生物還沒有見過馬匹,森林之子對他們的馬兒,想必和他們對樹上刻畫的臉同樣感到害怕吧。當先民建造房舍和農田時,他們把有臉的樹砍下來當柴燒。驚駭萬分的森林之子隨即與他們開戰。古老的歌謠傳說綠先知施展強力魔法,使海平面上升,橫掃陸地,粉碎了多恩之臂, 然而為時已晚。戰爭持續下去,直到人類和森林之子的鮮血染紅大地。 因為人類更加高大強壯,木材、石頭和黑曜石又無法與青銅匹敵,所以森林之子死傷慘重。終於,雙方的有識之士提議講和,於是先民的酋長、英雄,以及森林之子的綠先知和木舞者來到神眼湖中的小島,在島上的魚梁木森林間會面。” “他們在那裡訂立了‘盟誓’,規定先民擁有海岸、平原、草原、山脈和沼澤,但繁茂的大森林永遠歸森林之子所有,而王國全境也不準再砍伐任何一棵魚梁木。為使天上諸神見證此神聖盟誓,他們為島上每一棵樹都刻了臉,並在此成立‘綠人’的神聖組織,專司看守千面嶼。” “‘盟誓’開始了人類與森林之子間四千年的友誼,到後來,先民甚至拋棄了他們從東方帶來的信仰,改而崇拜森林之子的神秘諸神。盟誓的簽署結束了黎明之紀元,開始了英雄之紀元。” 布蘭的手掌,緊緊握住閃亮的黑箭頭。“可你說森林之子已經滅絕了。” “在這裡,他們是滅絕了,”歐莎一邊說,一邊用牙齒咬斷繃帶末端。“長城以北可就不一樣。森林之子、巨人還有其他古老的民族就是到那兒去啦。” 魯溫師傅嘆道:“女人,照理說你應該被處以死刑或至少披枷戴鎖,史塔克家族給你的待遇,遠超過你所應得的。他們對你這麼好,你卻把這孩子的腦袋裡裝滿荒唐思想,實在是太忘恩負義了。”
“跟我說嘛,他們到哪裡去了?”布蘭說,“我想知道。” “我也是。”瑞肯應和。 “唉,好吧。”魯溫喃喃道,“只要先民的國度還在,‘盟誓’便仍有效力,經過英雄之紀元、長夜和七大王國的誕生,許多個世紀之後,其他的民族也終於渡海而來。” “最先來到的是高大金髮的安達爾戰士。約八千年前,他們帶著精鋼打造的武器,胸膛畫了象徵新神的七芒星,渡海殺來。先民和他們的戰爭持續了數百年,六個南方王國一個接一個落入他們手中。只有在這裡,冬境之王擊敗了所有試圖穿越頸澤的軍隊;也只有在這裡,先民依舊佔有一席之地。安達爾人燒燬了所有的魚梁木叢林,砍倒人面樹,一遇森林之子便肆意捕殺,所到之處均大力倡導七神信仰,貶抑遠古諸神。於是森林之子紛紛向北逃亡——” 夏天仰天長嚎。 魯溫師傅嚇了一跳,停住講話。毛毛狗隨即跳起來,加入兄弟的長吼,布蘭心中充滿恐懼。“它來了。”他小聲說,語氣中有種肯定的絕望。他突然明白,自己從昨天晚上便已知道,因為三眼烏鴉帶他到墓窖去道別。他雖然知道,卻不肯相信,只下意識地希望魯溫師傅說得沒錯。那隻烏鴉,他心想,那隻三眼烏鴉…… 狼嚎才剛開始,便告結束。夏天穿過房間,走到毛毛狗身邊,開始舔舐弟弟頸背乾涸的血塊。窗邊傳來翅膀拍打的聲音。 一隻烏鴉降落在灰石窗欞上,張開鳥喙,發出一聲尖銳、粗啞而痛苦的哀鳴。 瑞肯哭了,箭頭從他手中一個又一個地滑落,墜地,叮噹作響。布蘭把他拉過來,緊緊地摟住他。 魯溫師傅怔怔地望著黑鳥,彷彿它是生了羽毛的毒蠍。他站起身, 動作緩慢,宛如夢遊般走向窗邊。當他輕吹口哨,烏鴉便跳上他纏著繃帶的前臂。鳥兒翅膀上有幹掉的血跡。“一定是獵鷹,”魯溫喃喃自語,“或者是夜梟乾的。可憐的傢伙,它能活著抵達真是奇蹟。”他取下鳥兒腳上的信。 眼看學士展開信紙,布蘭發現自己止不住顫抖。“信上說什麼?”他問,同時更用力地抱緊弟弟。 “小子,你已經知道是什麼了。”歐莎說,話中並無惡意。她伸手摸摸他的頭。 魯溫師傅抬起頭,木然地看著他們。這位身材瘦小、灰衣灰髮的老人,長袍袖子上沾滿血跡,明亮的灰色眼瞳裡淚光晶瑩。“大人,”他用一種整個沙啞掉、乾癟掉的聲音,對公爵的兩個兒子說,“我們……我們得找個熟悉他容貌的雕刻師傅了……”
珊莎在梅葛樓深處的高塔房間裡,珊莎將自己徹底投入黑暗。 她拉上床簾,昏沉沉地睡去,醒了便哭,哭累再睡。睡不著的時候,她蜷縮在被窩裡,哀慟欲絕,顫抖不已。僕人們來了又去,為她送來一日三餐,但她一見食物就無法忍受。於是一碟碟碰都沒碰的飯菜在窗邊桌上越堆越高,直到後來發酸發臭,僕人將之收走為止。 有時候她的睡眠沉重如鉛,整夜無夢,等醒來精疲力竭,甚至較合眼時更累。但那還算好的,因為她若是做夢,必定與父親有關。或睡或醒,她眼中所見都只有他被金袍衛士按倒在地的景象,伊林爵士大跨步向他走去,一邊從背上的劍鞘裡抽出“寒冰”,然後……然後……當時她只想把頭轉開,她真的好想把頭轉開,但她的雙腳早已綿軟無力,於是她跪倒在地。而不知怎的,她就是無法別過頭去。四周的人大吼大叫, 她的白馬王子剛才不是對她露出微笑麼?他真的笑了,她以為一切都沒事了,但只有一瞬間,接著他便說了那句話。父親的腳……她只記得他的雙腳猛烈抽搐了一下……當伊林爵士……當他的劍…… 我也死了算了,她對自己說,她發現這個念頭一點也不可怕。假如她從窗戶縱身跳下,便可結束一切苦難,多年以後,吟遊詩人會歌頌她的悲傷。她將支離破碎地倒在塔下的石板上,純潔無瑕,令所有背叛她的人均感羞愧。珊莎幾度穿過臥室,敞開窗扉……但勇氣就在那時離她而去,她只能哭著跑回床上。 女侍送飯來時,曾試著和她說話,但她一概置之不理。有次,派席爾大學士帶著一箱瓶瓶罐罐前來,詢問她是否病了。他摸摸她的額頭, 命她寬衣,要女侍按住她手腳,他則摸遍她全身上下。臨走時他留給她一罐蜂蜜和藥草調成的藥水,叮囑她每晚喝一小口。她乖乖照辦,然後倒頭再睡。
她夢見高塔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種皮革與石頭摩擦的不祥之聲。 有人正一步一步緩緩朝她臥室走來。她所能做的只有蜷縮門後,不住地發抖,聽他越來越近。她很清楚那一定是手握“寒冰”的伊林•派恩爵士,準備來取她首級。但她無路可逃,無處可躲,無法將門閂上。最後腳步聲總算停了下來,她知道他就站在門外,一言不發,長長的麻子臉,一雙死人眼。這時她才發覺自己渾身赤裸,趕緊趴在地上,用手遮掩身體。門緩緩開啟,嘎吱作響,巨劍的尖端穿刺而進…… 她醒來之時,嘴裡還不住唸叨:“求求你,求求你,我很乖的,我會聽話,請你不要殺我。”但沒人理會她。 等他們當真找上門的時候,珊莎卻沒聽見腳步聲。開門的並非伊林爵士,而是她曾經的白馬王子喬佛裡。她正在床上,縮成一團,由於床簾緊閉,分不清中午還是午夜。她首先聽見門轟然摔開,緊接著帷帳被猛地扯開,她趕忙伸手,遮擋突現的強光,發現他們高高地站在床邊。 “今天下午你要跟我上朝,”喬佛裡道,“快去洗澡,換衣服,打扮得有點我未婚妻的樣子。”桑鐸•克里岡站在他身旁,穿著一件式樣簡單的褐色外衣,綠色披風,那張燒爛的臉在晨光中更顯猙獰。站在二人之後的是兩名御林鐵衛,肩披長長的雪白錦緞披風。 珊莎把毯子拉至下巴,遮住身子。“不要,”她哀求,“請……請放過我吧。” “你不趕緊起來換衣服,我就叫我的狗幫你換。”喬佛裡說。 “求求您,我的王子……” “我是國王。狗,把她拖下來。” 桑鐸•克里岡抓住她的手腕,將她自羽毛床上拎起來,任她虛弱地掙扎。毯子滑落地面,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袍。“孩子,照他的話去做,”克里岡說,“快把衣服穿上。”他把她推向衣櫃,動作竟有些溫柔。
珊莎推開他們。“我照王后的要求做了,寫了信,內容也都是照她的話寫的。您答應我會手下留情。求求您,讓我回家吧。我不會背叛你的,我會很乖、很聽話,我發誓。我體內沒有叛徒的血統,真的沒有。 我只是想回家。”想起應該注重禮節,她垂下頭。“如果您高興的話,”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一點也不高興。”喬佛裡道,“母親說我還是得娶你,所以你必須留在這裡,而且要乖乖聽話。” “我不想嫁給你,”珊莎悲泣著說,“你砍了我父親的頭!” “他是個叛徒,我從沒答應饒他一命,只說會手下留情,我也真的手下留情了。他要不是你父親,我會把他分屍剝皮,但我卻讓他死得幹脆。” 珊莎怔怔地望著他,這才頭一次把他瞧了個清楚。他穿著繡滿獅子的加襯鮮紅外衣,金縷披風,高領搭配著他那張臉。她不禁納悶自己怎麼會覺得他英俊瀟灑?他的嘴唇又紅又軟,活像雨後土中翻到的蠕蟲, 他的雙眼則是虛妄又殘忍。“我恨你。”她低聲說。 喬佛裡國王臉色一凜。“母親說國王不應該動手打妻子。馬林爵士。” 她還不及反應,騎士便已拉開她試圖遮臉的手,抬起重拳甩了她一記耳光。珊莎不記得自己跌倒,但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單膝跪倒在草蓆上,頭暈目眩。馬林•特蘭爵士矗立在她上方,白絲手套指節處有血跡。 “你是乖乖聽話,還是要我再讓他教訓你一次?” 珊莎的耳朵沒了知覺,她伸手一摸,指尖溼溼的都是血。“我…… 聽候您差遣,大人。” “是‘陛下’。”喬佛裡糾正她,“等會兒朝廷上見。”說完他轉身離去。
馬林爵士和亞歷斯爵士隨他離開,但桑鐸•克里岡粗略地拉了她一把,提她起來。“小妹妹,為你自己好,照他的想法去做。” “他……他想怎麼樣?求求您,告訴我吧。” “他想看你笑容可掬,渾身香氣,當他的美麗未婚妻。”獵狗嘶聲道,“他想聽你背誦那套漂亮話語,就跟修女教你的一樣。他想要你既愛他……又怕他。” 他走之後,珊莎立刻又軟倒在草蓆上,怔怔地望著牆壁出神,直到兩個女侍怯怯地走進房間。“我需要沐浴,請幫我準備熱水。”她告訴她們,“還有香水,以及妝粉,好遮住淤傷。”她的右半邊臉整個腫了起來,隱隱作痛,但她知道喬佛裡希望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熱水,令她想起了臨冬城,稍稍堅強起來。自從父親死後,她就沒洗過澡,這時才驚訝地發現水變得多髒。女僕為她洗去臉上的血汙,刷淨背上的塵土,將漿洗的頭髮梳成濃密的棗紅髮卷。除了下令,珊莎不和她們交談:她們是蘭尼斯特家的僕人,不是她自家的人,她不信任她們。穿衣服時,她特地揀了那件綠絲禮服,正是比武大會當天穿的那件。她記得那晚席間喬佛裡對她有多殷勤,如果她穿上這件衣服,或許能讓他聯想起來,對她溫柔一點。 打扮完畢後,她坐下等待,喝了一杯酪乳,啃下幾塊甜餅乾,暫時止住胃裡的翻騰。到馬林爵士來找她時,已經日當正午。他穿上了全套純白甲冑:精工金線白鱗甲,高頂黃金日芒盔,護膝、護喉、護手和長靴都是閃閃發光的鐵鎧,還有一襲厚重的羊毛披風,裝飾著黃金獅扣。 他的頭盔除去了面罩,顯露出冷峻的臉;兩個大眼袋,一張寬闊而乖戾的嘴,鐵鏽般的頭髮裡夾雜著幾許灰白。“小姐,”他鞠躬道,彷彿不記得自己三小時前把她打得滿臉是血。“陛下吩咐我護送您上朝。” “如果我拒絕,他有沒有吩咐你打我啊?” “小姐,您這是在拒絕麼?”他看她的眼神毫無感情,對他稍早造成的淤傷無動於衷。
珊莎突然明白,他並不恨她,也不愛她,他對她根本一點感覺也沒有。對他來說,她不過是個……東西。“不是,”她說罷起身,心中好想瘋狂發怒,狠狠地揍他,就像他打她一樣,她要警告他,等她當上王後,他若再敢動她一根汗毛,便將他永世放逐……但她心中依然記得獵狗的話,所以她只說:“我將謹遵陛下的旨意。” “我也是。”他回答。 “是麼……可是,馬林爵士,你不是真正的騎士。” 珊莎知道,桑鐸•克里岡若是聽了這話,準會哈哈大笑。換做其他人,或許會咒罵她,或許會警告她閉嘴,甚或懇求她原諒,但馬林•特蘭爵士什麼也沒做,因為他根本不在乎。 除了珊莎,供旁聽的樓臺上空無一人。她低著頭,強忍淚水,看著下面的喬佛裡端坐鐵王座,自以為公義地裁決國事。十件案子,有九件他覺得無聊,便把它們統統交給御前會議,自己則在寶座上焦躁不安地動來動去。貝里席伯爵、派席爾大學士和瑟曦太后忙個不停,但當國王偶而決定親自出馬時,連他的母后大人也左右不了局面。 有個小偷被拖上來,他吩咐伊林爵士在王座廳裡當場剁下他的手。 兩名騎士對某塊地產生紛爭,上朝請他定奪,他則下詔令他們明日決鬥解決,並且補上一句:“至死方休。”有個女人跪地乞求一位因叛國罪而被砍頭的男子的首級,她說她很愛他,希望能讓他全屍下葬。“你愛叛徒,說明你也是叛徒。”喬佛裡說,於是兩個金袍衛士把她拖進地牢。 生著一張青蛙臉的史林特伯爵坐在議事桌末端,身穿黑天鵝絨外衣,肩披閃亮的金縷披風,國王每下一個判決,他就點頭稱是。珊莎仔細地看著他那張醜臉,想起他當時如何把父親按倒在地,讓伊林爵士斬首示眾,心中只盼能狠狠地報復他,希望哪個英雄能把“他”也按倒在地,斬首示眾。但在她心底,有個聲音卻在低語:世上已經沒有英雄了。她憶起培提爾伯爵從前在這個大廳裡對她說的話,“小可愛,人生不比歌謠,”他告訴她,“有朝一日,你可能會大失所望。”看來在現實生活中,往往是怪獸得勝,她對自己說,接著她耳邊又迴響起獵狗那如金屬和石頭摩擦的冰冷嘶聲:“小妹妹,為你自己好,照他的想法去做。” 最後一件案子的被告是一位肥胖的酒店歌手,他被控譜曲嘲弄故王勞勃。喬佛裡派人把他的木豎琴拿來,命令他當場表演給所有人聽。歌手淚流滿面,發誓再也不會唱這首歌了,但國王堅持要他唱。歌詞其實挺有趣,大致是描述勞勃和豬打架。珊莎知道,那頭豬就是殺死國王的野豬,但歌中的某些小節卻像在影射太后。唱完之後,喬佛裡宣佈他將網開一面,歌手可以選擇保留手指或者舌頭,他有一天的時間來決定。 傑諾斯•史林特點頭稱許。 下午的朝政總算告一段落,珊莎鬆了口氣,但她的苦難卻沒有結束。司儀宣佈退朝後,她急忙逃離旁聽臺,誰料喬佛里正在蜿蜒的樓梯下等她,獵狗和馬林爵士在他身邊。年輕的國王從上到下,仔細地審視著她。“你看起來比先前漂亮多了。” “多謝陛下稱讚。”珊莎說。雖是違心之論,他聽了卻點頭微笑。 “陪我散步吧。”喬佛裡命令,一邊伸出了手,她別無選擇,只好挽著他。若是從前,摸到他的手會令她震顫不已,但如今她卻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的命名日快到了,”他們從王座廳後方離開時,喬佛裡說,“我們將舉辦盛大的宴會,會有很多人送我禮物。你要送我什麼?” “我……我還沒想好送什麼,大人。” “陛下,”他口氣尖銳地說,“你真是個笨女孩,對不對?母親早跟我說了。” “她真這麼說?”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經歷,她以為他的話已經失去了傷害她的力量,但是卻不然。王后向來對她很好啊。 “噢,當然是真的,她還擔心我們的孩子會不會像你一樣笨,不過我叫她別操心。”國王做個手勢,馬林爵士便為他們開啟門。 “謝謝您,陛下。”她囁嚅著說。獵狗說得沒錯,她心想,我是一隻小小鳥,只會重複別人教我的話。夕陽已經落下西邊的城牆,紅堡的磚